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巫宁说的也有点道理,祁言到底还是打消了把那两个终端外加一个金属链子还给siren的想法。
磨磨蹭蹭地终于洗完了澡,回到房间,巫宁正靠坐在床头看书,戴着那副无框眼镜。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而他抱过来的那张已经不翼而飞。
祁言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了他那被遗弃的被子。
他看了眼巫宁,随后走过去抱起那张被子,慢慢挪到床边。
“不怕热吗?”巫宁看过来。
怕,但更怕盖同一张被子。
祁言躲开了巫宁的目光:“那也不能不盖是吧。”
巫宁没再说什么。
祁言连忙钻进被子,尽可能往床边缩。
自以为做得隐蔽,实则人尽皆知。
巫宁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好笑道:“你这样,就好像我会把你吃了。”
祁言:“我睡相不太好……怕晚上压到你的手。”
巫宁盯着他看了会儿,笑了:“是吗?”
祁言瞬间想起那天早上四目相对的场景,很想辩解一下但又无从下嘴。
“但是没关系,我不介意。”
祁言背对着巫宁躺着,耳尖偷偷红了。
空气里的氛围忽然粘稠了起来,就像为了印证巫宁刚才说的,祁言觉得有点热了。
他悄悄把脚伸出被子,过了一会儿,说:“巫宁哥,那天……就是我喝醉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
“有啊。”
祁言耳朵竖了起来,他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巫宁。
“果然有!可以详细说说吗?”
手上的书忽然变得很没意思,不如那双眼睛的万分之一好看。
想逗一逗。
巫宁放下手中的书:“具体来说,大概就是……那天你格外黏人,不管我做什么都一定要跟着,要是不让你跟着,就一副立马哭出来的样子。我哄了好久才把你哄睡着,你是我见过最——”
顿了顿,“娇气的小孩。”
说到最后,巫宁已经快笑出声了,祁言的耳朵也红到了耳根。
停!停!停!
我酒品这么差吗?
以后说什么都不能再喝多了!
“我不是问的这个……”
巫宁明知故问:“那你问的是什么?”
祁言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答应伍丘不到处乱说,但告诉巫宁……应该不算到处说吧!
“下午伍丘来找过我,他告诉我黑玛瑙老总的儿子出事了,就在那天晚上。”
“那天是你带我回来的,所以……你当时有看到什么吗?”
巫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件事?伍丘知道这件事之后为什么会特地来告诉你?”
“还是说,你觉得这件事……和你有关?”
巫宁真的很敏锐,祁言恍惚了一下。
“因为那天我好像看见他了。”
“祁言,”巫宁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想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实话,当然,不说也没关系。”
“但是不要骗我。”
四周陷入了安静,祁言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要说吗?
还是就算了?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那段丑陋的、令人难堪的过去。
巫宁在等。
从那天夜里开始就在等。
他在等祁言亲口说出来。
虽然他完全可以通过另外的手段得知,但他不想那么做。
巫宁垂下了眼,即将妥协的前一刻,袖口被轻轻扯了扯。
祁言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我说了,你看不起我怎么办。”
巫宁掰过他的脸:“碰到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你一般会怎么做?”
