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色尚早，墓园还没到关闭的时候。”洛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和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只是你看上去……有些难过。”
他暗自思忖，这少女会是逝者的什么人？朋友？抑或是……爱侣？若真是后者，那小子倒也算幸运，只是这幸运，是否正是他最终逃离战场的原因？
“啊……”少女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并没有泪水，才略显窘迫地低下头，“对不起，让您见笑了……我这就走。”她似乎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你不用一直道歉。”洛阳放缓了声音，“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不……不是这样的。”少女的声音更低了些，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地吐出话语，“这位年轻的士兵……是……死于我手。”
洛阳微微一怔。
“洛阳叔叔！”就在这时，清脆熟悉的童音从矮墙边传来。塞娅抱着一只毛茸茸、嘎嘎叫的小白鹅，费力地跨过石阶。她一眼看到了少女，惊讶地停住了脚步，脱口而出：“督战圣女？”
少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仓促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慌乱：“对、对不起……”转身便想逃离。
“不用说对不起！”塞娅却忽然提高了声音，抱着小白鹅勇敢地往前走了几步，小脸满是认真，“圣女姐姐，洛阳叔叔跟我说了小叔叔的事。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的。”
遐蝶离去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她才极轻地转过身，眼眶里悄悄漏出了晶莹的珠光，在暮色中闪烁。她用手捂住了眼睛，声音有些破碎：“我……我先走了。”她似乎不知如何面对塞娅，只好向洛阳求救
“好的。”洛阳适时地接话，语气平和，“下次有空，欢迎再来。塞娅看起来也很喜欢你。”
“嗯！”塞娅用力点头，怀里的白鹅也跟着“嘎”了一声。
遐蝶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背匆匆抹了下眼睛，便低着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墓园，紫色的裙摆消失在渐暗的林道尽头。
洛阳从塞娅口中了解了一些这位少女的事情，据说她叫做遐蝶，由哀地里亚的女王养育长大，她的手拥有死亡泰坦赐予的力量，能够给予人死亡，于是成为了宫廷的行刑人，被称为“督战圣女”。
而塞娅这次来，是特地为了感谢洛阳的帮助，执意要将自己最心爱的小白鹅送给他。洛阳看着那只圆滚滚、懵懂无知的小家伙，哭笑不得地收下了这份过于“鲜活”的谢礼。
第二天，他只得又去了趟村子，买回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鸡，权当给白鹅作伴。
他去时，孩子们正在村头玩游戏，在唱着一首乡间童谣：
桃花红，柳色青。
鲤鱼上滩，春水拍岸。
念吾一身飘零远。
窅然去，窅然去。
飞蓬何所归…
他正驻足凝听，塞娅就跑出来接待他了，他恍然回神，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把这群新住户安顿在石屋后侧靠近山林的角落，用篱笆浅浅围了一圈——这样，它们既不会打扰到前来扫墓的人，自己也能给这片过于寂静的墓地，添上几分属于生命的、嘈杂的暖意。
有了这三只小鸡后，最高兴的不是鹅，而是狗，这只被命名为洛土的小土狗整天撵鸡逗鹅，不亦乐乎。
“也行，锻炼得筋肉结实，到时候应该更好吃。”洛阳想。
过了一段时间，鸡长大了，下了鸡蛋，洛阳煮了几个，也还挺好吃的。倒是鹅，一直没动静，但是洛阳也明白，一只单身公鹅么，所以问题来了，去哪儿给它配个小母鹅呢？
有一天，洛阳正把那只日渐肥硕的小公鹅单独拎出来，打算带去村里给它物色个“媳妇”。鹅脖在他手里徒劳地抻长，发出不满的嘎嘎声。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淡紫色的裙摆出现在墓园门口——是那位名叫遐蝶的少女，又来了。
“又来献花？”洛阳停下动作，打了声招呼。
“啊，是的。”遐蝶轻轻点头，手里果然握着一小束新鲜的白色野花，“您上次说……有空可以再来的。”
洛阳一怔，立刻笑道：“当然。只要你不嫌弃这里都是墓碑，随时欢迎。”
“当然不会。”遐蝶走近几步，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通常人们都不太愿意与我多来往。他们说，我只会带来……死亡。”
“死亡？”洛阳挑眉，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少女身形纤细，眼神清澈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悒，实在难以与“死亡使者”的形象重叠。“我能看看你的力量吗？”他问得直接。
“可以啊。”遐蝶回答得很快，随即又有些茫然，“但是……要怎么看呢？”
“你不会使用它？”
