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价之宝》 1、关山月 无价之宝 文/飞萌 文学城独家发表 - “砰”一声响,箱子里的道具倾倒而出,叮铃咣啷摔出去老远,紧跟着响起一个尖锐女声:“唉哟喂,祖宗,你怎么站这儿?” 右膝传来尖锐的痛感,仙姝朝前扑在堆叠的道具箱上,摔了个狼狈。 “有事儿没啊?我腾不出手,能自己起来吗?” 造型师mandy怀里抱了一大堆演出服,出帐篷的时候正回头跟人说话,没注意仙姝就站在门口。 “没事儿。”仙姝利落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立马弓着身子将扑倒的道具一一捡回箱子里。 等她整理好帐篷前的道具箱,mandy已经放好演出服走了回来。 “你是......?” mandy在帐篷前站定,盯着仙姝发问,她意会回答:“琴师,古琴。” “哦~是你啊。”mandy染了一头漫画角色般的浅紫短发,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很有亲和力,她抬手撩开帘子,示意仙姝往里进,“他们临时换人没给我你的信息,快进来妆发吧,演出快开始了。” 仙姝跟在她身后走进去,按她指引坐在了亮着灯的化妆镜前。 今夜是动画电影《神行》的原声带特别演出,上古神话题材,演出地点选在了霄山天文台。 过年那几天,爷爷看她整日闷在家中看书睡觉,像是生怕她给自己闷坏了,还给她发了个大红包,让她出门找朋友逛街看电影。 当时正是《神行》横扫贺岁档的时候,简短热血的宣传片占据着各大商圈的外屏,社交平台充斥着好评和推荐,无论出门与否,都能感受到这部电影的火热。 所以哪怕仙姝根本没看过这部电影,也知道《神行》创下了贺岁档票房记录,爆火一时。电影大量采用传统乐器配乐,其中有一小段古琴独奏,意境绝佳,荡气回肠。 今夜原定的琴师是著名古琴演奏家穆小英女士的学生宁珊,仙姝与宁珊并不相熟,她也是昨日去看望穆老太太才知道,宁珊前天夜里喝醉酒扭伤了手腕,老太太担心宁珊带伤上阵出岔子,便让她临时来救场。 谱子她是昨天夜里才拿到的,好在这段独奏很短,一整晚的时间,足够她练习和记谱。 今日一早她就到场参加彩排,午后才稍得空闲,本以为能趁着休息时间参观天文博物馆,却被工作人员告知今夜到场的嘉宾非富即贵,她并不能自由走动,只能在规定的区域等候演出开始。 她从两个闲聊的安保口中得知,因天文台场地有限,今夜受邀到场观看演出的嘉宾仅有128位,这其中不乏政府高官,一线影星,各界名流和富商。 所以与其说今夜是电影原声带特别演出,不如说是社交名利场,毕竟这128位嘉宾里,影迷含量极低。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妆造的通知,特地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落日西沉,山下霓虹四起,流云在天尽头涌动,灯火在将夜时闪烁,这个盛大的夜晚就这样悄然拉开序幕。 她被眼前的美景震慑住,小跑至观景平台拍了几张照片,这时山道上响起一阵轰鸣,七八辆汽车驶近,领头的是辆跑车,流线的车型,火红的外观,飞腾的跃马标志,立马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嘉宾陆续抵达,仙姝也跟着看过去。 攒动的人群中间,那位法拉利车主开门下了车,黑色皮衣,浅蓝牛仔裤,黑色短靴有做旧的痕迹,墨镜被取下的那瞬间,仙姝看清了他的脸。 孔昱驰。 两年前,她在冯家别墅门外远远见过他一次。 当年一桩医疗器械走私案终结在冯家的智健医疗,因涉案金额巨大,上头十分重视,孔书记为此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将这案子查得彻底,办得漂亮,除没收涉案器械和药品,追缴走私款项以外,还连带完成了反腐工作,政绩斐然。 所以她当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孔书记的儿子孔昱驰看起来与冯夫人私交甚好? 直到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冯旭东早在事发前就与冯夫人离了婚,而冯夫人能顺利出关前往温哥华是有孔昱驰帮忙,她才渐渐厘清思绪。 上头的调查来得突然,冯旭东应对不及,那在检方已经获取到部分证据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将犯罪事实转嫁到别人身上,以求轻判。 很不幸,她的父亲就是被转嫁的其中之一。 好在法网恢恢,冯旭东最终没能金蝉脱壳,只得认罪伏法。 事情到这里本应完美结束,可她始终想不明白,冯旭东只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仅凭腐蚀两名海关管理人员,是怎么将生产、销售、走私、洗钱,运作成如此完善的犯罪体系的? “别这么紧张,小妹妹。” mandy忽然出声将仙姝神思拽回,前者手里还捏着睫毛夹,却迟迟没有用力,眼见仙姝心不在焉,mandy索性松开手,将睫毛夹递给她:“要不你自己来吧,你这样我怕夹到你。” 仙姝缓了口气,抬手接过了睫毛夹。 “还是学生?” 仙姝点了下头。 “第一次接这种演出?” mandy转身在桌上翻找睫毛膏,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上场前紧张到说不出话的表演人员,一般这种情况,她都会趁化妆时间跟对方闲聊几句。 仙姝拿起桌边的手持镜,照着镜子从根部一点点将睫毛夹翘,轻声应了句:“不是。” “那你是不舒服?”mandy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刚才摔疼了?” 差不多夹好,仙姝放下睫毛夹,从包里翻出两颗巧克力递向mandy:“有点低血糖,你要吃一颗吗?” mandy摇摇头,被她腕上的珠串吸引了视线。 莹润的玉珠中间坠着颗镂空雕花的金珠子,里头像是有铃铛,举手投足间,泠泠响动,袅袅生香。 mandy好奇:“我能瞧瞧吗?” 仙姝将手链褪给她,mandy拿起来一瞧,她的感觉没有错,这金珠子里头真的装了颗香丸。 “这是怎么装进去的?” 仙姝拿过来,将金珠子侧边的子母扣指给她看:“我奶奶是制香师,从小就接触各种形制的香囊,这是我爷爷照着唐朝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给我做的简易版,没有内置十字机环,香丸无法加温,平时只能听个响,得凑近了才能闻见香。” mandy还未见过这么精巧的小玩意儿,不由惊叹:“还得是文人雅士才懂这雅物。”她打趣仙姝,“你瞧着可一点儿都不像来兼职的大学生。” 仙姝将手链戴好,抬起眼看她:“那我像什么?” “像大小姐体验生活。” 仙姝被她这话逗笑:“也不是所有懂调香会弹琴的姑娘都出生书香世家,还有可能是她家里开中药铺和琴坊。” 话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开。 “你叫什么名字?” “仙姝,神仙的仙,姝丽的姝。” mandy挑了下眉,面露一丝惊艳:“你这姓氏倒是少见,是仙女的意思?” 仙姝轻轻颔首。 “那你真是人如其名,叫我mandy就好。” 演出还未正式开始,但有目的的社交已经在进行。 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单手托着香槟游走在宾客之间,电影初创团队守在入口与人寒暄,环形坐席下方亮起柔和灯带,现场管弦乐队奏出轻缓音乐,天将晚,人喧闹,气氛正好。 不知是哪位贵人心血来潮想听曲儿,仙姝的妆造还未完成,现场导演就差人来寻。不得已,mandy只好放弃了原定的发型,只简单吹直理顺,便匆匆让仙姝换好衣服跟着去。 演出场地就在天文台前方的空地上,没有过分晃眼的舞台灯光,只有天尽头的落霞,初升的明月与闪烁的晚星共照。 夜风拂来现场繁杂的鲜花香气,仙姝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上了舞台。 她的位置设在舞台侧边,伴唱前方,正对a区坐席。管弦乐队已经停了,只剩下人声嘈杂,她有些无措地望向工作人员:“我需要弹什么曲子?” 眼前的年轻男人蹙了下眉,像是忽然忘记曲名,反问了句:“什么月?” 仙姝懂了。 “关山月。” “对,就是这个。”他抬手示意,“你直接弹吧,已经在收音了。” 既是社交盛宴,现场也无太多秩序可言,毕竟两步一富商,三步一权贵,谁也得罪不起。 仙姝深吸了口气,摒除杂念坐在琴桌前,旋亮桌上的小灯,勾响了琴弦。 《关山月》并不是婉转低愁的曲子,它古朴刚健,既有戍边将士思乡难归的柔情,又有征战沙场鲜有人还的悲怆。曲子上佳,却不应今夜之景,仙姝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样的场合听《关山月》。 但似乎,古琴的音色总有令人静心的神奇力量,方才现场还是喧闹一片,此时她已经听不见多少人声。 围在场中social的众人的确被这琴音吸引,邵凝儿扫了眼周围,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闵烨然:“你二哥呢?今晚不是他送你过来的?” 闵烨然耸了下肩:“谁知道,他这人向来神出鬼没的,今儿个要不是被我二伯母臭骂了一顿,他才不肯陪我来这儿看演出。” “他怎么了?” 闵烨然想起今上午,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不是因为顾家那位二小姐,我二伯母操心他的婚事,逼着他相亲,结果他欺负顾二小姐刚回国不了解闵家的情况,三言两语把我大哥给骗过去了!” “事后顾二小姐跟她母亲说,觉得闵哥哥温雅端方很有绅士风度,期待更进一步的了解。这话传到我二伯母那里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平时他那张嘴跟淬了毒似的,谁要让他不爽从来都是无差别攻击,啥时候这么听话过?还温雅端方很有绅士风度?简直笑死个人!” “我二伯母找他对质,他翘着个二郎腿悠哉游哉喝茶,说他好心帮大哥牵红线比月老还功德无量!我们全家都该感谢他!我二伯母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想动手揍他,还是我帮忙拉架才免了他一顿打。” 邵凝儿听得一愣,嘴角跟着抽了抽,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二哥是这个。” 闵烨然将杯中香槟一口饮尽,顺手将杯子交给一旁的侍应生,挽着邵凝儿就往a区坐席走过去:“他这人就这样,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一把年纪还跟teenager一样难搞,我二伯母都快操心死了。” 邵凝儿笑笑:“你二哥年纪也不大吧?” “二十八了,还没见他谈过恋爱呢。” 她忽然凑近邵凝儿:“欸,你说我二哥不会是有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吧?不然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让人给他弹一曲《关山月》?” 邵凝儿不得而知,也不敢妄加揣测,毕竟这位爷不好惹,要是说错了话正好被他听见,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得受他一句。 闵烨然拉着邵凝儿坐在了第一排,离得近了,两人才瞧清今夜这琴师的长相。 桌上的素绢小灯发散着柔和的暖光,晚风斜斜吹起仙姝垂顺的发,那些轻盈的、调皮的发丝轻轻贴上她面颊,应该是有点痒的,她却全然沉浸曲中,丝毫未受打扰。敛眸抚琴时,肩背平直,指尖起舞,素白的裙随风轻扬,她像画中的仕女,美得纯净,雅得极致,叫人赏心悦目。 一曲毕,仙姝抬眸,正对上闵烨然打量的眼光,出于礼貌,她微笑颔首,意外收获响亮的掌声。 闵烨然跟着闵淮君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关山月》,但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夜这般令她印象深刻,也许有琴师的美貌加成,也许有星辰月夜的氛围渲染,总之,此时此刻,堪称完美。 正欲起身上前搭话,却听身后传来接近的脚步声,闵烨然回头,那步态优雅款款而来的男人,不是她那空有长相实则难搞的二哥又是谁? 有时候她也纳闷儿,怎么这人长了一张一天能谈八个女朋友的脸,偏偏生了张一天能气跑十个人的嘴?他这性子究竟是像谁? 她匆匆起身跑上前,紧紧挽住闵淮君胳膊,鸟雀似的依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喊他:“哥哥哥哥哥,怎么样怎么样?” 闵淮君眉心一颤,十分嫌弃地往回抽手臂,一开口就是他那不耐烦的慵懒调子:“咯咯咯,你下蛋呢?什么怎么样?” 闵烨然一把甩开他,暗骂了一句死混蛋,脸上却还笑得娇俏。 她朝舞台扬了扬下巴,几分傲娇地问:“曲子呀,好听吗?” 话说到这里,闵淮君才将视线抬了抬。 柔柔晚风中,端坐在琴桌前的姑娘静若凝固,桌上的素绢小灯只照亮她半张脸,她的眉眼鼻唇都浸在这倾斜飘摇的暖光之中,那些线条被侵蚀、被弯曲、被加深,却是那样的浓淡相宜,袅娜若云中仙娥。 人嘛,美则美矣,了无生气,连眼都舍不得抬一下。 至于曲子...... “凑合。” 闵烨然白了他一眼,怪不得单身这么多年。《 》 2、软柿子 仙姝的表演就在第一场,因此弹完《关山月》之后,她并未退场,而是安静等在原处,静候演出开始。 琴声一停,人声便起,闵家兄妹的对话她并没有听清,也不关心。 现场太过嘈杂,她也习惯在这样的场合保持安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沉默寡言这一特质,会在无形中帮她省去很多麻烦。 夜色很快笼罩天文台,坐席后方的投影倏地打亮,电影画面出现在她身后的白墙上,光影不断变换闪烁,现场众人都抬眸望来。 仙姝无法转身去看,只能静静听着这段无数次出现在各大商圈外屏的电影宣传片。配音演员的台词很好,寥寥几句便能调动情绪,电影配乐更是盛大恢弘,曲到哀处,是故事里无可避免的牺牲与告别,古琴就在这时候响起,是生命的消逝,也是希望被点亮。 仙姝有些心不在焉。 就算知道冯、孔两家可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的生意规模不大,若是运气好谈下了大订单,那便需要与智健医疗这类的大企业进行合作。虽然会让出一部分利,却能合理分散风险,降低一部分成本,这对父亲这种小型企业来说,是利大于弊。 而冯旭东恰恰也是把握了他们这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理,多次将走私器械隐藏在小企业的订单中顺利出海。 因此前有过两次成功合作,让父亲与冯旭东有了直接经济往来,这也成为了检方指控父亲参与冯旭东境外洗钱的直接证据。第三次合作的货物报关单、出口销售证明、产品注册证等一应法律文件上盖的都是父亲公司的公章,货物与资金形成了完美证据链,父亲百口莫辩。 备受关注的走私案,无论是检方还是民众,都希望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赶紧认罪伏法,谁会相信她的父亲对冯旭东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夜风渐凉,心也一寸一寸凉。 电影宣传片放映结束,演出即将开始。 仙姝羽睫颤颤,视线随缓缓亮起的灯光一并抬起。 她的视野被一双大长腿霸道占据,深亚麻色的阔腿西裤将白球鞋遮去一半,同色廓形西服随意敞着,腰间那条编织面的纯黑腰带分外惹眼。惹眼不是腰带本身,而是被系住的那截腰,劲又窄。 像是察觉她这道直白的眼光,男人伸手将衣摆一拉,翘着二郎腿往前倾了倾身,端香槟的右手搁在膝头,一摇一晃,很是悠闲。 仙姝做贼心虚,慌忙将视线一低。 有贼心,没贼胆,闵淮君觉得好笑。 他唇角轻漾,又舒展了手臂往后靠。 一旁叽叽喳喳聊天的闵烨然忽然安静,猛地侧过身子,一歪脑袋就问:“哥,你笑什么呢?” 闵淮君将视线收回,皱眉瞬间,他觉得他这位堂妹未免也太敏锐。 可她又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周凯毅不是个傻逼吗?” 嗯,不愧是闵烨然。 闵淮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周凯毅这个名字,实在想不起来他是哪号人。 不过能让闵烨然这个超绝钝感力少女都觉得傻逼的人,一定是傻逼到了极致。 “你说得对。”他随口应了句。 得到肯定,闵烨然小小傲娇了一下:“我说我看人很准的吧!” “欸。”闵烨然说完,忽然凑近撞了一下他手臂,他条件反射蹙起了眉,眼前人却浑然不觉,还几分兴奋道,“我上次在幽篁里喝茶,听那儿的琴师说,古琴有减缓焦虑静心安眠的功效,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闵淮君轻嗤一声,“请个人回家哄我睡觉?” 闵烨然本来想说,她上次去朋友家里看到几张收藏级的古琴黑胶,要是他肯试试,她可以讨过来给他听一听,说不定能减缓他的失眠症状,她是着实没想到还能把琴师请回家哄睡觉这一层。 下意识想追问,可转念一想,什么人这么不怕死还敢进他房间哄他睡觉?这人规矩一大堆不说,还不好相处,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得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接这活儿。 不过...... 她又盈盈笑起来,双手抱紧闵淮君手臂谄媚:“哥,要不你找个女朋友吧?女朋友哄你睡觉肯定比琴师管用,这样我二伯母也不会再念叨你了。” 说完她还给出起了主意:“二伯母挑的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介绍啊,我们学校好多漂亮才女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找到,回头你抽点儿空,我带你认识认识。” 这回闵淮君没着急抽回手臂,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有些耐人寻味。 闵烨然双目灼灼望着他,却等来一句冷冰冰的:“还想要佳士得那对耳环就给我闭嘴。” 闵烨然高高挑起眉,松开手放到唇边作拉链状,乖乖闭嘴转过身不再打扰他。 她这位哥的确是脾气大了点,嘴毒了点,不好相处了点,但出手是真大方。 那对缅甸鸽血红拍前估价一千八百万,看在这一千八百万的份儿上,她决定今晚对他言听计从。 仅限今晚。 仙姝的表演时间很短,第一首曲目结束,她便趁着灯光暗下悄然从座位起身走下了舞台。 可能是对mandy的睫毛膏有些过敏,她方才在台上一直觉得不舒服,好几次视线模糊频繁眨眼,差点就要流泪,好在没有耽误演出,她得赶紧去卸妆洗脸。 为了保证演出效果,天文台后方的灯光很暗,仙姝顺着演职人员通道回化妆间,没走两步就听见一个男声喊“驰哥”。 仙姝脚步一顿,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有人单手撑在观景平台的栏杆边抽烟,是她上台前匆匆见过的那身装扮,另一人凑上前去搭话,语调轻快地问:“驰哥,周末去打球吗?” 孔昱驰侧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简短这么一交流,两人地位高低一目了然。 那人站到孔昱驰身边,凑近低声说了什么,引得孔昱驰发笑,仙姝无意识朝栏杆边走了几步,听见孔昱驰语气淡淡地提醒:“19洞还是少打,容易得病。” 他随手灭了烟,迈步往她的方向来,骤然正面对上孔昱驰,仙姝僵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孔昱驰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与她擦身时,留下浅淡的木质香调和很不绅士的烟草味道。 