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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不秋草(一)

作者:梦驴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人天解种不秋草,欲界独为无色花。——《赋丹霞下寺竹》


    *  *  *


    火。


    漫天的火,舔舐着雕花窗棂,将武略第的匾额烧成焦黑的骨架。火星噼啪炸响,混着梁柱坍塌的轰鸣,震得密室石墙都在发颤。晏回将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不敢错过墙外的丁点儿声响。


    “放开我!我夫君乃是锦衣卫千户!你们不能——啊!”母亲尖锐的惨叫刺入耳膜,晏回目眦欲裂,短刃倏然出鞘。


    她不能再藏了,她要和那帮狗贼斗个鱼死网破!


    瞳仁在充血的眼眶中猛地一颤,晏回俯下身子,拼尽全力扒掘着身前的地面。先是短刃撬动,后是十指挖刨,她咬紧牙关,任指甲连着皮肉翻折都未曾放缓速度。终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碗大的深坑。


    她贴身取出一卷物什,卸下里衣的袖子,郑重裹好,正欲埋入坑中,却忽又听到一声响天彻地的怒喝。


    她的动作僵住了,那是父亲的声音。


    与母亲的柔情似水不同,父亲待她一向严苛。他似乎从不将她看做是锦衣卫千户的嫡长女,反倒像对待一名预备役缇骑——天未亮便要扎马一个时辰,短刃劈刺三百次,稍有松懈便以“战场无儿戏”为由,用藤条抽打掌心。同弟弟一样,她也要按时准点到私塾学文习字,经史子集样样不落。而对于女子看重的面红绣花,父亲却是嗤之以鼻。


    “女子立身,比之男子更是艰难,不可有一日松懈。”


    “习武,非是为着逞凶斗狠,是为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仍有一搏之力;读书,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在险象环生之中,仍能看清谁是敌人,谁又是伪装成友人的敌人。”


    父亲的声音,就如同锦衣卫的诏狱中带着倒刺的铁鞭,每每闻之,都让晏回禁不住悚然。可事到如今,这声音却又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墙外父亲的怒喝陡然拔高:“吾乃锦衣卫千户张琰,奉张首辅之命查抄贪腐,何罪之有!”


    一声冷嗤伴随着父亲的闷哼一同响起:“张首辅?笑话!你是说那私藏废辽王府金宝,贪污渎职的乱臣贼子吗!”


    “张首辅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哪点对不起天下苍生!而你们,借风宪之名,行投机之实,枉做小人,方才是误了圣上,误了——”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盖过了父亲的嘶吼,晏回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双拳猛地用力,短刃的锋芒已经割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晏回却浑然不觉。


    “爹——娘——”她的双唇翕动,发出无声而悲怆的哭喊。


    父亲的喉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从不断吞咽的咕哝声中竭力拼凑成一句话:“月儿,去……去寻朱……”


    “找死!”一声厉喝阻住了父亲未说出口的话语,也泯灭了晏回最后的希望。


    “搜!那丫头肯定藏起来了!兹要抓到人,生死无论,皆有重赏!”


    “遵命!”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自墙外响起,晏回拾回坑中的物什,贴身藏好,面上已然有了死志。


    她虽年少,又是女子之身,可赖于父亲的着力培养,也早已懂得了自家与前任首辅张居正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父亲身为锦衣卫千户,官职不高,却是张首辅巡查地方、制约官员的一把利刃。张首辅春秋正盛,笃志改革之时,父亲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倾力配合,极得其信任。而如今,张首辅病逝,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被发配南京孝陵种菜,家产尽没,一干核心盟友尽遭清算,父亲又如何逃得过?


    可那些构陷忠良,政治投机的小人万没料到,身为锦衣卫的父亲早已掌握了他们的把柄。他们狗急跳墙,不择手段,将原本的罢官夺职提级为抄家流放,用一家老小的性命逼着父亲交出证据。


    事到如今,母亲身死,父亲被杀,家人葬身火海,她又该如何自处?


    晏回发狠地攥紧怀中的包裹,最后一次望了一眼隔绝生死的密室石壁,转身逃入密室长廊的深处。


    *  *  *


    范凌舟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梅粥,立在西厢外轻轻敲了敲门。


    “西楼?”


