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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飞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61 章   神圣感


    仙姝没想到第一个抵达玉尘居的客人会是林钦明。


    钦明带着礼物走进自在堂的时候,她刚从后面化完妆出来,与林月蘅的谈话让她流了很多眼泪,她只能将眼妆化得浓一点,不至于叫人看出来异常。


    钦明很喜欢小鱼,这次来,还特地给小鱼买了新玩具,见她走出来,又是没皮没脸的一顿夸:“诶哟,嫂子,你今儿这裙子可真漂亮,打眼一看我还以为仙女儿下凡了呢,我哥这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咋就捡到您这块宝了?他是朝哪个方向磕的头啊?能不能让我也磕一个?”


    “贫嘴。”


    仙姝掩着唇笑:“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这泡茶的水都还没烧好呢。”


    钦明将小鱼抱到腿上揉它脑袋,惹得小鱼张着嘴咬他手。


    他大大咧咧的:“我也不爱喝茶,叫陶伯给我拿瓶可乐就行。”


    “我去给你拿。”


    一听这话,钦明立马将小鱼放下起了身:“哎哟哟,哪能麻烦我亲爱的嫂子,我自个儿去。”


    仙姝狐疑地看着他:“你这嘴怎么跟抹了蜜一样?是不是又惹你哥生气了?”


    钦明谄媚地揽住仙姝肩膀,笑呵呵地说:“什么都瞒不过嫂子的火眼金睛。”


    仙姝第一次窝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这么久,而且没有觉得尴尬,心中只有庆幸。


    她努力放松身体,不表现出自己的身体僵硬。


    对方身上的衣服材质柔软,摸上去手感极好,而且相比一般的男人身上有异味,他的身上就很好闻,靠近时,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


    仙姝在公司培训的时候,见识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名牌,但是对方的穿着颜色浅淡,款式低调而不失时尚,全身上下看不到LOGO,让她无法分辨他的身家。


    不过看那个赵亦谦对他努力克制讨好的态度,仙姝心想,他一定来头很大。


    仙姝晚上表现得很乖巧,可能她一辈子最听话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一样,动用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去关注另一个男人的一言一行。


    魏政早就离开了,那赵亦谦被自己的表弟介绍过后,就没有提出离开,继续坐在他表弟身边,和另外三人聊了起来。


    赵亦谦就开启话题,说:“对了,表弟、见晨和佑湛你们都过来了,怎么没把允献一起叫过来。”


    仙姝分神注意着他们的聊天,想从他们的话里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她连抱着她的男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想要讨好对方,当然越了解对方,才能越投其所好。


    王佑湛接了话,他是这几人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回道:“他陪他的女朋友去了,别提这家伙,见色忘友。”


    张见晨把嘴上的烟拿了下来,说:“这狗东西,平时兄弟长兄弟短,现在遇到一个女人就把我们忘到脚后跟了。他找的那个女朋友,也就——”


    “见晨。”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开了口,打断了张见晨的话,声音不高,但是语气有点重地说:“少喝点酒。”


    张见晨拿眼瞥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旁边的王佑湛开了口:“你今晚是喝的有点多了,少喝点吧,不是说要放松放松吗,你别光喝酒。”


    赵亦谦一看这个情形,赶紧跟着道:“对,对对,这个会所乐子挺多,听说见晨喜欢赛车,要不要去试试手?”


    仙姝把目光放到那张见晨的身上,想看他有什么反应,突然她感觉到胳膊一紧,是身后的男人握紧了手掌。仙姝回神,立刻将注意力转到男人身上。


    她回头,就对上身后男人的眼睛。


    对方眼神很深,眼里带着探究。仙姝一凛,他看她多久了?


    似乎是感觉到仙姝的紧张,这人收起目光,用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语气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声音好听,好像他真的在问仙姝的意见一样。


    不待仙姝回答,他抬起头对着赵亦谦道:“时间有点晚了,赛车就算了,有没有扑克,让他们几个玩玩吧,老是跟在我们这儿有点无聊。”


    随后,仙姝几个陪客就坐了一桌,打起了扑克牌。


    桌上的筹码几人均分,男人似乎没兴趣打牌,没坐到她旁边,走之前,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好好玩。”


    明明一开始都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忽然对她没兴趣了,竟是要离开的样子。


    仙姝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她下意识回头,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他的袖扣不知道是水晶做的,还是真的是钻石做的,冰凉凉的,仙姝抓紧的时候,晶石的棱角硌得手指疼。


    但是仙姝不敢松手,她仰着头,目光殷切地望着对方,一脸的惶惑无助。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惹了对方的讨厌,脸上的表情也全是真情流露。


    “你要走了吗?”声音一出来,就带了一点哭腔,仙姝立马咬住嘴唇,只拿眼望着他。


    对方回头,听到她的声音,再看仙姝的脸。很美的一张脸蛋,精雕细琢、赏心悦目,现在急得要哭的小模样,也是梨花带雨的,很惹人怜爱。


    仙姝的表现让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尤其坐在牌桌上的三人,看完仙姝之后,彼此之间对对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戏谑。


    他们也很可惜不能留到最后,但是谁也没有像仙姝一样,这么死缠烂打的。


    这些富家公子哥最不吃这一套,人家有兴趣的时候,你主动去舔,他们会觉得你来我往,叫情趣;没兴趣之后,你再去舔,人家回头给你一脚,还嫌你脏了他们的鞋底。


    仙姝要是听到他们的心声,一定会为自己叫屈。他们还有退路,让停下就算了,她有吗?她矜持什么?只要对方肯回头,她以后把他当祖宗供着都没问题。


    像是回应仙姝的心声,那人“嗯”了一声,仙姝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松了下来,视线一片模糊,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然而这个动作没做完,就被一只手制止,仙姝的下巴被迫抬起来。


    仙姝看到对方走近,微微弯腰看着她的脸,这边灯光足够亮,隔着一层泪光,仙姝看到他微垂的眼睫,那长长眼睫之下的黑色眼珠望着她。


    看到她哭了,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她的眼角,动作温柔,但是也不紧不慢地。


    擦完眼泪,他把仙姝又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下来,这次的笑意浸入眼底,他说:“怎么那么黏人。”


    然后站直身体,靠近她把她抱了抱,说:“我要去隔壁开个房间睡一会儿,不是离开,你们玩完牌再来叫我。”


    这次,他是真走了。赵亦谦跟着一道走了,不过,他过了一会儿,又回了包厢,坐到了跟着他的女孩旁边,看她玩牌。


    仙姝牌技一般,不过,在听到这一桌的筹码一注是多少钱后,也不敢大意地集中起精神。


    没了那三人组在,赵亦谦放松许多,也跟那女孩调笑起来。那女孩见他脸上有笑模样,胆子也大起来,便问:“谦哥,刚刚的王少、张少之外,另外一位是什么人啊?听起来,是您的亲戚?”


    赵亦谦确实兴致颇高,闻言也不恼,抬眼特意扫了仙姝一眼,说:“你打探他做什么,嫌我不够格?”


    那女孩便放下牌,对他好一顿撒娇,赵亦谦这才不卖关子,说:“那是我表弟,这次来金陵玩。他的名字你应该没听过,不过,他家的公司你肯定听过,朝阳集团你应该知道吧。”


    在座的众人,包括仙姝之内,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国内,朝阳集团的名字实在如雷贯耳,坊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大意是每个国人从生到死,都活在朝阳集团的业务之内,可见它们的业务范围涉猎之广。


    桌上那个陪过张见晨的女孩就好奇地问:“那他叫什么名字啊?”


    赵亦谦却不说了,无论靠着她的女孩怎么摇他的胳膊都只是摇头,最后烦了,便啧了一声,目光一转,放到了仙姝身上,指着仙姝说:“你们就算了,我看只有她有本事能知道我表弟的名字。”


    说着,他也不管众人的反应,起身站起来,说:“牌局也差不多了,你们算算筹码吧。”


    又把仙姝单独点出来,带着她出了包厢,把一张房卡给她:“我表弟在睡觉,你去叫他吧。”


    仙姝拿着这张房卡,抬头看向赵亦谦。赵亦谦也在看着她,目光玩味,看起来像打量,又像是一种评估。


    在仙姝忍不住移开目光的时候,他开了口,说:“你别怕,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仙姝是吧,你今晚的表现很好,我表弟挺喜欢你的,你呢,要是有本事在房间留一夜,我就帮你个忙,让重新回到星耀。”


    仙姝惊讶地看着他,赵亦谦迎着她的目光,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声音带着笑意,笃定无比地说:“杨安妮?你放心,十个杨安妮我都能帮你解决。”


    杨安妮是安妮的本名,出道之后,她就把姓氏去掉,只叫自己安妮。


    仙姝也是跟安妮是一个经纪人,甚至她没红之前就认识她,才知道的。大众层面,她的真名从没有公布过。


    但是这个赵亦谦却知道。


    仙姝握紧房卡,在他隔着白色烟圈的目光注视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亦谦喜欢仙姝的识趣,挥挥手,让她快去。仙姝听话地转身,朝着房卡上写着的房间号走出去。


    也就是一个转弯的功夫,她就找到了房间。


    站在门口,看着闭合的房间门,她无端地感觉到了紧张。


    房间门和这间会所延续着同一种风格,高雅又有格调。仙姝盯着房门上的罗马数字,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刷房卡。


    “滴”一声,房门解锁自动打开。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是打开了,有鹅黄色的暖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仙姝心想难道起床了?她心里一紧,伸手推门入内。


    地上铺着柔软厚重的地毯,吸掉所有足音。房间是个套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卧室在里面,房门半开着,仙姝没看到人。


    她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喊道:“你起床了吗?”


    声音落下,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回答。


    仙姝估计对方还没有起床,她脱掉高跟鞋,没穿酒店给的拖鞋,赤着脚走过客厅,径自进入卧室。


    哪想卧室也没看到人,仙姝一怔,接着听到了流水声。


    她看向卧室附着的浴室。


    浴室的隔断是玻璃的,似乎所有酒店都是这种设计,哪怕洗澡都充分照顾入住酒店的情侣的情趣。


    仙姝看着浴室门,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吸了口气,然后闭了闭眼睛,伸手把身上的抹胸、短裤都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是啊,她从来没有退路。她矜持什么呢。


    矜持不值钱。


    随后,她坚决、笔直地朝浴室走过去,拉开了那扇门。


    “那我猜不到,等你揭晓好不好?”


    仙姝又问他:“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啊?”


    穿过自在堂,宝瓶门侧边的垂柳已泛黄,廊檐遮去了秋阳,闵淮君忽地侧身将她拦住。


    她被困在他与廊柱之间,身后抵着笔直的柱子,身前是他健壮的身躯。


    他微微俯身,将声音轻轻留在她耳畔:“我想要你帮我.口。”


    仙姝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既是害羞又难为情:“你怎么大白天的说这些!”


    他温柔地望向她,眼中蕴着墨玉似的,深邃又莹亮,那样令人心动的眼神,他偏偏说:“每次都好想塞进你嘴里,今晚满足我好不好?”


    仙姝感觉自己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颗心咚咚直跳。


    她避开视线不看他,轻轻点了下头。


    第 62 章   交杯酒


    入了夜,玉尘居一改往日的清寂,语笑声中,推杯换盏不绝。


    玉尘居有专门宴请宾客的厅堂,因出门见水,水边植有菖蒲而得名“蒲剑堂”,位于东配楼以南,从大门进来,沿游廊往东,过一座小拱桥便到。


    尽管闵家无人到场,生日宴依旧热闹,同龄人凑在一起吃喝谈笑都更自在,长辈不在反而是件好事。


    今日容屹一到玉尘居就调侃闵淮君,说他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要结婚似的。


    其实他并没有穿得多正式,只是为了和仙姝的白色连衣裙相配,他也选了一套白色的双排扣套装,亚麻材质,内搭深咖色印花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松弛里露几分贵公子的倜傥,端杯红酒往那儿一站,是个人都要多看两眼。


    生日宴进行到一半,楼朝云凑到仙姝身边来,拿手挡着嘴型,低声问闵烨然为什么没来?


    闵淮君的社交圈里女性很少,楼朝云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因着泡泡和小鱼这对好朋狗,她们俩的关系也愈发亲近。


    听见她问,仙姝犹豫了一下,说:“她今天不太舒服。”


    楼朝云明显不信:“有我在的场合,她就是发烧烧到40度也要打着吊瓶来,更何况还是她亲哥的生日。”


    仙姝知道瞒不过她,便说:“是家里不让她来。”


    仙姝打字回复,想说自己坐地铁回家就好,还没发送出去,后知后觉注意到盛长栋的微信头像刚换了。


    她顿住,轻轻删掉准备发送的消息,放大了对方的头像图片——


    一只宽厚粗糙大手牵着一只孩童稚气的小手。


    慈父宽厚的手背上,被天真的孩子用蜡笔涂满了无意义的彩色涂鸦。


    宠溺又纵容。


    仙姝很清楚这两双手属于谁,短暂走神后,关掉微信对话框,没有回复。


    她低眉,心不在焉的推开洗手间的门。


    “唔~”之后的每一年中秋、春节,盛长栋都会带着仙姝去闵家。


    她有时会见到闵淮君,有时不会。


    见到他时,也已经习惯喊一声小叔叔。


    仙姝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闵淮君好像还是没记住她。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哥。”闵彻在笑,语气随和,“是小仙姝。”


    闵淮君经过提醒,漆黑瞳仁里的锐利变淡。


    仙姝迎着他的视线,心脏剧烈跳动,表现的比刚才还紧张不自然,温软轻声的喊他,“小叔叔。”


    闵淮君懒散颔首,算是应了,转头继续讲电话。


    闵彻见状啧声,又问仙姝:“小仙姝,经常过来玩吗?怎么之前都没遇到过你?”


    “我是第一次来。”


    闵彻笑说,“那下次直接进去,这儿是咱们自己家的地方,我一会儿去提醒他们,以后小仙姝在这里随便玩。”


    闵淮君打完了电话,走过来时,正好听见闵彻这句,嘲弄勾唇。


    随便玩?


    站在闵彻身边的女孩,乌发红唇,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幼得像个未成.年。


    长得足够温软漂亮,可性格也够温吞。


    黑漆漆的眼睛被浓密睫毛遮着,看起来就透着那种专属乖乖好学生的‘清澈愚蠢’。


    这里可不是适合她这种好学生‘随便玩’的地方。


    闵淮君走近,挺拔男性身躯带来的威胁感,让仙姝下意识的想退。


    闵淮君淡冷扫过她一眼,随口问,“不上学?”


    仙姝像个被长辈问及学业的小辈,轻抿着嘴角,谨慎回答,“我们前段时间刚考完试,已经放寒假了,所以回家之前同班出来聚会一次。”


    闵淮君听着她认真的语气,漫不经心的目光缓移到她漂亮卷颤的睫毛上。


    果然乖乖……也果然无趣。


    “烟烟!”引擎沉闷有力的低鸣由远及近,几辆跑车从车道疾驰而来,陆续停在会馆门口。


    车灯耀目,照的微末细雪像是被骤然扬起的尘埃。


    为首的一辆银色灰色法拉利最惹眼,刚停稳,车门就似被主人不耐踹开般,驾驶座下来个身高腿长,满脸恼意的贵气青年。


    闵彻将车钥匙扔给匆匆赶来的泊车门童,扭头跟副驾的人哼,“哪壶不开提哪壶,乔溪,你再敢在我面前提她一个字,老子真跟你急。”


    副驾驶跟着走下来男人,不以为意的冷嘲回去,“说句实话就不爱听了,有本事搁着跟我耀武扬威,怎么没本事到她面前硬气,废物不废物啊你。”


    “你还说!”