直到脚步声渐远,仙姝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当她无限接近当年的变故,胸中仍充盈着纷繁的情绪。 亲戚朋友都说,是父亲倒霉,是他识人不清才遭此横祸,说不定仙筠根本就不无辜——他若当真干干净净,法官自会还他清白,进去了就是参与了,配合了。 刚开始,她会据理力争,会反反复复强调父亲没有与人同流合污,直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再也盖不过大众的议论,每一次的呐喊都被蓄意歪曲,她才变得沉默、安静,但这并不代表她接受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她始终坚信,她的父亲是清白的。 迎面拂来四月夜间的凉风,她又被双眼的不适刺激到,像是要流泪,她匆匆迈步往化妆间去,才刚撩开帐篷帘子,mandy就回头冲她说:“你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了。”她手一指,“喏,又来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仙姝赶紧走了过去。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是仙姝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那头便自报了家门,是宁珊。 等她拿着工作证走出天文台,宁珊已经等在了停车场。 与她此时双眼过敏的狼狈不同,幽黄路灯下的姑娘显然是盛装而来。 浅绿色的抹胸纱裙前短后长,风一吹,她像迎风振翅的蝶,有种纤弱不经风的病态美。深棕色的长卷发一边搭在胸前,一边顺在肩后,腕上勾着的戴妃包有细碎不规则的动物皮纹理,脚下踩着的高跟鞋满是水钻,看起来很不好走路。 她小跑着过去,双眼受风又开始涩痛。 与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冷淡音调不同,面对面时,宁珊面上带着笑,瞧着人畜无害。刚一站定,她便关切问:“演出还顺利吗?” 仙姝小跑过来有点喘,只愣愣点了下头。 她又开口:“你的工作证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有点事,需要进去找个人,说两句话就出来。” 仙姝双眼极度不适,她想先回去卸妆洗脸,可她推拒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人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工作证疾步而去。 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还能健步如飞,到底是她低估了女人的爱美之心。 “宁珊姐!” 她喊了一声,小跑离开的绿蝴蝶头也不回:“我很快就出来!” 仙姝追了两步,可双眼一受风就疼得不行,她又被迫停下。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回身,路边的矮牵牛开得正好,紫白相间的小花随风摇头晃脑,路面树影婆娑,夜幕几点寒星。 至少有鲜花和星辰为伴,那她此刻也不算太糟糕。 只是双眼持续被冷风吹,她的眼泪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淌,她将裙摆拢了拢,不顾形象坐在了路沿上。 以她的经验来说,宁珊的那句“很快就出来”可信度为0。 毕竟她下午才从那两位闲聊的安保口中得知,今晚的演出邀请函非常难弄,主办方为了保证贵宾们的观看体验,就连工作证也发得很少。演出场地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那里还有多位安保值守,这便意味着——除非宁珊良心发现早早出来,否则她今晚只能坐在这里等到演出全部结束。 她擦了擦眼泪。 好冷。 灯光从她头顶往下落,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将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满打满算,父亲入狱已经快两年了。 家中突然没了顶梁柱,挣钱养家的重担就落到了爷爷身上,可他老人家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不仅要照顾大受打击的奶奶,还要兼顾琴坊和药铺的生意,偶尔还得关照一下她外公,还得挣钱供她读书...... 北上读书并不是她的意愿,比起考入名校有个光鲜亮丽的学历,她更愿意留在家乡,或者离家近一点,这样便能时常回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多少能为爷爷减轻一点负担。可爷爷悉心栽培她这么多年,又怎么肯见她荒废学业? 一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支烟燃到最后,热力穿透滤嘴灼烫指尖,闵淮君后知后觉吃痛一松,烟头非常不绅士地掉在了地上。 极为微小的动静,却被路边埋头流泪的姑娘察觉。 仙姝抬起湿重的眼睫,朦胧之外,一点猩红闯入视线,再往上,是黑色的金属漆车门,全开的车窗,以及搭在窗边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 男人腕间的黑色手环表明了他的身份。 那是电影主办方为到场贵宾特制的手环,黑色真丝缎面,其上装饰一只小小的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神行”及宾客的名字。 戴着这只手环,便能随意进出现场。 可比起这只手环,更叫仙姝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手。 深亚麻并不是衬肤的颜色,可这只手仍像覆了妆粉般白里透着红,他掌心向下,随意往窗边这么一搭,姿态闲适,又不失优雅。指节匀称,舒展精致,血气充盈,脉络隆起而有力,刚与柔两相得宜,叫她瞧得走了神。 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竟然随地乱扔烟头。 不知自己究竟盯了多久,又像是被手的主人察觉,那人利落将手收回,缓缓升起了车窗。 仙姝微微一怔,也赶紧收回目光。 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下意识摸摸口袋的位置,又想起演出服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纸巾。 她重新低下头,抬起手背擦去面颊的泪珠。 闵淮君忍不住想笑。 软柿子任人搓扁揉圆,他还以为她要坐在路边哭一晚上,结果转头就惦记上他的手环,倒也没那么蠢。 就是惦记错了人,他可没这菩萨心肠,也不想多管闲事。 没一会儿,司机老赵敲响了车窗,他又将车窗半降,听见他道:“演出已经过半了,烨然小姐说,您要是想回去,她可以现在就出来。” 旁人都当他还在场内,闵烨然要是一动,那些个眼尖儿的立马就跟出来了,大好月夜,他可不想听一群人溜须拍马。 “让她玩儿吧。”他无所谓地回,也没再将车窗升起。 老赵去了别处等待,方才看项目调研报告的思绪被中断,闵淮君这时候也不想再继续了,百无聊赖,他倒是打量起腕间这手环来。 这种廉价又丑陋的小玩意儿,换作平时,他是绝不可能往手上套的,今儿个要不是被林董事长盯着,他能当场给它扔进池子里喂鱼。 现场安静了下来,像是正在进行什么互动,没了音乐,他又听见她鼻音浓重的嗓音从车窗外飘来。 她开口喊了声“爷爷”,语调轻悦,声音柔软,像是什么软糯的团子,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没呢,我没有哭......”边说,她还毫不掩饰地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是我对化妆师的睫毛膏过敏,有点刺痛。” 嗯,还挺会故作坚强。 电话那头像是给她出了主意,她乖巧地回:“已经卸了妆了。” 用眼泪卸的? “脸也洗了,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以泪洗面? 不知说起了什么,她压低了声音,他不太能听清,只模糊听到两个词:“......五千块呢......叫个车回......” 她不知道这儿叫不到车? 闵淮君听到这里恍然回神,他对这颗软柿子的关注度似乎有点过高了。 在她电话挂断之前,他升起了车窗。《 》 3、闵淮君 仙姝挂断了爷爷的电话,又双手环抱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想来也是好笑,母亲病逝时她还小,根本不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并未流过眼泪;父亲入狱她也倔强着没有哭;离开家乡北上读书更是带着满腔不愿;结果以前没流过的泪,都在今晚补上了。 眼睛刚开始过敏的时候,流泪并不是她的本意,而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些情绪在胸口堆叠许久,像化妆间外的道具箱,被她一推,里头的杂物便争先恐后往外滚。 她没有哭出声音,呼吸却显得短促急切,她沉浸在情绪里,并未听见接近的脚步声,恍然间,一块咖色格纹方巾出现在眼前,她猛地一抽噎,抬起了眼。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银边眼镜,面色温和,眼中隐有笑意。 仙姝怔了怔,眼前人又将方巾往她眼前一递。 “给我的?” 老赵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句话。 仙姝迟疑着接过,道了声谢谢,老赵替人应下了这声谢,并温声嘱咐:“外头冷,姑娘还是别在这儿坐着。” 仙姝唇边扯出一丝苦笑,她要是能进去,也不至于在这儿坐着了,可还未开口回话,手里捏着的方巾先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低头一瞧,这方巾里竟然包着一只手环。 黑色真丝缎面,正面装饰一只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宾客的名字——闵淮君。 闵淮君,一听就是个谦谦君子的名字。 她刚想再度感谢,一抬眼,方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头顶路灯孤独地亮着,现场传来管弦乐队盛大的演奏,蒙在眼前的泪花流尽,她又看清这个春风拂动的夜晚,星辰闪烁,霓虹璀璨,近处花木葳蕤,天边月净风轻,如此可爱。 她不受控地笑了起来,因为这块方巾,因为这只手环,她糟糕的心情被轻柔地拾起,她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位名叫“闵淮君”的好心人。 闵淮君隔着车窗看完了全程,待她小跑着离开,老赵又回到车窗边回话。 从未见这位爷对哪位姑娘留心,老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小姑娘很漂亮。” 这话没什么不对,可平时没人会在闵淮君面前故意说谁美不美。 老赵是家里老爷子拨到他身边来的,部队里纪律严明,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也从不多话,今夜肯多提这一句,必是误会他怜香惜玉。 他冁然一笑,又语调平平地讲:“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赵叔。” “学雷锋?”风花雪月突然党旗飘飘,老赵骤感疑惑。 闵淮君视线放空一瞬,想起仙姝那张小花脸。 他欣然地笑:“不然谁从这儿过,她一抬头不得给人吓一跳?” 老赵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细细一想之后才跟着放松笑起来。 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人,前面二十多年都未曾贯彻过雷锋精神,怎么一遇上这哭鼻子的小姑娘,突然就学起雷锋来了? 老赵未再言语,退到了不远处等候。 仙姝回到化妆间确实把化妆助理吓了一跳,等她凑到镜子面前一瞧,睫毛膏脱了一半,粉底腮红全花,眼线将整个眼眶都染黑,面颊还有几道白色的泪痕,鼻头通红,双眼发肿,活像个被人始乱终弃的深闺怨妇。 怔神的瞬间,她甚至怀疑这位“好心人”给她一块方巾不是让她擦眼泪,而是要她将脸蒙着,别吓到人。 她失神一笑,赶紧问化妆助理借了卸妆湿巾和洗面奶跑去了洗手间。 睫毛膏残渣进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身旁经过什么人也未曾在意。 直到一声尖锐又讶异的声音响起,仙姝才将视线移了移。 “你怎么在这儿?” 对于宁珊的突然出现,仙姝也有些惊讶。 方才在停车场看到的浅绿纱裙被染红,飘逸的裙摆黏糊糊地贴在她腿上,脸上的妆容虽完整,却不如之前精致。 看起来,她也挺狼狈。 仙姝愣了愣:“那我应该在哪儿?” 是该坐在路沿上哭?还是站在山边吹冷风? 仙姝的脸洗了一半,脸上还有些许白色泡沫,刚想埋下头继续清洗,宁珊竟一把抓住了她手腕。 那只黑色手环实在太过显眼,宁珊一眼就看见。 仙姝讨厌宁珊的冒犯,极为不悦地将手抽回,“你做什么?” “你哪儿来的手环?” 仙姝蹙着眉盯住她,抿唇不语。 方才的挣扎让手环转了半圈,宁珊只隐隐看见一个“闵”字。 在看清的那瞬间,她忽然就理顺了逻辑,也更加难以置信地发问:“你认识闵烨然?” 仙姝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不难猜想,今夜受邀的嘉宾仅有128位,“闵”也不是常见姓氏,能同时出现,这二位大概率是有关系的。 她不说话,宁珊便默认了她们相识,当即拔高了声音:“你既然认识闵烨然,能拿到手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抢走我的演出资格?!” 仙姝不擅长吵架,准确地说,过去两年的经历让她明白,用言语宣泄情绪很容易,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面对宁珊的失控,她依旧心平气和,还试图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她平静地阐述:“穆奶奶说你手腕扭了,这才拜托我来替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她嘲讽一笑,开始细数自己的委屈,“自从你踏进穆家的门槛,老师的雅集再也没找过我!好不容易盼来一次演出机会也被你抢走!就连定好了要给宋时清的游戏配乐现在也换成了你!” “误会?你究竟在装什么无辜?!如果不是你在老师面前装乖讨巧笼络人心,凭我和老师这几年的师生情分她老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你现在还好意思说误会?!” 她朝前了几步,将仙姝逼到了墙边,所有盘算付之东流的愤怒令她目眦欲裂,特别是在得知她与闵烨然相熟之后。 她咬着牙,声音带颤:“对付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我就不该只是抢走你的工作证让你在外面吹冷风!而是该一巴掌甩在你脸上!” 仙姝听得胆战心惊,甚至想抬手护住自己的脸。 她无法分辨宁珊话里的真假,也从来不知道穆老太太是将宁珊的机会都给了她。虽说她与穆老太太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老太太性子温和,通情达理,绝不是个任凭喜好乱下决定的人。 她理了理思绪,极为谨慎地开口:“可这并不是你抢走我工作证,将我丢在场外吹冷风,还,还想动手打人的理由。你觉得你受了委屈,那你应该开诚布公地找穆奶奶说明,你也说了,你和穆奶奶有好几年的师生情,你若肯问,她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你应该第一时间说出来,而不是自己在家生闷气,最后闹成现在这副模样。”她上下扫了宁珊一眼。 她的本意是想劝宁珊冷静一点,谁知道直接点燃了火药桶,那张工作证被她用力甩了出来,甩在她的脸上,像个响亮的巴掌。 仙姝本就贴着墙站,压根儿没有躲避的空间,工作证虽轻,却质地冷硬带有圆角,她被戳中颧骨,此时那片皮肤正在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女人因愤怒而神情扭曲,她失控地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贱人!给闵烨然当拎包小妹你很自豪吗?!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真以为结识了闵烨然你就高人一等了?一辈子跪着给人穿鞋的破烂玩意儿!你装什么装?!” 仙姝被她骂得一愣,随即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听不懂,她甚至不觉得宁珊在骂她,因为她从不认识什么闵烨然,也没有给人当过拎包小妹,更没想教她做事。 她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喝醉酒扭伤手腕是事实吗?” 宁珊劈里啪啦一通发泄完,以为仙姝要么委屈得直哭,要么直接跟她吵,不论她要如何还击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眼前人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只问她手腕的伤是真是假。 她又气又憋:“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要论狼狈,仙姝此刻一定是比宁珊狼狈,一双眼又红又肿,鬓发湿润散乱,面颊有道突兀的红痕,下巴还残留没洗净的泡沫。 可她依旧站得很直,且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如果你的扭伤是真,穆奶奶换我过来救场合情合理,你没有理由抢走我的工作证,更不能因此对我心生怨恨,可你不但没有感谢我及时来救场,还对我口出恶言,你需要向我道歉。” 宁珊嗤笑一声。 她继续道:“如果你没有扭伤,那一定是有别的原因让穆奶奶做出了换人的决定,你是当事人,你比我更清楚我究竟无不无辜。穆奶奶为什么要换掉你?你敢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宁珊当真理直气壮,这时候一定能列出许多理由说得她哑口无言,可她明显脸色变了变,嫣红的嘴巴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她便清楚,宁珊今晚就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的。 她不知道宁珊与那位“闵烨然”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多问,但平白无故被人骂一顿,她需要一个道歉。 “你向我道歉,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她给宁珊的台阶,顺着下了,大家都好办,不下,只会更难堪。 可宁珊明显没有领会到她的深意,当众受人嘲讽的那股气还没散,一个拎包小妹竟然还妄想让她道歉? “你做梦!” 话说完,宁珊已经干透的裙摆圆润地转了个圈,她昂着脖颈,转过身,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去,似乎也忘记了她来洗手间究竟是要做什么。 仙姝没有追上去,因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人争论,引人围观看笑话不说,还会影响今夜的演出。 