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虽远在城外，但这样的冬日里却仍是香火鼎盛。跪在那金身大佛前跪拜的善男信女，多是来求佛祖庇佑的，那余下的，大约就是为了寺里这独一份的斋菜。
时愿瞧着桌上鲜翠欲滴的斋菜，食指大动，生怕失了礼数，又急急地垂下脸，只用眼角留神着王氏那处的动静。
王氏与陆夫人似是有着聊不完的话，二人搭着手，不知在说些什么，王氏笑得眉眼都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动起了筷子。
时愿抬手夹了一个素肉丸子，正欲放入碗中时，眸光撇见姜砚临神色淡淡的脸，咬了咬唇，将筷子朝他碗中一放，眉眼处，均是讨好的笑。
姜砚临心头一松，罢了，与她置气做什么，神色缓和了些。
时愿瞧着，心头便踏实了些，虽不知二哥哥在气什么，乖巧些，总是没错的。
桌上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安静。
“怀柔，”姜夫人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唇畔，“你刚与姜公子去后殿折的红梅甚是好看，那后殿的景致可好？”
时愿手中的筷子一顿，二哥哥真的与那姑娘去折红梅了？
她指尖骤然发白，胸口处，只觉一阵莫名闷痛，二哥哥，可是中意陆姑娘？她抬眸朝陆怀柔看去。
只见那姑娘握着筷子的指尖都隐隐发白，只埋头用着饭菜，听见姜夫人问话时，脸上血色，霎那间褪了干净。
陆怀柔抬起眼眸飞速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冷着脸的姜砚临，又急急地收回眼，嗓音，听着甚是紧张慌乱，“后殿，很好。”
时愿顺着她的视线落到姜砚临身上，他只垂眸吃着碗中的素丸子，似乎，那是什么佳肴一般，听见桌上的对话，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这般神色，大约是不喜的吧？她应该不会这么快有嫂嫂吧…
可二哥哥同她一起去折了梅……
口中的饭菜骤然间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舌根隐隐泛着苦味，她执着筷，反复挑拨着碗中的饭粒。
“后山的景致也美极了，”陆怀风忽的开口，夹了一片豆腐进时愿碗中，“姜姑娘尝尝这个。”
姜砚临握着筷子的指尖狠狠攥紧，唇边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中，却是一片凌冽。
“多谢……”时愿手中一空，碗竟被一旁的姜砚临抽走。
“愿愿不爱吃这些，”姜砚临将时愿的碗重重的扣回桌面，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一双黑眸却是深不见底。
陆怀风面上有些尴尬，随即又和煦地笑了开来，“姜公子与姜姑娘，感情倒是甚好。”
“是呦，”姜夫人看着时愿，亲切地笑道，“这姜姑娘日后若是嫁人，姜公子可别舍不得。”
时愿指尖一颤，莹白的耳尖处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有些慌乱地垂下了头。
王氏神色复杂的看了姜砚临一眼，嘴角勉强扯起的弧度，有些发僵，心下，不知怎得，有些慌。
姜砚临看着她耳畔浮起的红晕，霎那间，眸中暴戾横生，他狠狠咬紧牙根，才没由着自己，将那双觊觎她的眸子，生剜了。
“母亲，我还有些公务，先行回府了。”姜砚临放下筷子，声音比那山间的冰晶更刺。
说完，不顾桌上人的反应，便转身离去。
陆夫人面上的笑意一顿，又回过神堆起笑来，推了几下身侧的陆怀柔，意在让她起身送一送。
可那陆怀柔几乎将脸埋入碗中，只低低地摇头。
众人在用完素斋后，便也分别启程回府了。
今日上山的人多，山路上的雪此刻已经融化，活着芋泥，一路上，泥泞不堪。
马夫驾着马车走的极为谨慎，陆怀风骑着马跟在后面，这马不知怎得，走的有些急躁，不停地喷着粗气。
陆怀风勒着马缰，心下也不由得生出一抹燥意，他轻勒马缰加速，刚靠近马车便听到陆怀柔低低的啜泣声。
“母亲，我不愿，”哭声微顿，“我再也不要与那姜公子见面了。”
“你这孩子！”陆夫人的口气有些急切，“这姜二公子，年级轻轻，便是刑部侍郎，如今，又一举查清了户部的贪污案，这仕途已然是一片坦荡，这事若能成，你还怕将来没有好日子过吗？”
陆怀风只听得陆怀柔低低的啜泣声，却也不反驳个一句半句的，平日里，娘说一句，她能顶嘴顶上三句，今个儿是怎么了。
“你这孩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陆夫人低骂了几句，便也不再吭声，一时间，只听得马儿“噗嗤噗嗤”的粗喘声。
陆怀风听得不耐烦极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把撩开帘子，“母亲，我去山下等你们，”不待陆夫人反应，又转头对马夫交代，“雪天路滑，务必小心。”
“是，公子。”
陆怀风扬鞭狠狠一抽，臀下的马儿受刺激，忽地扬起前蹄，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猛蹬了两下，随之又狠狠落下，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陆怀风神色一便，不待他做出反应，那马随即扬蹄往山道上冲去，眨眼便消失在满是皑皑白雪的山林间！