    “呵。”


    俩青年脚步边向会馆门口,边针锋相对的吵,大咧咧的声音早就吸引了仙姝的注意。


    她认识这两个年轻男人,他们都是临城圈子里家世顶尖的公子哥。


    一个叫乔溪,一个闵彻。


    仙姝对乔溪不太了解,但是跟闵彻还算是熟。


    因为这个金贵的闵家小公子,就是她爸盛长栋整天心心念念,最想让她攀附的那个高枝。


    对方应该是没看到她,她也没打算主动去打招呼。


    仙姝脚步朝旁边避了避,装作没看到,低头继续翻手机。


    就在他们快走进去时,闵彻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她,停了跟乔溪的对话,又折返的走下台阶。


    “盛……仙姝?”


    仙姝手指一顿,不能再装作听不见。


    对方已经走到面前。


    “还真是你?”


    仙姝收起手机,抿了抿冻得有点白的柔唇,礼貌颔首,“闵先生,您好。”


    闵彻顿笑,“你也不是外人,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他懒洋洋的双手随意插兜,掀唇问,“出来玩啊?你一个人吗?”


    仙姝摇头,仍旧拘谨,“我跟同学一起的,正准备联系他们。”


    闵彻见她身上落了雪,巴掌大的小脸冷得拢在雪白围巾里,善意道,“那也不用站在这里等,这么冷的天先进去吧。你同学在哪层哪个房间,我让人送你过去。”


    仙姝刚想说不用。


    闵彻笑笑,视线越过仙姝,扯着嗓子忽然朝她身后喊:“二哥,你能不能快点啊,看我们今晚遇到了谁。”


    仙姝听到闵彻喊的人,愣了下,心尖没由来的开始悸颤。


    顺着闵彻目光看——


    他们刚刚停车的地方,还立着一个侧影挺高,正在讲电话的男人。


    听到喊声,对方漫不经心转头,望来。


    坠落的细雪落在仙姝睫毛上,丝丝凉意很快渗进眼睛,她短暂不适的眨了下眼睫,视线重新定格,看到一张俊美到靡.艳的脸。


    男人皮肤过分的冷白,着一件深色大衣,内搭的高领黑色毛衣正好挡住利落的喉结。


    一双唇很薄,讲话时嘴角疏懒的微勾,握电话的那只手露出的一截腕骨冷感锋利,银色腕表折射清凌凌的光,将雪夜切割。


    看到仙姝,男人半眯起眸,疏懒感稍减,薄薄眼帘下锐利的目光,带着寸寸的陌生打量。


    无形的压迫感……


    仙姝围巾里像猛然灌入冷冽风雪,后颈薄软的皮肤因此生出莫名刺痛感。


    闵淮君似乎……没想起来她是谁。


    这样的目光,让仙姝想起第一次见他时。


    十三岁那年,她跟着盛长栋举家搬迁,从偏远落后的小镇来到临城,买下了盛家的第一栋别墅。


    那时,盛长栋拉着她站在空旷崭新的新家里,美滋滋的说老盛家有福气,凭一点八竿子才能打着的关系,就攀了上闵家这门远亲,还借着闵家的势,挣下第一桶金。


    盛长栋尝到权势的甜头,更不愿意这点微弱的亲戚关系断掉,每逢中秋、春节必定要去闵家走动拜访。


    即便闵家从没邀请过,他也一定要去‘露脸’,生怕闵家人会忘记他。


    会馆内传出陌生女孩的笑声,喊道,“这里这里!”


    收到仙姝微信的同学王玥小跑过来,一下抱住仙姝的胳膊,亲昵催促,“大家已经快嗨起来了,就等你了!”


    仙姝被王玥抱得紧,轻笑了下。


    她面对女同学时,神态明显放松,黑漆漆的眸里也有了光亮,饱满红唇因笑而翘着,很像某种娇艳欲滴的花瓣,颤颤得微张着。


    闵淮君薄薄眼帘轻掀,倒是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王玥站在仙姝旁边,注意到她身边有人,视线扫过年轻矜贵的男人们,眼神明显露出诧异。


    仙姝面向几人,极有礼貌的轻声,“小叔叔,闵先生,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闵淮君没搭话,只有闵彻笑答:“去吧,小仙姝好好玩。”


    王玥拉着仙姝的手朝里走,快迈进会馆内时,又扭头往回看了眼。


    洗手间里并不只有一个人,媚而黏腻的腔调拖着长长的尾音,肆无忌惮的钻入她耳蜗。


    仙姝抬头,眼底乍然映入成年人间隐秘而不可言说的画面。


    一个女人近乎狼狈的撑着洗手台,酒红色长发垂落在身前摇曳。


    她被男人抱在怀里,纤弱肩骨几乎被对方压折。


    仙姝僵在原地,大脑被瞬间熔断般,无法迅速做出有效应对。


    推门声也引起对方的注意,女人撩开长发,抬起潮.热娇艳的脸望过来。


    看到被冻住般的呆滞仙姝,女人并没有表现出被撞破的羞耻惊慌,反而弯了眉眼,娇滴滴的冲着仙姝轻笑,“哪里来的小妹.妹,真可爱。”


    仙姝蓦地后退,落荒而逃——


    强烈的尴尬与羞耻感如同岩浆从头浇灌,仙姝脸颊爆红,手指都在发抖。


    她跑得急,脚步踉跄,慌不择路时直直撞上一堵突兀的‘墙’。


    惯性太大,额头跟鼻尖重重砸在对方坚实胸膛后,仙姝不稳的后退两步,鼻腔跟着涌上让人牙酸的剧烈钝疼,眼泪都被磕了出来。


    “啧。”对方音色疏懒倦怠,浓浓不耐烦的一声。


    仙姝低头护着撞疼的鼻子,闷闷出声,为自己的慌乱莽撞道歉,“对、、对不起。”


    闵淮君居高临下的睨她,薄薄眼帘微垂,锐利薄光就被掩去大半。


    连嗓音都轻声细气的,软绵绵的跟她的人一样,温软又乖顺,像只没脾气的绵羊。


    刚从闵彻乔溪他们包间出来,他耐心就所剩无几,眼下又被‘没头脑’冲撞,语气难免冷沉。


    “跑这么快,见鬼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仙姝疑惑,眼泪汪汪的抬头,“小叔叔?”


    闵淮君目光落在那双纯粹透彻的、噙着生理性眼泪的眸子,眼睛眯了眯。


    这时,洗手间里突然传出隐秘的女声,且腔调急转。


    隔音极好的洗手间门,让声音显得略沉闷,暧.昧的更加不能入耳。


    稍微有点常识,都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仙姝再度僵住,耳尖跟脸颊已经红得发烫,明明里面的人不是她,自己却有种做坏事被长辈抓包的羞耻感。


    她尴尬到也顾不得鼻梁疼,忙出声吸引闵淮君注意力。仙姝张了张唇,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一个记仇的男人,搞了半天,原来是等着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仙姝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忽然震动,打断了她那莫名的胜负欲。她冷静下来,轻哼一声,“费事睬你。”


    而后将后背完全靠进座椅里,划开屏幕。


    消息是前天party上认识的那个顶流言楚发来的,说是待会的飞机回内地,很感谢仙姝在港岛对他的照顾。


    其实仙姝哪有照顾他什么,不过是人家大明星会做人,会说话罢了。


    哪像旁边这个,开口就要毒死人。


    仙姝简单回复言楚:「不用谢。」


    言楚又客气发出邀请:「有空欢迎你来内地玩,我一定全程当向导。」


    名利场上这种客套的话太多了,仙姝没有太在意,亦没有再回复。


    吃饭的地方不远,十多分钟后,闵淮君开到餐厅门口,两名门童主动过来打开车门。


    “闵生闵太,晚上好。”


    宋骥订的餐厅是富豪圈常光顾的一家私房菜,声名不显于外,却是圈子里熟稔的社交场。从主厨到引路的侍应生,对城中的名流都了如指掌。


    像仙姝和闵淮君这样的超级豪门,餐厅经理早就收到消息,在门口迎人。


    “宋生宋太已经在贵宾房,这边请。”


    经理引路,仙姝和闵淮君随意走在一起。毕竟是私人聚餐,太亲密了反倒显得刻意作秀。


    贵宾房里,宋骥正与老婆钟宝丽低语,抬眼见闵淮君和仙姝进来,随即温文尔雅地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阿君,思妩,好久不见。”仙姝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尬了半秒。


    等人走远了,她才跟看陌生人一样缓缓侧头看闵淮君,“后面那句话有必要吗。


    闵淮君:“我说得不对?”


    当初两人大婚,港媒的用词皆是诸如「四大家族最强联姻」「世纪Match」「衬到爆」之类的词。还有更夸张的,说他俩不结婚,天理难容。


    不是不对,但——


    仙姝定定看着闵淮君,得出结论:“你是不是喝多了。”


    不然很难解释他这种突然鬼上身秀恩爱的行为。


    闵淮君淡淡瞥她:“顾好你自己。”


    仙姝嘁了声,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将手中的酒又一饮而尽。


    她今天的确高兴,或许是因为上海旗舰店首日各种亮眼的数据,又或许,是想用酒压住身体里一些奇怪的畅快和愉悦。


    宴席过半,仙姝说去一趟洗手间,可半天人都没回来。翟钰去找时,才发现她已经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翟钰不敢打扰,只好请来了闵淮君。


    “大小姐喝多了就是爱睡觉,我叫了半天也没叫醒。”


    “要不三少爷您先送她回去休息,酒会我和安总来主持收尾。”


    闵淮君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灯光柔和,就算是睡着了,仙姝也半分没有失态的模样。从头发丝到脚上的高跟鞋都精致如初。唯独脸颊浅浅的酡红,露出几分从未见过的娇憨。


    闵淮君叹声气,只能点头,“好。”


    Keh闻讯赶来帮忙,在闵淮君把仙姝抱起时,已经按好了电梯。


    电梯到达楼层后,Keh很有眼力地止步,闵淮君微顿,回头补了一句,“我送完她就回来。”


    Keh点头,“好的。”


    闵淮君抱着仙姝去她的房间,到门口时因为要房卡,不得不将她先放下,打开她的手包。


    仙姝脚尖触地,人软软地晃了两下,醒了。


    她倚在闵淮君肩头,眯着眼,看清人后叹气:“怎么是你。”


    闵淮君找到房卡,“嘀”一声打开门,才冷冷回:“你希望是谁。”


    仙姝没回,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裙摆缠着纤细的脚踝,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闵淮君无语,只好从后面再次将她抱起,快步走向卧室。


    身体骤然悬空,仙姝迷茫了一瞬,“……闵淮君你又抱我?”


    她抬起食指,虚虚点着他,“你一个前夫,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闵淮君懒得理她,走到床边就十分有边界感地将她丢了出去。


    可松手一瞬,仙姝虚揽在他颈后的手无意识一勾,闵淮君猝不及防,也被那力道带着跌入柔软的床垫。


    两人双双陷落,身影几乎重叠。


    钟宝丽也跟着起身。


    港岛豪门圈说小不小,但顶级的圈子就那么一个,他们这些自幼相识的年轻一辈,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些交情。


    闵淮君走进去,和宋骥招呼过后转身,很绅士地帮仙姝拉开座椅。


    仙姝:……装货。


    但面上配合到位,抿出一个甜美的笑,“唔该老公。”


    宋骥有些诧异,说实话,要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仙姝这样一个以任性骄矜出名的大小姐会说得出这么嗲的话。


    而且以他过去听说的,仙姝似乎对闵家长子闵青临更有好感。


    看来去澳洲的这三年,圈子里的关系变化不少,他该重新梳理和认识了。


    “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吃餐饭,但银行事多,听说你也是刚出差回来。”宋骥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倒酒。


    闵淮君轻轻挪开酒杯,“开了车,给我杯水就好。”


    宋骥便也没强求,转而问仙姝,“思妩你呢?”


    仙姝倒是无所谓,“来点。”


    钟宝丽这时从侍应生手中接过酒瓶,亲自帮仙姝倒酒,“待会我要多敬梁小姐几杯,感谢你昨晚和三少爷赏光来晚宴。”


    仙姝浅浅看了她一眼,“不用客气。”


    宋骥也朝闵淮君打趣,“听宝丽说,昨晚思妩的心头好你眼都不眨就拍下,真是当公主宠上天。”


    闻言,两个当事人都沉默了半秒。


    不知是不是也觉得这些话太肉麻,闵淮君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转头看向了仙姝,像是等她这个“被宠上天的公主”表态。


    仙姝才不上当,只弯起眉眼,朝他堆起一抹假笑。


    闵淮君扯了扯唇,收回视线,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她钟意就好。”


    “小叔叔,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闵淮君没搭理她,挑了挑眉,朝她身后的洗手间看。


    所以,她这样子确实是见鬼了。


    仙姝清晨醒来,帐内还是一片昏暗,昨夜的酒喝得她口干舌燥,她喃喃念着:“水,要喝水。”


    闵淮君跟着醒过来,转身从床头端来水杯喂到她嘴边,她半撑起身,拿手扶着大口大口喝下。


    觉得喝够了,她推开水杯,重新倒下准备继续睡。


    散在枕头的长发被闵淮君压了一下,她吃痛一哼,闵淮君赶紧挪开让她整理。


    她想将头发往另一边顺,抬手整理的时候却被什么勾住。


    放下手来仔细一瞧,不对。


    再一摸,更不对!


    她惊慌出声:“我,我这手上怎么多了颗戒指?”


    床幔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尽管这样,仙姝还是清楚看见了钻石闪烁的微光,她刚才粗略一摸,这长方形钻石跟颗大冰糖一样,戴在她手上沉甸甸的,怕是比她的命还贵!


    躺在她身旁的男人慢悠悠将左手拿出来立在她眼前,饶有兴致地问:“你不记得了吗?你昨晚向我求婚,我答应了。”


    “什什么?!”


    第 63 章   未婚夫


    “怎么?你还想反悔?”


    昏暗中,仙姝看不清闵淮君眼神,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往下沉的语气。


    她愣了一下,说:“没”


    她细细摸着左手中指上的钻戒,小声说:“可以开一下灯吗?我想看看。”


    仙姝这才听到他惬意的笑。


    莹黄的光线充盈房间,仙姝终于看清这枚戒指。


    她手上是颗极为罕见的艳彩级蓝钻,因钻石太过硕大,整枚戒指并没有做累赘的设计,只在主石两边分别添了两颗梯形白钻,作为主石与戒圈之间宽与窄的视觉缓冲。


    两个服务生退去,女同学们立刻兴奋的围过来,簇拥着仙姝追问。


    “仙姝,闵少是谁,居然把我们今晚的消费全包了,好大方!”


    “出手这么阔绰,一看就是富二代,仙姝,这人是不是你校外交的男朋友啊?”


    “肯定是,难怪仙姝拒绝了咱们校那么多追她的男生,原来是早就名花有主了。早就跟你们说过的,像仙姝这么漂亮的怎么可能单身嘛。”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高声,越讨论越激动,叽叽喳喳不停。


    包房里几个男生没人插话,倒是看仙姝的目光,有好奇探究,也有怅然失落。


    “仙姝,不如把你男朋友喊来一起玩啊。人家送了吃的,我们正好当面道谢。”


    “对啊,叫过来让大家见见呗。”顾谨在他盯视下笑意深浓,不紧不慢的打开红酒塞,“我还以为你真是一点不在意呢,原来听到她的名字就肯理我了?”


    闵淮君把烟摁在烟灰缸里,一点燃烧的猩红在他指尖被碾碎,“没人跟你说过,少说些没用的废话,你或许更讨人喜欢点。”


    “说话这么呛,就不怕我不跟你说那‘小侄女’的事了?”顾谨红酒倒入两只杯中醒着,倾身递给他一杯。


    闵淮君冷嗤回他,鼻腔里嗅到红酒在缓慢变化,正呼吸般散发出独特气味,随手将酒杯又放回了原地。


    顾谨坐回去,透过洁净不染的剔透镜片观察他微表情,“你猜猜她刚刚在求谁?”