没这必要。 她侧身一望,镜中的那张脸上已有清晰的红印,莫名其妙被人骂一顿,她心中委屈又郁闷,但情绪找不到恰当的安放处,她便只能重新俯下身,用冰凉的水为红肿的脸颊镇痛。 外头的演出很快到了尾声,她怕耽搁化妆助理的时间,洗好脸便赶紧拿着卸妆巾和洗面奶走了出去。换好衣服,她将腕上的手环摘下,与那块方巾一同放进了包里,待到现场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她才背着包往外走。 天文台地处城郊,这个点儿并不好叫车,之前怕回去太晚影响室友休息,这时候又巴不得再晚一点,省得回去叫人看见她脸上的红痕解释不清楚。 她捧着手机慢吞吞往外走,意外与宁珊口中的另一位事件主人公碰上。 闵烨然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瞧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便立马出声叫住了她。 仙姝第一时间并未意识到闵烨然在叫她,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喂”后面紧跟着加了一句“弹古琴那姑娘”,她才茫茫然回头,对上闵烨然些许期待,又转瞬疑惑的目光。 仙姝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闵烨然先伸手扶住她下颌,再将她脸一转:“你的脸怎么了?” 她不愿将自己的难堪示人,便轻轻偏开脸,颇是云淡风轻地回:“没怎么。”甚至傻乎乎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闵烨然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更为直接地开口:“谁打你了?” 仙姝不想说,也没必要将这些事与一个陌生人提起。 但显然,闵烨然并不是她以为的陌生人。 “是宁珊吗?” 仙姝突然怔住的眼神给出了答案,闵烨然一时怒火中烧:“我让她把工作证还你!她就是这么还你的?!” “你......”仙姝愣住,“你竟然知道......” 闵烨然心中骤然腾起的愤怒因仙姝那双盈盈无辜的眼戛然而止。 她怎么会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这事儿算是她的锅。 半个多小时以前,她与几位朋友坐在场边聊某位男星和他圈内小女友的八卦,有人带着宁珊过来,说是想跟电影女主合张影。 今晚能来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那女主朋友也没多想,一口就应了,结果宁珊拍完一张嫌不够,还要拉着她和邵凝儿一起拍。 中途她去拿酒,回来正好听到宁珊跟她朋友洋洋得意地说起工作证一事,她便快步上前,“一不小心”将红酒泼在了她身上。 宁珊惊叫一声,刚想发怒,一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变。 “烨然?” 被宁珊这么一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蹙着眉盯她:“我认识你吗?” 眼前人一愣,立马做起自我介绍来了,还说她们刚才有合过影。 她听完笑出声来:“我说怎么有人穿着破布条子就来了,原来是抢了别人的工作证混进来的。” 她向来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一开口就忍不住尖酸刻薄:“你这蜥蜴皮戴妃不会也是抢别人的吧?还是借的?租的?”她啧啧两声,“那你可得准备好钱,这蜥蜴皮染了色可恢复不了。” 宁珊听她说完,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演出还未结束,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让宁珊赶紧去还工作证,并让她拿着精品店的维修凭证来找她赔偿。 她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这时候看见仙姝脸上的红痕,她是真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的。 “她是打你巴掌了吗?” 仙姝摇摇头,低声回:“是拿工作证甩在了我脸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她内疚地牵起了仙姝冰凉的手,试图通过撒撒娇的方式换取她的原谅。 “我不怪你。”仙姝听完她的转述,牵动唇角微微一笑,“今晚的事都是宁珊挑起的,是她的问题,你不必内疚,毕竟你当时也是为我出气。”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仙姝心里的委屈也跟着散了几分,至少有人在意她的情绪和感受,肯为她出气,还心疼她的伤。 “疼不疼啊?”闵烨然小心翼翼抚上她微微发肿的左脸,她眼中的疼惜不作假,仙姝自然能感受到她的歉意。 “已经不疼了。”她小声地回。 可闵烨然还是不放心,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她闹出来的,女孩子的脸也非常重要,她牵着仙姝就往外走:“我带你去看医生吧,我有司机,很快就能到。” “不麻烦了。”仙姝拽住她,“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太晚了,我该回学校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闵烨然也不勉强,便改口:“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在哪儿念书?” “在清大。” 闵烨然一听,双眼瞪圆:“真的?哪个院的?大几了?” 仙姝一一作答:“真的,日新书院,汉语言大一。” “呀,这不巧了?”闵烨然亲昵地挽住了她胳膊,高兴道:“大一小学妹,你还得叫我一声学姐。” 仙姝讶异:“你也是汉语言?” 闵烨然笑:“英语,咱俩一个院儿,你说巧不巧?” 那是真巧。 仙姝没有拒绝闵烨然送她回学校的好意,两人手挽手走进停车场,老赵早就候在车旁翘首以盼。 闵烨然忽然一顿,扯住仙姝让她站在原地等一等。 她差点忘了车上还坐着位爷。 她边走边想,在让这位爷干等了这么久的情况下,请他轻挪贵臀去坐副驾驶的成功率有多少? 稍微一琢磨就觉得难搞。 可一想着仙姝今夜受过的委屈,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骂了,小跑着就冲向了那辆黑色霍希。 车门拉开,车内的男人正单手撑在扶手箱上垂首看报告,ipad荧光映亮他面庞,听见声响,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我当你是好酒喝多了,今晚多喝几口假酒就走不动道儿。” 闵烨然顾不上闵淮君的阴阳,坐上车,凑过去,甜甜一喊:“哥哥,帮帮忙。”《 》 4、女流氓 一听这声“哥哥”,闵淮君便知道他这位妹妹没安好心。 小时候调皮捣蛋闯了祸,她一声甜滋滋的“哥哥”便叫他频频背锅代为受罚,长大了惹事捅娄子,她撒撒娇卖卖乖,就只管躲到他身后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现在他一听这声“哥哥”就条件反射蹙起了眉。 “你又干嘛了?” 反正不是什么为难的请求,闵烨然便直言:“我想送我朋友回学校,您能不能帮忙挪个位置?我想和她一起坐后排。” 若真有什么大事儿,闵淮君还能抓住机会好好训她一顿,酝酿半天就为了让他挪个位置?他冷冷一哼:“怎么?你这位朋友屁股比较金贵,坐不得副驾?” 闵烨然一吸气,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又撒着娇央他:“可人家是宾,您是主啊,哪有让客坐副驾的道理?” 闵淮君觉得好笑:“那你不也是主?你怎么不去坐副驾?” 没等闵烨然再开口,他接着发出灵魂拷问:“闵烨然,你知道我今晚为了陪你耽误了多少事儿吗?” 闵烨然噘着个嘴,想说您老人家也没陪我啊,这不一直在车上坐着?可她不敢将这话说出口,生怕自己已经到手的耳环不翼而飞。 她不再坚持,转而打起了商量:“那,那您能不能别板着脸?” 真的很吓人! 闵淮君唇角轻轻一扬:“那我下车九十度弯腰鞠躬迎她行不行?” 闵烨然一噎,得,您老还是歇着吧。 她悻悻收了声,推开车门快步朝仙姝走了过去。 仙姝站得并不算远,因此也认出了来给她送方巾的老赵,她正愁何时才能当面感谢这位闵先生,机会立马就送上门来。 闵烨然上前挽住她胳膊,细声说:“我哥哥还在车上,你不介意吧?” 介意?仙姝有些不解,只是同乘一辆车而已,她为什么会介意? “当然不会。”她道。 闵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先送你回学校,路上遇到药店我再给你买几支药膏,今晚委屈你了,等明天我再回学校去找你。” “不必这么麻烦的,我没什么事。” “要的要的。”闵烨然又拽住她,“今晚的事多少有我的责任,你就让我补偿一下吧。” 闵烨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一副不遂她愿不罢休的样子,仙姝只好应下,并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排左侧车门被拉开,路灯照亮车内一角,香气缓慢外溢,清淑如莲,浓腴似蜜,仙姝跟着奶奶学了多年调香用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清雅的沉香。 她矮身坐进去,轻声谢过闵烨然,关上了车门。 回身的瞬间,意外与身侧男人对上视线。 他有一张与闵烨然三分相似的脸,五官精致,如画笔细细勾勒,线条流畅,有一气呵成的舒展与恰到好处的细腻,只是眸中神韵完全不同,年轻姑娘眸光明净、璀璨,而他就像窗外这幽深的夜晚,宁静、冷寂,可容乾坤,亦可凝望一人。 觉察他才是那位“好心人”的瞬间,眼前这双唇瓣轻轻开合:“喜欢盯着人看?” 他嗓音清润,语调温和,不像质问,像逗弄。 仙姝身子微微一僵,坦荡地回:“我只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好嘛,肿着半张脸还色胆包天。 闵淮君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胆儿肥的姑娘,一晚上不是看他的腰就是看他的脸,他有这么好看? 闵烨然在这时候坐进副驾,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边系安全带边冲仙姝介绍:“这是我哥,闵淮君。” 仙姝垂着眼,细声招呼:“闵先生。” 想说声谢谢,但经过方才的对话,她又忽然说不出口。 初次见面就这么直白地盯着人看,看完还毫不羞愧地说自己有双发现美的眼睛,简直像个理直气壮的女流氓。 闵淮君见她努力埋着头回避,没忍住弯了下唇。 看起来,刚才那句虚张声势的话,应是耗掉了她所有的胆量。 闵烨然没听见闵淮君的回应,系好安全带就扭过身子盯他:“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他收回视线“嗯”一声,换来闵烨然的白眼,她又接着介绍:“她叫仙姝,是我的小学妹。” 闵淮君轻轻挑眉:“哦。” 闵烨然咬了咬牙,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这人什么少爷脾气这么难相处? 她不想理他,便当他不存在似的跟仙姝聊起学校的事情来。 学校夜间杜绝一切外来车辆入内,但这辆黑色霍希畅通无阻,抵达宿舍楼下,闵烨然下车送了送,再次回到车上,闵淮君从一堆数据里抬起眼:“你打人了?” “怎么可能?!”闵烨然冤得惊叫,“我什么时候跟人动过手?!” “那你这么上赶着。” 一听这话,闵烨然的气势就弱了下去。 “......虽然,虽然不是我打的,但确实跟我脱不了干系。” 闵淮君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他那双眼自带凌厉沉重的压迫感,闵烨然仅跟他对上一瞬,立马就像喝下吐真剂般乖乖交代前因后果。 说到最后,她又心虚看他一眼:“我也没想到她会冲仙姝动手......” 闵淮君默了几秒:“听起来,你这是行侠仗义?” “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明天我再带着礼物向她道歉吧。” 闵淮君听完,重新低下头看报告,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表态便是默认,闵烨然刚放松一点,又听他问:“那个宁珊,你打算怎么处理?” 闵烨然不想让他管,便脱口而出:“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她又觉得奇怪,这人吃错药了吧?平时拿她当垃圾一样嫌,现在又主动问什么问? - 仙姝回到宿舍只有刘羽琦一个人在,她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一位正处在热恋期,一周能在宿舍住上三天就不错了。 宿舍没开顶灯,刘羽琦正坐在电脑前做小组作业,听见她进门也只是简单招呼了声,并未抬头。 免于解释,她便拿起睡衣进浴室洗漱,出来收拾包的时候,半开的内袋露着咖色方巾的一角,她一并取了出来。 手环已经毫无作用了,但方巾总得要归还,今夜的唐突让她没办法当面说出感谢,那归还理应要面对面。 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位闵先生看起来很介意她的唐突,那他还愿意见她吗? - 闵淮君送完闵烨然回到家里,林董事长还坐在窗边跟人打电话。他独居多年,向来喜静,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很少来打扰他,今儿个这么晚了还舍不得走,看来是不揍他一顿不解气。 小楼临水而立,菱花窗内人影虚朦,窗外碧波粼粼,水边梨花簌簌,落雪似的飘着,引得水中鱼儿争相抢食。他没急着进门,随手将外套往曲桥栏杆上一搭,取来廊下的瓷盒坐在栏杆上喂起了鱼。 对岸垂柳新绿,荡进水中轻轻摇曳,瞧着纤弱无骨,实则韧性十足。 叫他记起今夜那小仙儿。 纸片一样薄的人,像是一碰就要碎,偏偏受了天大委屈也一声不吭。 说她蠢吧,跟他对话又很伶俐,说她聪明,又只会偷偷抹眼泪。 怪得很,他操心这么多干嘛? 一盒子鱼食被他倒进了池子里,正要起身,林董事长已经赶了出来,那架势,像是怕他转身就要溜,赶忙几步就从廊下踏上曲桥,吓得池子里的鱼都躲远。 他坐着没动,将瓷盒放在一旁,静等着林董事长开口。 “明晚我约了书昀和她妈妈吃饭,你亲自去给她们道歉。” 闵淮君单手撑在栏杆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疏懒模样:“不合适吧。” 他肯请闵少禹过去应付顾书昀,那完全是抬举顾家,这世上能让他亲自登门道歉的人还没出生。 林月蘅一听便拧起了眉:“你少给我推三阻四!要不是你干的这混账事儿,顾书昀爷爷能专程去我那儿一趟?年过古稀的白发老人!拄着拐!在会议室门外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我这张老脸都快笑烂了!”林月蘅气得拍了拍自己的脸。 闵淮君看得直笑。 林董事长平时在集团雷厉风行,一到他这儿就气急败坏,他好言劝着:“您年轻着呢,别给自己脸打坏了,不值当。” 结果招来一顿打。 林月蘅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胳膊上。 “你这混账,人书昀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长得漂亮学历高,性格温柔家世还好!你究竟在挑剔什么?你自己瞧瞧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工作应酬,就是听曲儿!喝茶!逛园子!要么就是喂鱼!你才多大岁数就过起了退休生活?!” 闵淮君诶哟一声:“那照您这说法,我得天天出去吃喝嫖赌才算是过年轻人生活?” “你......!” 林月蘅气得想给他推到池子里。 “你气死我得了闵淮君!你把我气死就再也没人管你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你就是出家当和尚也跟我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闵淮君也不再贫嘴了,他起身将人往怀中一揽,拍拍她肩膀宽慰:“那不行,林董事长这么好的基因,我得传承下去。” 他揽着林月蘅往室内走,边走边说:“明儿个我就去把顾书昀哄回家来,今年结婚,明年生子,后年直接抱俩,只需三年,就能让您和我爸齐享天伦之乐,您看成吗?” 林月蘅一听这话便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身上:“我就知道你这张狗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指着闵淮君鼻子骂:“你当顾家二老是死的?顾书昀在你眼里就只有生育价值?!她爹好歹当着丰安的二把手,往后往中央一调,不说跟你爹平起平坐,那也是手握实权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你就这么戏弄他唯一的女儿?!”她越骂越痛心,一边顺着气,一边卯起劲儿拧了他一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见林月蘅气狠了,他又凑上去哄:“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成吗?不就是吃顿饭?我明晚一定准时到。” “真的?”林月蘅还不信。 “真的。”他搂着林月蘅进屋,“您好好儿的,别给自己气瘦了,不然闵时雍出差回来还得再骂我一顿。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钟伦弄点儿吃的来,我陪您喝一杯,如何?” 林月蘅斜他一眼:“我这一肚子的气还能喝得下?” 闵淮君转身将门关上,软和了语气:“我们娘儿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我想让您陪我喝一杯,成吗?” 林月蘅没说话,他便举着电话去了侧间,从酒柜里挑了支01年的帕宏图打开。 回来林董事长盘腿坐在了罗汉床上,正捡着他上午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一行行审阅。 他一手夹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还没坐下就听她“啪”一声将文件拍在了小几上。 “这林钦明在做什么?叫他出去历练就给我送来这么份儿报告?这都大半年了还在你的盘子上打转,他脑子是木头雕了嵌上去的吗?三个城市的政务数据全都在他手上捏着,结果服务器利用率只有这么点儿?!他是完全不懂怎么利用手上的人脉孵化新项目吗?怎么还能给我增加这么多的运营成本?” 闵淮君有时候会觉得,他这张嘴其实是从林月蘅这儿遗传。 他将酒杯放在小几上,边倒酒边劝:“您也说了,是三个城市,不是一个,做定制化服务没这么简单,我既然肯放手让他去做,必然是有周密的计划和风险控制,他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完全在我预料之中。您不能指望他刚学会爬就能飞,等他整合了资源,您还怕他没有新项目吗?” 宝石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林月蘅嗅着酒香,也缓下了心中的不满,她将酒杯端起来,细细瞧了闵淮君一眼:“你俩站一块儿,谁能瞧出来他是你表弟?” 闵淮君笑了一下:“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 平时骂归骂,在心里,林月蘅一直将闵淮君视作自己的骄傲,她这儿子的确有很多缺点,可把这些缺点往他优点面前一放,全都不值一提。 