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摆满了太师椅和茶几,受邀前来的达官贵人们已经陆续落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草坪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八仙桌,桌上供奉着商家的祖先牌位和一个精雕细琢的神龛。
八仙桌后方,悬挂着商家历代祖先的画像,画像两侧挂满了红绸和画着金色符文的幡帐,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场地庄严肃穆,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商舍予和权拓被安排在观礼席最前排的位置上。
她微微阖着双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甜腻得近乎腐烂的桃花香味,比前院还要浓烈。
清冷的眸底闪过冷意。
师弟的手笔果然非同凡响。
这迷魂香的配方极其刁钻,无色,却带着异香,只要在空气中连续焚烧三天,那药性便能随着呼吸渗入人的五脏六腑,潜伏在血液之中。
一旦遇到特定的引子,便会瞬间爆发,让人产生极其恐怖、直击内心最深处恐惧的幻觉。
现在,这整个商家大宅,都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毒气罐。
只等最后那根导火索点燃。
坐在她身旁的权拓,此刻却并不好受。
男人那双冷厉深邃的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
从踏入商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这股无孔不入的香味。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商家的排场。
可坐在这后山不过片刻,便觉得这香味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鼻腔一个劲儿地往脑子里钻。
他的头开始莫名地发昏、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漆黑。
权拓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意志力何等坚强。
他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暗自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地握住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强行用内力将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
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香味有问题?
还是他昨夜在藏书楼熬了一宿,身体出了状况?
“哎,你瞧,权三爷居然真的来了。”
“之前那些宴会、大典,谁能请得动这尊大佛?今日居然肯屈尊降贵来参加商家的祭祖大典,这面子可给得太足了。”
“什么给商家面子?你没看他是陪着他太太商舍予来的吗?之前外头还传言说权三爷克妻暴戾,和新妇感情不睦,现在看来,纯粹是放屁,人家这感情好着呢,走哪儿都护着陪着,这商舍予在权家的地位,那是稳如泰山啊。”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商舍予抿着唇角。
今日商家身败名裂,她必须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而权拓,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和护身符。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有力的法鼓声响起,原本喧闹的草坪逐渐安静下来。
“商家家主及众子孙,入场!”
管家拉长了嗓子高喊。
在众人的注视下,商明国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步伐生风。
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暗青色长袍的商灼,接着是穿着正红色华服、像只骄傲孔雀般的商捧月,最后是满脸不耐烦的商摘星。
唯独少了那个被关在大牢里的大少爷商礼。
商家人走到八仙桌前,按照长幼尊卑的顺序站定。
商明国转过身,面对着观礼席上的众人,双手抱拳,朗声说道:“承蒙各位同僚、亲朋好友厚爱,今日拨冗前来参加我商家祭祖大典,我商明国在此,谢过各位。”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商明国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长篇大论的吹捧:“商家乃是北境百年传承的医药世家,历代祖先皆是悬壶济世、名声赫赫的医道圣手,从第一代老祖宗在这北境扎根,开办医馆,到如今我商家开枝散叶,医善学府桃李满天下,这百年基业,靠的就是祖宗们传下来的精湛医术和仁心仁德。”
商舍予坐在台下,听得直犯恶心。
仁心仁德?
这四个字从商明国嘴里吐出来,简直是对医术的侮辱。
“今日祭祖,规矩照旧!”
商明国大手一挥:“先敬酒告慰先祖在天之灵,然后上香祈求家族繁荣昌盛,最后,将用第一代老祖宗亲手挖的那口饮水井里的神水,洗涤我家族中医术最高、最能担当大任的子孙!”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宾客,嘴角扬起笑容。
“不过...今年这接神水的人选,有所变动。”
他大声宣布,“今年将由我的四女儿商捧月,来接这神水!”
此言一出,观礼席上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纷纷面露诧异,交头接耳。
“什么?让商捧月接神水?”
“这不合规矩吧?往年这神水,不都是由现任家主亲自接吗?只有老家主决定退位了,才会换下一任继承人来接,商明国现在正值壮年,怎么会让女儿来接?”
“就是啊,而且商捧月都已经嫁出去了,算是泼出去的水,商家不是还有二少商灼吗?就算大少爷在坐牢,这继承人的位置也轮不到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啊。”
“这商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听着众人的质疑和议论,商捧月非但没有觉得难堪,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了端庄而又骄傲的笑容。
她迈着碎步走到父亲身边,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睥睨,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这北境的女王,正在接受臣民的瞻仰。
观礼席上。
商舍予扬着唇角。
昨日在茶馆里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说祭祖的人换了,还以为商明国会扶持商灼上位。
没想到,竟然是商捧月。
看来,商家未来会踏上北境之巅的预言被商捧月用得极好,不仅迷失了兄长们的心智,连商明国都被她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爬得越高,等会儿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粉身碎骨。
商舍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站在八仙桌侧后方、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顾景然。
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虚空,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顾景然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他对着商舍予,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
“吉时已到,祭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