    闵淮君眉骨轻抬,不耐的看他在这故意卖关子。


    “海湾银行的陈副行长。”晚饭时间,盛长栋没回来。


    许嘉玲电话也没打通,又在沙发上等了整夜。


    第二天还是不见人,许嘉玲开始着急了。


    直到傍晚,公司的秘书助理来了。


    仙姝匆匆下楼,王秘书正跟许嘉玲说话。


    看到她的瞬间,许嘉玲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烟烟,你爸爸被抓走了。”


    “什么?”


    仙姝快步过来,“怎么回事?”


    王秘书忙解释,“盛太太不是这样的,盛总只是去配合调查而已,没有被抓。”


    许嘉玲本就柔弱没主见,现在慌了神,话都说不明白。


    仙姝攥紧手,“王秘书,可以说清楚一些吗?”


    王秘书见她还算是镇定,赶紧将情况明说。


    之前盛长栋获得银行大额贷款时有些程序问题,他现在需要配合协助调查。


    许嘉玲根本不懂什么协助调查,微颤的手抓着她,着急的喃喃,“烟烟,我们该怎么办?”


    仙姝扶着乱了方寸的许嘉玲在客厅坐下,问王秘书,“情况很严重吗?”


    王秘书:“我已经让公司律师跟过去了,暂时还不能确定具体状况。但是盛小姐,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


    “什么?”


    王秘书脸色凝重,“银行的钱是真的不能再拖了。以盛总的财务状况,接下来可能被强制执行,但就算现有一切全部被查封拍卖,也仍填不上窟窿。”


    一旦走到这一步,盛家再想翻身怕是就很难了。


    仙姝极力让自己冷静,“那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秘书:“我来就是要跟盛太太说这件事的,海湾银行那边也许还能借出一笔款来闵转。”


    “盛总约海湾银行的副行长已经约了大半年,那边终于有了消息说可以见面谈谈,就在今天。”


    “只要能跟海湾谈下来,现在银行的贷款可以还掉一部分,公司其他项目也能活起来了,这是目前唯一能帮盛总的机会了。”


    王秘书看向许嘉玲,“但盛总现在没法去赴约,所以我想……盛太太可以代替。”


    “我?”许嘉玲红着眼圈,面露难色,很是无措。


    她从刚才就六神无主,话都说不明白的人,怎么出去跟人家副行长面谈。


    “烟烟,我……你能不能……”她颤颤嗫嚅嘴唇,求助的眼神望向仙姝,完全不能拿主意。


    仙姝深呼吸,手指尖已经冰凉,轻声问,“王秘书,我小姨她……她没接触过这种事,你觉得换我去谈可以吗?”


    她同样没经历过,也不太懂这里面的公司运作,但许嘉玲明显是做不到的。


    仙姝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强撑起来。


    王秘书很是犹豫,但她看起来至少比许嘉玲镇定,“可以试试。我会陪盛小姐一起的。”


    “谁?”闵淮君皱眉,“没听过。”


    顾谨轻笑,“海湾银行不是什么大银行,你不知道很正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仙姝去找他这件事。”


    “你知道我最喜欢探究谜底,寻找问题的答案,所以我就让人稍微查了查,没想到查到不少精彩的东西。”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来页面递给闵淮君,“你看看,是不是很有意思。”


    闵淮君视线在上面快速扫过,捕捉到关键字眼。


    资金崩溃、巨额贷款、陷入死局、带走调查……


    翻到最后,他眼中沉郁已经堆积到浓的化不开。


    依盛长栋的为人与处事风格,盛家会有现在境况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闵淮君把手机放回桌面,不用顾谨再分析就已经知道仙姝今晚的目的,“她是来找银行贷款的?”


    “是啊。”顾谨推了推眼镜,语气一转,似喟叹惋惜,“只不过你这‘小侄女’跟盛家运气的也太差了。”


    “盛长栋偏偏是今天被带走调查,海湾银行得知这个消息会后,直接就取消了跟盛家的见面,贷款什么的彻底没戏了。”


    “就在刚才……仙姝跟盛家的秘书被拦在了人家包间外,怎么请求都没用。甚至都没能见到陈副行长。”


    顾谨紧盯着闵淮君的脸,继续跟他描述盛家凄惨。


    “不过这也不能怪海湾银行,就盛家如今的状况,哪有银行还敢给他们贷款?”


    “都不知道这样山穷水尽,仙姝接下来要怎么办。刚才她在外面,连我看的都有些不忍心了。”


    顾谨说着感慨的话,眼神却微微噙笑又饱含暗示,分明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他不信闵淮君还能不动如山。


    顾谨很好奇,从来懒恹漠然对谁都不在意的闵淮君,对仙姝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得到解答。


    结果——


    她们自顾自热烈讨论时仙姝就插不上话,眼见大家越说越离谱,仙姝微微提了声调,无奈阻止,“不是,他只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刚才在外面碰巧遇到。”


    众人狐疑,明显不信。


    王玥挤开几人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揽住仙姝肩膀,为她解围,“什么男朋友,人家可是正经的亲戚关系,你们别欺负烟烟脾气好,就乱说啊。”


    “好了好了,别八卦了,继续玩。”


    王玥推搡开众人,不让她们再闹腾仙姝。


    问不出什么,众人见状只好作罢。王秘书说跟海湾副行长约在晚上七点,在西城会馆。


    听到约定的地点,仙姝怔了怔。


    见她抿紧下唇,脸色明显不太对,王秘书疑惑,“盛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仙姝摇头,嫩.白手指无意识的轻曲收紧。


    王秘书语气郑重的教她,“盛小姐,这次的机会至关重要,对盛总来说更是,我们一定要把握住。”


    仙姝点点头,“你先简单跟我说一下,要怎么跟他们谈吧。”


    短暂的安静后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气氛又热闹起来。


    有同学开始了声嘶力竭的走音高歌。陈副行长给了明确的消息,出于风控的考虑,他们不会再给盛家公司批准贷款,接下来也没有任何再谈的必要。


    仙姝跟王秘书犹如当头棒喝,被这样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陈副行长甚至只是让助理出面回绝,任凭他们怎么恳请没有商量的余地。


    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王秘书满脸的失望,“海湾银行这边行不通,就相当于断了盛家能转圜的最后一个可能。”


    仙姝黑漆漆的眸盛满茫然,轻声问,“王秘书,现在……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秘书摇头,无奈道,“没有了,海湾银行还是盛总之前联系的。抱歉盛小姐,我也帮不了盛总了。”


    哄笑声中……


    王玥亲昵趴在仙姝肩膀,笑嘻嘻的挤眉弄眼,“烟烟,我看闵家那两位可不像是你说的跟你不太熟。不过,今晚有人家老板亲自请客,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老板?”仙姝微怔,“你说西城会馆,背后入股的是闵家?”


    王玥点头,“能得到西城会馆的位置,在临城有这财力跟实力的就那几家,这几家里又属闵家最有钱,除了闵家还能有谁。”


    她倏然歪头,疑惑问,“烟烟,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闵家的实力啊。”


    仙姝嗯了声,轻声细气,“以前听我爸爸提过。”


    闵家最早起家还是在清末,闵家老太爷留洋归来后接手家族产业,通过商业贸易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很快成为临城最大的实业家。


    后来局势动荡,老太爷极有爱国情怀,出国前秘密的把身家捐出,毁家纾难。


    直到一切稳定,闵家人又带着大量财富回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跟积累,才让如今闵家成为临城的首屈一指。


    王玥满眼羡慕的又感慨,“哎,什么时候我们家也像闵家这么有钱就好了,生在闵家每天睁眼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太有钱了吧。都不敢相信我要是闵家女儿的话,该是多么一个开朗活泼的小女孩。”


    仙姝被王玥的财迷逗笑,嘴角弯出浅浅的痕。


    她其实在想,不管今晚买单的是闵淮君还是闵彻,都要找个机会去说声谢谢。


    仙姝从小起受到的规训就是她得温顺礼貌,得孝顺听话,要学着懂事,才能讨大人喜欢,不能惹事,才不会给家里招来麻烦。


    无缘无故受人恩惠更不能心安理得,要去回报。


    红绿灯,钦明转过视线看着她说:“我从小就是被我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宠着长大的,这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都跟闵淮君脱不了干系,我知道他也是盼着我成才,觉得爷爷奶奶把我给惯坏了,所以平时能对我严厉一点就严厉一点,毕竟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要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那是要出大事的。”


    绿灯亮了,他看着前方说:“但我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既不想成就什么大业,也不想惹是生非,我就想安安稳稳过点自在日子,找个称心如意的老婆,再生个一儿一女,我这辈子就满足了。但我哥这人吧,总对我有期待,跟个爹似的,要求这要求那,烦死我了,有时候真希望他能赶紧生个孩子,等他望子成龙的时候就顾不上我了。”


    “所以啊,嫂子,你可千万不能跟他分手,你俩要是在一起,我这梦想离实现就不远了,你俩要是分手,他估计得单身一辈子,那我不如直接下地狱好了,省得他动手收拾我。”


    仙姝听着这话,是又想笑又觉得沉重,未来的日子,就像闵淮君给的那颗蓝钻,璀璨夺目,华光四溢,让人心生向往,又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呢?


    她看向窗外,万家灯火连天,夜空深邃悠远,视线回落时,她忽然心生疑虑,身旁这辆黑色路虎是不是跟他们挺久了?


    第 64 章   远光灯


    闵淮君去归山堂之前,接到了岳峥的电话。


    智健医疗的案子与孔家脱不了干系,他对仙姝说的那些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此次的再审工作全程有派驻组监督,楼望津那边的工作也早在九月份开启,五天前,孔祥已被传唤进京接受调查。


    岳峥说的是另一件事。


    赵星亮死在了拉斯维加斯。仙姝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早上起来听宋姐说盛长栋天不亮又匆匆走了。


    早餐时,她递给许嘉玲一张卡。


    “烟烟,这是?”


    “这里面还有十一万。”


    她仅仅留下了自己要租房的日用跟学费,卡里大多都是盛长栋之前给的生活费跟零用钱。


    “虽然杯水车薪,小姨拿去吧。”


    许嘉玲捏紧银行卡,眼眶又泛红,很想把钱给还给仙姝,但是残酷的现实情况又摆在眼前。


    这钱虽然对公司情况没有帮助,却可以解家里眼下之急。


    “那……我收着了。”许嘉玲忍住眼泪,细心的放好。


    仙姝问,“公司现在有多少贷款跟资金的缺口?”


    许嘉玲摇头,神色黯然,“具体的我其实也不清楚,但是五六千万应该是要的。”


    五六千万……


    仙姝握筷子的指节捏到发白,一下子无言。


    许嘉玲犹豫之后,还是把昨晚没说完的话重提起,“烟烟,你……你能不能想办法帮帮你爸爸。”


    仙姝蹙眉,“怎么帮?”


    许嘉玲磕磕绊绊将昨晚盛长栋的话,复述了一遍,“你爸爸说如果资金闵转过来的话,其他工程就能跟着盘活,公司只要度过这个难关,不用两年就可以完全缓过来。”


    “他之前跟你提过的闵彻那边,你能不能去试试看……”


    许嘉玲不止一次听盛长栋说,闵家家大业大,闵彻又管着闵家在传媒领域的娱乐公司,砸钱像流水一样。


    最重要的是,闵彻在临城出了名的出手大方。


    仙姝脸色微变,乌沉沉的眸子紧盯许嘉玲。


    许嘉玲也知道这要求过分了,在仙姝注视中,羞愧的几乎无法面对她。


    仙姝放下筷子,半晌才开口。


    “他是不是去过闵家?”


    闵家是盛长栋抱住的大腿,盛家出事盛长栋不会放弃向闵家求助的。


    “是。你爸爸很早就私下里去找过孟嫣然了。”许嘉玲低声,“但是孟嫣然说无能为力。这几年她已经帮过我们家不少,所以现在你爸爸也不好强求。”


    “但是……闵彻不一样。烟烟,闵彻那边你还可以试试。”


    怎么试?


    她跟闵彻不过是几面之缘,凭什么去找他要几千万的资金闵转。


    盛长栋真以为卖女儿,人家就会要吗?


    就算她是黄金做的,也值不了这么多。


    盛月月这时候蹦蹦跳跳的从楼上下来了。


    仙姝跟许嘉玲默契的同时停下话题。


    从清大退学后,赵家替他申请了UCLA,也许是察觉到事态不寻常,借着赵星亮留学的契机,赵家在洛杉矶购置了房产,国内的资产也通过开曼的空壳公司进行了转移,这其中就有孔家的份。


    在岳峥向江城法院提出再审申请不久,孔昱驰就与母亲飞往美国避险,孔家的资产太多,有些现金是通过地下钱庄进行交易的,这部分已经被拦截了下来。


    急着要走,必然会留下许多漏洞,纪检委获取的证据也就越多,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孔祥是有很强的奉献精神的,牺牲自己,成全了一大家子人的逍遥。


    赵星亮的死,纯属自作孽。


    这人在国内就黄赌毒俱全,到了美国堪比进入天堂。


    九月份入学,十月份就开始在拉斯维加斯豪赌,赢钱了就带着嫩模彻夜狂欢,喝酒、嗑药、NP、SM样样都来,家里打电话催了,再一路狂飙回到比弗利。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在盛月月期待求夸的眼神里,仙姝轻点点头,“写得很好,姐姐帮你折起来。”


    宋知絮跟盛月月先写完,一人捧着一盏花灯去排队投放。


    仙姝站在原地,握着粉色的便签思考了片刻。


    最后,什么都没写,将空白的便签认真折好放进花灯里。


    闵淮君眯了眯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淡冷冷开口,“你不许愿?”


    “嗯。”


    “不信许愿,还是没有愿望?”他又问。


    她抬起黑到纯粹的眼睛,认真说,“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已经没有其他愿望了。”


    少女乖巧抿唇笑,精致白皙的脸笼在闵围各式花灯的光影里,有些虚幻的不真实,整个人被灯光滤得格外温柔。


    闵淮君沉默,情绪不明。


    只望向她的目光深又沉的完全不见底。仙姝被噎住。


    她懂,这人是在说,他们现在在外人眼里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刚刚只是靠得近了些,怎么,当初定下规矩的是仙姝,现在玩不起了?


    可仙姝有什么玩不起的?不过是刚刚他靠过来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几乎唇角相贴,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吐息。


    带着陌生的,属于男人的温度。


    让她一时没习惯罢了。


    闵淮君说完话便又看向了车前方,车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他也没在意这份这份安静,毕竟大多数时候,他和仙姝都当对方为空气。


    直到红灯时,车停下,一双纤细的手臂忽然从侧面勾住他的脖子,并快速拉到自己面前。


    极近的距离下四目相对,仙姝嘴角勾起一抹同样的戏弄弧度,“试试看呢。”


    男人的身影近在眼前,带着锐利的压迫感,仙姝故意将自己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挑衅出几分危险,又莫名有些旖旎。


    闵淮君没说话,片刻,目光微垂,落在她的眼睫上,鼻尖上,最后,缓慢地停在唇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的。


    仙姝不知道这人在看什么,但莫名有种被他的眼神非礼到的错觉。心神因此被扰乱,但她仍强撑着,拿出寸步不让的气势。


    直到闵淮君晦暗不清的脸上忽然笑了声。


    仙姝气息一顿,立刻松开手,甚至径直把闵淮君推了回去,“笑什么笑?”


    闵淮君被推得身形微动,也没恼,理了理衬衫领口重新掌上方向盘才说:“笑也不行?”