她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问:“你真的看不上顾书昀?” 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喜不喜欢顾书昀来说了,今夜试探完,她这心里也有了数,她这儿子是压根儿看不上顾家。 闵淮君呷了口酒,将对面的人淡淡一瞥:“您就没想过他顾兴元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跟您攀亲家?” “那不是顾书昀刚好回国?” 闵淮君闲闲一笑:“是中央巡视组去了丰安。” 林月蘅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意思,是顾兴元有问题?” “难说。”闵淮君缓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钦明刚好提醒我了,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那你就让你大哥去趟?” 闵淮君放下酒杯往榻上一倒,没个正形儿笑道:“大哥的特殊身份就是块上好的试金石,他顾兴元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绝对不敢主动去招惹,再说大哥马上就回部队了,顾书昀就是想放手一搏也联系不上。” 厘清利害,林月蘅冷冷一哼:“就你法子多。不是林钦明给你出的主意吧?” 闵淮君一听,乐得直笑:“您刚才还觉着钦明脑子不如我好使,怎么现在又认为我想不出这损招儿?” “你还知道是损招儿!” 故意给人难堪不说,还不把顾家放在眼里,整个闵家就没人像他这般行事。 罢了。 谁叫是她亲生的。 林月蘅将文件收到一旁,顺了口气感叹:“钦明如今在你手下做事倒是听话,啥都肯跟你说。” 闵淮君又笑:“您要是肯拿揍我的劲儿去揍钦明,他也听您的话。” 林月蘅胸中又猛地蹿起火,上一秒她还想来这玉尘居陪他住几天,下一秒她就想泼他一身酒。 但想了一下这jayer亲酿的帕宏图是喝一瓶少一瓶,还是算了,泼他浪费。《 》 5、小甜酒 仙姝与闵烨然见面是在隔天下午,她刚上完文学史的课程,一走出教学楼大门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声音不太近,她驻足张望了一圈儿,最后看到路边一辆浅蓝色欧陆打起了双闪,她才弯腰从全开的车窗里看到闵烨然那张娇俏的脸。 闵烨然朝她招招手,她往前小跑了两步,很自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还有课吗?” 仙姝摇摇头说没有,正要回宿舍。 闵烨然从后排拎出个橙色袋子放进了她怀里,看清楚品牌,她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闵烨然先按住了她双手。 “不许拒绝我,只是个日常用的小包而已,你必须收下。” 一个爱马仕对大小姐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仙姝来说,太贵重了。 虽说她的家庭断然说不上是“穷”,但父亲的生意做得并不容易,哪怕是没出事之前,她也不敢随意走进这样的顶级奢侈品门店。更何况她家教严,从她有记忆起,她收到什么样的礼物,爷爷奶奶都会要求她在合适的时机回赠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她今日若是收下这包,掏空家底也回不起。 出于尊重,她拆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只樱花粉的minikelly。 看完之后,她又将包放进盒子重新塞回了车后座。 “好漂亮的。”她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就算收下日常也舍不得拿出来用,这么娇嫩的颜色和皮质,万一划了脏了我得心疼好久。” “那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啊。”普皮而已,要不是为了送人,她压根儿都不想拿,“反正是刷我哥的卡,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那就更不行了。” 已经受了闵先生的好意,怎么好再让人家破费?在闵烨然再一次开口之前,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问她:“你现在是拿我当朋友了吗?” 闵烨然不假思索:“当然。” 仙姝微笑:“那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你要真想补偿我,那不如开车送我去吃顿饭吧?” 闵烨然不是忸怩的人,自然也欣赏仙姝的敞亮,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她也没再坚持,反而笑着说她:“你可真行,晚高峰让我当司机。” 仙姝毫不客气:“这不显得你诚心?” “说吧,去哪儿?” “云栖山房。” 闵烨然一听:“呀,这不巧了,我也去那儿。” “和朋友有约吗?”仙姝问。 闵烨然发动汽车缓慢前行,摇头说:“是我哥见他相亲对象。” 仙姝唇瓣动了动,想起那块方巾,但人家要见相亲对象,她也不好在这种场合去打扰。 “你呢?是穆教授请你吗?” 仙姝颔首,说不清楚穆奶奶是不是知道了昨夜的事。 闵烨然看她一眼:“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是宁珊理亏,穆教授肯定会给你个说法。” 仙姝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闵烨然又问:“宋时清去吗?” 宋时清是穆老太太唯一的孙子,前年才从清大毕业。他是绝对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外形出众,双商超群,大二的时候与几位朋友共同开发了一款射击类游戏,上线steam获得超三百万份的销量,之后顺利成立了游戏公司,目前正在进行c轮融资,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便能上市。 仙姝有些惊讶:“你竟然认识时清哥哥。” 闵烨然一听,语气忽然酸溜溜的:“你都这么叫他吗?” 仙姝有些纳闷儿,一看她微微嘟起的嘴巴,心中便有了猜想。 她又解释:“你别误会,是他在游戏里给自己设计了个npc就叫时清哥哥,他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叫他,所以这个称呼是没有别的意思的。” 闵烨然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干嘛解释这么多,我也没说什么啊。” 仙姝抿唇笑笑:“穆奶奶没在电话里说,但我估计时清哥哥应该挺忙的,今晚不一定会来。” 闵烨然无所谓耸了下肩:“我猜也是。” 光凭这寥寥几句话,仙姝很难确定闵烨然与宋时清的关系,说熟悉吧,她又不知道宋时清身边的朋友都叫他时清哥哥,说陌生呢,她一提起宋时清连神色都变了。 正是思量之际,身旁人蓦地发问:“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吗?” 一听这话,仙姝恍然大悟,她笑起来:“这事儿啊,我去年就听穆奶奶抱怨了几回,说是时清哥哥工作太忙,顾不上人家姑娘,他又不想那么早结婚,人家不想无限期地等下去,老早就分手了。” “这样啊......” 闵烨然这话听着云淡风轻的,但仙姝一偏头瞧见她唇边的笑意,就什么都懂了。 她见过许多心仪宋时清的姑娘,她们每每看向宋时清时,唇边便是这样忍不住的笑意。 云栖山房是一家江南私房菜,半山腰上的一处僻静私宅,一潭水隔出三方不相连的包厢,仙姝与穆老太太在西厢,闵烨然陪着林月蘅在东厢。 红日落下青松梢头,满室残影涌动,仙姝挑帘走进室内,老太太正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赏景。听见响动,她回身望来,笑着冲仙姝招了招手。 “我的小甜酒可算是来了。” 小甜酒是仙姝的小名,因母亲在孕中总是想喝冰酒酿,又一直未能如愿,她一出生便有了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能这么叫她的,都是身边亲近的长辈,老太太听见爷爷在电话里这么叫过她一回,便一直记着。 仙姝乖巧坐过去,被穆老太太一把握住了手。 昨夜的红痕消退之后,被工作证打中的左侧颧骨留下了一道竖向的淤青,老太太一瞧就蹙紧了眉:“这是怎么了?” 仙姝偏了下脸,几分不自然道:“不小心碰了一下。” 老太太面露不满:“怎么碰能碰成这样?你还不跟奶奶说实话?” 仙姝愣了几秒,试探着问:“您都知道了?” 穆小英今早接到乐团经纪人的电话,对方先是高兴夸了仙姝的表演,后又问劳务费跟谁结算。 穆小英觉得这话问得好奇怪,自然是谁去演出就跟谁结算。 她多问了一句,这一问才知,宁珊竟然私下联系了乐团经纪,要他将演出费结给她,再由她转交给仙姝。 这位经纪人做事老道,觉得这样处理有风险,便先给老太太打了一通电话,几句话一说,老太太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老太太问起了,仙姝也不想替宁珊隐瞒,这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穆小英听完,是既生气又心疼。 宁珊的本专业是琵琶,为了来她这儿学古琴,是托了好几方的关系。 她本以为,宁珊这般用心,一定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没想到她是想靠着与她的这份师生关系,希望她能给她引荐到韶音乐团。 若她当真勤学苦练努力奋进,那她这个做老师的,帮忙写一封推荐信也无可厚非,可她这古琴学了两年多,连《流水》都弹不好,又凭什么进韶音? 本来她还顾念几分师生情,想着至少把该教的曲目都教给她,结果就在演出的前两天,她不小心听到宁珊与朋友通话,话里话外将她这个老师贬得一文不值不说,还明目张胆打起了她孙子的主意。 说什么“进不去韶音也没关系,能睡到宋时清也不亏”这种话,气得她当场就要跟她断绝师生关系。 仙姝听完也是一阵惊讶,难怪宁珊昨天夜里不敢跟她说实情。 穆老太太在民乐圈的地位很高,能一句话将人送进韶音,也能一句话让所有乐团都不敢要她。 话说完,老太太从美人靠上起了身,快步行至桌边拿起了手机。 仙姝本想劝她别动气,可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太就先道:“乖乖,快去门口看看你哥哥来了没。” 老太太不想让她听,她便乖乖走出包厢,顺着园中廊桥去了门口。 这里不同于寻常饭店,门前不设招牌,也无过分晃眼的装饰光源,檐下吊着两盏六角宫灯,只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一雄一雌两只石狮在夜色里昂首挺胸,她心不在焉倚着其中一只,静等着宋时清出现。 有人撑腰,有人出气,仙姝心里自然是舒坦的,只是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穆老太太会对她这么好? 自打去年九月她去鹿鸣琴社送过琴之后,老太太便三不五时喊她到家里吃饭,偶尔还要带她出门见音乐学院的教授,民乐团的前辈,若是凑巧,她还能跟着乐团参加各方活动,就像昨夜。 这些日子她跟在老太太身边,不光结识了许多民乐大师,还实打实拿到了演出费,甚至爷爷的琴坊也接到了新的斫琴订单。 若仅仅是因为投缘,那老太太与她的这段缘分未免也太深厚。 愣着愣着,她眼前晃过一道光,山下来了车,她以为是宋时清到了,几步跃下台阶就往路边跑去。 她的思绪被心事占去一半,行动便没怎么过脑子,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车,她就开口喊:“哥哥。” 她心里想的是,宋时清兴许知道老太太对她好的原因,她要问一问,结果还没见到人,她就紧急刹停了脚步。 眼前这辆黑色霍希实在叫人难忘,昨夜送她返校,今夜又巧合遇到,她到现在还清楚记得车内的沉香味道。 她停在原地,忽然不知所措。 需要主动打招呼吗?要不要提昨夜的事?该怎么感谢?那块方巾又要怎么处理?他是不是不想见到她? 太多信息一下子塞到她脑子里,她那cpu便显得岌岌可危。 可比cpu处理能力不足更要命的是——她想转身就跑,却又被多年的教养钉在原地。 车门打开,昨夜令她全程正襟危坐的男人单手托着外套下了车,门前灯影昏蒙,他穿质地细滑的纯白府绸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胸前开两颗纽扣,西裤垂顺平整,德比鞋黑亮贵气,缓步朝她走来时,她有呼吸停滞的错觉。 她从未见过像闵淮君这般气场强大的人,他一走近,像是粗暴地掠夺了她周围的氧气,令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自觉想往后退。 闵淮君停在了她几步之外,既不上前,也不说话,他想看看眼前这小仙儿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犹豫着想往后退的动作,很像一只被猫盯住的小老鼠,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还要强装镇定尽量不动。 不是昨晚还说他好看来着? 他蹙起眉头,将双眼微微一眯,还没做什么动作,眼前人就像是吓得不行,一开口,连声音都在颤:“闵先生。” 他轻轻挑眉:“还认得我呢。” 她双手背在身后,唯唯诺诺的,笑得很不自然:“烨然......她们在等你。” 未等他回应,身后响起一道男声,喊:“小甜酒。” 忽然出现熟悉的声音,仙姝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那口气倏地沉了下去,她没敢看闵淮君,硬着头皮绕开他朝宋时清跑了过去。 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宋时清投去视线,问仙姝:“怎么在这儿站着?” 仙姝半垂着眼,说:“是穆奶奶让我来接你的。” 又疑惑:“你怎么是走过来的?” 宋时清按了下车钥匙,汽车在他侧后方的停车位上闪了一下灯,他再将视线拉回,看闵淮君。 “你朋友?” 说着话,宋时清自然抬手搭住仙姝肩膀,被高大的男人这么一搂,更显她瘦弱单薄。 仙姝还是乖乖顺顺的样子,她摇摇头,说是朋友的哥哥。 等她鼓起勇气再抬眼时,前方已无闵淮君身影。 人走了,宋时清也松开手,他盯住眼前人,忽然笑开:“怎么脸这么红?”他故意逗她,“想我想的?” 仙姝瞪他一眼。 没个正经。 此时廊下宫灯摇曳,清影斜长,有人驻足一瞬,又信步远去。 小甜酒。 当真那么甜?《 》 6、她的腕 “那是他欺负你了?” 听完宋时清这句话,仙姝才后知后觉,原来宋时清故意揽她肩膀,是怕闵淮君欺负她。也难怪他误会,方才她面对闵淮君时,连呼吸都不能顺畅,神色紧张,脸再一红,可不就像是被人欺负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闵先生人很好的。” 尽管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能在她眼睛过敏泪流不止的时候及时送来方巾和手环,她真的感激不尽。 说起“感激”,今夜一见,她真是愧对他的好心。 一句感谢的话没说,还畏畏缩缩的不懂礼貌。 她在心中暗叹,希望这位闵先生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计较。 “怎么不还手?” “啊?” 宋时清突然发问,叫仙姝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脸上的伤,她又笑笑:“那种场合,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穆奶奶难做。” “所以就让自己受委屈?” 宋时清抬手揉揉她脑袋,真是一傻妞儿。 哪怕事后打个电话向他告状,也不至于让自己难受这么久。 “还疼吗?”他视线停留在那道淤青。 仙姝摇摇头说:“不疼了。” 宋时清拍拍她肩膀,两人并肩往里走,他笑了下:“没看出来啊,你这瘪瘪的小肚子里还能撑大船,宁珊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跟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哪有啦。”仙姝被他说得脸热,“穆奶奶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出来之前她还生气呢。” 宋时清停下脚步跟她掰扯:“她问你的,跟你主动说的,能一样吗?” “结果一样啊。”仙姝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瞧她那柔弱可欺的模样,宋时清没忍住弹了下她脑门儿。 仙姝捂着脑门儿“哎呀”一声,听见宋时清一本正经嘱咐她:“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明白吗?” 仙姝揉揉脑门儿,乖巧地应:“知道啦。” 一起回到包厢,老太太脸上的怒容已散,菜也上了桌,都是当下的时令鲜货,另添仙姝爱吃的话梅排骨,腌笃鲜,淮扬软兜,白鱼羹。都入座了,那道清蒸鲥鱼才趁热端到了仙姝面前。 东厢这边,林月蘅瞧着这满桌子的江南菜,忽然反应过来,她这光顾着聊天,完全忘记问客人想吃什么,这便喊住服务生,要她拿今日菜单过来。 顾书昀急忙截停,很是体谅人地说:“不麻烦了。”又冲对面的闵淮君甜甜一笑,“刚才伯母跟我说,二哥哥很喜欢江南菜,我这几年都在国外,也没尝过正宗江南味道,今晚的菜正合我心意呢。” 闵烨然听着那声“二哥哥”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是前两天还说她大哥不错?怎么今晚一口一个“二哥哥”叫得比她这个亲妹妹还亲? 她托起下巴看身旁人。 闵淮君自进门与顾家母女打过招呼之后,便一直沉默饮茶。 今年的雨前龙井,鲜爽甘醇,放置过久便失了风味,得要趁新鲜。 他没接话,顾书昀母亲也不觉得尴尬,还拍拍女儿的手说:“什么正宗不正宗的,最正宗的江南味道在你二哥哥家里,你得去玉尘居尝。”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她赶紧登门。 那些不了解闵淮君性情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表蛊惑,以为他真是什么世家贵公子,定是品貌端方,言行有度,绝不会让人难堪。 他也的确不会带情绪,只会平静地、优雅地、甚至很温和地说:“钟伦手艺的确不错,明儿个,我让他上您那儿一趟,给您做一桌家宴,您要是喜欢,就叫他留下,工资我这边给。” 这话乍一听,像是什么天大的恩宠,既给人,又掏钱,没人能比他想得更周到,可结合顾书昀母亲那话细细一琢磨,这是宁愿倒贴钱把厨子送过去,也不愿顾书昀登门的意思。 听不懂的,只会乐呵呵照单全收。 比如现在的顾书昀,一双如水的眸子一软再软,笑里藏着羞怯,眼中含着钦慕,还很高兴地邀请:“那二哥哥明天也去我家里坐坐?” 闵淮君听笑了。 他看着她问:“顾小姐在国外待了几年?” 顾书昀以为闵淮君对她的生活感兴趣,高兴道:“在波士顿待了四年,纽约一年半。” “那以后会考虑在国外定居吗?” 话都问到定居这份儿上了,那必然是看上她了,顾书昀心中大喜,说:“在国外只是上学,从未想过定居。” 闵淮君了然颔首,然后拿了个语重心长的劝学腔调,说:“那顾小姐得把中文再好好学学,回头遇上个口蜜腹剑的,拿人家的鄙薄当了好意,岂不尴尬?” 闵烨然一听这话,赶紧咬住下唇防止自己表情夸张。 要不说她这二哥难相处呢,一番话说得拐弯抹角,看起来是给人留了面子,等回过神儿来,发现他骂得比谁都狠。 