“夫人，夫人，”马夫面如土色，惊骇之下，几乎话都说不全了，“公、公子的马惊了，往林子里去了！”
“什么！”
陆夫人撩起帘子，脸上，顿时一片青白！
前几日落了这样大的雪，这林中，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一个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陆怀风□□的马彻底发了狂一般，在密林中横冲直撞，交错的枯枝劈头盖脸地抽在陆怀风的脸上。
“咔嚓！咔嚓！”
犹如手臂般粗壮枯枝被狠狠撞断，随后，断裂的枝干又狠狠抽回他的面上，顿时，皮开肉绽。
不过须臾之间，他的锦袍已破烂不堪，裸露的面上，身上已经布满鲜血淋漓的口子，远远看去，甚是骇人。
“救命！”陆怀风伏低身子，紧紧拽着马缰，任那马缰磨破掌心，也不敢撒手半分，“救命啊！”
他的呼声撕心裂肺，可被厚厚白雪覆盖着的山林间，只余回音震荡缭绕，连声鸟雀的叫声也无，寂静的可怕。
就在他绝望之际，欲撒手准备坠马时，身下的马骤然停止了狂奔，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
巨大的马体轰然倒地，陆怀风也被狠狠甩下马，重重落在雪地之中，雪面之下，是巨石般坚硬的冻土，他的右臂在落地的瞬间，传来脆响，整个腕骨狠狠弯折，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隐身在不远处的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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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此景，面上闪过一抹不忍。
适才还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如今，满脸是血迹，那血迹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一会，又微微凝固，身上一片褴褛，几乎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右手几乎是反向弯折着。
整个人，既狼狈又可怖。
“若影，”姜砚临面无表情，双目淡淡地落在陆怀风的面上，“你看，这样，我与他，还像吗？”
若影一窒，主子与陆怀风？
像吗？哪里像？
非说像的话，二人的眉眼处似乎是有那么一些想象，可那陆怀风眉眼弯弯，一看，便是不知愁苦的世家公子。
主子…
若影轻觑了一眼，主子眉眼处的凌厉几乎可以化为实质，也就在姑娘面前，许能淡一些。
姜砚临轻抚过眉峰，不待若影回答，轻声道，“毁了，便不像了。”
*
时愿与王氏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姜时远已急急地冲了上来，一把撩开帘子，满脸急切地问道，“如何如何？陆公子可还满意？”
时愿脸上满是狐疑，“姜时远，你怎么知道，陆公子？”
她都是到了金山寺才知道的，姜时远怎么知道，他们今天是与陆家的人碰面？
“我…”姜时远微微一顿，“我听下人说的，别说这些没用的，先说陆公子怎么样？你瞧的可还趁心？”
时愿虽面上有些嫣嫣的，听到这般直白的话，面上微微一热，未搭理他，下了马车直直地往家里走。
姜时远追上去，还欲追问，被王氏的叫声打断。
“时远！”王氏出了马车，轻喝道，“哪有在大街上说这个的，你让愿儿怎么答？”
姜时远脚下不停，只朗声回道，“姜时愿，那咱们去屋里说！”
王氏轻轻摇头，有些失笑，这孩子怎得对愿儿相看的事，这般上心，四处打听还不够，这会又巴巴地等在门口，都等不及回屋问。
时愿前脚刚踏进春落院，手臂被身后的姜时远拽住，“现在可以说了吗？”
“姜时远，你与二哥哥是有多着急要让我嫁出去？”时愿心中本就有些气郁，一股邪火憋在心中无处可去，姜时远还迎着枪头撞上来。
姜时远手一松，有些瞠目结舌的样子，“我，我哪有这个意思！”忽的，又似是想到什么，有些急切地追问道，“你说二哥哥？二哥哥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时愿双唇紧紧地抿着，“陆家公子很好，陆家姑娘，也很好，也许再过不久，我们就要有嫂嫂了。”
“你说，二哥哥今日也去了？”姜时远眉头狠狠一皱，面上神色大变。
“你捏痛我了，放手！”时愿有些跳脚，使劲拍着姜时远的手掌。
“不仅去了，还与陆姑娘一同去折了梅花。”她有些气郁，不愿同他多说。
“那二哥哥人呢？怎得没有与你们一同回来？“姜时远眸中有些狐疑。
时愿轻轻叹气，心下仍是一阵憋闷，只觉得一阵一阵的酸涩，由心间蔓延开来，她这是怎么了？
“二哥哥有公务，先回来了吧。”时愿有些无精打采地朝房内走去。
姜时远呆呆立在院中，看着意兴阑珊的时愿，心头也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