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穹顶透下昏暗的光线,空气里溢满浮尘,混杂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肉干腥气和腐败菜叶的气味。
祁言拎着手提袋走在路上,脚步难得有些轻快。
为了庆祝自己成功入学西西弗斯学院,祁言特地买了块蛋糕,盘算着回家后先美美享用一番,然后再开直播大捞一笔暗裔口袋里的钱。
今天心情好,要不要上点小道具奖励一下呢?还能顺便多捞点。
“——你们要干什么?别、别过来!”
祁言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我、我不认识你们,我要回家了,我哥哥还在家里等我……”
……一个礼拜没播了,还是要联络一下感情的,免得暗裔鬼佬们把我忘了。
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呜呜呜……啊!”
祁言忍无可忍。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不长眼啊!非要成为你祁爷爷美好生活道路上的绊脚石吗?!
漂亮的眼尾勾出不耐烦的线条,面罩下的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转身,将手提袋藏在石块缝隙里,白色的瘦削身影消失在望街随处可见的某条暗巷中。
*
“小妹?!”
祁言呼唤一声,“我让你去买个蛋糕,你怎么弄到这儿来了?买好了吗?买好了赶紧回家!”
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女孩泪眼婆娑地看向祁言,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祁言皱眉,上前牵起女孩的手:“真是的,你这糊涂脑袋,就不该让你去。走吧,跟哥哥回家。”
女孩明白过来,忙不迭紧紧回握住男生的手,但在感受到手中细瘦手腕的时候,还是惊了下——比她还瘦啊。
但这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哪还管得了稻草是粗是细。
“站住。”
祁言心下一沉,暗骂了句,脚下却没停。
笑话,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我是傻的吗?蠢货。
手腕上蓦地传来冰凉触感,那两个流氓追上来了。祁言反手握住那人小臂,另一只手松开女孩,转身借力猛地一推——
男人纹丝不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幽幽绿光,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男人,不,应该说是暗裔,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闻到了眼前这个人类身上不同寻常的味道。
暗裔死死盯住祁言,将瘦小的白色身影禁锢在方寸之间,已经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梨花带雨的姑娘。
祁言捕捉到这一细节,隐晦地朝女孩做出暗示。
女孩见状犹豫半秒,后退两步,再后退两步,见无人在意,咬牙掉头就跑!
祁言急促的呼吸一窒:“……”
……我是让你捡块砖头拍他们,不是让你跑路的意思orz
但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
仗着身体瘦小以及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带来的灵活,祁言趁抓着他的高个暗裔放松警惕,猛地抽出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变出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弓身低头,毫不犹豫向前刺去,刀尖直逼咽喉!
当——!
祁言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原本应是最柔弱的部位此刻被坚硬的鳞片覆盖,刀尖连半毫米都无法刺入!
祁言果断舍弃折叠刀,矮身翻滚,后脚一蹬便像只矫健的猎豹般窜了出去!
矮一点的那个先反应了过来,幽绿的眼里闪出狠厉,竟凭空变出一条附着坚硬鳞甲的长尾!长尾如破空的箭转瞬就追上祁言,在人类细瘦的脚腕上缠了数圈,往后一拉——
祁言下意识伸手护住面部,整个人摔倒在地,眼冒金星。手背在粗糙的地面上狠狠擦过,瞬间,血腥味弥漫开来。
呼——呼——
挣扎间,祁言的面罩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他费力睁眼,口鼻间全然是尘土和血气混合的味道。
人类和暗裔的差距,果然是一道鸿沟啊……
要交代在这里了吗?我还没赚够钱……我还没……我不能……
一双冰凉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祁言被迫抬头,猝不及防被浇了一头冷水。
水流滑过祁言勾起的眼角、鼻峰,最后混合着唇边丝丝血迹滴落到地上,形成一个水洼。
那暗裔俯身,喉咙里咕噜着,颀长的獠牙缓缓逼近,祁言闭上眼睛。
砸吧——
舔舐的声音。
但没有痛感。
“……?”祁言睁眼,看到那暗裔竟然趴在地上把他滴落在地的血水舔了个干净。
另一个暗裔则抓起他破皮的手,用力挤压伤口,近乎虔诚地张嘴将血滴咽下。
好痛!
祁言全身肌肉痉挛了起来,那暗裔还不罢休,再挤不出血后,伸长分叉的舌头企图直接从源头索取。
忽然,那暗裔一动不动,双眼暴突,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啊啊”两声后,猛地抽搐一下,软倒在地。另一个也是同样如此。
事情发生得突如其来,祁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死了?
什么情况?!
然而祁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脚腕,冰得他一个激灵——比刚才那两只暗裔的体表更要冷上数倍!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祁言此刻如果有力气,一定怒锤大地,质问老天为什么对他那么糟糕!
可惜他没力气,只好趴在地上装死。
书上说如果在地面上遇到了狗熊,可以通过装死来躲过一劫,那么暗裔会不会也适用呢?