偏偏你还不能说他什么,毕竟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口蜜腹剑,他连自己都顺带着骂了,也省得别人费劲想词儿了。 这会儿顾书昀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合着这位闵二爷从换人跟她见面开始,就一直拿她当猴儿耍。 她心中气急,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唇角都颤抖了,还面带着微笑装傻:“是吗?那我可能真是脱离国内环境太久了,有些话听得不是很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闵淮君会觉得顾书昀很可怜。 出身优越,却资质平平,既不能独当一面,又不会借风使船,甚至连察言观色的灵性都缺乏。看似享受了全家人的宠爱和托举,一到适婚年纪,却也只有美貌和生育价值摆得上台面做得成筹码,所以哪是他瞧不起顾书昀?分明是他们自家人瞧不起自家人。 顾兴元在丰安做了什么他不清楚,但看顾家母女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手上定然不干净。他今夜本想看在林董事长的面儿上嘴下留情,但没辙,他有洁癖,忍不了这种干着脏事儿还想借他洗白的人,他是做生意的,不是帮人洗手的。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顾家母女再不懂就显得愚蠢了,可顾母还不死心,还眼巴巴地望着林月蘅,还指望她这个当妈的能说两句好话。 林月蘅确实说了,说的是:“这鱼得趁热吃,书昀快尝尝。” 闵烨然在一旁憋了半天,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赶紧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 等出了门,她头也不回就往西厢跑,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吃饭,她会消化不良。 敲响西厢门的时候,仙姝刚换了位置坐到琴桌前。 服务生帮忙开了门,闵烨然一走进去就对上宋时清探寻的目光。她猛地一怔,像被那束目光定在门口,连准备好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两人眼神相触的瞬间,像是有条无形的线在拉扯,叫仙姝看了个清楚。她赶忙起了身相迎,将闵烨然牵进来介绍。 穆老太太在宁珊的事情里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那个路见不平的小姑娘,这便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还让服务生添了副餐具,要她坐下一起吃。 闵烨然本来只想过来打个招呼,顺便跟仙姝分享一下刚才的名场面,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宋时清。 看他的神色,应是没认出自己。 那样也好,今晚重新认识一下。 这边四人兴致极佳,又是琴又是酒的,欢声笑语好不热闹,那边四人各自沉默,连餐具磕碰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一曲《酒狂》恣意狂放,自微漾的水上来,穿透了虚掩的隔扇窗,直直送抵四人耳边,林月蘅好奇望过去:“这儿什么时候请了琴师?”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没见到闵烨然了,她又瞥着身边的空位蹙眉,“这孩子哪儿去了?” 闵淮君听着这熟悉的琴音,放下筷子端茶清口,应她:“乐不思蜀了。” 没人乐意在这儿受刑,包括他自己。 等闵烨然反应过来东厢还有人等她时,这边已经吃完要准备走了,她一起身看见对面厢房的灯光,一双眼瞪得老大。 仙姝注意到她的异常,将她拉到了一边询问。 闵烨然面露急切:“我要死了!”她拽着仙姝往外走,“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仙姝纳闷儿:“我?我怎么救你啊?” 闵烨然边走边说:“你等下能不能去东厢帮我把包拿出来?我不敢去见我哥了,我得跟你们一块儿走。” 仙姝一想到闵淮君,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我不行啊。” “你不行也得行!”闵烨然又将她扯到面前来,“你不知道我哥今晚多吓人!本来我是来当气氛组的,气氛组你懂吗?就是他们聊天陷入尴尬的时候我要扯点别的让这饭局能顺利进行下去,可他今晚实在是太吓人了,那顾二小姐根本招架不住,我哥才说了几句她就快哭了!我一个清澈愚蠢的女大学生哪见过这场面?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调节气氛,一有机会就赶紧跑了。” 听她这么一说,仙姝也有点发怵,再一想起宅门外匆匆一面,她蹙着眉为难:“但有外人在,你哥哥应该不会说你吧?” “那你可就想错了!”闵烨然抱起手臂愤忿道,“他那个人是出了名的难搞!要是心情好呢,兴许还能给你几个好脸色,要是倒霉遇上他心情差,那你连呼吸都是错的!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他更难相处的人,规矩多不说,还阴一阵儿晴一阵儿的,有时候你被骂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儿做错了!他这种人才不会管有没有外人在场,他今儿个还相亲呢,不也差点儿把人家说哭了?” 仙姝愣了一下:“这么凶吗?” “所以啊!”闵烨然又抱着她哀求,“我偷偷跑出来跟你们吃了这么久的饭,回去肯定要被他臭骂一顿!但你不一样,你跟我哥不熟,他不会为难你的。” 仙姝将信将疑:“真的吗?” 闵烨然重重点头:“真的!求你了。要不是我手机还在包里我也不麻烦你去拿。”她双手合十作恳求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闵烨然越说仙姝心里越没底,亲妹妹都不行,她能行?可她还没组织好语言,闵烨然就已经把她往前一推,压根儿不管她会不会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这怂人胆就这么被壮了上去。既然那位闵先生能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帮她,那她只是去替人拿个包,也不至于为难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站在了东厢门前,附耳一听,里头静悄悄的,像是没人。 难不成都走了? 她轻轻敲门,边敲边在心中默念“没人没人”,念到第二遍的时候,里头应了声“进”,她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了个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比仙姝本人先进入闵淮君视线的,是她从墙边往前荡过来的长发,“小老鼠”贴着墙偷偷看了他一眼,对上视线又往回一缩,顿几秒,再整个儿走出来,假笑着招呼他:“闵先生,”然后说,“我来帮烨然拿包。” 她穿一件嫩黄色的羊绒针织衫,纽扣上有粉粉绿绿的小花图案,浅米色的牛仔短裙只到她大腿中部,白色的中筒袜一边高一边低,裸着的膝盖被风吹得通红。 她不安地捏着袖口,抿着唇,面庞上浮淡淡的绯色,颤动的睫毛之下,是强装镇定的双眼。 小老鼠还是很怕他这只猫。 他轻轻说好。 仙姝松了口气。 那只气泡绿kelly就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歪倒着,露着白色手机的一角。她只需要走过去,拿起来,再说句打扰了,便可以离开。 步骤简单又清晰。 可一对上闵淮君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她这双腿就不太听使唤,短短几步路叫她走得颤巍巍的,像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 她低垂视线,缓步上前,陌生又熟悉的香气像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围拢。她毫无防备地靠近,一伸手就被人攥住手腕。 “闵先生。” 她惊得一颤,慌忙喊他,扭着手腕要挣脱,却换来他更有力量的桎梏。 他掌心温热,被他攥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灼烧,烧得她声音都颤了。 眼前人的眸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他没有太多表情,只平静问:“闵烨然呢?为什么叫你来?” 这个问题本该是她一进门就问,可他那时只温柔说“好”。 他分明是在等她靠近。 不知为何被这样对待,仙姝只好顺从回答:“她在西厢,在等我,她说要和我一起离开。” “是吗?” 他将眉棱轻轻一挑,接着拿出手机,问她号码。 “什么?”仙姝有点没懂。 他淡然地将她盯着,又重复:“你的,电话号码。” 仙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将闵烨然叫回来,但闵烨然的手机就在包里,那现在要想联系到闵烨然,只能打她的电话。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拿手机过来的? 莫名的,她不想这么顺从,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努力将话说得快速又清楚:“我去叫她过来。” 话音落下,时间像是在此刻停滞,她清楚听见他起伏的呼吸声。 他没有放手。 他放松地笑着,眼角弯弯,瞳仁晶亮,扬起的唇瓣是湿润的,软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冷的,无情的。 “号码。”他单调地重复。 大脑的警示中枢向仙姝传达了顺从的信号,比起对抗,这显然是个更安全的选项,她也总是倾向于安全和保守。 她放弃了抵抗,清楚地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开了免提,将手机平放在桌面,屏幕反射着包厢顶部的灯光,晃得仙姝眼花。持续的嘟声过后,电话被接通,料想是闵烨然认出了号码,她的声音也是颤的:“哥......” 这边的闵淮君还攥着她手腕不放,仙姝以为他会对闵烨然生气,但他依旧语调平平:“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见我?” 一听闵淮君这么问,闵烨然立马没了底气:“......仙姝呢?” 闵淮君视线不移,将仙姝的为难和紧张看在眼里,也分了些心思想,她这手腕怎么这么细? 他手上稍稍一松。 “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机,你的包,以及你朋友的话,你应该在电话挂断的三分钟后,出现在我眼前。” 听完这句话,仙姝总算明白闵烨然为什么说他很吓人了。 这位闵先生仿佛永远也不会生气,他总是温和,甚至不吝啬笑意,可他深谙人性的弱点,寥寥几句话就能把人摁进未知的恐惧当中。 他掌握了闵烨然的心思,并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可三分钟之后呢?闵烨然出现在他眼前,会发生什么? 心跳在加速,她无意识屏住呼吸,却听他说:“不必紧张,想说什么就说。” 看,他又这样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 她抿了抿唇,帮闵烨然问了一句:“您会骂她吗?” 闵淮君将视线低垂,她的腕还在他掌中,细滑白嫩的皮肤,瘦削嶙峋的腕骨,脉搏是那样杂乱快速,呼吸是那样轻浅谨慎。 他望向那柔软脆弱的眼底:“都怕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 仙姝开始慌张,试图挣脱,依旧无用。 她蹙起眉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磕磕绊绊地讲:“我,我相信您,不会对我乱发脾气。” 闵烨然说过,他跟她不熟,不会为难她。 闵淮君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逗笑了。 他欣然道:“我不会骂她。” “那......”她对上他视线,“那您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吓人吗?” 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眼神里有趋近真实的疑惑情绪——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吓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吓人?” 仙姝说不上来。 有太多因素造就了现在的感受。 他这张极为出挑的脸,他高大的体型,凌厉的气势,敏锐的洞察力,明明温和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明明简单却又让人无限遐想的话语。还有闵烨然的铺垫,从西厢走到东厢这一路的情绪堆积,以及此刻被他攥住手腕的无法反抗。 想了很多,却无从说起。 “宁愿信我,也不愿信自己么?” 仙姝一愣。 “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代入犯错者的角色?” 是啊,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 “那烨然就有错吗?” 这话有意思。 闵淮君侧过身面对她,也变相将她拉近了一点,但她毫无知觉。 “所以你是觉得,我认为闵烨然有错,才故意说那话吓唬她?” 仙姝嘟起嘴:“难道不是吗?” 闵淮君视线在她粉润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我不否认刻意制造一点恐惧情绪能在特定情况下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那些真正犯了错的人,确实能在这种情绪里迅速反思与总结,甚至解决问题的能力也会大大提升。可长此以往换来的,是对方的焦虑和内耗,是不敢说,不敢做,是阳奉阴违,是双方彻底失去信任。” “我当领导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刻意对谁制造恐惧情绪,你之所以会感觉害怕,是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闵烨然。”他笑了下,“你该不会以为,闵烨然走过来的这一路是在反思与总结吧?” 仙姝感觉自己有点晕,不知道是因为先前那两杯青梅酒,还是因为这番话。 “......那,那她,她是在做什么?” 靠得近了,闵淮君嗅见她呼吸里残存的青梅酒香,他十分抵触这样的气味侵犯,这会让他感觉空气被污染。若是往常,他会站起身,再不露痕迹地走到通风处,转身背对着谈话对象,迅速结束对话。 但现在,他紧攥着她的腕,也忽然不想那么做。 他坐着没动,还笑着回答:“要么是在骂我,要么就是在想,如何才能当着你的面装可怜装得像一点,或者无中生有说我欺负了你,最终目的都是让我下不来台,再想方设法从我这里讨得好处。” 这样吗? 仙姝的确想不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可他说的也很有道理,闵烨然要是真的怕他,就不会丢下客人跑去西厢跟她一起吃饭了。 她有点难过,也有点生气。 难过自己今夜的担忧都是多余,生气自己本性怯懦,竟然会因为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感觉害怕。 “那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底气,闵烨然和他是兄妹,那妹妹无论做了什么哥哥都会包容,但她不一样,她若是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他,恐怕没这么容易收场。 好在,他松了手,并说了声抱歉。 看起来,他好像是因为太过投入去谈话而忘记了放手。 仙姝也不想去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 谁料闵烨然正好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她因情绪上涌骤然泛红的眼眶。 在她彻底逃离那个包厢之前,她听到闵烨然质问闵淮君:“你是不是欺负我小学妹了?”《 》 7、小学妹 当晚回到宿舍,仙姝收到了闵烨然的道歉信息。 文字占满了聊天界面,看起来诚意十足。从她违背她的意愿让她帮忙拿包开始,又说低估了闵淮君的杀伤力,很抱歉让她独自面对这么一个恶魔,接着就开始骂他没人性,不懂怜香惜玉,怪不得没有女孩子喜欢云云。情绪发泄完了,她又熟练地撒娇卖惨,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都是希望她能原谅她,不要因此疏远她,还要约她明天一起喝茶。 她的道歉内容与闵淮君预料的一模一样。 先骂,再装可怜,最后用好处收买,套路熟练到信手拈来。 而她的目的也简单到不用动脑子——宋时清。 回来的路上,她问宋时清认不认识闵烨然,宋时清表示好像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她那个堂兄的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他也没想到今晚在宅门外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闵淮君。 近几年,宋时清的事业飞速发展,像游戏这种科技密集型产业与互联网数据服务、ai算力算法密不可分,而他这几大命脉都绕不开大名鼎鼎的星途集团。这家公司不仅支撑着全国35%以上的互联网数据存储,西部那庞大的数据中心集群更是为国内半数以上的互联网科技公司提供着强大的ai智算服务。 星途集团由云沣资本持股99%,华源创投持股1%,这看起来与闵淮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这云沣资本72%的股份都在闵淮君手上,其余股份则由他母亲林月蘅控制的羲和集团持有20%,由他本人委托成立的家族信托持有8%。 余下那持股1%的华源创投看起来微不足道,实则国内多家科技公司的背后大股东都是华源。其股权结构更加复杂,明面上的gp是持股2%的宏兆资本,其余lp的身份虽未直接公示,但宋时清接触到的投资人有隐晦提过,这里头最大的金主就是闵淮君。 难以计量的资金在他手中流动,指缝里随便漏点儿就能影响整个金融市场,传闻还有军方背景,这样的人,如何不令人生畏? 在得到这些信息之前,仙姝还有过以后尽量少和闵烨然来往的想法,现在一看,真是蠢。多少人排着队都想攀附的千金,如此真诚郑重地向她示好道歉,她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不识好歹? 她很认真地回复了信息,并替闵淮君作了解释——他既没有欺负她,也没有为难她。 他只是说了几句真话而已,何错之有? - 第二日是周末,闵烨然难得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往玉尘居去了。 昨夜向仙姝道完歉之后,她是越想越睡不着,什么叫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就该她去道歉?明明是他口出恶言在先,竟然还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这个老狐狸!她跟他没完! 清晨,玉尘居大门虚掩着,闵烨然停好车,甩上车门大步迈进了园中。 