    屋内寂然无声,稍带片刻,范凌舟推门而入。


    自从将那裘县令就地正法之后,晏回就不对劲起来。范凌舟说不出具体的点,只是那种不安如同满涨的潮水,逐渐将他淹没。本就清冷寡言的晏回,话更少了,她时常独自闷在房里,一呆就是一整日。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看到晏回纤长柔白的脖颈上鼓起一个红包,想来是季节变换,心火虚旺所致。他赶紧取了冬日存下的雪水,与上白米同煮,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至米粒软烂、粥体稠滑,再放入洗净的梅英,一滚即起。


    此粥无需入糖,仅取梅英的清香与微酸,中和上白米的甜糯,雪水的凛冽,乃成轻清去火,调和脾胃之佳品。


    范凌舟对自己的厨艺极为自信,脸上便不免带了笑意。屋内烛火莹然,照亮了床榻上蜷曲的身影,范凌舟走上前,兀自笑道:“我就知道你没睡——诶,睡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探身望向背朝着他的晏回。女子修长纤柔的身子此刻紧紧绷着,如同一弯拉伸到极致的弓。乌黑如墨的发散在瓷枕上,将她苍白的脸托举成深潭上的月亮。范凌舟的笑意凝住了,他轻轻搁下粥碗,俯身探得更近些。


    睡梦之中的晏回呼吸微弱而急促,像被什么死死攫住了一般,齿间漏出几不可闻的呓语,断续如游丝。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眉心深锁,山雨欲来。


    范凌舟从未见过晏回这般样子,心中莫名一酸,究竟是什么事情,惹得他的魁首这般心焦不安?


    他不愿徒留她一人在梦中挣扎,轻缓至极的抬起手,向着晏回的肩头抚去。说是迟那时快,还不待范凌舟的指尖碰到晏回的衣襟,对方却倏然睁眼,眸中尽是无法聚焦的赤红。晏回出手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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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抬眸的瞬息,右手便已探入瓷枕下抽出短刃,寒光直刺向范凌舟的咽喉,竟是使出了搏命的杀招。


    范凌舟瞳孔骤缩,清晰映出刀刃的锋芒以及晏回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他终究没有躲,喉结轻轻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化作一抹近乎纵容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短刃的锋芒停在离他颈侧寸许处,刃风激得他衣领微微颤动。晏回的手腕还在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那双混沌的眸子却慢慢聚焦——她看清了范凌舟闭目而待的脸,看清了他唇角柔和的笑意,看清了他雪白的颈项上那一丝醒目的殷红。


    “怎么不躲。”晏回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懊恼。


    骤然爆开的灯花映在范凌舟的眸子里,漾开藏不住的暖意。男子轻轻拨开不过寸许的刀尖,温声道:“手抖成这样,握不稳刀的。”


    晏回静静凝着她,只觉噩梦残留的怒火与疯狂逐渐退却,唯留冷硬尖锐的余烬。在尚未清醒的那一瞬,她从胸口涌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往日里被冷静自持压抑的燥郁之感喷薄而出,几难自控。这是独属于她晏西楼的深渊,是每每忆起都必死过一次的没顶之灾。


    见晏回始终神色恹恹不语,范凌舟献宝般将那碗梅粥捧至晏回眼前。温润的热气浮了上来,带着白梅特有的清香,让晏回定在一点的瞳仁也随之转了转。


    “尝尝?”


    晏回手中的短刃松了,当啷一声坠在榻上。


    范凌舟只当她应了,自顾自地搅动勺柄,舀取白粥最上层晶亮粘稠的米油,细细吹了吹,方送到晏回唇边。


    女子紧抿如刀的唇线缓和下来,微微张开,竟是顺从地含住勺子咽了下去。


    范凌舟心中暗喜,正准备乘胜追击,再舀一勺,却见晏回柳眉微皱,吐出一个字:“酸……”


    范凌舟长眉一扬,啧了一声道:“西楼,这便露怯了吧!梅粥之妙,正是取米之甘香,梅之清酸,方为佳品。这梅粥啊——”


    见范凌舟又要开始八竿子打不着的长篇大论,晏回赶紧摆了摆手,接过粥碗,不顾梅粥尚且微烫,一仰脖,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滴米油滑入喉中,范凌舟悬着心才算落了下来。


    他施施然起身,接过空空的粥碗,眯眼笑道:“好好好,虽是牛嚼牡丹,但也总算没浪费这雪水梅英的精魂。”


    他又歪着头,打量了晏回几眼,见她气息平稳,再无戾色,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西楼,过往之事,就暂且放下吧。”


    晏回微微抬眸:“若是放不下呢?”


    “那唯有——”范凌舟脸色一凛,指尖在碗沿上一摩挲,心下已然笃定。眸中笑意敛去,尽数化作凛冽杀意,腰间拂尘如锦缎旋出,手中空碗向上一抛,手腕轻转,洁白的拂尘便稳稳托住了落下的碗。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但凭魁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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