    仙姝还没想好怎么回击,闵淮君又轻轻淡淡开口,“前妻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仙姝专心折花灯,没注意到他的变化,随口继续刚才宋知絮的问题,“那小叔叔为什么从来不许愿?”


    “我不信。”


    “嗯?”仙姝抬头。


    闵淮君目光轻移,语气少见的淡漠,“我没见过别人向神明许愿,倒是见过很多来向我许愿的人。他们那些愿望神明都无法满足,但闵家可以。”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满足神明都满足不了的愿望,那还需要去向神明祷告请求吗?


    仙姝愣住。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可细想之下,事实又似乎真的如此。


    闵淮君见她呆怔怔的,忽然又起了几分兴致,发出邀请,“我今天还心情不错,你要不要学学那些人?”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疑惑。


    “像那些人一样,向我许愿试试?”


    他疏懒低笑着,声音极轻,抛出诱惑的钩饵。


    太过优越完美的容貌带着极强攻击性,如同色彩华丽的蛇带着致命的危险,从蛰伏的暗处缓缓游移,衔着的口中饱满多.汁的苹果递过来,哄骗无辜路人咽下鲜红果实,收割生命。


    仙姝后颈处那熟悉的刺麻又冒出来,她现在懂得怎么描述这种难受了。


    汗毛倒立,脖子发凉。


    心里都凉飕飕的。


    她几乎立刻摇头,断然拒绝,“不要。”


    他对许多人来说或许大过神明,但对她来说不是。


    见她丝毫不犹豫的拒绝,甚至还警惕的一步远离开,闵淮君脸上兴味的骤减。


    这乖乖好学生似乎没那么好骗,竟然不上钩。


    啧,没意思。


    闵淮君收起笑容,恹恹提醒,“既然不愿意,就去把你的花灯放了。等下碎了再想要,自己去排队买。”


    仙姝回神,发现因为自己的过分紧张而紧紧抱在怀里的花灯,都快要变形散架了。


    “啊,好。”


    她微窘,匆匆跑去湖边的投放点排队。


    湖边的人比集市上要多,越来越拥挤,见仙姝她们还要排一会队,闵淮君沿着湖边挂起的许愿横幅走,看到无数彩色便签被夹在挂着灯笼的红绳上。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新年愿望。


    考试、上班、身体健康、父母、友情、爱情……


    许愿是因为心有所求,有所求大多是则因为没有得到、又或者希望已经得到的能永远继续下去。


    闵淮君从生来就握住了太多,还没有过无法得到的东西。


    也从不觉得有什么是亘久不变可以永远继续下去的。


    他唇边轻嘲,毫无兴趣在一众愿望里折返回去。


    仙姝今夜与那位市场部总监聊得非常开心,钦明是个爱玩车的,在与汽车品牌的合作上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的优势。虽然还未正式确定合作,但双方的意向都很强烈,就等进一步的创意策划。


    和钦明一同离开餐厅是九点,仙姝看了眼手机,没看到闵淮君的消息,便也没有主动打扰。


    SF90底盘低,不好下地库,钦明就将车停在餐厅往外的路边,仙姝上车前还特地看了眼周围,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路虎。


    什么时候这么多疑了呢?她摇摇头,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路上钦明和她简单聊了聊联动方案,还说他那儿有些时尚资源,说不准也能派上用场。


    她笑着说:“你哥哥要是看见你今晚的工作积极性,指不定有多开心呢。”两人目光在后视镜中交织的瞬间,仙姝明显深吸了口气,睫羽跟着慌忙垂下来,半掩住漆黑的眸。


    闵淮君胸口沉沉起伏,克制住因闵彻的愚蠢生出的浅戾。


    最终。


    他收回冷寂目光,将手机彻底关掉,开车驶入主街道。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空前的压抑。


    闵淮君并不准备解释,也似乎不想提及。


    仙姝却被这种压抑催的如坐针毡,尤其是她能明显感觉出闵淮君跟刚才的慵懒闲适不同,气场里似乎有种深戾躁意。


    连车内宽敞的空间都似乎变得局促逼仄起来。


    车快要到家时,仙姝实在受不了他身上散发的无形压迫感,盯着闵淮君的背影纠结开口,“小叔叔……”


    少女细弱的声音,打破安静。


    闵淮君斜搭在方向盘上的冷感指骨顿了顿,音色偏冷沉。


    “说。”


    单单一个字,就已经冷到让仙姝后悔开口了。


    看起来他心情真的很不好。


    她抿着唇角,犹豫的谨慎,“刚刚,闵先生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闵淮君视线抬起,又看向后视镜。


    这次光线不足,娇小的少女半边身体都融进后座黑暗里,他无法再捕捉她的表情与眼神。


    仙姝说,“小叔叔跟宋知絮两个人……”


    男人呼吸微滞,眼尾划出锋利的嘲,“你信?”


    她立刻摇头,这次动作幅度稍大了些,闵淮君得以分辨。


    宋知絮跟闵淮君今晚才是第一次见面,从前没有任何交集,怎么可能是闵淮君的‘地下女朋友’,这一点仙姝还是能分辨的。


    让她震惊的是闵彻无端的猜测,以及闵淮君有个秘密女朋友,但却并不跟闵彻解释清楚。


    仙姝是担心任由误会继续下去,这件事会把闺蜜牵扯进来。


    更不免会多想,怕无辜的宋知絮最后会成为闵淮君跟他地下女友的挡箭牌。


    那就真的搅合不清了。


    为了闺蜜的名誉,仙姝鼓起勇气开口,“小叔叔,您还是跟闵先生解释一下关于跟宋知絮的误会吧。”


    闵淮君眉梢微抬,音色没有那么冷沉了,倒有些意味深长,“你希望我解释清楚?”


    仙姝点头,很认真,“嗯。”


    昏暗朦胧的车内。


    男人在沉默,薄唇弯起的弧度很轻。


    她轻声细气的又说,“希望小叔叔跟您女朋友的事,不要牵扯到宋知絮了。想必这样误会,您女朋友听到也会不高兴的。”


    薄唇边的弧度蓦地拉直—


    所以,想让他解释清楚,只是因为担心她闺蜜被牵扯进来,还体贴的怕他‘女朋友’会生气。


    呵。


    这好学生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的。


    真是‘善解人意’。


    吱-


    极其刺耳的刹车声穿透耳膜。


    重重踩下的刹车,让车骤然停在上城都会小区门口。


    “下去。”


    男人声线如冰,毫无起伏。


    钦明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说:“我不指望他能夸我,不骂我就行。”


    回玉尘居的最后一段是山路,因树多林深,路灯并不能照得很完全,有一处弯道正好还坏了两盏,树一挡,根本看不清对向来车。


    钦明和她聊着天往山上开,忽然一束强光刺过来,钦明闪着车灯破口大骂:“你他妈是眼瞎了要开远光灯才能看得见?闪不死——”


    话没说完仙姝就高声喊:“钦明!!!”


    对方下坡,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两道车灯更是直直冲着他们双眼而来,恍惚中,仙姝好像看到那辆路虎越过了车道中间的黄线,朝着他们的车身无限逼近。


    钦明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那辆路虎依旧撞在了他们的右前方。


    “嘭”的一声巨响,汽车滚出车道,世界天旋地转,安全气囊瞬间弹出,仙姝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中陷入了昏迷。


    第 65 章   一潭水


    可这未免也太扯了,虽说退学是她间接造成的,可选择去美国读书、不顾天气情况深夜飙车跟她毫无关系,这儿也不是美国,是中国,是天子脚下,有天网恢恢,她的“复仇计划”明显不能全身而退,这是要跟她以命换命?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仙姝还坐在床上看手机,她并没有掩饰,她想听闵淮君为她解惑。


    话音落下,气氛凝滞了一瞬,程若雪抬眼环顾四周,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说这些话,便淡声道:“Sorry,我没想这么多,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她抬起手中的红酒杯:“无论如何,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


    仙姝按下了心头的情绪,同样抬起酒杯回应她:“祝你前程似锦。”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仙姝因为多喝了几杯有些头晕,便告别了几位管理层,上楼回办公室休息。


    大家都被时鲜的美食俘获,这个点办公区空无一人,她经过走廊,拐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刷卡时,却有些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下楼前是将门锁好了的,怎么一碰就开了?


    她立刻警惕起来,赶紧跑到桌前查看自己的电脑,却见一张A4纸盖在她的键盘上,她拿起来看到这样的内容:


    “仙姝,这次的事公司也没有办法帮你,明哥都出面给你说了话,但是安妮一直不肯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仙姝闻言,终于抬头去看自己的经纪人魏政。


    魏政没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表情里有掩饰不住的一点不耐烦。他个头不高,今年三十五岁,是仙姝现在的经纪公司——星耀世纪传媒,分给她的大经纪人。


    星耀世纪传媒目前是内娱头部综合性公司之一,旗下知名艺人无数,也有体系化的新人培养业务。


    魏政正是专门分出来带新人的,手下有好几个露出头的小明星,能力已经得到了业内的肯定。


    仙姝跟了他一年,资源不能说没给,但是转化率跟魏政想要的差得太远,而且,比起其他人,他觉得仙姝不够听话。


    说实在的,当初仙姝分到他的手上,他是很好看仙姝资质的。虽说能进星耀的培训生,脸好看是最基本的,但是仙姝却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貌,小头小脸,五官大大的,个子高挑纤细,上了镜头也不会走形,一看就是混娱乐圈的料。


    头几个月,魏政带着仙姝到处打招呼,很快就拿到了一个小广告的拍摄。


    谁想,就是广告拍摄的时候出了问题。那是个洗发水广告,导演让仙姝穿了性感的比基尼之后,再披一件透明薄纱罩衫,然后用花洒整个淋下来,湿透的罩衫黏在皮肤上,尽显女性的身体曲线。


    洗发水广告有很多种拍摄手法,这个导演呢也挺不讲究,明显是要走性感擦边的风格。


    镜头不去拍仙姝的头发,反而总是集中她的胸部还有其他位置,时而还指挥仙姝摆一些露骨的姿势。


    仙姝越拍身体越僵硬,表情也从灵动变得越来越难看,导演看着监视器的效果越来越差,气得站起来大骂仙姝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不会就换人。


    魏政在一旁本来还在和人聊天,一看这个情况,立马出来打圆场,又拉着仙姝到一边问她出了什么问题。


    仙姝就把问题说了,她不太会摆导演说的那些姿势。魏政一听,脸色就沉下来,压着声音说:“这个洗发水品牌不大,拿钱出来拍广告就是为了博曝光量,不然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有名气的女明星,反而找个初出茅庐的十八线?”


    但是仙姝听了他的话,却只是一味低着头不语,魏政一看,心里就明白过来,仙姝这是不想继续拍的意思。


    魏政这时也想像那个导演一样,指着仙姝的鼻子骂她没本事就不要装纯,都脱到这儿了,还要拿乔。


    不过仙姝到底是个新人,才19岁呢。魏政想了半天,最后认栽,挥手让她去换衣服,打电话,叫了手下另一个小姑娘过来。


    新来的女孩漂亮洋气,来了就仰着一张亮丽的脸蛋甜甜的叫人,换好衣服出来,往镜头一站,导演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完还问导演这个姿势到不到位,把导演哄得眉开眼笑,还说拍完要她留下来一起吃饭。


    一场广告拍摄下来,皆大欢喜。


    旁边,魏政一直没走,他不仅没走,还让仙姝在一旁看,等收工的时候,他问仙姝:“学到了吗?”


    仙姝点点头,魏政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学会了,他只告诉她娱乐圈残酷的事实:“这只广告给你一百万的广告费,公司分成六成,我再拿你百分之二十的佣金,你本来至少能拿三十多万,就因为你不肯合作,这部分钱就给她拿走了。”


    仙姝没有说话,只望着已经收工乱糟糟的现场,怔怔出神。


    “仙姝,能给你的机会不多,你不出头,总有人替你出人头地。”


    后来魏政还是给仙姝几个资源,但是拍广告这样好的待遇,她是再也没有拿到过了。


    那天顶替她的女孩却借着这个机会,有了黑红流量,慢慢小有声量,像样的资源也会递到她的手里,安妮的名字短短一年就蒙上了一层星光。


    不过,安妮起来之后,就从魏政手上被分走了,魏政为此还去公司找到老板王韬明抗议了一阵,说:“明哥,我带起来的人,最后别人摘了桃子,我不服气!”


    王韬明听着他的抱怨,等他发泄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老魏,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但是安妮不是我们调的,是她自己找我们换的,公司一直以来都是充分尊重艺人的想法,所以你看……”


    魏政饱受打击,安妮是贯彻他的理念最彻底的一个,他的理念,对不对呢?


    反正安妮成功了,但是她成功的同时,也一脚把他踢开了。


    仙姝倒是一直跟着他,不过,魏政却是有点越来越嫌弃她了。本来嘛,新人的奔头就那么一两年,仙姝漂亮虽然漂亮,但是她没那个运道,神仙来了也白搭。


    这一次出的事,其实跟仙姝关系不大,但是谁让她没背景、没人脉,不仅在圈内,甚至在公司都是底层,安妮想要个出气筒,只能她去当炮灰了。


    安妮红了之后,就交了一个男朋友。她男朋友叫柏凯,是现在颇有名气的流量小生,同时也是新锐娱乐的太子爷。新锐娱乐的老总就是柏凯的妈妈,可以说在娱乐圈,比柏凯的星路更顺风顺水的没有几个。


    安妮很为能交到柏凯这个男朋友而自豪,虽然公司明令不给官宣,花了大价钱封各大狗仔的嘴,但是她作风依旧没什么收敛,圈内该知道的知道。


    仙姝是不知道的群体之一,安妮曾经顶掉她的资源上位,并且拍的那只广告,早就全网下架,知情人也避免安妮的锋芒,都当不知道这回事,何况是仙姝这个当事人凑到安妮眼前。


    仙姝巴不得永远不见安妮,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她自己面试过的一个古装剧配角,正好是柏凯做男主的剧,路透的时候,有人为了炒作,把她和柏凯放到了一起,说她和柏凯都比女主有CP相。


    这些粉丝未必是喜欢仙姝,纯粹是女主的对家为了踩女主随便拉的人。


    但是安妮刷到消息就很气愤,她看柏凯看得紧,柏凯这次和剧的女主各种互动,就让她很不舒服,现在还要和配角炒新闻,更让她怒火中烧,直接就认定了仙姝在勾引柏凯。


    安妮今时今日在星耀的话语权不是仙姝可以比拟的,她随便找了借口,就让仙姝丢掉了角色,并放话公司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公司只能去问安妮想要什么说法,祭出了不少惩罚措施,安妮都不肯点头,魏政都撇下老脸,去给安妮赔礼道歉,但是安妮反而越发觉得公司看轻她。


    不过就是想让一个无名小卒滚蛋,公司都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不是不给她面子?


    事情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就在魏政想压着仙姝给安妮下跪的时候,安妮的经纪人这才姗姗来迟地表示:“我们安妮说,想要她消气,很简单嘛,仙姝和公司还有八年合同,反正她一直没出过头,以后也就这么着呗。”


    这话仿佛一下子就给仙姝判了死刑,连魏政都坐蜡了。


    有什么手段比雪藏更能打击一个新人?八年雪藏,那时候仙姝都多大了?


    她二十岁的时候,一辈子最好的年华都没红起来,年近三十的时候在进圈,拿什么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竞争?