祁言很乐观,指不定死马就被医活了呢。
那只冰凉的手抓起他的脚腕,细细摩挲了下,随后解开缠在脚腕上死气沉沉的长尾,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软的触感,和之前长尾锋利刺痛的感觉完全不同,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脚踝上,疼痛都缓解了不少。
脚腕被放下,失血过多的手被拿起。这次是轻轻的,如同羽毛拂过,祁言没忍住,抖了一抖。
祁言:“……”
在线提问,太敏感怎么办?
痛能忍,痒是真的忍不了啊喂!
羽毛还在撩人,祁言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发达的神经末梢,难耐地屈了下手指。
一道声音幽幽响起:“那个,暗裔先生,要杀要吃可以麻烦尽快吗?杀生不虐生,希望您能理解。”
对方似乎听进去了,不再制造让祁言浑身难受的感觉,但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
祁言心里一动,缓缓抬起头,撞入了一双无机质般古井无波的银色瞳孔里。银瀑长发垂落在地,有几缕搭在了他那只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手上,别有一丝诡异的美感。
在他的身后,粗细不均的触手状肢体张牙舞爪,隐没在虚幻又浓重的黑雾中,如同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不那么真切。
应当是怪异的、诡谲的,但祁言莫名一点都害怕不起来。
而那双非人的瞳孔里,此刻只映出了他一个人。
祁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现在让他来对比一下三位暗裔的长相,他毫不犹豫就会把前两位打入癞蛤蟆同列。
巫宁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祁言心里已经踩着两只癞蛤蟆完成了飞升。
他的竖瞳紧紧盯着眼前人抬起的脸庞,贪婪地用视线描摹每一个棱角,连一根毫毛都不肯放过。
脏污没有掩盖住祁言的好看,破损的衣料间白皙的皮肤清晰可见。
嘴角破了皮,空气中丝丝缕缕甜腻的气息就是从那儿来的。
他想抹掉祁言脸上的尘土,再重重擦过他的嘴角,将唇边的血丝卷入腹中。
巫宁的眼神沉了又沉,最终用指尖勾起祁言散落的额发,别在耳后。
明明是很简单的触碰,但祁言又抖了抖,尴尬地往一旁看去,这才发现那两只丑暗裔已经不见踪影,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测,原来那个女孩没有跑路,而是去求助了。
不过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来管理局的暗裔,祁言忽然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一百年前,人类与暗裔的纷争以暗裔的胜利告终,此后迎来漫长的暗裔统治时代。
由于双方实力差距过于悬殊,绝大部分暗裔又对人类抱有浓浓恶意,因此出现了由极少数能力强的暗裔组成的管理局来保障弱势方的生存权力。然而一般人哪敢轻易麻烦管理局,所以管理局成了个十分神秘的组织。
想明白后,祁言支配着有些僵硬的四肢,扶墙站起,摸了摸鼻子,对眼前高了自己一个头的暗裔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误会您了,我以为您也是和刚才那两个暗裔一伙的。不过——您是怎么做到的?那两个暗裔是……死了吗?”
说完,祁言舔了下唇角。
血丝被卷走,嫣红小巧的舌尖转瞬即逝。
“……”巫宁竖瞳微微压紧,喉结上下滚动,“暂时失去意识了,还死不了。”
啊,死不了啊……
祁言略微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情就直接判死刑,他把情绪藏得很好:“我们人类一直是很尊敬你们的,如果不是你们暗裔的功劳,人类早在100年前灾变发生的时候就灭亡了,哪能苟活到现在。”
“我始终相信,虽然人类和暗裔是两个不同的种族,但亲似一家人,在不远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实现人类和暗裔的通婚!”
话锋一转,“不过——有阳光的地方总会有阴影,再好的一锅粥也抵挡不住几颗老鼠屎的污染,所以我个人还是十分希望那两个伤害人类的暗裔能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一番话说得十分官方,再配上他坚毅的眼神,洗洗再换套衣服就能拉去做动员演说。
但巫宁半个字都不信,因为祁言说完后下意识咬了咬嘴唇——这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动作。
巫宁轻笑:“你说得对,回去我一定向神主请示对他们严加惩罚。”
“对对对,”祁言如小鸡啄米,“我相信邪……神主大人一定会公私分明、慧眼识珠、杀鸡儆猴!”
巫宁:“他会的。”
祁言对他生出几分好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能正常沟通的暗裔。
他平时遇到暗裔能躲就躲,因此至今为止也就刚刚在现实中接触过三个,其余都是通过直播接触到的,那恶意满满的言论,祁言一点也不愿细想。
除了一个钱多话少的忠实小粉丝。
……等等,直播!
祁言脸色一变,抬手看了眼终端,距离约定的开播时间只剩二十分钟。
如果没能按时开播,是要扣钱的。
祁言其实挺想和这暗裔再聊几句,于是难得在天平一端的砝码是钱的情况下挣扎了一会儿。
天平缓缓倾斜,祁言咬牙开口:“我还有点急事,今天多谢您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以后有机会我再好好感谢您!”
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唇齿间还萦绕着甜腻的气味。
巫宁沉下眼,捻了捻手指:“是吗。”
只怕又转头就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