祁言:“打一顿。”
巫宁笑了:“那你也打我一顿。”
巫宁没戴眼镜,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镜,祁言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
很多年都闭口不谈的事情,竟然十分顺利地就组织起了语言。
“我其实没上过学,倒不是因为讨厌上学,我其实挺喜欢读书的。但平时没空,我要赚钱养自己,所以我认识你之前其实一直在到处打工。”
“做过最长的一段工是在黑玛瑙当服务生。黑玛瑙你也知道,表面上是个高档会所,其实就是个夜店,背地里什么都来,在那里卖的人也不少。”
“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自愿的,直到我撞见了一群男人强迫一个刚成年的女孩……”
一想到那个场景,祁言就一阵恶寒。
红紫交错的光线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狞笑的,不怀好意的,赘肉横生的……衬托得被包围在中间的女生格外仓皇无助。
祁言端着几瓶昂贵的酒走了进去,有几道赤裸裸的眼神也落在了他身上。
祁言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波伊尔,是黑玛瑙的太子。
女孩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祁言端着盘子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错开了眼神。
关门出去的那一刻,他看到摸到女孩身上的油腻的手,看到女孩绝望的眼神。
加快脚步离开,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惨叫,是从他刚出来的包间传来的。
祁言又回去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刚才的酒我送错了。”
嘴上说着各种道歉的话,祁言的眼神却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女孩的身影。
直到他看见沙发角落,女孩半躺昏迷着,□□,额头上还流着血。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还在她身上匍匐着,猪蹄一样的手在她身上不停游走。
脑子里轰的一声,祁言趁他们没反应过来,飞快冲过去推开那个人,抱起女孩就往外跑。
但他怎么可能跑得掉呢?更何况还抱着一个人。
还没下楼梯,他就被抓住了。
波伊尔说,想当英雄,那就当到底。
他们竟然想让他代替那个女孩。
幸好这一幕被伍丘看到了,在被恶心的手摸了几把后,伍丘带着几个平时交好的人过来,救了祁言。
但波伊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那天之后就缠上了他。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甚至给祁言下过药。
那天祁言强撑着因为药效而浑身滚烫的身体,拿着那段时间搜集来的一部分证据,找到了黑玛瑙的老板。
当爹的一直对儿子恨铁不成钢,这次连把柄都被人抓住,直接就黑了脸,关了波伊尔近一年。
从此祁言再也没去过黑玛瑙。
……
“我都告诉你了,”祁言瓮声瓮气地说,“……除了波伊尔,只有你知道这件事了。”
“伍丘不是也知道吗?”
祁言:“他只知道一半,我没和他说过其实一开始我是想视而不见的。他一直以为我是见义勇为,其实每次他这么说,我心里都挺惭愧。”
巫宁:“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开始不想救人,所以对你感到失望,看不起你?”
“是啊,”祁言望向天花板,有点自暴自弃了,“要是我一开始就救了她,她就不会选择撞墙,后来可能也不会自杀了。”
巫宁的声音冷冷的:“你确实做得不对。”
祁言咬了咬嘴唇。
果然。
要揍他吗?
……算了。
“即便一开始你就救了她,也依然改变不了结局。”
瞎说什么大实话,祁言有点不服:“那万一……”
“不要美化没走过的路,”巫宁打断了他,“何况你们非亲非故,你没有义务救她。”
“在西西弗斯,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不过是刚好碰到了而已。在我看来,保护好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但你选择去救她,你很勇敢,祁言。”
祁言怔住了,他鼻尖忽然有点发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太危险。”巫宁的声音放大,他靠了过来,“别人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扑通——扑通——
心跳如擂鼓。
在这样安静密闭的空间内,巫宁又凑得那么近,祁言怀疑已经全被他听去了。
但不论怎么静心凝神,心跳都慢不下来,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架势。
我只在乎你。
那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从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听到最多的是一些比他小的孩子大声哭叫着“言言哥哥救我”,又或是比他大一些的孩子笑嘻嘻地把他推出去顶包,然后说一句“帮哥们个忙”。
这么多年唯一帮过他的伍丘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这话就好像,就好像——
那人的眼里心里都只装进去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
“可以答应我吗?”
巫宁朝他伸出了小拇指。
祁言定定地看着他,像被蛊惑了一般,勾上了那根修长的小拇指。
巫宁轻轻拉了拉,两个大拇指碰在了一起。
“那就说好了,一言为定。要是做不到,我可是会惩罚你的。”
隔了很久,祁言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能说了吗?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巫宁皱眉,想了会儿:“唔……没看到。”
祁言:“?”
耍我呢?
那他刚刚说了一大堆,就差把底裤是什么颜色都说出来了,这算什么?算他爱说?