“使用？”遐蝶似乎对这个词感到困惑，“我只知道，被我的双手触碰到的生命，都会被夺走。我无法控制，它就在那里。”她摊开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眼神里有一丝苦涩。
“传说中，执掌冥界的死亡泰坦，双手分别执掌‘生’与‘死’。”洛阳若有所思，“或许你得到的，并非完整的权柄，而是其中一部分过于尖锐的体现。从这个角度看，你倒真像是那位神祇的‘宠儿’。”
“您……也这么说吗？”遐蝶叹息一声，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洛阳沉吟片刻，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既然如此，”他朝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那你握一下我的手，让我亲自感受一下那股力量。”
“啊？！”遐蝶惊得后退半步，猛地将双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这、这绝对不可以！您会……”
“别怕，让我试试。”洛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他出手如电，未等遐蝶反应，已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刹那间，一股冰凉、枯寂、带着绝对剥夺意味的力量，顺着相触的皮肤汹涌袭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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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攻击，更像一种无法逆转的法则，所过之处，生机被急速抽离，血肉仿佛要在瞬间化为尘土。
遐蝶脸色煞白，用尽全力甩开了洛阳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您、您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得团团转，却再也不敢碰触洛阳分毫。
洛阳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他眼神一凝，左手并指，毫不犹豫地凌空一挥，一道无形的利刃闪过，那只被死亡之力侵蚀的右手齐腕而断，“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的草地上。
“啊——！”遐蝶捂住嘴，惊骇得几乎失声。
“没事了，别担心，好吗？”洛阳脸色不变，甚至还能出声安慰她。断裂的手腕处并未流血，一层柔和的绿色微光笼罩着创口，已然将那股可怕的死亡之力完全隔绝在离体的断掌之中。
是虚无的力量吗？不太像。是什么呢？神秘？也不太像……
“真、真的没事了？”遐蝶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恐怕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触碰她之后，还能活着说话。“可、可是您的手……”
“小问题，一会儿就长出来了。”洛阳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衣服破了道口子。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被洛阳拎着、刚才被随手放在脚边的小公鹅，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天性使然，突然伸长了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草地上那只颜色怪异的断掌，狠狠啄了一口！
洛阳：“！！！”
他脸色终于变了，眼疾手快，一把将懵懂的小公鹅抓了回来。只见鹅喙上已然沾了一丝灰败的气息，小家伙原本精神的眼睛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晦暗。
“你这贪嘴的蠢货！”洛阳低骂一声，不敢怠慢，立刻将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生命能量源源不断地输入小公鹅体内，与那丝入侵的死亡之力对抗、包裹、消融。小公鹅在他手里不安地扭动，发出微弱的“嘎”声。
做完这一切，洛阳才松了口气，看着怀里似乎恢复了些生气、但依旧蔫头耷脑的小公鹅，无奈地叹了口气。
“希望你这小东西命够硬，能活得下去吧。”
不知是因为遐蝶的力量经过二次传递后已削弱了许多，还是这只小公鹅当真命硬，它非但活了下来，甚至愈发精神抖擞。没过多久，它居然自己溜达到村子里，“勾搭”回一只温顺的小母鹅。如今两只鹅整日形影不离，在屋后的篱笆边悠然踱步，偶尔交颈低鸣，快活得很。
自那次“握手”之后，遐蝶来墓园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安静地献上一束花，有时只是远远站一会儿。加上塞娅和她那群小伙伴几乎每日都会带来孩童的喧闹，洛阳忽然觉得，这片原本孤寂的墓地，竟也渐渐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只是，遐蝶偶尔撞见塞娅她们手拉着手玩着简单的游戏，或是毫无顾忌地互相拥抱时，眼中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安静的、遥远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