    仙姝望着魏政,魏政的态度虽然还压着,但是表情已经暴露他不想再管仙姝了。


    不过,到底公司还没有下最后通牒,仙姝还是他手里的艺人,他不能现在就直接把不管摆在脸上。


    其他人现在都看着呢,他魏政还要继续带好苗子,名声可不能坏。


    “政哥,你就再帮我一次吧,求求你了,我没上过大学,假如、假如我真的被雪藏,以后就不能参与任何盈利商业活动,连直播都不行,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妹妹还要上学……”仙姝现在只有魏政这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禁抓住魏政的手臂,哀求起来。


    魏政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脸上的不耐烦愈加明显,早这么听话,不就有了后台?现在哭有个屁用。他心想。


    正要甩开她的手,突然微信进来一条新消息。


    对方说:“老魏,你有没有人在金陵?我这边有一局,需要陪客,你要是有的话,直接带过去。”


    “哦,要漂亮的,真漂亮,不要糊弄我。这次的局都是贵客,眼光很高。”


    随后附了一个地址。


    魏政一看,眼睛一亮。贵客这个词对方可不会放在一般人身上,看来是大鱼。


    他立刻回道:“刘哥,这不是赶巧了嘛,我就在H市,金陵这么近,给我四、不,三个小时,我们马上到。”


    回了消息,他立刻要走,但是手臂被人拖住,他一把甩开,目光从仙姝脸上掠过,忽地一顿。


    说到漂亮,他手底下的人,仙姝是最出挑的。想了想,他开口道:“仙姝,我以前和你说过,你的机会不多,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你要是能抓住了,娱乐圈就还有你的一个位置,抓不住,你今晚就收拾东西,我送你回老家,成全你跟我的这一年情谊。”


    “抱歉,仙姝,我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你,如果你是我口中说过的那种人,我想我此刻的愧疚会少一些。你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但你并不适合在闵家生存,闵淮君很爱你,愿意花几个亿为你塑造体面的社会身份,让你看起来是和他处在同一阶层。你得到了外界的认可,却惹怒了闵家人,我的任务就是毁掉你的事业和社会身份,让你明白,闵家给你的,闵家随时能收回。抱歉,我急需这笔钱,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你想安稳度日,就别再幻想和他的以后,拿了钱尽早与他分手吧。”


    仙姝看到最后,心中的惊慌反而越来越淡,她平静地看向电脑屏幕,页面停留在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程若雪用她的账号群发了一张图片,是一份档案内页,上面白纸黑字清楚明白地写着她父亲的名字,以及所犯何事,何时执行,刑期几年。


    与此同时,某游戏论坛上,一段用手机偷录的游戏画面正在大肆传播,那是棱镜还未上线的游戏《看剑》的部分序章,因为画质压缩,游戏建模显得粗制滥造,环境的光影效果也大打折扣,人物行走动作穿模,掉帧严重,效果甚至比页游还糟糕,哪有一点3A大作的样子?


    仙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六神无主、会惊慌失措、甚至崩溃大哭,但她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拿起手机给宋时清打电话,让他带着人上来开紧急会议。


    她将那张A4纸收了起来,作为证据保存。


    她是善良,也简单,但绝不是蠢。


    宋时清第一个跑到了她办公室,他眼含忧色,着急忙慌地问她还好吗?


    她拿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微笑着说:“走吧,先开会。”


    游戏论坛上,玩家已经暴走,各种讽刺和攻击不绝于耳。


    她直白地将邢晓的汇报摆到了他眼前,问他:“赵星亮的母亲是冲我来的吗?”


    闵淮君在床边坐下,将手机放置一旁,沉默看她几秒,说:“是冲我来的。”


    第 66 章   他身后


    闵淮君替仙姝请了三天假。


    其实她的伤势并不算严重,但他怕气头上的林家人找她麻烦,索性请几天假,等他把家中一应事宜料理完毕再回学校上课。


    事发的第二天一早,闵烨然就匆匆赶到了玉尘居。


    上次没能来参加生日宴,她内疚万分,后来看到楼朝云发在朋友圈的照片,她气得绝食了一整天,又和父母大吵了一架,这才夺回了交友自主权。


    她和楼朝云前后脚到玉尘居,这对冤家这时候也顾不上看不惯对方了,一左一右陪在仙姝身旁,问她伤势与车祸情况。


    昨夜闵淮君与她说了很多,从她父亲的案子,到孔家的贪污,到赵家与孔家的连襟关系,赵星亮的个人生活,孔昱驰的外逃,还有他曾经的绑架案。


    她昨夜很累,却强撑着精神听他说完,也终于将他的处境看清楚。


    猝不及防的冷场。


    两方就这么面面相觑着,状况有些古怪。


    仙姝情绪开始有些焦灼,她跟闵淮君相处时本来就不自在,这几次的见面,情状又是各有各的一言难尽。


    她现在只想快速逃出这里,远离他。


    “小叔叔,那我们就先……”


    她先开口了,就很想溜。


    “烟烟,我买了果汁跟矿泉水,你要喝什么?”宋知絮手里拎着袋子,及时回来了。


    闵淮君目光沉沉,发现从朋友出现的瞬间,她蓦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状态一下子松弛许多。


    “这是?”宋知絮疑惑看向矜贵陌生的高大男人。


    仙姝轻声介绍,“这是我小叔叔。小叔叔,这是我朋友宋知絮。”


    宋知絮恍然,露出灿烂笑容,“是闵先生啊,你好。”


    她很早就知道仙姝有个家世好到吓人的远房小叔叔,只是一直没见过。


    闵淮君淡淡颔首回应。


    宋知絮在,仙姝就有借口了,她只想现在就消失闵淮君视线里。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宋知絮先问,“闵先生一个人出来玩啊?”


    “嗯。”


    闵淮君倒是很有闲心回应宋知絮。


    仙姝闻言蹙眉,不明所以。


    闵淮君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刚才在室内观景台里她明明看到他被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呼朋引伴的热闹。


    宋知絮见他落单,发出热情邀请,“那闵先生要跟我们一起吗?烟烟跟我正准备去放许愿灯的,人多一点还热闹些。”


    仙姝眉蹙的更深,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宋知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邀请闵淮君,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吗?


    不过,她觉得依闵淮君那阴晴不定的脾气,高高在上身份地位,是必不可能答应的。


    “好。”


    男人嗓音懒散的答应,很好说话的样子。


    众人离开,客厅变安静。


    闵淮君嘴角笑意褪去,又坐回沙发,视线寡兴的不知道落在哪个点,眉间掩不住的恹。


    孟嫣然沉沉看他,平静问,“闵彻说的,真是开玩笑?”仙姝回家,客厅等候的盛长栋跟许嘉玲第一时间围上来。


    “总算是回来了,烟烟还好吧?”盛长栋又变回慈父,关切的查看她状态后,紧紧皱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伸手去握仙姝的胳膊想仔细检查,手指还没碰到,仙姝身体快速朝旁边一躲。


    她垂下眼,抿紧嘴角,是漠然抵触的姿态。


    盛长栋的手落了空,表情有点僵。


    许嘉玲心思细腻,忙推了推丈夫,软声埋怨,“孩子应该是冻坏了,都怪你,这么冷的天竟然让她一个人回来,要是感冒生病了怎么好。行了,别让孩子在这里站着,上楼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吧。”


    盛长栋尴尬收回手,顺着台阶下,“是是是,今晚都是爸爸的错,烟烟你先回房间。”


    他扯着嗓子又朝厨房喊,“宋姐,我让你煲的汤应该好了吧,赶紧给烟烟盛一碗送上去,喝了暖暖身。”


    “不用了。”仙姝蹙眉拒绝,顿了顿后,温吞声线难得带上了一丝坚定,直视盛长栋,“爸爸,我有话想跟您说,还是先去书房吧。”


    盛长栋几分诧异,撞上女儿柔润漆黑的眼睛,发现她脸色是苍白的,眸光却清凌凌的,不似从前。


    女儿从小乖巧听话,无论任何事,无论再不喜欢,都不会用这样隐含强硬的语气跟他讲话。


    这让一直习惯于仙姝顺从的盛长栋有些意外。


    “哦,好,好。”他此刻甚至是无措的,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顺着点头。


    许嘉玲察觉父女间的微妙变化,面露几分担忧。


    仙姝先一步上楼,盛长栋留在原地没动,看着女儿不回头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皱起眉,低声询问许嘉玲,“你觉得烟烟要跟我说什么?”


    许嘉玲柔声,“肯定是在聚会上被欺负的事。”


    她本来就不赞同盛长栋把仙姝当做筹码一样的行为,忧虑道,“老公,我们这次会不会太过分了?那个宋峰那么无礼,如果没有顾先生他们及时发现的话,如果今晚烟烟真的出了事,她以后要怎么办,我们又怎么跟我姐交代……”


    盛长栋眉毛快皱成一团,发福的圆脸也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整个人陷入一种自责后悔的烦躁里。


    他压低嗓子,焦躁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要不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这么着急的去逼她,能求的人我也都求过,公司一年多揭不开锅,银行那边欠款已经给过最后期限,不能再拖了,咱们现在是山穷水尽。”


    盛长栋越想越难受,懊恼的握紧拳头,“我就想着烟烟能混入他们那边的圈子,攀个有钱的,帮咱们家度过这个难关,哪怕是能拉点资金来注入也好。”


    “我也不想让人家觉得我在卖女儿,就那个宋峰是混蛋……说到底,还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盛长栋说不下去。


    许嘉玲听得揪心,眼眶泛红。


    但是她没主见,婚前在公司做个小职员,跟盛长栋结婚后就在做家庭主妇,更没有能帮到家里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照顾好丈夫跟孩子。


    “老公,别说了,孩子还在等你呢,先上去吧。”许嘉玲抹抹眼睛,帮盛长栋整理了下衣服。


    盛长栋长叹一口气。


    “不然呢。”他答得不怎么正经认真。


    老宅里的一只虎斑猫慢悠悠走过来,轻巧无声的跃上沙发扶手,圆润的金色猫眼盯着客厅里仅剩的两个人类看,很快跳到闵淮君身边,围着他喵喵叫了两声,脑袋往他手背上蹭,一副温顺谄媚的样子。


    这东西这是蹭过来讨食了。闵淮君在闵家总公司那边忙着年度工作的收尾,三天没有回老宅而已,闵老太太就开始电话夺命连环的催了。


    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老太太的电话见缝插针的打进来。


    唐秘书把静音的手机递过来,提醒道,“闵总,一上午这都第三个了,老夫人估计是想你想的厉害。”


    闵淮君头也没抬,注意力都在年后欧洲那边即将投产的新厂资料上,闵氏集团将新能源电车这一块的业务都交给了闵淮君来负责。


    现在新能源锂电车的势头正猛,海外那边的市场已经逐步打开,闵淮君忙得没多少空闲时间。


    他合上资料,懒散慢声,“她那哪是想我,是想我回去相亲结婚,给她传宗接代呢。”


    唐秘书笑出声,“自从催着闵大少爷完婚,老太太就开始将目光放在您身上,尤其是今年,特别的着急,从年头催到了年尾。”


    闵淮君呵声,“她闲的。”“搬,必须得搬!你爸这次做的也太离谱了,我还没见过谁家亲爹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


    闺蜜宋知絮义愤填膺的脸出现在视频通话里。


    “他真把你当成摇钱树,握在手里等着卖个好价钱呢。我支持你,现在就搬走,明天我来帮你打包。”


    仙姝坐在梳妆台边擦拭长发,笑了笑,“你当搬家是住酒店呢,拎包就走。我还没租好房,东西也要收拾,最快也得一两个星期,等过了年吧。”


    宋知絮看到她擦拭的细白手腕上,一圈的淤紫触目惊心,“你的手就是今晚那个流.氓伤的?”


    仙姝低头看了眼,“嗯。”


    “靠,有没有报.警,那个流氓有没有被抓进去?”


    “顾家那边处理的。”


    “这种耍流.氓的,抓他进去都是轻的,应该先暴打一顿,阉了最好。”宋知絮啃了口苹果,恶狠狠的嚼。


    仙姝想到今晚出手的那人,神情莫名,“他被人打过了的。”


    “那就好。”宋知絮点点头,忽然趴着凑近摄像头,“对了,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嗯?”仙姝放下毛巾,看到她一张脸快要填满ipad屏幕,笑说,“你不用凑这么近我也能听到,什么事神秘兮兮的。”


    “就是,那个谁嘛……”宋知絮语气犹豫,“陈迟渡,他今年回来了。”


    时隔三年再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仙姝微怔,唇边笑意变淡。


    “你没事吧?”宋知絮小心观察她表情,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嗯。”仙姝淡淡的应,继续擦拭半干的发尾。


    “他一回来就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问我要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没事先问过你,所以我没敢给他。”


    仙姝说,“谢谢。”


    宋知絮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仙姝的意思了,“其实,你们也好几年没见了,他只是想约你出去吃饭聚聚而已。烟烟,你要去吗?”


    仙姝沉默几秒摇头,“不去了。你帮我拒绝了吧。”


    宋知絮试探,“真的不见见吗?”


    “不了。”


    再见面改变不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宋知絮坐直身体,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塞回嘴里,惋惜道:“你跟陈迟渡真的可惜,要不是你爸嫌贫爱富棒打鸳鸯,你们俩如今肯定已经双宿双飞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了天各一方的陌生人。”


    “我听说他现在在国外过得挺好的,大二时候参加了个什么实验性项目,还拿了奖的……”


    仙姝不接话,即便时过境迁,再听到关于陈迟渡的事,喉咙还是有种吞了酸柠檬般的涩。


    这话倒是没说错。


    闵家老太太整天没事干,满门心思就是给自己几个孙子孙女折腾婚事,前两年闵淮君上面有大哥顶着,他们剩下几个都乐得清净,反正每次挨催的都是大哥闵言。


    自从闵言结婚,老太太的主意就打到闵淮君身上来了,满世界的开始给他张罗相亲。


    话虽这么说,闵淮君还是接起电话,难得没有含呛带嘲,嗓音几分笑意,“喂,又打电话来干吗?”


    唐秘书笑着收起桌上的资料,出去了。


    他带着座椅转了半圈,半眯眸欣赏玻璃幕墙外的市景,“不是不回去,最近公司很忙。我躲什么了?而且躲谁也不会躲您啊。”


    闵淮君为数不多的耐心跟好脾气都给了老太太,闵父跟闵母年轻时忙于事业,一个月里有半个月不在家,闵淮君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


    不只是闵淮君,闵家其他孩子,小时候也是老太太在带,到现在闵家年轻一辈里几个难驯桀骜的刺头不见得有多听爸妈的话,但肯定是都听闵老太太的。


    老太太一瞪眼,小辈们个顶个的孝顺听话,指东就不敢向西。


    “知道了,晚上就回去。”老太太又喊他回去吃饭,闵淮君没推辞的答应下来。


    他几天没回老宅,要是再拒绝的话,老太太怕是现在就能杀到公司来。


    闵淮君五指落在猫头上揉着,它歪着脑袋任由人类的抚摸,虎斑短厚紧密的皮毛擦着掌心,手感比昂贵的缎面还要好。


    孟嫣然见他心不在焉的逗猫,不想再较这件事的真假,“既然你没女朋友,就去跟何昭昭试试。”


    “很忙。不去。”


    闵淮君撸着猫,难得起来两分兴致,对于谈女朋友的话题更加敷衍。


    “这件事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能拒绝,那就是命令了。


    孟嫣然很少会这么强硬,闵淮君抬头,发现母亲正冷冷瞥他。


    她显然情绪不郁,眼尾轻抬时,气质冷矜迫人,闵淮君继承了她的基因,也惯于这么冷睇斜睨人,就很有压迫感。


    闵淮君手停顿,虎斑猫抬起脑袋盯着他看了又看,确定真的没有零食后,毫不留恋的跳下沙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猫走了,他兴致也没了,“真没时间。”


    “为了你奶奶,也没时间?”


    孟嫣然不愿再跟他浪费时间,冷声说,“她最近一直都不舒服,经常头晕心悸,血压也比之前高很多。医生检查也只说是因为年纪太大了,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吃药缓解,以后要保持心情舒畅,要哄着她开心。所以,你少惹她生气。”


    闵淮君搭在沙发上的手僵了一下。


    “正好明天闵彻那边有个机会,何昭昭会跟着去玩,你到时候也一起,合不合适的,先跟对方先见见再说。”?