在祁言震惊的目光中,巫宁没忍住笑了出来:“骗你的,我看见了。”
“当时接到你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人带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往后院走去,有个人还叫了声波伊尔,我没多在意。”
“现在看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祁言松了口气,听起来挺像是这傻逼做得出来的事。
所以这是玩脱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
那句赤裸裸的关心实在太具有冲击力,以至于祁言整晚做的梦里都有这句话的参与。
“别管他们,只看我就好。”
四周到处充斥着凄厉的嘶号和怪异的吞咽声。
一片混乱。
祁言不知所措地站在中心,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猝然回头,看到了一头银色的长发。
来人朝他伸出了一只手,祁言搭了上去。
距离拉近,他看到了一双无机质般淡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动了动,在祁言的注视下,慢慢变成了比墨还要深重的黑色。
他笑了。
“我只关心你,所以,你也只能看我。”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手就扶上了他的脸,另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祁言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吃到了凉凉的东西,很柔软。
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吃。
下意识咬了咬,竟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
祁言猛地睁眼,极具冲击力的五官在眼前放大。
鼻梁又高又挺,五官深邃,睫毛因为疼痛微微地颤抖。
造成疼痛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也不知道是该为巫宁还没醒过来感到庆幸,还是为自己糟糕的举动而感到悲哀。
祁言小心翼翼地松开嘴,想退走但身上压了一只手臂。
睡相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祁言生无可恋。
昨晚他明明刻意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了一个可丽饼。
竟然还是遭不住折腾!
艰难地回头看去,自己那张被子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床脚,无声控诉主人的忽视。
就在祁言即将“神不知鬼不觉”地掩盖自己的罪过——逃走时,压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动了动。
“……醒这么早?”
巫宁的声音听起来刚睡醒,格外有磁性。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把祁言又往回拢了拢。
“我……我想上厕所。”
巫宁顿了顿,看向祁言闪躲的眼神和熟透了的耳朵,明白了什么。
“去吧。”
在低沉的笑声中,祁言半佝着身子,仓皇逃走。
简直掩耳盗铃。
*
“那我走了,晚上见。”
“啊……再见。”
看着巫宁走远的背影,祁言有点恍惚。
这几天像是做梦一样,他竟然真的住进了巫宁的家里,吃他的用他的,甚至连巫宁的床都睡了。
虽然祁言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照顾伤患的保姆的身份以求自洽,但几天休息下来,巫宁的手明显见好,这个身份很快就无法自洽了。
但祁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把找房子的事情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
反而是另一件事情,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他心里。
“祁言——”
是白雪。
她刚从图书馆走出来,看到祁言后大步跑了过来,“你没事了吧?”
祁言:“我没什么事,你呢?”
“我本来也没怎么受伤,”白雪抓起他的手,上下翻转看了看,惊奇地说,“你的手恢复得好快啊!”
白雪不说祁言还没在意,原本溃烂的指尖现在已经长出了粉色的嫩肉,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受过伤。
好像的确恢复得有点快……
“羡慕你这种体质好的人,我要是受个伤啊,没十天半个月的根本好不了。”
祁言:“所以你干脆没受伤。”
白雪愣了愣,哈哈大笑了起来,但没笑两声,她又有点沮丧:“那天……后来有人没抢救过来,你知道吗。”
祁言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人类好脆弱啊,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暗裔的,既不会老死,又有极其强大的□□。”
白雪抱怨道,“明明外表挺像的,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呢。要是有一天人能进化成暗裔就好了,这样就能重新回到地面上,而不是龟缩在小小的地下。”
其实不少人都有这种想法,一边厌恶着暗裔,一边又羡慕着他们。
但祁言不敢苟同:“活那么久有什么好的,大部分人连短短几十年都活不明白呢。”
“……”
白雪很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祁小言,没想到你看得还挺透彻。”
祁言:“……事实而已。”
“既然你是个这么通透的人,那想必很喜欢上课吧!”
白雪两眼咕噜一转,忽然笑嘻嘻地说道,“陪我去上课怎么样?”
祁言:?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祁言严词拒绝:“我不——”
白雪:“是巫教授的课!”
祁言:“——不会拒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