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丹枫醒来时，晨雾尚未散尽。他走出石屋，见洛阳正在山脚下那片开阔的草地上遛狗。那只被唤作“洛土”的小土狗，短短数月已褪去幼崽的圆润，身形矫健，毛色油亮，正威风凛凛地追撵着一只惊慌失措的母鸡，搅得草屑纷飞。
洛阳似乎懒得再跟着跑，索性松开手中的粗绳，任由那狗儿撒欢去了。
“听说这狗叫洛土？”丹枫走到近前，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目光扫过那几只被追得四处乱窜的鸡，“那这几只……也有名字？”
洛阳瞥了一眼那几只毛色各异、正咯咯乱叫的鸡，随口道：“黄的叫黄翰，黑的叫墨晨，那只杂毛的……就叫彩烛吧。”
丹枫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相当有仙舟古韵。看来你的古文造诣很不错，够格去做了语文老师了。”
洛阳无奈地看向他：“饮月君向来如此言词锋利，不肯吃亏吗？”
“那倒不是，”丹枫将视线投向远处渐散的雾霭，语气平淡，“只是见不得你这般悠闲散漫，好像没有什么忧愁。”
洛阳脸上的无奈更深，化作一丝苦笑：“行吧，说到底，的确是我导致了你现在的困扰，你有怨气也是正常。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温和了些，“来都来了，翁法罗斯也有壮丽山水、浩瀚天地，你就当来散散心？”
丹枫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山，最终定在无尽高远的苍穹上。“我还是要见天空泰坦。”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就知道。”洛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意外，“你这倔脾气，上次我也见过。还好，前几日我就请人帮忙搭好了彩虹桥。走吧，我们进山，别惊动村里人。”
隐藏于深山幽谷之中的通路，并非实体桥梁，而是一条由流光与凝结的云气铺就的蜿蜒小径，向着天际延伸。
洛阳引路，丹枫紧随，两人沿着这奇幻的路径向上，脚下的山林村落迅速缩小。不多时，他们抵达了一处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浮岛，四周云雾缭绕，光线在这里明暗不定——此处便是天空泰坦艾格勒的领域，“晨昏之眼”。
与预想的庄严寂静不同，浮岛上隐约传来喧哗，甚至有几缕黑烟从不同方向升起。视线所及，能看到一些壁垒或木结构聚落散布在浮岛各处，彼此间似乎隔着某种无形的隔阂与敌意。
“这儿就是艾格勒的地盘了。”洛阳指了指那些冒着烟的方向，“看到了吧，他这人其实还行，就是……太懒，不爱管事儿。底下这些靠天空生存的部落啊、浮岛民啊，经常为了一点资源或者陈年旧怨打来打去，他也懒得调停，搞得乌烟瘴气。”
“在我的地盘上，就敢这么数落我？”一个带着浓重困倦鼻音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动的云层里传来。紧接着，浮岛上空那变幻的光影凝聚，化作一只半睁半闭、略显无精打采的巨大的光之眼，懒洋洋地“瞥”着下方。“论懒，谁比得过你？连个固定住处都懒得经营。”
“我没地盘，自然不用操心这些。”洛阳摊手，理直气壮，“‘不用管’和‘不想管’，区别可大了。”
“哼。”天空中的巨眼似乎翻了个白眼，“有事快说，我忙着……休息。”
丹枫上前一步，仰首面对那浩瀚的眼眸：“天空的泰坦，艾格勒。我想请教，您执掌苍穹，可知晓天外世界的景象？是否有离开此方天地的方法？”
那巨大的光瞳，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这个问题……”艾格勒的声音里那点困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我不知道。天空……到这里似乎就到头了。我也试过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但前面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
光瞳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些，像是久远记忆带来的疲惫，“如果有人把翁法罗斯的天空给封住了……那不是我干的。”
“走吧，”艾格勒的声音重新染上倦意，甚至有点不耐烦，“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晨昏之眼便如同融化般淡去，只剩下浮岛上依旧隐约的喧嚣和脚下永恒的云海。
“对于一个管天空的神来说，发现自己头顶其实有天花板，而且还不知道谁装的……这感觉，肯定挺憋屈的。”洛阳望着重归平静却依然混乱的浮岛景象，低声说道。
“但是他的话，似乎不尽不实。”丹枫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些争斗的痕迹，“‘不是我干的’，听起来，他好像知道可能有谁‘能干’或者‘干过’这种事。”
两人在浮岛边缘空旷处并肩而立，脚下是万顷云海，在奇特的天光下翻涌不息，壮阔又苍茫，与浮岛上零星混乱的人间烟火形成诡异对比。
