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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无尽灯(八)

作者:梦驴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只见晏回盈盈下拜,泣告道:“妾身与明心小师父有过一面之缘,只觉他与妾身夭折的幼子有七分相似,而如今,小师父竟也……”泪水盈睫,如断了线的南珠扑簌簌地向下掉着,“求住持成全,让妾身送他最后一程吧,哪怕只是望他一眼,亦能……亦能少些憾恨……”


    晏回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以帕拭泪,唐珠儿赶紧截口道:“是啊大师!我家夫人带了好多给明心小师父的东西呢!软垫、漉水囊,还有她熬夜缝的僧衣……哪怕如今不能亲手赠予他,也想放在他的缸边,让他路上时能暖和些、舒服些……”


    唐珠儿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哭道:“夫人,您怎的这般命苦啊!”


    这一主一仆就在山门前抱头痛哭起来。


    此时正是日上三竿,焚香祈福之时,山门处人流如织,皆是远道而来的香客檀越。此刻,两名女子旁若无人,号啕而哭,实在是不成体统,智空住持只觉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


    “二位……二位檀越,万莫如此,万莫如此啊……”他一叠声地劝了数句,二人的哭声不止反高,只得蹙眉道:“阿弥陀佛,檀越夫人一片赤诚,贫僧怎好拂逆。只是坐缸乃寺中最庄严的法事之一,还请二位莫要喧哗,莫要触碰缸体与法器,紧随贫僧身后,不可偏离半步。”


    哭声稍止,晏回掩涕颔首道:“多谢智空大师成全!妾身与婢子定然守规矩,绝不添乱。”


    二人随着智空住持穿过天王殿侧廊,绕过放生池,复行数十步,尽头便是一处僻静的禅院,名曰“化身堂”。堂前的青砖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檀香末,空气中萦绕着刺鼻的石灰味儿与檀香的清苦气。禅院中央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青灰粗陶缸,缸身素无纹饰,缸口搭着一件暗黄色的僧伽黎袈裟,将内里的身影完全罩住,从晏回与唐珠儿所在的角度,即便踮起脚尖,也无法看到缸内的情况。


    此时,几位僧人正用竹筛将木炭、石灰与沉香末按比例混合,往缸底均匀铺撒。闷闷的“唰啦”声,映衬着几位僧人无悲无喜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晏回心下一冷,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不容她多想,坐缸仪式的钟磬声便陡然响了起来。智空住持手持引磬,缓步走到缸前,几个僧人立刻停下手中的竹筛,低眉垂首,双手合十。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智空住持身上,晏回微微侧转过身,抬起食指,往西面一指,身旁的唐珠儿瞬时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礼的人群。


    晏回重新站定,继续以帕拭泪,内心却不断回忆着自己与明心唯一的一次会面。时日隔得不久,小沙弥明心的形象依旧呼之欲出。比寻常孩童大出一圈的光圆脑袋,细弱如麻秆的脖颈,苍白得能看清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皮肤,说话时不堪重负微微前倾着脑袋的样子……他的确是有不足之症,但真的能够一夜之间,无疾而终,坐化而亡吗?


    思索间,用以防腐的材料铺撒完毕,智空住持绕缸一周,缓缓揭开覆盖肉身的袈裟一角,诵经祈福。这是坐缸仪式中,唯一能窥见逝者真容的环节——揭纱诵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智空住持掀起袈裟的角度极其刁钻,无论站在外圈的哪一个位置,都无法看清缸中人的面容。


    从晏回的方位来看,只能隐隐看到一道缝隙,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映亮了缝隙间某种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东西。


    晏回的眸子倏地睁大,只那一瞬,她便确定了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光////裸的后颈,而被阳光照亮的部分,恰是人在低头时必然凸起的那截骨头——大椎,是颈椎中最突出的骨性标志。


    偏偏,晏回记得明心大椎的样子。


    明心自小便有不足之症,脑袋比寻常孩童要大出一圈,若是所猜无错,此病症乃是囟门迟闭导致的解颅。即孕期母体感受热毒,传入胎儿,热毒壅滞脑窍,气血运行不畅,水湿停滞,导致头颅异常增大。患此病症的孩童,自学会坐起就不得不低头维持平衡,多年的负重让那截凸出的大椎逐渐畸变,不仅比正常孩童突出近一倍,尖端还因长期摩擦领口,磨出了一圈淡褐色的老茧。更因颈椎代偿性后凸,大椎的位置比常人偏上半寸,像一颗尖尖的小石子嵌在颈后。


    而此时,藏在袈裟下的这截大椎,圆润、规整,像一颗打磨过的鹅卵石。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浮上晏回的嘴角,只此一眼她便可确认,此时缸中坐化的,绝不是小沙弥明心!


    可是,若缸中的并非明心,那又会是谁?明心又去了哪里?


    袈裟“唰”地被重新盖严,智空住持合掌躬身,声音庄重悠远:“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晏回也随即移开专注的目光,带着哭腔随声附和:“愿小师父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坐缸仪轨礼成,众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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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空住持却抬步向一对缩肩弓背,靠着矮墙根儿站立的夫妇走去。晏回借着人流的掩护,也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


    这对儿夫妇长相稀松平常,如同他们身上穿着的外裳一样,便是盛在金托盘上,亦不会引人多看一眼。唯有那妇人的眼睛,在褶皱的簇拥下,隐约有着杏核的形状,和明心的眼睛如出一辙。想来,这对儿夫妇就是明心尚在尘世挣扎的父母。


    整个坐缸仪轨的过程中,两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往那口青灰陶缸的方向瞟过,仿佛缸里装殓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可他们麻木仓皇的眼神,却因为智空住持的逐渐靠近而骤然亮了起来。


    智空住持从僧袍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裹,递送到夫妇俩面前:“阿弥陀佛,这是小徒明心的遗物,还请二位收好。”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夫妇俩急切地将包裹紧紧揽在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冲着智空住持的背影连声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那模样绝非失却亲子的悲痛,反而是丢掉累赘的解脱。


    二人得了包裹,也是片刻不愿在寺里停留,互相挤挨着往寺外走去。


    男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的一角,下一瞬就被妻子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


    “瞧你那腌臜劲儿!大师说了,回家再看!”妻子压低声音训斥道。


    “我也不多瞧,就看了一眼……”丈夫的语气有些委屈,但转瞬便添了笑意,“不过你别说,这抚恤银子还真不少!”


    妻子嘬了嘬牙花子,颇有些感慨道:“可不是,活着的时候也是拖累,咱们瞧着他也遭罪不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早点送他来寺里,甭管生死,多少也能帮衬着家里……”


    妻子嘟嘟囔囔絮叨着,却没有听到丈夫的回应,不由心头恼怒,用胳膊肘狠狠怼了对方一下:“老娘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听着呢……”丈夫小心翼翼地应承着,“我这不心里巴望着,出了寺就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想入了神嘛!”


    妻子叽叽咯咯地笑了,后背拱起得愈发高耸,二人就这样说笑着,步出了山门。喜上眉梢的二人没有看到,在那冗长的芜廊掩映的阴影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他们,良久未曾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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