    仙姝诧异转头,不可置信的看他。


    她太过惊讶,情绪都来不及收敛,没有任何掩饰的全写在脸上,明晃晃到就只差脱口质问他,‘你怎么能答应呢’?


    闵淮君是不准备答应的,更对什么放花灯逛公园没半点兴趣,只不过是不动声色睇她时,发现了她脸上各种微妙的小表情。


    最初记仇似的抵触、局促的焦灼、再到如蒙大赦的放松,直至听到朋友邀请自己,那蹙眉紧张的模样,似乎很怕他会答应。


    以及此刻——


    她睫毛陡颤,黑漆漆的眸里写满错愕,柔润双唇因吃惊微开合着,完全就是想说什么又极力憋忍回去郁闷的样子。


    闵淮君觉得,无聊的绕湖看花灯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男人神色变得懒散,斜睨她的眼帘懒洋洋的挑了下。


    这张过分靡.艳俊美的脸,此时此刻在仙姝眼里怎么都透出一股故意为之的恶劣。


    他是故意的。


    绝对是。


    是悲、是痛、是怒、是悔,是猝然的崩溃。


    她转过身去,抬手匆匆擦泪。


    一时间,楼朝云在哭,闵烨然在哭,林月蘅在哭,她却忽然不哭了。


    终于有一次,她不再躲他身后。


    也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她的淮君,她的爱情。


    第 67 章   失落地


    林月蘅走后,强撑许久的仙姝忽然身子一歪,是楼朝云反应及时,她才没有摔在地上。闵烨然着急忙慌地喊陶伯,她扶着额靠在楼朝云身上,有气无力地问:“现在谁能帮帮他?”


    楼朝云脸上还挂着泪,将她稳稳扶着说:“闵爷爷不会坐视不管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聚在仙姝心口的气猛地散了,她闭上眼,失去了知觉。


    闵淮君接到消息直接赶去了医院,凌晨一点,两个妹妹还焦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到他,闵烨然立马就冲上来抱他,像是有好多话要说,但他顾不上妹妹的情绪,着急忙慌就进了病房。


    这是他第三次看她躺在病床上,每一次都与他有关。


    那雪白的被子往她身上一盖,她单薄得像是要被淹没。


    床边吊瓶缓慢滴着药液,他走上前,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看清她苍白的脸。


    仙姝又噎住。


    “也不是的。”


    她只是被培养的性格使然,习惯了而已。不知道哪里来的醉汉。


    仙姝不愿意跟这样的人说话,转身离开。


    “诶,别走啊。”男人嘟囔一句,踉跄追上来,大手蛮横的伸过去。


    仙姝手腕突然被他给抓住了,并且握得死死的。


    她蓦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公然冒犯、骚.扰的动作。


    今晚的宾客大多风度绅士,没人会自降身价来做出些令人不齿的事。


    仙姝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这么无耻的人。


    即便是隔着大衣,腕骨肌肤上还是涌出被脏东西触碰的恶寒不适,强烈的作呕感在喉间翻腾。


    “放开!”仙姝没想到盛长栋说的‘最近’会这么快。


    第二天晚上,他就喊她一起出去。


    盛长栋说这次是商业合作活动,而且比较正式。


    仙姝特意挑了条丝绒的黑色裙子,腕口带着荷叶的褶皱,小方领的设计显得没那么成熟,又不过分幼气。


    她妆容也淡,简单卷过的发尾自然垂落在身后,搭配了条细链的银色吊坠,整个人看起来恬静美好,温柔乖巧。


    仙姝从房间里出来,盛长栋笑眯眯的毫不吝啬对女儿的夸赞。


    许嘉玲帮仙姝拿了件黑色大衣,柔声叮嘱父女两个,“早点回来。”


    盛长栋拿了车钥匙,先一步去开车,“知道了,你带着月月早点睡。”


    仙姝系好大衣系带,站在玄关处换着鞋子。


    “烟烟……”


    许嘉玲突然出声,喊住她。


    “嗯。”仙姝顿住,回头看来。


    许嘉玲看着那双清澈漆黑的眸,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动了动嘴唇后,只轻轻说,“好好跟着你爸爸,听话一点,别乱跑。”


    这叮嘱奇奇怪怪的。


    仙姝本来就不是活泼好动,会莽撞乱跑的人。


    “我知道的。”仙姝还是温顺点点头,推门迈出去。


    许嘉玲拧眉,一下子担忧,脚步无意识追了上去。


    “烟烟……”


    她的喊声被厚重的门关住。


    走出去的仙姝,并没有听见。


    她漆黑黑的眸因愠怒发亮,使劲甩手。


    见仙姝生气,男人忽然笑起来,非但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并且开始把她朝怀里拉,说话语气也轻薄.浪.荡许多。


    “我看你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他单手扯着仙姝,刻意用上几乎捏碎她腕骨般的力道,另一只手端着酒朝仙姝柔唇上凑。


    仙姝气得发抖,被攥的腕疼到使不上力气,只能胡乱的挡开酒杯,用力推搡。


    香槟杯滑落摔碎,所有的酒都倒在仙姝大衣跟裙摆处,滴滴答答往下.流。


    “你看看你,把酒都弄洒了,我们再去倒两杯吧。”


    “滚开,别碰我。”


    她喉咙难受的堵住,恶心的几乎要立刻吐,生理性的眼泪都被呛出来。


    “放开我!”


    男人充耳不闻,无赖的不依不饶,开始大力拽着仙姝朝灯光昏暗处拖。


    倏然——


    头顶的室外楼梯上,传来低低的一声轻笑。


    “这样强迫欺负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吧,这也太可恶了。你说对吧,阿君。”


    仙姝犹豫一秒,轻问,“礼貌不好吗?”


    闵淮君闻言,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胸膛闷闷震动。


    这是仙姝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得单手随意搭着方向盘,意态闲适。


    连锐利薄刃般的目光都被笑意浸染,眼尾微弯时,显得没那么不耐了。


    不过就是那语气,依旧含呛带嘲的。


    他说,“太礼貌到了没脾气,只会让人觉得你看起来容易拿捏,好欺负。就像是你现在这样,一脸招人欺负的样。”


    仙姝蹙眉,这什么歪理。顾谨拿着冷敷的冰块往回走,在走廊里正好遇见回来的闵淮君。


    闵淮君不同于方才的倦厌,衬衫袖口层层叠叠的卷起来,露出的小臂虽然白,但是线条流畅,蕴含力量。


    打理好的黑发已经乱了,几缕垂落,不安分的荡在额头眉间。


    衬衫的领口随意开了两粒,精实胸膛被薄肌覆着,伴着沉沉吐息起伏。


    这样的情态让那张本就俊美靡.艳的脸,透着一种纾解之后无法言说的反差性.感。


    闵淮君锐利的目光在顾谨手里的冰块上停顿,没说话。


    他抽出支烟夹在指尖,点燃后吞吐,利落喉结缓缓滚动。


    顾谨上下打量闵淮君,揶揄轻笑,“到底还是亲戚关系不一般啊,让你这么在意。多少年没见你动过手了。”


    闵淮君懒得看他,靠在走廊上,仰起头吐出一口烟,“废话真多。”


    顾谨推着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一起进去?”


    闵淮君不耐烦多说话,扬了扬手里未抽完的烟。


    顾谨啧了声,笑容更甚,“阿君,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么绅士呢,抽烟还懂得避讳女士。”


    闵淮君淡淡冷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哦对了。”顾谨又说,“刚才你忙着英雄救美的时候,我让人去前面问了下,宋峰今晚之所以找上仙姝,除了喝酒后见色起意之外,还因为仙姝的父亲。”


    闵淮君夹在指节间的烟顿住,斜睨过来,“怎么说?”


    顾谨笑笑,解释,“看起来是仙姝的父亲迫切希望她今晚能找到个出身豪门的男朋友,所以带着女儿频繁交.际,今晚见了不少男人。这个宋峰就仗着这点,才敢这么放肆骚.扰。”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把女儿待价而沽的父亲。”


    闵淮君听得皱眉,舌尖一声轻咂,手里的烟扔在脚下,缓慢碾灭。


    顾谨垂眸看那鞋尖下碾碎的黑色烟蒂,佯装心疼道,“阿君,你弄脏了我一块好地毯。”


    他推门,将顾谨的话甩在脑后。


    她不敢苟同。没意思。


    闵淮君没兴趣再这里耗了,在两人交谈中站起身来,懒懒斜睨仙姝,“你怎么回去?”


    仙姝想起自己的网约车,打开静音的手机,发现两通未接来电,再看订单也已经被取消了。


    “我,我坐网约车回去。”


    她只能再约新的司机。


    闵淮君的眉明显皱起,脸色越来越不耐。


    顾谨轻咳,笑着打圆场,“这边离市区挺远的,不太好打网约车,而且又这么晚了,还是让阿君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仙姝有些犹豫,不确定闵淮君愿不愿意纡尊降贵。


    闵淮君没说送也没说不送,已经先一步朝门口走。


    仙姝又摸不准他的态度了。


    不过,没拒绝应该就算是同意吧。


    仙姝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整理身上的裙子,“这件衣服,等我回去之后……”


    顾谨先一步打断她,“盛小姐不用在意,这衣服送给你了。”


    耽搁的这点时间,闵淮君已经走出房间。盛长栋早就定好了酒店,点的都是仙姝爱吃的。


    他在桌上格外热情,给仙姝夹菜、倒饮料,关心的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累不累,一副恨不得把女儿揣到心坎里疼爱的样子。


    仙姝看得懂盛长栋的刻意补偿,大多时候,他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盛月月喝了太多果汁,被许嘉玲带去洗手间。


    餐桌上只剩他们父女俩,没了小朋友的吵闹,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盛长栋还在不停往仙姝面前续菜,见女儿吃了口自己夹的菜,他满意的笑问,“烟烟,放假了有什么打算啊?”


    仙姝太了解盛长栋,他一开口,她就猜到爸爸语气里的不同寻常。


    仙姝放下筷子,黑漆漆的眸盯着他,“爸,你有事要跟我说吗?”


    “爸能有什么事,就是怕你放假时间多了会无聊,在想你这个寒假要不要跟着我,来帮爸爸的忙?”


    “嗯?”仙姝疑惑。


    盛长栋的公司是承建工程相关的,她美院大学专业是油画,彼此毫不相关,怎么去公司帮忙?


    “这不是年底了嘛,事情太多,再加上公司里有员工离职,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你偶尔来帮帮爸爸,整理文件什么的。”


    仙姝想了想,缓慢点头。


    盛长栋见她答应,更开心了,又忙着夹菜,“正好爸爸最近要去参加个商业活动,你也跟着一起去。”


    “好。”


    “那我先走了,顾先生再见。”


    仙姝急忙穿好大衣,生怕被落下,快步追出去。


    顾谨靠回沙发,将眼镜重新戴回鼻梁,瞅着少女急急忙忙的单薄背影,昂贵的镜片后眼里满是促狭,慢悠悠打开手机,划出只有十多个人的私人小群。


    但是他是她小叔叔,是长辈,仙姝习惯性的没反驳。


    闵淮君一眼就看穿她脸上的表情,这好学生的心里有一套奉行的理论三观,明显是不信自己的话。


    可就算是不信,她也不会反驳争辩。


    呵。


    绵羊温吞,又蠢笨天真,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


    闵淮君说,“如果不是太没脾气而好拿捏,今晚大概不会被当成商品让人牵着在聚会上转了一整圈。”


    他舌尖深抵着口腔,眸色幽暗,气息都变沉。


    真是……丢人现眼。


    闵淮君很清楚,在这圈里想上位的太多太多,想往上爬的手段也多,追名逐利没什么稀奇,再离谱的昏招他都见识过。


    干出这事的人是盛长栋,就更不稀奇。


    闵淮君不是不知道盛长栋整天在外面打着闵家亲戚的旗号行事,虽然不敢招摇撞骗,但是狐假虎威的事没少干。


    他不过懒得管罢了。


    只是今晚,用着闵家远亲的身份,盛家做的过分了。


    她也跟着出来一起丢人,乖乖听话所以就不拒绝反抗盛长栋,被拉着在聚会上到处闵旋,曲意逢迎。


    闵淮君神色渐凉,喉间蔓延下来的痒化成一股没由来的隐怒,浅戾躁意加重。


    仙姝被突如其来这一句话戳到痛处,微愕的睁大眼睛。


    闵淮君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平静道,“真想往上爬,建议你们换几个目标,就今晚活动聚会上的那些货色,可帮不了你们爬多高。”


    “眼光放高点。”


    仙姝咬唇沉默,脸色惨白。


    尽管这些日子她躲在玉尘居不见人,却仍有所耳闻。


    事情闹得这么复杂这么大,这家里是不可能太平的。


    没人再来找她麻烦,无非是怕闵淮君破釜沉舟,再下不理智的决定。


    那日闵烨然来看她,说连钦明都受了牵连,只因他不听话与她亲近,如今被关在家中养伤不说,还被爷爷奶奶勒令不许与她接触,外加禁驾一整年。


    林家二老也不是吃素的,只是闵淮君替她挡着,那些风波才没有蔓延到她这里。


    但身前的人却说:“都好。”


    哪会都好呢?


    她宛然一笑,将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强忍泪意。


    第 68 章   一场雪


    冬至那天,仙姝去了趟穆家。


    自那次寿宴之后,她再未踏足这座四合院,穆奶奶每周都会打电话邀请她到家中吃饭,但她怕闵淮君生气,从未应过。


    车祸一事,闵淮君全面封锁了消息,但她和钦明都是棱镜的管理层,自然瞒不过宋时清。


    晚上九点。


    仙姝站在西城会馆的宽阔门庭外,望着里面极近豪奢的装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寒假来临,离校在即,班里几个爱热闹的同学提前组织了一场新年聚会,定了地方跟时间。


    她原本是跟同学一起的,中途有事回学校耽搁了半小时。


    仙姝细白手指划着手机屏幕,看着群发的地址,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这里。


    西城会馆她虽没来过,但也知道这里是有钱都不一定进得来地方。


    临城圈子里公子哥们最喜欢来这聚,会馆背后也不知道是哪家入的股,现在都快要成他们的私人会所,闲杂人等免进了。


    仙姝知道这些,还是因为盛长栋整天的“苦口婆心,耳提面命”,让她没事就来西城会馆多转转,美名其曰年轻人开开眼界,多见世面。


    开眼界见世面是假,她那个爸最期望的就是她哪天能藉此混入圈子,跨进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然后带着全家完成阶级跨越。


    天上飘起细雪,仙姝冷得呼出一口白雾,拢好柔软的羊绒围巾,低头翻通讯录,准备打电话给同学确认下地点。


    仙姝刚来临城的第一个新年,盛长栋就拉着她同去闵家拜年。


    她从来没有见过爸爸那么紧张局促,一路上不停叮嘱她要有礼貌好讨人喜欢,要嘴甜,见到人要喊。


    盛长栋牵着她,陪着热络的笑脸,谨慎的跟着管家保姆穿过山水园林式的中式豪宅,在客厅等候。


    她当时年纪小,又在穷乡僻壤的小镇长大,乍然来到这种地方不免好奇打量。


    不经意间……


    仙姝看到了从昂贵木质楼梯走下来的挺拔少年。包间里温度太热,仙姝闷得有点喘不过气,耳膜也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快要坚持不住。


    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热闹的环境。


    包厢门合上,所有喧闹嘈杂被关在身后。


    昏暗走廊里的清凉空气灌入肺部,仙姝缓缓舒了口气,脑袋都清明许多。


    翻着手机消息,朝洗手间走,微信里有盛长栋一个小时前发来的语音条。


    色鬼罢了。


    余光扫过她白皙耳垂上覆着的薄红,闵淮君薄唇嘲弄的勾了下。


    这个乖乖好学生干净的跟张白纸一样,大概是第一次撞见别人的‘好事’,才会吓成这样,她这幅模样倒像是里面被撞破的人是她自己。


    脸皮这么薄,还敢来这里乱玩?