“说起来，”丹枫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远方的云涛线上，“我好像还没仔细问过，后来你在仙舟，都经历了些什么。”
“哦？”洛阳侧目看他，“无非是跟你们一起被抓，关进幽囚狱。后来……越狱，被景元截住，再次越狱。大致就是如此。”他语气平淡。
“还能再敷衍一点吗？”丹枫不屑。“说说看，怎么被景元逮住的。”
洛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静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镜流……在我面前，入了魔阴。”
丹枫的身形骤然僵住。他倏然转头，看向洛阳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震动，以及震动之下迅速涌上的，冰冷的钝痛。
镜流，她的命运，终究是被拖入了那片黑暗。如果……如果没有他的缘故，镜流的魔阴身或许会再迟一点、再迟一点……
“我自缚求见将军，只想再见她一面。”洛阳继续说着，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可我没料到，他是真的毫不留情，决心要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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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骑铁律，堕入魔阴，危及同袍者，”丹枫的声音有些干涩，“当……立斩。”
“所以我想带着镜流一起走，当没想到被这位年轻的小将军阴了一把，”洛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淡淡的倦意，“非但领会了神将，还事先埋下了阵法。当真插翅难逃。”
“但你还是走了。”丹枫看着他，“带着她一起？”
“嗯。”洛阳点了点头。
“她现在……”丹枫问得迟疑。
“在外面。她的情况……需要特别的治疗。”洛阳简略地回答。
“活着……就好。”丹枫低声道，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浮岛的风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嘈杂。过了许久，丹枫才仿佛积攒起力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那……应星呢？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一起带出来了。”洛阳的目光投向云海深处，那里正有一片云山缓缓崩散，“他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丹枫不再说话了，他甚至没有再问对方有没有拿着那片龙鳞去找白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浮岛边缘，任凭高空的劲风吹拂。他望着脚下那无边无际、永不停歇的云海，目光仿佛穿透了翻腾的雾气，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过往的沉重、友人的命运、自身的困局、这个世界的谜题……所有的一切，都沉入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云涛在脚下奔流，如同无法回溯的时光，吞没声响，也模糊了所有来路的痕迹与去途的微光。
“喂，艾格勒。”洛阳对着逐渐消散的天幕光晕又喊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晨昏之眼不耐烦地重新浮现，那只巨大的眼睛半眯着，写满了“快说”。
“能麻烦你，架一座去神悟树庭的彩虹桥吗？最好……再帮忙连一座从树庭回哀地里亚的。”洛阳商量着说。
“我是你的专属车夫吗？”艾格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被使唤的不爽。
“难得醒一趟，总得去见见老朋友嘛。”洛阳笑道。
“哼。”天空中的眼睛似乎翻了个更大的白眼，“要去也行。但我劝你，最好先拐个弯去见见法吉娜。她要是知道你见了这个见了那个，最后才轮到她……啧。”艾格勒没说完，但那声“啧”里充满了对某位海洋泰坦脾气的深刻了解。“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落下，一道比来时更加凝实、流转着七彩光华的虹桥自他们脚下延伸而出，桥身微微一沉，旋即带着两人急速滑落。光影飞掠，等洛阳站稳时，咸湿的海风已经扑面而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潮声。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汪洋，碧蓝接天，壮阔得令人屏息。他们正站在一处高耸的礁石上，脚下浪花碎玉。
洛阳还有些发愣，没完全适应这瞬间的空间转换。就在这时，身旁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响彻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