这处园子是她奶奶的旧居,占地面积并不算广,但胜在造景精巧,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瞧。绕过半镂空的影壁,园中青翠似画卷徐徐展开,林深幽静,潭水澄明,小楼半隐在山间的晨雾当中,她脚步声清脆,惊飞了歇山顶上的白鸟,吵醒了青莲叶下的红鲤。 陶伯听见声响从林后的东配楼迎出门来,赶忙就将她叫住。 昨夜闵淮君回来又在书房忙了一宿,天蒙蒙亮才叫他煮了碗小馄饨送去,这会儿应是刚睡下不久。可闵烨然不管不顾,顺着游廊就往主楼去,边走还边喊:“哥,哥,你起了吗?” 没起也得给我起! 东配楼毕竟是与主楼隔了段距离,陶伯紧赶慢赶也没能阻止闵烨然推门。 园中主楼是“前堂后寝”的布局,闵烨然轻车熟路绕过了前厅,穿过侧间的宝瓶门,一踏上连廊就高声喊:“哥,哥。” 隔扇门留了一条缝,她便默认闵淮君已经起床,直接推门就跨过了门槛。 闵淮君也确实醒着,他搭了条毯子半躺在临窗的躺椅上,姿态闲适地闭眼休憩,若不是闵烨然打扰,他应该能小睡一会儿。 听见声响,他抬手并两指揉着太阳穴,没睁眼,嗓音惫懒:“你哥活得好好儿的,别叫魂。” 一绕过进门处的绢屏,闵烨然就顿住了脚步,她这位堂兄是个工作狂,因而书房与寝室左右相连,靠一间小而精的茶室隔断。这时候,书房和寝室的窗帘都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茶室的菱花窗往外开了个小缝,她便知,这位爷还倦着呢。 这屋里的物件儿都是她奶奶的传家宝,光是墙边那对齐肩高的掐丝珐琅浪花纹双鹤香炉就是曾经的皇家礼器,价值连城。她回回进这房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毁了一件传世孤品,直接成为历史的罪人。 山间的风携来松林的凉,淡褪了沉香的馥郁,闵淮君就半躺在窗后的清影之中,此时正紧蹙着眉头表达他的不满。 很突然的,闵烨然一路走来的气就这么泄了个干净。 “你,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 闵淮君撑起沉重的眼皮瞥了她一眼:“谨记吾妹教诲,兄彻夜反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阴阳怪气到闵烨然笑出声来:“我才不信。” 边几上的项目书才翻了一半,哪能是因为她的话一夜没睡? 闵淮君又闭上眼:“说吧,想要什么?” 闵烨然噘起嘴哼了一声:“你这意思,我就是那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你不是,”他顺了顺气,“我是。” “算了,你睡吧。” 看他这么累,闵烨然也不想再紧揪着他不放了。 明知他入睡困难还扰他清静,被她爸妈知道得骂死她。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他沉缓的挽留,她又转过身面对他:“怎么了?” 闵淮君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将语调拖得缓又长:“你那天在天文台,是想让我试什么?” “试试古——”闵烨然心急嘴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得她长长嘶一声。 她赶忙上前抽了张纸捂住嘴,声音就这样闷在柔软的纸张中,闵淮君没听清。 “你说什么?” 闵烨然将纸拿开:“我说,我把我小学妹请来给你治治病。” 闵淮君笑了下,嗓音清冷:“我看你脑子才有病。” “你怎么骂人呢!”闵烨然叉起腰居高临下质问他,“不是你说的要请个人哄你睡觉?” 闵淮君将她盯住,盯得她心虚。 一心虚,她反而挺胸抬头趾高气昂,好像只有虚张声势,才能在这场兄妹交锋中不落下风。 “你讲讲道理啊闵淮君,你是我哥,她是我朋友,你把我朋友得罪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家相处?人家是女孩子,脸皮儿薄,又不像顾书昀要图你这图你那!前些天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就不能对人家好点儿?再说了,我那小学妹美得跟朵花儿似的,哄你睡觉你吃亏吗?!” 尽管仙姝已经向她解释过昨晚,可她还是不相信闵淮君这张嘴,他若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仙姝能委屈得想哭? 闵淮君想笑。 本来浑浑噩噩的,这下直接给这死丫头吵清醒了,他抬手抵着额头缓慢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小学妹知道你第二天就把她给卖了吗?” 闵烨然双手环抱于胸前,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只是语气弱了许多,她侧了侧身,以免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紧张。 “我,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这毛病都多久了?又不肯看医生,那你不如......$%#^%$” 闵淮君蹙起眉:“舌头编花儿呢?” 闵烨然转回来看着他,小小声道:“死马当活马医。” 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的确是想笑的。 “那我这死马先谢谢您。” 闵烨然正高兴自己这话起了点儿作用,接着就看闵淮君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吩咐:“陶伯,把人轰走。” 轰?! “喂!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我这是为了你好好不好?!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说顾书昀就算了!我小学妹哪儿招你了?你都把人家说哭了!你有本事说,没本事补偿吗?!” 嚷完她又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 话没说完,候在连廊的陶伯已经到门口了,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往那儿一站,古松似的挺拔又威严,一开口,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驳:“烨然小姐,请回吧,先生要休息了。” “明明是你——” “烨然小姐。” 两次开口都被打断,闵烨然索性憋住了心中那口气,捏紧拳头转身出了门。 天文台这茬儿明明就是他先提的!要不是他主动提,她压根儿就不会灵机一动! 好好好,为这事儿把她轰走是吧? 她还非得把仙姝弄进这玉尘居不可! - 尽管是周末,仙姝同样起得很早。 这学期她辅修了经济与金融专业的相关课程,为了不打扰室友休息,她轻手轻脚收拾好包就去经管学院的图书馆写作业了。 来得早的好处就是位置多,她走到角落的窗边坐下,取出电脑开始看资料。 对汉语言专业的学生来说,辅修法学、新闻学或是外语可能更有就业竞争力,但她情况特殊,需要背调的岗位她都不符合条件,既然选择面窄,那不如选一门感兴趣的专业,就当拓展认知了。 她这一专注就是一个多小时,等到脖子僵酸准备活动一下的时候,一偏头就对上一张笑脸。 若不是顾及在图书馆,她应该会被吓得惊叫一声。 “累了吧?”身旁的男生给她递上一杯热拿铁,“歇会儿?” 仙姝下意识防备着,摇摇头:“谢谢,我不喝咖啡。” 上学期军训的时候,学校社媒发布了一支夜间拉练视频,激昂的音乐响起时,视频里仙姝的脸一闪而过,那时路灯柔暖,树影婆娑,风动旗帜飞扬,她冲镜头宛然一笑,比那夜的月色醉人。 第二日一早她的好友申请列表就飙至99+,她被这阵仗吓到,一个都没敢加,之后便有无数男生在学校和她“偶遇”,她身旁的赵星亮就是其中之一。 “是肠胃不好吗?” 赵星亮并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学霸形象,他五官标致,穿着时尚,身上有层次分明的高级沙龙香水味,不经意露出的腕表有着极为精巧的表盘设计,一眼便知价值不菲。他是通过数学竞赛保送进校的学霸,智商高,家境好,形象出众,前途无量,在本届新生中的名气不比她低。 仙姝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会儿请你吃饭好吗?你来挑餐厅。” 谢天谢地她昨晚答应了闵烨然,这会儿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今天已经有约了,一会儿朋友就来接我。” 赵星亮挑了下眉:“男朋友?” “不是。” 话说完,仙姝重新低头看笔记,修长的脖颈浸在这春日的朦朦烟色里,皮肤净透,像是在水里洗过一般,柔嫩白润得想让人捏上一捏。 赵星亮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仿佛眼前人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这姑娘呆是呆了点儿,却实在漂亮,就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北影,她也是拔尖儿的那一两个。没有浓妆艳抹,只有天生丽质,看着瘦瘦弱弱没几两肉,实则每块肉都聪明,都没白长,那腰,怕是只有他一掌宽。 埋头苦读的小镇做题家,单纯美丽好操纵的笨女人,他最喜欢。 因此,他也不介意多费些功夫。 “怎么想起来学金融了?以后有这方面的工作打算?” 仙姝没回答。 其实她心里都清楚的,像赵星亮这种竞赛出身的学霸,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越是对他疏远回避,他就越不肯放弃。可他又从未将话挑明,每次来见她都是像普通校友一样问候,让她没办法主动将话说出口。 她从小家教就严,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爷爷接送上下学,因此她并未与异性有过学习之外的接触。骤然脱离了原来的生活环境,她便不太适应别人的穷追猛打,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伯伯是投行的md,如果你需要实践调研的话,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忙。” 看似一番好心,但答应了得还人情,拒绝了又是假清高,明明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仙姝此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应答。 正是为难之际,有人穿过排排书架朝她走来,边走还边说:“嫂子,等你好半天了,还不走吗?” 仙姝瞪大了双眼。 嫂子?!《 》 8、兄妹情 赵星亮同样在诧异中抬眼,只见闵烨然双手抱胸面色不善趾高气昂地走来。 鳄鱼皮的kelly,满钻的百达翡丽,当季的香奈儿套装,定制的高级珠宝,她这一身行头,少说都有千万。 他又收回视线看身旁的小姑娘:“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仙姝在听到那声“嫂子”的瞬间,脸上像发烧似的红了个透彻。 大小姐讲话果然是不顾人死活。 “你谁啊?”闵烨然刚在闵淮君那儿受了气,正愁没地方撒。 “我嫂子啥时候跟我哥谈恋爱还得跟你报备?” 赵星亮笑笑:“当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仙姝小姐与众不同,感情状况自然令人关注。” “那你就好好关注着吧,别一天天跟癞蛤蟆似的总想着吃天鹅肉。” 赵星亮面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人又嚣张跋扈地呵斥:“还不快滚?我嫂子身边的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仙姝全程没敢说话,她也被闵烨然这阵势吓到了。 赵星亮看看仙姝又看看闵烨然,两个都是女孩子,又当着仙姝的面儿,他总不能跟人还嘴吧? 他依旧维持着得体,与仙姝简单告别后就起了身离开。 直到赵星亮走远,仙姝才担忧地问:“烨然,你怎么了?” 幸好这里是角落,她们这番动静并未引起关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闵烨然便叫仙姝收拾好东西跟她走。 直到上了车,仙姝才听闵烨然道:“那男的都快用眼睛把你衣服扒光了,你还傻乎乎地坐那儿跟他掰扯。” “这样吗?”仙姝愣了一下,“我没太注意。” 她就是这样,一旦专注学习,便很容易忽略周围的人和事。 “是谁惹你了吗?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还能是谁?”闵烨然恨得咬牙切齿,“闵淮君那混蛋!” 一提到闵淮君,仙姝就想起那声“嫂子”。 她知道闵烨然是在帮她解围,只是这方式实在是独特了一点。 她觑了她一眼,莫名有些心虚:“你今天这话要是让你哥哥知道了,他会生气吧?” 身边人却笑了:“我还怕他不生气。” 仙姝听不太明白。 闵烨然没解释,兀自发动汽车汇入了车道。 今日天气算不得好,阴云坠坠,雨丝斜飞,再有刚才的事情一加持,仙姝更是心有忐忑,不知道闵烨然今日找她是为何。 闵烨然也没直说,反倒是问她怎么去了经管图书馆? 说到这儿仙姝也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闵烨然一听便蹙起了眉:“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人拍了你的照片发到好几个群啊?” 仙姝听得一惊:“还有这种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闵烨然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那男的是怎么找到你的?” 仙姝恍然大悟:“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仙姝说了总是有人偶遇她的事,她本以为是偶然,没想到是有人刻意分享了她的位置。偏偏她们学校的人最喜欢拉群social,路上随便找个学生打开微信,那列表都是清一色的交流群。 “你也是心大,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要怎么办?” “不至于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得知这一信息,仙姝心里也有些不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可别人似乎不这么想。 “那男的是想追你吗?” 仙姝摇摇头:“他没说。” “你还要等着别人明说吗?”闵烨然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她真是没见过像仙姝这么笨的,“你不知道直接拒绝吗?” 仙姝的确是不擅长处理男女关系,一听闵烨然急了,她也跟着急:“那我应该直接说我有男朋友吗?可我身边基本没有异性,我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 闵烨然忍不住叹气:“你就不能说你男朋友在外地吗?你可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随便编两句唬人的话很简单吧?” 这话还真是抬举她了,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撒谎,她会脸红,会眼神不坚定,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底气,只要是个稍微细心点儿的人都能看出她在撒谎。 可眼下这种被人分享位置信息的情况也着实令她不安,兴许伪造自己的感情状况会替她省去不少麻烦。 “我试试吧。”她轻声说。 等红绿灯时,闵烨然突然想起来说:“你知道宁珊被乐团开除这事儿吗?” 仙姝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闵烨然唇边挂着大仇得报的笑,那样子,瞧着比当事人还要爽。 “我听人说,宁珊本来是想拿穆教授当跳板去韶音的,结果自己作死,愣是把现在这个乐团的琵琶席位给作没了。真是活该。” “她还想打时清哥哥的主意呢。”仙姝补充说。 “她也配?!” 仙姝轻轻笑出声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和时清哥哥有何渊源吗?” 闵烨然不自然努努嘴,轻描淡写道:“就是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出去露营,在溪边拍照的时候,我踩滑摔了一跤,当时摔得我半边身子都动不了,给我吓坏了。手机飞出去老远不说,朋友还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在溪边大喊大叫,宋时清听见声音跑过来帮我,他看我疼得直哭,就问我怎么了?哪儿受伤了?有没有流血?关节能不能动?骨头疼不疼?我疼得要死哪有心情回答他这么多问题啊!我让他滚,他直接就把我抱起来往营地跑。” “我当时情绪失控,挣扎了一路,还骂他流氓、色狼,把他脸和脖子都抓破了,他不仅一声没吭,还安抚我说马上就到营地了,马上就送我去医院。我态度恶劣,他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但......” 仙姝一下子就懂了。 越是紧急,越是失控,越是需要强大的心力支撑和温柔的包容,亲朋好友尚难如此,更遑论萍水相逢? 她细细瞧着闵烨然,见她笑意盈盈,又娇蛮微嗔:“我就不该老想着感谢他,省得让我看见他跟他女朋友拉拉扯扯。” 仙姝抿唇憋笑:“怪不得时清哥哥没想起来你是谁,昨晚那么文静优雅,换了我,我也不敢认呐!” “你可不许把这事儿跟他说啊!”闵烨然威胁道,“我那时候哭得妆都花了,假睫毛乱飞,丑得要死,你不许让他想起这茬儿!” “好好好。”仙姝顺着毛捋,“我都听你的。” 闵烨然这才舒心。 汽车最后停在了一处灰墙黛瓦的院落前,老胡同狭窄拥挤,到这里竟有豁然开朗之意,仙姝偏头往窗外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停着两辆遮了车牌的红旗,不见招牌,也不见侍应,像是处私宅。 她跟着闵烨然下了车,只见大小姐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便迎出来一位穿对襟长衫的小姑娘。 见是熟客,小姑娘便引着她们沿院中游廊去了一处半敞的小轩。 小轩临水,水中有游鱼悠然,怪石嶙峋,前檐挂两卷细密竹帘,帘外青竹生香,花影重重,帘内陈设清雅,薄烟袅袅。 闵烨然让她随意坐,自己则与身旁的小姑娘交代了几句,这才放下包坐到了她对面。 仙姝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便听一阵和缓的琴音从竹林之外飘来,闵烨然说:“我哥就爱来这儿听曲儿。” 仙姝一下子想到天文台那晚。 “所以那首《关山月》是闵先生要听的?” “可不。”闵烨然擦完手将热毛巾扔到托盘里,哼了一声道,“他面子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 很突然地,闵烨然开口问:“小学妹,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仙姝正要将热毛巾放回去,没承想手一抖,那毛巾直直掉到了地上。 “什......什么?!” 闵烨然看她慌里慌张的,一下子笑出声来:“瞧给你紧张的,不是要给你介绍男朋友。” 仙姝俯身将毛巾捡起来,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那你想说什么?” 