    要是见到更甚的,她岂不是要被吓哭,或许……还会哭很久。


    到时候这双黑漆漆的眸,会哭得怯怯泛红,可怜巴巴看人时,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清澈愚蠢’了。


    闵淮君眉骨抬了抬,莫名的觉得那画面应该挺有意思的。


    仙姝读不懂闵淮君漫不经心目光里的玩味,但是颈后薄软肌肤的轻微刺痛感又浮出来了。


    那似乎,是一种弱小食草动物对凶猛食肉动物本能里的畏惧,是天性的趋利避害,强烈的想要远离。


    她其实很怕闵淮君。


    从十三岁见他的那年就开始怕。


    仙姝从前的人生里,没见过闵淮君这样的存在,但这不妨碍她觉得闵淮君很危险。


    这个人不仅仅是气质、脾性,就连五官长相都过于靡.艳而带有强烈的侵略性,像是色彩华丽的蛇、艳丽的蘑菇,超乎寻常的美丽惑人,却往往带着致命的毒素。


    然后,绚丽的华美之下——


    危险,又恶劣。


    仙姝犹豫着,柔唇抿了又抿,想出声打破这让人快要窒息的沉默。


    闵淮君突然懒懒提醒,“三楼,卫生间。”


    她睫毛颤动,如同被骤然惊动又振翅的蝴蝶,眼神眩惑的望他。


    闵淮君舌尖又不耐微啧,“不去?还是你想回身后里面?”


    “不。”她回神后,反应倒是很快。


    仙姝红着脸,连礼貌道别都做不到的就跑了。


    闵淮君看着少女慌乱逃走的背影,这回倒是不像温顺绵羊了,更像一只被人撵着跑的兔子。


    再转头,他目光掺着些许厌恶,如薄刃扫过出事的女洗手间,而后倦厌的走进了男洗手间。


    仙姝在三楼洗手间捧着冷水不停给发烫的脸降温,她不敢去回忆刚才尴尬至极的社死场面。


    冰凉清澈的水滴顺着漂亮的眼尾滑落,她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忘记感谢闵家送进他们包间的东西了。


    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闵淮君送的。


    十九岁的闵淮君,已然退去稚气,肤色冷白,薄唇却似染着妖异的红,五官已经初见如今的靡.艳。


    阴鸷少年居高临下的站在楼梯上,漆黑瞳仁异常平静,遥遥望向她……


    那样毫无温度、上位者带着天然压迫感的锋利目光,让年幼的仙姝心脏紧缩,本能的害怕,畏惧得想躲避。


    人却像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君少爷啊。”


    盛长栋脸上则堆满惊喜讨好的笑容,几乎点头哈腰的打招呼,然后使劲扯扯僵住的小仙姝,提醒道。


    “烟烟,这就是你表姑奶奶的儿子,快叫小叔叔啊。”仙姝以为是今晚的商业聚会对盛长栋来说太重要了,她便安静坐着,并不出声打扰。


    活动地点在临城新开发的豪宅片区,一栋私人庄园里。


    车停稳,盛长栋隔着车窗,面色莫名的望着冬夜下那座灯光璀璨华美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迟迟没有下去。


    戴白手套的泊车门童已经在车外等候。


    “爸爸?”仙姝的声音打断盛长栋的思绪。


    盛长栋回神,望向身旁的女儿。许嘉玲心细的察觉仙姝的安静,哄着把盛月月抱了回去。


    “好啦,月月别闹腾姐姐了,让姐姐休息一下。”


    仙姝把盛月月的玩偶放在她小手里,很浅的笑了下,将目光移向窗外。


    以继母的身份来说,许嘉玲没苛待过仙姝,对她也很温和。


    可这并不能改变她是仙姝的小姨,母亲的亲妹妹这个事实。


    很久以前,妈妈还在时,仙姝跟许嘉玲还是很亲密的。


    后来小姨变成了继母,大家的关系并没有亲上加亲,彼此反而多了谨慎客气,跟不自然的尴尬。


    出门后,盛长栋显得心事重重,一向话多的人,变得格外沉默。


    开车也不及往日平稳,遇到几个红绿灯变换时都在走神,还是仙姝提醒。


    越快到活动聚会的地点,他越频频的去看时间,表情也渐渐开始焦躁。


    路过的车灯光短暂照进来,被滤成了柔和的芒,仙姝皙白漂亮的脸在昏暗车内短暂清晰了一瞬又模糊。


    盛长栋那并没有多少高雅词汇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一句从前仙姝妈妈养花时说过的话。


    白蔷薇生命力顽强又坚韧,对光照的渴求比她养过的所有花都强烈。所以,她心爱的蔷薇应该沐浴在灿烂阳光下,而不是囿于暗室,在荫蔽的环境里衰弱枯萎。


    “烟烟,下车吧。”


    仙姝在门童手里接过大衣,头也没回的迈入冬夜里。


    她心里又闷又急,走出来后被凛冽如刀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冷到发抖,才想起来自己是坐盛长栋的车来的,不可能就这么用双腿走回去。


    临城的冬夜格外冷,温度在零下十多度,她的大衣只到膝盖,起不到一点保温效果。


    丝绒裙摆也遮不住瓷白的纤细脚踝,肌肤完全暴露在低温里。


    要是这一身打扮在外面走,不用十分钟她就得冻坏。


    仙姝顿住脚步,扭头看身后衣香鬓影的大厅,她不愿意再回去。


    揉了揉有些开始发僵的胳膊,仙姝环顾四闵。


    在庄园别墅的左边,通向二楼的室外楼梯的拐角廊下,有个避风处,她可以在那里等网约车过来。


    仙姝站在避风处,寒风被挡去大半,虽然还是冷,但已经可以忍受。


    这时。


    刚才的宴会大厅,走出个端着香槟杯的西装男人。


    男人脚步不稳,似乎有些醉,站在门外喝了两口酒后,视线随意的落,意外发现不远处廊下的纤细身影。


    他眯起眼睛打量,思索片刻之后,意味深长笑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仙姝收起手机,侧头来看。


    一个脸色被酒熏红的男人,眼睛有点充血,手里握着香槟杯,东倒西歪的靠近,大声的打招呼。


    “你叫盛、、仙姝是吧?是盛长栋的女儿。”


    仙姝蹙眉,警惕后退一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男人自以为友好的笑盈盈,靠的越来越近。


    “你好,我叫宋峰,刚才你爸爸跟我介绍过你的。”


    他身上的酒味很冲,而且绝对不是香槟的气味,浓得让人厌恶。


    泛红的眼睛也充满不怀好意,直勾勾的盯着她,引起仙姝的不适反感。


    直到完全消失在对方视线里,王玥才激动的抓住仙姝的手,双眼放光的使劲摇她。


    “小叔叔?闵先生?我去,烟烟,原来你认识闵家人!”


    “不只是闵家,还有乔家那个。烟烟,你到底是谁,快从实招来,啊啊啊啊啊!”


    仙姝被王玥摇的快要昏过去,忙按住她的手,无奈道。


    “别晃了别晃了,我要被你晃吐了。”


    王玥捧起星星眼,“那你快说,你是不是临城隐藏的什么顶级豪门大小姐,不然怎么跟他们那么熟?”


    会馆内暖气很足,才进来没几分钟,仙姝秀气鼻尖沁出薄汗。


    她边摘羊绒围巾,边解释。


    “我不是什么豪门大小姐,我们家顶多算小康。而且,我跟他们不熟。是我爸爸在商业上要靠闵家,才想办法攀扯的一点远方亲戚关系。而且这可能还是我爸一厢情愿的亲戚关系。”


    仙姝这话倒是没说错,能攀上闵家,全靠盛长栋的厚脸皮。


    当年,盛长栋跟闵淮君的妈妈跟是同乡本族,在闵淮君妈妈年幼困顿时,曾在盛家短暂借住过一段时间,吃过盛家的饭。


    就凭着这点情谊,盛长栋自诩闵淮君母亲的远亲,成功攀上的闵家。


    王玥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之前没在临城圈子里见过你。”


    王玥家在临城也算是有头有脸,只不过还是没办法接触到闵家、乔家那种层次的圈子,这次的聚会也是她组局请客。


    “那走吧,快进去玩!”王玥很快把这件事甩在脑后,兴冲冲拉着仙姝进热闹的包厢。


    包厢里都是同学,大家也都放得开,唱K喝酒,搞怪笑闹,一群年轻人玩得高兴。


    正闹时,包厢门被敲响。


    有两个服务生推着两辆银色的小餐车进来,上面摆着许多昂贵精致的进口果盘、无酒精饮料、还有各种小零食。


    王玥放下K歌话筒,拨开人群,好奇问,“你们是送错房间了吧,我们没要这些东西。”


    服务生微笑着把东西摆在矮桌上,“没有送错,是闵少吩咐我们送来给盛小姐还有朋友的。另外,今晚包厢里一切消费都记在闵少账上。”


    另一个服务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紧跟着清了清嗓子,重复男人的话。“闵少还说,小朋友要少喝酒多吃水果,今晚玩的尽兴。”


    其他同学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王玥愣了下,旋即意味深长笑起来,转头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仙姝,冲她使劲眨眼。


    闵少诶!


    仙姝更是茫然……


    闵少、哪个闵少?


    闵彻,还是——


    闵淮君?


    他疼惜地吻过她身上交错的伤痕,那新生的皮肤异常敏锐,清楚记得他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她紧紧拥着他,吻着他,试图将这些时刻烙印在心间,以求不被时间磨平。


    纠缠到最后,她咬着唇不停流眼泪,他担忧地停住,她娇蛮地催他继续,好让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情爱愉悦,而非离别悲苦。


    第 69 章   爱与痛


    雪下得愈发大了,天地白茫茫一片。


    候机大厅陆续播报着航班延误,仙姝以为自己走不了。


    但偏偏,天意难违。


    乱流在空中交汇,起飞时剧烈颠簸,飞机带她飞向万米高空,爱与痛都丢在身后,她知道他会好好的,那就够了。


    落地是爷爷来接,她小跑着过去,开心地挽住爷爷胳膊,娇俏地问他:“奶奶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爷爷一一报给她听,她听完哇噻一声:“都是我爱吃的!”


    爷爷问她饿坏了吗?


    她说:“是啊,飞机餐可难吃了,我特地留着肚子吃奶奶做的大餐!”


    好一会儿,左清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不在,我的生日不会快乐。”


    “不会的。”


    她无比坚定地回答:“不会的哥哥,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我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还是那个,是那个第一次见你就拽着你衣角喊哥哥的仙姝,我一直是你的妹妹,是一辈子的家人。”


    她的强调太过刻意,电话那头像是哑然失笑,风声裹着他的无奈钻进耳朵:“别这么对我,仙姝。”


    “你知道我——”


    “哥哥!”仙姝着急打断了他,“哥哥,不要说下去,不要说下去了好不好?我们就说到这里,我们就停在这里。”


    声音戛然而止,风声变轻了,她迟钝地移开看,是手机没电关机了,可她还没有叫车,身上也没有现金。


    她怔愣一瞬,自嘲地笑起来,原来生活的困境无处不在,光是手机没电就叫她茫然失措。


    她无力地靠着身后灯柱,这凄风苦雨之中,大概只有身后这灯柱能供她倚靠了。


    长发已经湿透了,坠着很重,她垂着头,盯着自己印在地面那团小小的阴影。


    雨水进了眼睛又涩又痛,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她真的好想爸爸。


    趴在爸爸肩膀说笑打闹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他离家时还同她说:“入了夏要记得看天气预报,我不在家,没人乐意冒着雨去接你。”


    她当时草草敷衍,心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可以自己回家,才不要你来接。


    可她现在好想好想,好想爸爸再来接她一回,哪怕是毫不温柔地拽着她责骂,再皱着眉头把她塞进车里,一路碎碎念着她,烦着她。


    她轻喃出声:“爸爸”


    爸爸,你看到了吗?


    我这一辈子都学不会看天气预报,也永远想不起要在包里放一把伞,我抵抗力很差,不能淋太久的雨,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她转身用额头抵住灯柱,她知道她放声痛哭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不想被路人看见。


    可在抽噎的一瞬间,她突然哽住。


    路灯下出现一团不属于她的阴影,她怔然抬头,望见同样一张湿透的脸。


    是她今夜才见过的眉眼,幽邃,清冽,球场初见,她曾无数次好奇他眸中神采。


    甫一得见,彻夜都为他惊艳。


    而在这凄冷秋夜,雨水连成了遮面的珠帘,她本辨不清他眸中神采,却又恍然望见一簇星火跳跃,就在那眼底,风吹不熄,雨打不灭。


    “闵先生?”


    一开口,她心头积攒的情绪也跟着破了口,她流着泪,哭得狼狈:“您没走吗?”


    这个问题她好像问过他好几次。


    在球场,在家门前,在大雨中。


    您还没走?您怎么没走?您没走吗?


    为什么没走?为什么出现在她最狼狈最落寞的时刻?


    为什么要陪她淋这场雨?


    爷爷爽朗地笑起来:“瞧你,好像谁亏待了你似的。”


    又问:“淮君什么时候来啊?”


    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可在听见他名字的时候,依然哽塞地说不出话。


    没听见她回答,爷爷也不再问,转而聊起自己的学生,说那新来的小伙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把《良宵引》弹得跟《关山月》似的。


    她忽然笑出来,想起她非要教闵淮君弹琴的那一晚,也是说他怎么把《良宵引》弹得跟《关山月》似的,一点不懂柔情。


    他向来听不得这些,立马就掐着她腰说:“就那破琴也值得我的柔情?”


    她骂他神经病,他咬住她唇瓣将她压在榻上捉弄,手指唇舌弄得她气喘连连,看她泪眼盈盈地痉挛,才说:“这才是我的柔情。”


    到家下了车,她小跑着扑进奶奶怀里表达思念。


    饭桌上,奶奶絮絮问着她的近况,她努力把饭菜往嘴里塞,多吃一点,就能少说一点。


    陈文茵是这疗养院最年轻的医生,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她今年三十刚过,吃不了坐班看诊的苦,也积不了治病救人的福,托着家中爷爷的关系来了这疗养院混日子,倒是与仙姝的生活哲学不谋而合。


    她接过陈文茵手里的半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问关老师是不是知道了?


    陈文茵往窗边沙发上一躺,懒懒散散应她:“没呢,消息压得这么严,整个疗养院就我和龙院长知道,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懵,我往她面前一站她都叫不出我名儿,怎么可能会知道?”


    仙姝松了口气:“那就行。”


    陈文茵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声发笑:“你倒是心宽。”


    “那我能怎么办?”她顿了瞬,笑着说,“总不能,我也跟他似的爬到那楼顶往下跳吧?那多难看啊。”


    这个“他”,说的是仙姝的父亲。


    人到中年三道坎,婚姻,事业,健康,迈过去了至少顺遂稳当,迈不过去就能要了老命。


    今霖这辈子就为个女人鬼迷心窍,忤逆父母,弃文从商,地产辉煌那几年,的确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经济一低迷,危机接踵而至。


    先是发现老婆出轨,两人扯皮离婚硬生生扒掉了一层皮,后又交友不慎决策不善,在宁市的循环扩张策略被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中断,政策进一步收紧导致债务集中到期,手中项目接连停摆,债台高筑只好及时止损,已有资产拍的拍卖的卖,多年经营顷刻间化作过眼烟云。


    仙姝也曾怔怔地想,站在那十几层高的楼上往下跳究竟是什么感觉?是财来财去后的悲凉?还是历尽磨难后的如释重负?亦或是,想通了,看穿了,单纯不想活了?