闵烨然眼珠子一转,又灵机一动:“我哥很喜欢听你弹琴,想请你当他的私人琴师。” 仙姝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还“很”喜欢? 闵烨然极为笃定地点头,嘴一张就开始胡编乱造:“他说,觉得你弹的《关山月》和别人不太一样,叫人过耳难忘。” 仙姝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 她稳了稳心神,说:“古琴是这样的,琴师对绰注吟猱的把握不同,传递出来的意和韵就都不同,哪怕是叫我在同一天弹同一首曲子,我也很难保证前后意韵完全一致,所以我跟别人不同是很正常的。” 闵烨然却否定道:“这《关山月》,我哥听了不下百遍,他见过那么多琴师,却独独记住了你,这说明什么?” 仙姝愣住。 “说明你刚好合他的心意。”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 闵烨然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那神色,颇有几分心疼之意。 此时帘外风雨轻轻,她的声音也静静缓缓:“你是不知道,我哥这人看着风头无两,其实......他有病。” “有病?!”声音太大,仙姝赶紧捂住了嘴。 闵烨然朝她勾勾手,她便往前一倾,听见她很小声地讲:“他有病,心事多,压力大,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心情不好,所以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凶,其实他很可怜的。” 仙姝听着这话心里沉坠坠的,她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她很能感同身受。 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正在念高二,题册堆积成山,考试一门接着一门,爷爷不许她追问父亲的情况,她便每夜每夜做噩梦,有时候梦到考试没写完作文,有时候梦到掉出年级前三,有时候梦到父亲流着泪与她告别。 每次惊醒都浑身湿透,之后再想入睡便愈发困难,好不容易强行睡着一会儿,醒来一看时间,只睡了十来分钟。 那段时间她成绩下滑得很厉害,班主任和爷爷奶奶轮番上阵给她做心理疏导,学习状态的确有所回升,可睡不安稳已成常态,她清楚夜夜无眠的痛苦。 闵烨然见她若有所思,便立刻乘胜追击:“我听别人说,古琴有静心安神的功效,所以我哥哥才走到哪儿都要听人弹上一曲,这是他为数不多的chilltime,曲子一结束,压力和责任就卷土重来,他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仙姝还是觉得奇怪:“那,那之前为什么不请琴师到家里?” “他看不上呗!”闵烨然瘪瘪嘴,“他那人挑剔得不行,能让他说上一句‘不错’比登天都难。” “可是......” 仙姝有些犹豫。 闵烨然快速接过话:“可是什么?你不想挣钱吗?我哥虽然要求高,可他出手大方啊,只要你愿意,他出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闵烨然怕她拒绝,瞥了眼她包里的课本,又换了个角度劝说,“你是在辅修金融吧?以后想往哪儿投简历?投行?私募?对冲基金?顶级机构的门槛很高的,金融本科没有任何竞争力,你要是真想往这方面发展,我哥一句话可比什么实习经历都管用。” 仙姝看出来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是闵烨然的行事准则,她甚至有种感觉,她今天要是不答应,闵烨然根本不会放她走。 她摇摇头:“是我没时间,我的课程实在是太多了,偶尔接一次演出还可以,正经上班真不行。” 闵烨然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就周末,你就当你每周接两次小型演出,如何?” 仙姝还是为难:“两次吗?” 闵烨然一咬牙:“一次,一次总行吧?演出费就按你那天去天文台的价格算!” 仙姝双眸一亮:“可以吗?是闵先生的意思吗?” 那可是五千块一天呢!比一般商演高出整整一倍。 “那当然!”闵烨然接过茶艺师递来的莲瓣盏,毫不心虚跟她保证,“放心吧,价钱我说了算。” “你对你哥哥真好。” 这是仙姝发自内心的赞叹,虽然闵烨然嘴上总是抱怨吐槽,行动却一点儿都不马虎,知道哥哥压力大,便想方设法为他解压,这份兄妹情实在难得。 方才这番话说得闵烨然口干舌燥,她刚把莲瓣盏送到嘴边,一听仙姝这话差点儿给自己呛死。 仙姝赶忙抽了纸巾给她递过去:“是烫到了吗?” 一旁的茶艺师跟着紧张,可她明明是试好温度的啊,怎么会烫到? 闵烨然摆摆手说没事,眼神却飘忽不定的。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闵淮君会如何对仙姝,总不能也像今早对她似的直接让陶伯给轰出来吧?那她还怎么收场?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补:“我哥这人脾气很怪,万一他在你工作过程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仙姝听话地点点头:“我能理解的,休息不好人会很焦躁,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闵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top】 9、男朋友 仙姝去玉尘居已经是一周后。 那天从幽篁里离开,闵烨然直接将她拉去了商场,也不顾她多番拒绝,硬是给她买了一身“职业装”。 小立领的浅灰针织衫配深灰铅笔裙,黑腰带细细窄窄的,随意这么一扣,纤腰楚楚,夺人心魄。 换衣服时,室友刘羽琦从床上下来,一见她这身装扮就惊叹:“我靠小仙,你这是想迷死谁啊?去约会吗?” 仙姝也是第一次穿这么贴身的衣服,贴身到让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太正经,尤其是闵烨然还给她配了一双黑丝。 她怕刘羽琦误会,便没说自己是要外出兼职,而是说陪朋友逛街。 刘羽琦笑得意味深长:“男的女的?” 仙姝怕自己露馅儿,赶紧偏开视线说:“是女孩子。” 刘羽琦绕着她转了一圈儿,最后得出结论:“你这身段儿确实可以男女通吃。” “哎呀!”仙姝嗔她一眼,“你净瞎猜!” 刘羽琦将头发挽了挽,走到洗漱台放水洗脸,说:“昨晚上还有人向我打听你,我说你忙着学习,无心恋爱,劝他少动心思。” 仙姝将记事本装进包里,听见这话略顿了一下,想了想说:“羽琦,要是以后还有人问,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这样也省得他们总是来烦你。” 刘羽琦赶紧将水龙头一关:“真有?!” “没呢,”仙姝笑,“这样不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刘羽琦抽了张洗脸巾擦脸,上前问她:“那你这是不打算谈恋爱了?该说不说,我们学校优质男生的比例应该是比其他院校要高一些的,你不想像小阮一样找个潜力股?” 小阮是另一位室友。 仙姝垂眸,再优质又如何呢?谁听到她父亲坐牢不是躲得远远的? 她又笑起来说:“比起投资一支潜力股,我更愿意投资我自己,稳赚不赔。” “那倒是,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不会过得差。”刘羽琦转过身继续洗漱,提醒仙姝,“今儿天气不太好,你出门最好带把伞。” 仙姝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等她察觉天上飘雨时,她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好在北方的天气并不像南方,春日的小雨调皮,一会儿急一会儿歇,并不连绵。 她站在一棵国槐树下查看网约车司机的位置,余光瞥见一辆汽车朝前驶出一段距离,又迅速倒了回来。 “仙姝?”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起眼,对上赵星亮的打量。 尽管闵烨然已经说过她有男朋友,但她还是从赵星亮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冒犯。 他单手搭在车窗边,眼神从她脚下的红色小高跟一寸寸往上,最后停在她双眼,要笑不笑地问她:“你这是要去和男朋友约会?” 仙姝十分不客气地回以打量,并未回答。 赵星亮又瞧瞧前后:“男朋友呢?不来接你的吗?”他朝汽车后门一瞥,“要不我送你去?” “不麻烦您。”她到这北地,也学着您来您去的,挺好一词儿,尊敬或是阴阳都可,只看听者如何理解。 “下着雨呢,上来吧,别淋感冒了,你男朋友会心疼的。” 这时车内有另一人说话:“赵星亮,这究竟是人家男朋友心疼,还是你心疼?” 赵星亮回过头去应答:“不都一样?” 仙姝有些走神,这声音...... 她弯下腰朝窗内看了一眼。 孔昱驰同样偏头望来,两人视线相撞,均是一愣。 孔昱驰见过许多美女,她们美得极为相似,毫无特点,能让他留下印象的更是屈指可数。可他看眼前这姑娘是越看越眼熟,便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仙姝难得镇定一回,她十分笃定孔昱驰对两年前的她没有印象,便说:“在天文台。” 赵星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迅速走了个来回:“你俩竟然认识?!” 手机提示网约车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仙姝并不想与他们纠缠,转身就走了。 车内二人的视线都追随她而去,好一会儿,孔昱驰才问:“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赵星亮气得想笑,不仅没说,还强调了一遍:“人家有男朋友!” 孔昱驰笑笑,没再说话。 汽车带仙姝远离了城中,林间春意甚浓,满山苍翠之间,梨花纷落海棠艳,确有几分像江南。雾气氤氲了玻璃,仙姝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每多见孔昱驰一次,她欲寻求真相的想法便迫切一分,可孔昱驰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天要往下塌,她还能翻了这天? 车停了,她回过神来,见司机双指放大了屏幕上的地图,问她:“姑娘,你确定你是要去这儿吗?”他朝窗外递了个眼色,“这儿也不让进啊。” 仙姝跟着看过去,路旁有条岔路往林中延伸,山道入口设了警卫亭,里头身穿制服的警卫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仙姝拿出手机翻到了闵烨然的消息,确认导航路径没错,那看来,那位闵先生就是住在这戒备森严的山中了。 她下了车,翻到闵烨然的电话给她打了过去。 有闵烨然说明来意,仙姝顺利获得了进门许可,只是外来车辆未经报备不得入内,她只能踩着五厘米的小高跟一步步走上去。 好在山道平整,坡度也缓,并不算难走,只是刚下过雨,她这真皮底的鞋子不防滑,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尽管今日这身装扮看起来并不太适合她,但她还是很高兴可以尝试不同的风格。她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日常穿搭均以简洁实用为主,在别的小朋友都有蓬蓬裙和水晶鞋的年纪,她只有单调的卡通卫衣和卫裤。 后来渐渐长大,她有了爱美意识,想要像学校的女孩子一样穿修身的小衬衣和百褶裙,穿露脚背的单鞋,剪漂亮的刘海,却被爷爷严令禁止。 她知道这是爷爷保护她的一种方式,他怕自己的孙女太引人瞩目,怕荷尔蒙旺盛期的男孩子影响她的学业。的确有很多男生围绕在她身旁,蜜蜂似的,嗡嗡嗡不消停,幼稚又聒噪,赶都赶不走。 她对恋爱没有一点儿兴趣,她只是想获得与别人同等的、变得更漂亮的权利。 也许是心理上的略微失衡,她一上大学就一口气购入了十几条短裙,青春期没能获得的变美权利,她要一点一点补回来。因此她明知闵烨然是想把她往性感了打扮,她也没有阻止。 她往上走了好一会儿才瞧见林深处的琉璃尖顶,脚下的小高跟漂亮是漂亮,可要是每次都是步行上山,那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穿了。 玉尘居大门紧闭着,门前也无任何呼叫设备,仙姝纳闷儿,这么大个园子,她敲门里头能听得见? 可还没等她上前敲门呢,那扇厚重的大门就从里头打开,来人是位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见她站在门前,也未惊讶,而是客气询问:“仙姝小姐来之前,与先生通过话吗?” 上山之前,她在警卫处登记了名字和电话,料想是警卫提前告知过,这才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说:“是烨然让我来的。” 陶伯了然,微笑着请她稍等,自己则侧过身,拿手机拨通了闵淮君的号码。 仙姝觉得奇怪,怎么她来上班还需要提前预约吗? 闵淮君今日一早就出门赴了容家的宴,容老太太是他奶奶的好友,前段时间在自家园子里踩滑摔了一跤,在医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昨日出院,又逢容屹回京参会,他一早就带上礼物去了容家。 电话响起的时候,闵淮君正陪着容老太太在园中水榭听戏。 一出《春草闯堂》演得活泼诙谐,那小花旦基本功夯实,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往那戏台子上一站,灵动又机敏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春草转世,一扫老太太住院许久的不快。 容屹是闵淮君发小,打小就是个坐不住的,也欣赏不了这艺术瑰宝,戏才开唱一会儿就没了人影,今日来客众多,他忙着待客,那闵淮君只好替了他这“乖孙”的位置,既陪看又陪聊,还是经佣人提醒,他才看到陶伯的来电。 他拿起手机往水榭外头走,被桥头横斜的梅枝勾了下肩膀,这一勾一拽,无端扯出一缕淡香来,那香气幽微清凉,像极了那小仙儿腕间逸散的韵味。 如何突然想起她?他也不知。 直到接通了陶伯的电话,他才知,这“春草”不在戏台上,在他闵家,投胎转世成了闵烨然,费尽心思为他找对象。 这好戏还没开唱,他哪能现在就拆台? 待到陶伯挂断电话,仙姝才被邀请进门。 园中清寂,不见人影,陶伯解释说:“先生一早就外出了,要晚点才回,仙姝小姐得等等。” 仙姝跟在陶伯身后,应了声好。 正好,她也能趁这空档,做做要见闵淮君的心理准备。 下过雨,曲桥弯折,桥面光滑,她仔细盯着脚下,生怕自己不小心跌进这池子里。到了门前她才放松下来,一抬头,檐下挂了块暗色木匾,上头用俊逸的赵体刻着三个大字——自在堂。 能在这么清幽的园子里住着,确实自在。 陶伯将她引至窗边,茶台两方各置一张黄花梨圈椅,陶伯替她拉开,请她坐,她道了声谢,抬眼环顾起四周。 这自在堂应是主家待客所用,可这前厅并不算大,屋内陈设虽雅致,布局却很随性,除中轴线上放置的刺绣座屏、长案方桌、太师椅外,她所在的左侧区域靠墙是张供人休憩的罗汉床,靠窗是茶台。右侧区域则像是临时办公所用,到顶的书橱做了两面墙,中间一张大书桌,上头堆放着不少文件,靠窗则有一对圈椅及一张小方桌可供等候或谈事。 天文台初见,她以为像他那样打扮时髦的人会住在城市的核心地带,俯瞰繁华,坐拥最佳景观,没想到他张扬的外表下,是这样一颗静穆的心。 陶伯差人送来今年的雨前龙井,另添几颗精巧的龙井茶酥,被一位长辈客客气气对待,仙姝有些不习惯,尽管她清楚这是主家的待客之道。 像是怕她不自在,陶伯与她简单说过几句话便离开了,人一走,这偌大的园子立马安静下来。 微风起,帘外篁竹飒飒,水波澹澹,美景好茶当前,脚趾却传来不合时宜的痛感。她往窗外瞧了瞧,确认无人,便悄悄将鞋子一脱,轻轻踩在了地板上。 束缚已久的脚趾得到舒展,痛感也随之减轻,她心情很好地拿起点心送到嘴边,也在心里暗暗想,这工作钱多事少已是难得,要是能不面对着闵淮君,那就完美了。 她在这自在堂享受着春日午后的安宁自在,以为无人能懂她的惬意,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让人看在眼里。 闵淮君不是个容易分心的人。 就算知道家中有人等候,他也不会为谁破例更改计划。 只是他一往戏台子上瞧,这戏正好就唱到春草闯进公堂,谎称那路见不平却失手将凶徒打死的薛玫庭是相府的姑爷。 春草扯出这弥天大谎,尚且能说是为救义士性命情急使然,可这闵烨然,究竟是说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才骗得那小老鼠来见他这只猫? 他那自在堂从不待客,往来皆亲,头一回将外人请到家里,他这心里就像是落了颗小石子,那涟漪一层接着一层,停不了似的,叫他难受。 玉尘居虽是座老宅子,所配智能系统却是行业顶尖,人不在家,也不影响他无处不在。 自在堂的监控传回实时画面,小姑娘临窗而坐,面前的茶碗升腾一缕轻雾,手中茶点正往下掉着青绿酥皮,吃东西时,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真就像只毛茸茸的小仓鼠,一口都不肯放过。 一双高跟鞋歪倒在桌下,纯正的勃艮第红,在深褐色的地板上十分显眼。而她双腿并拢,轻踮足尖往里侧倾靠,丝袜薄而朦胧,说不上有多性感,可她想靠一身穿搭装成熟的举动,倒是青涩稚嫩得有些可爱。 好一个擅作主张的闵烨然,换了谁不说这妹妹好,天文台随口一说,她就真寻来琴师哄他睡觉。 他若真需要女人哄,又何必单身到现在? 这俩一个蠢,一个呆,倒是天生就该做姐妹。 “哟,闵二,你金屋藏娇呢。”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闵淮君一回头,就见容屹伸长了脖子往他手机屏幕看。 他转过身面对他,毫不掩饰将手机往前一递:“那你仔细看看。” 一听这话,容屹赶紧将手机往外推:“别别别,您饶了我吧。” 能在他自在堂坐着喝茶的女性,除了林董事长就是闵烨然,他可不想让自家老太太听见闵烨然的名字。 那个死丫头仗着自己有两个厉害的哥,在他们这圈子里那叫一个横行霸道,偏偏她还特招长辈喜欢,他爹他妈他奶奶都盼着他能将闵烨然娶回家亲上加亲。 可他从小是跟闵淮君一起长大的,那闵烨然就是他亲妹妹,他能对亲妹妹动那种心思? 这不闹呢吗? 闵淮君淡淡一挑眉,将手机收好,唇边有笑。【..top】 10、且思量 仙姝一直等到日暮也不见人回。 陶伯来换了两次茶,送过一回点心,到晚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陶伯:“闵先生周末也这么忙吗?” 这话问得太委婉,陶伯都觉出这小姑娘的不易,可闵淮君向来忙碌,一出了门,他也不好过问,只能说:“先生应酬很多,难免会有被人拖着走不了的情况,仙姝小姐还是先随我一道去用餐吧。” 窗外天色渐暗,地灯亮起来,园中景致又换了一番。她有点想走,可都等了这么久了,好像再等等也无妨,她便起了身,跟着陶伯去了东配楼的餐厅用餐。 桌上的菜色丰富又精致,油焖春笋配咸肉,笋壳鱼汤,醉河虾,蟹粉豆腐,狮子头,还有她最喜欢的桂花甜酒圆子,这一桌菜就像是照着她口味做的一般,让她不知不觉就吃得很饱。 一走出门,东边升起一轮皎月,月下柳绿花红,风轻水暖。她本想趁此月色游园,奈何脚上的鞋不答应,她便只好回到自在堂,重新坐在那茶台前等候。 算算时间,她已经坐在这儿等了五个多小时了,饶是有美景好茶相伴,也架不住她肩颈僵酸,腰臀麻木。 罗汉床就在一旁,她想了想,轻轻推开椅子坐了过去。许是晚餐吃得太饱,她这时候竟有些犯困,硬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倒了下去。 闵淮君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小姑娘枕着双手侧躺在罗汉床上,长发顺在一旁,散乱着,将那张巴掌脸掩去了大半,鸦羽密密敛去眸光,她正睡得香。 