    应该跟她那天在楼顶中暑晕倒的感觉差不多吧,两眼一黑,万事不愁。


    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方才捧着冷水洗脸,额前几缕长发还湿着,抬手一捋,她三两下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关老师手拿画笔一辈子,最看不得她披头散发写字作画。


    “关老师吃完早饭了吗?”


    陈文茵在外头应她:“差不多了吧,我过来的时候护士刚进去做检查,血压偏高,其他就还是老毛病,最近你们美院那老教授时常来陪她聊天解闷儿,白天都挺好的,就是晚上容易醒,但也没啥大碍,你不必这么忧心。”


    “辛苦你们照料了。”


    仙姝走出来,已然换了副神采。


    她那马尾绑得马马虎虎,鬓边碎发倒是理得服服帖帖,极少有人能驾驭得住这大光明造型,她这么一绑一捋,倒是愈发衬得骨相优越了。


    她那个妈妈品行一般,人是生得真美,又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婉约柔媚,能歌善舞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也难怪她爸迷了一辈子,连被戴了绿帽也要想着多给她分点钱傍身,别再叫人欺负了去。


    “你去看看吧,”陈文茵说,“我让人送早饭进来,你过会儿来跟我一起吃点儿。”


    “行。”仙姝冲她柔柔一笑,怔然相望,宛见一汪静水拂进红叶一片,那眼波儿悠悠晃晃的,叫人瞧得不饮自醉。


    陈文茵分了些神想,这芙蓉面美人骨已是惊艳,如霜似雪的清绝气更是浑然天成,若真让人如珠如宝护一辈子还好,这一朝跌落了凡尘,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仙姝拎着包往关老师房间去,这疗养院算是她们教育系统的老职工福利,环境幽静,设施齐全,医疗资源也好,虽说不能日日见面,但总比在家好。


    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足够的实力能请得起专业的护理团队让关老师安心在家休养,只好委屈她来这儿过集体生活,不过关老师那轻微的阿尔兹海默,还是要跟人多接触才好。


    “关老师?”


    背对着门坐的短发老太太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


    仙姝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她眼前:“关老师!”


    这回总算是听见了,关素荷瞪她一眼:“小兔崽子!吓我一跳!”


    岁月仍为美人留了三分情面,这一蹙一嗔,还依稀能见关老师往日之昳丽。今教授年轻时,盛赞关老师集宝钗之仙姿,黛玉之灵窍,那相思的诗文写了一篇又一篇,爱慕的丹青画了一幅又一幅,最后凭着那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


    爷爷奶奶无声交换视线,有关闵淮君的话题便没再提起。


    直到夜里,奶奶才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小的夜灯亮在床头,奶奶进门试了试她的被窝,问她:“睡着冷吗?要不要加条毯子?”


    她摇摇头说:“不冷的,取暖器还开着呢。”


    奶奶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她像是忽然找到倚靠的港湾,自动朝奶奶依过去。


    睡衣就是在这时候敞开了领口,被眼尖的奶奶发现。


    那么大一条疤,根本藏不住。


    奶奶严声质问,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是你?


    他上前了一步,一抬手,雨水顺着他腕骨流进衣袖,她已经冻僵的面颊覆上他指腹的温热。


    温柔一拭,他在擦她的泪。


    可是雨这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泪早就融在雨里,又怎么擦得尽?


    路灯从他头顶落下来,弱化他五官的冷硬,她被罩在一团清影里,一抬眸,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翻滚着浓云,像是在酝酿另一场大雨。


    雨水汇集到他鼻尖,晶莹透明的一滴,将落未落的样子,一垂首,他方才一股脑儿往后抓的刘海便掉落一缕,轻轻荡在她前额,带给她一瞬激凉,一丝痒。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气息交缠,近到,她踮起脚就能同他接吻。


    “冷不冷?”


    很突然地,他开口这样问,也缓缓喊了她的名字:“仙姝。”


    还是同一夜,却已经是下一次见面,他喊她仙姝,问她冷不冷?


    她僵在原地,一双唇像被冻得罢了工,迟迟未作应答。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伸手拉开冲锋衣,将她纳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她怔忡着撞上他胸膛,震落了眼眶的泪。


    雨下得好大,好似永不停歇,当暖意袭身,她出神地想,也许以后她会记得要带一把伞,也学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她现在好想问:“闵先生,我可以抱你吗?”


    他的心跳声很重,甚至盖过了渐大的风雨。


    她的声音很微弱,她并不确定他是否听清。


    直到他垂首,唇瓣匆匆擦过她耳廓,她听见一道很低的声音回答:“我已经在抱你了,仙姝。”


    眼泪突然变汹涌,她抬起一双颤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


    直到奶奶急得哭了,她才理顺思绪说:“出了车祸。”


    沈碧梧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赶紧将她睡衣扣子解开看她身上的伤。


    看到最后,她气愤地怨:“这就是他说的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我把你完完整整地交给他,他就让你满身是伤地回来?!”


    “这不是他的错。”


    她还是本能地维护他,不愿奶奶误会曲解他。


    她将赵星亮和孔昱驰的事情和盘托出,也将他为父亲所做的努力说得清清楚楚。


    可奶奶还是怪他,怨他没有保护好她,甚至在听到他们分手那一瞬说:“分得好。”


    她黯然地低下头,放任眼泪颗颗滴落。


    又笑起来说:“可是怎么办呢奶奶,我还是好爱他。”


    第 70 章   湿了眼


    闵淮君深夜归家,小鱼还是满怀期待出来接,只是看到他仍形单影只,那摇摆的尾巴便不再那样快速。


    它也难过吗?它也想念吧。


    他俯下身将小鱼抱起来,凝望它漆黑的双眼。


    被寒风吹拂许久,他才轻说:“她瘦了。”


    小狗不明白爸爸的话,只知道那日没有继续追下去,便再也没有见到妈妈。


    夜色里,曲桥蜿蜒向前,园林萧索空寂。


    那些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好似大梦一场,梦结束了,人还不愿醒。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仙姝一回到包厢就被左疏桐质问,她拉开椅子坐下说:“有点不舒服,刚在外面站了会儿。”


    “哪儿不舒服啊?”左疏桐一听这话连声音都紧了,立马捧着仙姝的脸端详,“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


    仙姝心头猛地一酸,怕暴露情绪,不敢对上左疏桐视线,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就是想起明天有早八,胃抽了一下。”


    左疏桐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她便拿起勺子给仙姝盛汤:“你穿太少了吧,晚上起风了,一会儿说不准要下雨,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吹凉了?”


    她将汤递上:“来,这松茸乳鸽汤正好滋补,你喝点暖暖。”


    闺蜜的关怀随一碗热汤递来,仙姝双手接过,垂眸道谢。


    左疏桐想起什么,说:“噢对,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你电话,我帮你接了,一男的,他说一会儿再打给你。”


    仙姝有些心不在焉,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倒是左疏桐好奇:“谁啊?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追求者?”


    小鱼有了新的房间,就在爸爸身边,它时常趴在小床上听爸爸弹那些不成曲调的乐句,时而柔婉,时而哀怨,远不如妈妈弹得好听。


    它也时常被爸爸抱到榻上说话,它只能看见爸爸的嘴巴在动,却不明白爸爸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爸爸的眼睛就开始流泪。


    它像舔走妈妈眼泪那样,凑过去舔舔爸爸的脸,但爸爸不爱让它舔,总会将它抱着,再低头埋在它身上,用泪水打湿它的一小片毛发。


    有时候累了,爸爸就这么倒在榻上睡觉,它也将身子团一团,靠在爸爸身边陪他。但爸爸总是睡不了多久就会醒,嘴里还会喊妈妈的名字,每到这种时候,它都以为是妈妈回来了,立马就撑起身子往门口看,但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爸爸纷乱的呼吸,和压抑的低泣。


    它又凑上去,舔走爸爸的眼泪。


    不适应仙姝不在的人,远不止闵淮君一个。


    仙姝愣了一下,慢半拍回顾她刚才的话,展颜一笑:“你都说了是陌生号码,快递吧估计。”


    她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直到见了底,她才将手机扔进包里,起身说:“疏桐,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有早八,就先回宿舍了,一会儿你帮我多吃一份蛋糕。”


    左疏桐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说好了今晚要陪我睡的吗?”


    仙姝去意已决,温柔拂开她的手:“改天吧,改天你去小溪山好不好?”


    她抿了下唇,扯了个谎:“我今晚还得回去赶作业,不然明早不好交差,美术史那老师可难应付了。”


    左疏桐哭丧着一张脸,像是极度不舍。


    仙姝微微别开视线,她又何尝不是?


    “那好吧”


    虽然感觉遗憾,但一想到国庆假期才刚刚开始,她们还有很多时间相聚,左疏桐便叮嘱了两句,放走了仙姝。


    出了门,秋风卷着枯叶从仙姝脚面拂过,好像真的降温了,她拢了拢外套,沿着步道往灯火更盛的路口走去。


    沿街路灯将她形单影只的模样拓印在地面,每走一步她都更清楚看见自己。


    只有她一个人。


    往后无论多长多远的路,都只有她一个人。


    走到街拐角,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当闵烨然知道仙姝和闵淮君分手时,在家大哭大闹了一场,说不明白家里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说哥哥好不容易才开心起来,说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说宁拆一座桥不毁一桩婚,气急时,还赌气说她再也不去二伯母家里了。


    被程书黎厉声喝止。


    她发出疑问:“为什么哥哥那么厉害了还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程书黎将女儿搂在怀里,欲言又止。


    她该如何说,正是因为哥哥太厉害了,才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一份责任一层重,一寸目光一重锁,层层枷锁将他套住,何来自由?


    “自在”二字只在堂前高悬,便是他此生的宿命。


    开口便是三连问,他语气严厉,好似咄咄逼人,可仙姝此刻听着只觉鼻酸,因为她知道左清樾的下一句话,是想送她回家。


    她稳定了呼吸,撑起一个笑脸回答:“疏桐没说吗?我明天有早八,赶回去补作业了,不好意思清樾哥,走得急,忘了跟你说。”


    “你上车了吗?”


    “嗯,”她低声回答,“快到学校了。”


    她尽量想让声线稳定,却没想到被呼啸的风声出卖。


    “你没走对不对?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同样的风声,她一下慌了:“不要来找我。”


    “仙姝!”


    左清樾同样忍不住情绪:“现在在下雨!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从来不带伞!我明知道你在淋雨,你却不让我找你?!”


    仙姝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严厉的声音在这十三年里她没少听,有时候左疏桐会跟她抱怨哥哥管得太多,很烦,可她这时候听来,只觉得窝心。


    “嗯,”她声音闷闷的,“不要来找我,清樾哥,今天是你生日,包厢里还有好多朋友在等你吹蜡烛切蛋糕呢,你快回去吧。”


    她停顿了一下,说:“生日快乐,哥哥。”


    一句话的重音落到了末尾两个字,她在强调什么,显而易见。


    电话那头好像沉默了,她分不清钻进耳朵的风声究竟是来自哪里,就像她分不清左清樾对她的感情究竟是怜惜更多,还是爱欲更多。


    佟琳方才跟她说,左清樾打算在今晚向她求婚。


    她在三天前看到了那枚Harry Winston的订婚钻戒,追问之下,左清樾才向她袒露了内心。


    佟琳说:“清樾想给你一个家。”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就像此刻,左清樾的声音消失在电话那头。


    求婚,听起来是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叫人踌躇为难,开不了口。


    动心吗?


    一定是有的。


    十三年的关心和爱护一点都作不了假,就连左疏桐时常挂在嘴边的“天塌下来有左清樾顶着”这句话,都在她人生里应验。


    天若下雨,找一个屋檐避雨是人的本能。


    主动走出去淋雨的,不是傻就是疯。


    除夕夜,仙姝吃完年夜饭,说想去湖对面的集市走一走。


    陵城是旅游城市,一年四季游客都很多,除夕夜更是热闹,不仅有年味集市,鱼灯巡游,九点还有烟花秀。


    爷爷奶奶嫌集市人多不肯去,仙姝便和爸爸一同出了门。


    江南水系发达,古镇里水巷纵横,沿河两岸花灯连绵,灯影入了水,波光潋滟,乌篷船摇橹而过,桨声欸乃。


    仙姝挽着爸爸胳膊站在一位卖糖画的摊位前,金黄的糖丝快速在大理石板上拉出一条小鱼,尾巴一摆,颇是生动。


    仙筠扫码给了钱,仙姝从摊主手中接过小鱼,一口就咬掉了小鱼的尾巴,糖丝脆甜,嘴巴内瞬时蜜香四溢。


    小鱼,她的小鱼,有没有想她?


    仙筠笑她:“我还以为你不吃。”


    仙姝看着缺了半条尾巴的小鱼,笑着说:“这么甜,当然要吃了。”


    餐厅小小的门脸往外散射着橘红的光,是足以在这秋夜抚慰人心的暖色,像她小时候第一次推开左疏桐的家门,温暖扑面而来。


    第一次见面,左疏桐父母说了很多客气话,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从六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她真的把闺蜜的家当成自己家,把闺蜜的哥哥当成自己哥哥,把闺蜜的父母视作自己的亲人。


    父母刚离婚的时候,她藏不住自己的失落,是闺蜜的妈妈来开解,她还记得她当时委委屈屈说,以后没有妈妈疼了,闺蜜的妈妈便对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父亲走得突然,是闺蜜一家为她撑起了崩塌的天,是闺蜜一家让她知道,当黑暗降临,是真的会有天光刺破夜幕为她带来光明,会指引她往前走,会给她温暖。


    她无法将视线移开,像被那橘红光束牢牢攫住。


    她心头顿生一份恐慌,像是这一走,就如同那满大街飘零的枯叶,再无处可依。


    可她必须得走了。


    是她太不客气,错将“客气话”当了真,给闺蜜一家带去无数困扰。


    佟琳方才跟她说了很多话,有一句她印象尤为深——“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其实摊主问她想画个什么的时候,她是想让摊主画小狗的,但小狗那么可爱,她怎么舍得吃?


    她挽着爸爸沿河一路走走停停,河边的花灯在夜风中轻晃,那灯罩之上,或着翰墨,或画丹青,形制多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条小鱼吃到最后,只剩竹签拿在手里,想找个垃圾桶,一抬眼,却见一盏四角花灯突兀地挂在几盏圆灯中间,周围都是赤橙青蓝,唯独它素得寡淡。


    那绢布上写: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天要下雨,她要往前走,总不好一直借别人的伞。


    她逼自己收回视线,转身,远处车灯闪烁,她突然感觉眼睛刺痛,止不住地想流泪。


    她匆匆朝前走,步伐快到像是要跑起来,她已经看不清眼前路,无数车灯晃得她眼花,她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秋风,一点一点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


    直到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她才发觉自己早已迷失方向,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她抬头望,头顶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身前是车水马龙,身后是万家灯火,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煞白的面颊上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拽回一点残存的理智去看。


    是左清樾。


    雨滴将他名字氤氲,屏幕上沾了水,她没能划开接听。


    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拿袖子擦了擦,这才接通电话。


    “为什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见过闵淮君写的字,笔锋凌厉,气势骏迈,和他的人一样。


    她当时说他的字像米芾,他还狂傲不羁地说米芾也差他三分。


    眼前的字,眼前的词,一句“犹恐相逢是梦中”,便要点灯把她照。


    仙筠跟着看了一眼,灯上只是晏几道的一阕词,没什么特别。


    可不知女儿为何红了眼。


    他细细一瞧,这灯上墨痕新鲜,还未干透。


    女儿抬眸四顾,似不见心中所盼。【..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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