那双勃艮第红小高跟就歪倒在地上,身上的铅笔裙将她腰臀紧裹,虽不至于走光,可那纤柔曼妙的曲线就这么横在眼前,叫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陶伯在他身旁絮絮说着话,他抬手制止,叫他取条羊绒毯来。 能这么倒头就睡,是件幸福事,他也不忍打扰,故而刻意放轻了脚步进门,没想到仙姝就这么睁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倒在榻上,谁是主,谁是宾,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醒了?” 闵淮君信步上前,惊得仙姝一激灵,蹭一下就从罗汉床上弹了起来,察觉自己姿势不雅,她又着急忙慌下榻穿鞋,结果一脚踩在歪倒的高跟鞋上,她吃痛一歪,又跌坐回去。 她这叮铃咣啷一通折腾,花容失色手忙脚乱的,另一位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仙姝双颊发烫,将头埋得很低,真是要了命了,她竟然睡着了!她赶紧伸手摸摸嘴角,很好,干的,没有流口水。 目光触及身下的真丝软垫,刺绣花鸟针密而无迹,她曾随奶奶拜访过一位苏绣大师,这样精益求精的作品,得是绣工高超的绣娘花上数月乃至整年的功夫才能绣成,合该裱起来观赏,此刻却被她坐在身下。 她又暗自庆幸,还好没有流口水。 陶伯在这时候进门,见仙姝醒了,又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仙姝埋头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这才抬起头来面对闵淮君。 她不好意思致歉:“对不起闵先生,我......” 话没说完,面前的男人拉开茶台前的椅子坐下,温声打断:“你不该怪我让你久等吗?怎么还先向我道歉?” 仙姝眼神闪烁,她一个打工的哪敢怪老板忙碌? 她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很是善解人意地讲:“是我没有提前联系您,不能怪您。” 闵淮君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看她。 眼前的姑娘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双手紧攥着袖子心神不安地望过来,那可怜的下唇被她咬了又咬,红润又薄弱的样子,像是要出血了。 他不该为难人的,却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她:“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我是故意让你等到这么晚的?” 仙姝愣了一下。 虽说她在来的时候陶伯就已经电话告知了他,可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琴师,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这位高不可攀的闵先生提前回家?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她脑袋一歪:“您没有理由故意为难我啊。” 闵淮君笑了下,眼神示意她坐。 陶伯送来新的茶具,备的是97年的红印青饼,闵淮君解了袖扣,挽起袖子温盏泡茶。 仙姝不敢直视闵淮君,她正襟危坐,胸口像揣了只小鸟,活蹦乱跳不消停。 她静静听着闵淮君投茶、注水、洗茶、闷泡,第一第二泡都被他倒掉,直到第三泡完成,她眼前才出现一只外红内白的茶盏。 她轻轻道谢,双手捧起茶盏送到唇边,香气高扬,温度正好,浅浅一饮,口齿留香,她终于敢看闵淮君。 这闵家兄妹最明显的共同点,是外表和气质都极具攻击性,叫人心生惧意。可一想起闵烨然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觉得,这对兄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凌厉,这才鼓起了勇气说:“烨然很关心您,说您一直睡不好,所以想让我帮您试试用古琴助眠。” 闵淮君端茶送到唇边,却没饮,而是静静看着眼前人,想看看她究竟能说出些什么离谱的话来。 他不说话,仙姝只好继续说下去:“古琴的音色的确有舒缓情绪,静心宁神的效果,可它终究是乐器,若是心烦气躁,越听越睡不着的情况也会有。所以......”她不自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效果,但我会尽力一试。” 闵淮君将杯中茶饮尽,放下茶盏缓声问:“怎么试?” 仙姝又说:“我奶奶是中医,她那儿还有许多食疗的方子,如果闵先生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试试,兴许会有效果。” 闵淮君唇边勾起的弧度很浅,却意外亲和,像是好不容易得了件有趣的宝物,要是就这么吓跑了,那多可惜。 “仙姝小姐用心了,闵烨然请你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仙姝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这便将一天五千,一月只来四天的商议结果告知了他。 但这并不是闵淮君的本意,可她说了,他也轻轻颔首表示知晓,顿几秒,他又问:“仙姝小姐真的明白‘助眠’是什么意思吗?” 仙姝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她脱口而出:“就是弹琴哄您睡觉呀。” 闵淮君笑出声:“那我要是整晚都睡不着怎么办?你是准备陪我到天亮?还是到点儿就下班?” 这个问题算是把仙姝给问住了。 闵烨然跟她说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以为只要过来弹弹琴就能轻松拿五千块,哪想过这么具体的问题? “我......”她想了想说,“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您睡着。” 当前就业形势这般严峻,每月只需挪出四天就能挣两万块,一学期下来就是十万,她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闵淮君听到这里却将笑意一敛,他无意识蹙了下眉,却被眼前的姑娘敏锐捕捉,她赶紧解释:“闵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您没有别的想法的,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睡觉,仅此而已。” 闵淮君笑了。 他还真是头一次从一个姑娘口中听到“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这种话。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来说,恐成欲擒故纵,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真就令人信服。 好像这双眼睛生来纯净,从不见凡俗,亦不曾见他满身光环与枷锁,就算有利可图,她也只取分内之物。 他指尖轻点桌面,似思量,也有意试探:“你应该知道,古琴的腔体共鸣不比其他乐器,因此它的传音效果并不佳,你若是离我太远,我是听不见你的琴音的,你若当真要为我‘助眠’,那得要与我同处一室才行,你......确定?” 仙姝一点都不确定。 她来之前,以为只要在闵淮君睡前为他弹弹琴,最多陪他说说话,到点儿她就能走。没想到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还说出‘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这种话,现在反悔,显得她言而无信不说,还没法向闵烨然交代。 大小姐光是给她买这身衣裳就花了快五万,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反悔的。 她凝眉沉思。 大不了就硬撑一下,到这学期结束也有好几万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总不能真的为难她一个学生吧?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大人物的面子往哪儿搁? 况且她这古琴助眠的法子也不一定凑效,说不准她连试用期都过不了,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挣钱的时候就赶紧挣吧! 思及此,她点点头:“我确定。” 闵淮君自胸中舒出一口气,不知是何情绪,他笑得意味深长,将视线从她红透的脸上移开,又重新往茶碗中添水,再分茶给她。 仙姝想起包里的方巾,匆匆侧身翻找,再用双手郑重地递出去。 眼前人不落睫地盯着她,叫她心中一凛。 她柔柔婉婉地道谢,说:“那晚多亏了有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外头吹多久的冷风。” 闵淮君想起她那晚的遭遇,视线在她左侧颧骨停留了一下,再伸手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像是对她的感谢没什么所谓。 仙姝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她收回手,没注意到那只红色茶盏就在肘边,她一动,那茶盏就跟着一倒,茶水泼出去一片,茶盏骨碌碌往外滚。 人在过于紧张的时候,往往是一动不动的。 仙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茶盏“啪啦”一声坠地,红色瓷片四溅翻飞,滴血一般叫人心惊。 完了。 完了。 她在心中直呼完了。 这位闵先生连坐的软垫都是极品苏绣,那他这茶盏也一定大有来头。 她触电般惊醒过来,匆匆起身三两步就站了出去,可站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好弓下身子将最大那两块碎瓷片捡到了手里。 “对......对不起。”她声音颤得厉害,全然无镇定。 “我不是故意的,闵先生。” 仙姝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刻产生如此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要尽快给个说法。 她低下头,瞧瞧釉色,摸摸质感,再紧张兮兮地望向闵淮君,心慌意乱地问:“这个杯子,它,贵吗?” 闵淮君想,应该不会有人能在这样一双朦朦泪眼的注视下说出这杯子的真实价格,况且这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杯子而已,”他眼神示意她将碎瓷片放下,“别伤了手。” 可她却说:“我,我应该可以赔的,您可以扣我工资来抵。” 闵淮君默默在心头算了一笔账,忍住了想笑的冲动,他淡然地回:“无碍,小钱,不扣你工资。” 仙姝当即松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惶恐转瞬不见,悲喜一瞬间,她冲闵淮君笑得很甜,还说:“您真是个好人。” 春夜晦暗,孤灯残影,闵淮君凝神与她对望,忽而怔神。 世界黯淡,唯她双眸莹亮,似水面浮光,风动,她也动。 可林深未响,水静无波,又是何处来风?【..top】 11、不系舟 不知何时,月已高悬,闵淮君抬腕看了眼时间,再看眼前人。 “回学校吗?” 仙姝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裙角被茶水打湿,脚边碎瓷片四散,这一地残红凄楚,像寒风过境,花儿黯然寥落,破败不已。 很显然,仙姝曲解了闵淮君的意思,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迅速回潮,她慌张、急切、又赧然。 “您今晚不要我留下吗?” 若是没有方才的小插曲,眼前人这副楚楚惹人怜的情态,该是要让人误会她这话意有所指。 可闵淮君瞧得清楚,这小姑娘只是内疚,只是怕,怕她表现不好,怕他不满意,怕他反了悔,再叫她赔这龙纹杯。 心情好的时候,他是愿意陪着闵烨然胡闹的,他们闵家就这一个女儿,全家人的宠爱都倾注到了她身上,他这位兄长亦然。 只是亲妹妹往哥哥房里送女人这事儿,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他是个男人,别人怎么议论他都无所谓,闵烨然也胡闹惯了,没人敢说她的不是。可眼前这小姑娘可怜兮兮孤苦无依的样子,又该如何应对那吃人的闲话? 他今日故意晾她这么久,故意说那些需要同处一室的话,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他并不希望她接受这份工作,也不希望她留下来。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是个呆的,晾不走,也吓不跑。 他往前倾身,故意暧昧了语气:“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眼前人果然一愣,那眸中的水光也跟着收住了,可她想了想,竟然摇头说:“您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就不会跟我说这话了。” 好逻辑。 “况且......”她拖长了音调。 “况且什么?” 仙姝斟酌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况且我觉得,您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女孩子。” “你是什么样的?” 听他问,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垂下眼,沉默片刻,那些朦胧的微光又重回她双眼,她依旧笑得甜。 “您需要我留下吗?”她又问。 闵淮君心中的答案是:不需要。 他不需要他的房中多一个人,他本就觉浅易醒,无人打扰都睡不好,更遑论多一个弹古琴的女人?古琴再好再妙,也不可能会有助眠的功效,也就这呆瓜会信闵烨然的胡言乱语。 既不需要,那便完全可以像赶走闵烨然那样直接将人轰走。 可不知怎得,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 他起了身,叫她跟上。 仙姝心中虽忐忑,却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眼中的闵家兄妹,都是很好的人。 高跟鞋接触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起初还能保持规律的节奏,接着脚趾的痛感卷土重来,连这位闵先生都忍不住回头。 她匆匆解释:“我第一次穿,有点不习惯。” 已经走到连廊了,闵淮君又换了个方向。 忽而一阵春风来,廊下宫灯摇曳。 仙姝踩着灯影跟过去,乍见水潭波澜起,水中汀步半湿,她心生畏惧,不敢上前,引路人却已在水中伫立。 他悠然回首,迎光望她,唇瓣开开合合,似有言语,她却失神听不清。 小时候听奶奶唱在水一方,佳人水中伫立,道路又远又长,前有险滩,路有曲折,这一程如此不易。 她那时想,该是怎样一个地方,怎样一位佳人,才值得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涉险滩,越崎岖,只为找寻他的踪迹,与他轻言细语。 时隔多年,在水一方的白雾迷离,依稀仿佛间,宛见佳人水中立。 他不是她的佳人,却也吸引着她走过去,听他轻言细语。 她听清了,他在说:“别怕,我牵着你。” 朝他伸出手的那瞬间,她知道,这大抵就叫“鬼迷心窍”。 他掌心干燥、温暖,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坚定、安心,可这一程太短,如梦似幻,抵达了对岸,在水一方的白雾便弥散。 他松开手,她也别扭地将双手背到身后,自小径继续往前,西配楼出现在视野,他自说自话:“这儿有闵烨然房间,你去找套舒服的衣服换上,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不愿再给他添麻烦,她匆匆应:“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他未回应,到门前,他开门开灯引她进去,再将室内布局说给她听:“后面是衣帽间,再进去就是浴室,她很少在这儿住,东西都是新的,你随便用。” 仙姝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漩涡,也像龙卷风,旋转着将她席卷,卷得她晕头转向,不分南北。 “对了。”临走前,他又嘱咐,“这儿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你都可以随便用,但最好不要移动那些看起来像古董的物件儿,警报响了可能会吓到你。” 仙姝抬眼环顾四周,乖巧点头。 早在自在堂等候的时候,她就纳闷儿为什么陶伯那么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料想是这园子的安保系统超乎常人想象,这才不怕来客别有用心。 她紧紧盯着落地花罩后头那只细口短颈的青花梅瓶,心想,就算不怕贼偷,也不怕摔吗?这要是有人不小心碰一下怎么办? 两日后她才从闵烨然口中得知,自闵淮君独居以来,这玉尘居从未接待过外客,更别提留宿,无人来往,自然不怕谁来损坏。 闵淮君走后,她在靠近浴室的柜子里找到了闵烨然的家居服,轻软的真丝质地,摸起来很舒服,她选了一套烟紫色的长袖套装,在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告知闵烨然时,她忽然回想起闵淮君今夜说过的话—— “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那时糊涂,只顾着弥补自己的过错,未曾想过自己今夜这般言行,很像自荐枕席。 难怪,难怪他眼中总有犹豫。 是她逾越了,她不该留下的。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洗完出来她接到刘羽琦的电话,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她随口搪塞了一句,刘羽琦在电话那头笑:“咱宿舍还真是怪,三个人就没个聚齐的时候,小阮今晚一回来就问你,还说明儿个中午一起吃顿饭呢。” 仙姝没有应下她的午餐邀约,明日一早她还要去宋时清公司参会,没法与她们聚餐。 挂断电话已经十一点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园中光线很暗,不像那些供人游玩的园林,总有不合时宜的彩色灯光破坏景致,夜色浓稠,山影树影重重,忽然就有了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相思意。 她晃晃脑袋将这离谱的想法晃走,又重新回到浴室,确认自己仪表整洁,这才拿着手机往外走。 重新来到那段令她生畏的水中汀步,手机光亮虽不及水底,却能清楚看见这汀步还有水下相连的部分,也就是说,她根本无需担心会踩空落水,就算不慎踩到缝隙里又如何?就当清凉一下好了。 没有人会永远走在正确且稳定的路上,抵达对岸的途径很多,汀步,石桥,或是一叶小舟,再不济趟趟水,或优雅或狼狈,无非快慢而已,与其畏惧落水,不如大胆向前。 “这么晚了,你还想蹲这儿捞我的鱼?” 对岸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仙姝抬眸望去,高大峻拔的男人静静伫立在月影之中,仙姝看不清他面容,一听这话,忍不住笑:“看来闵先生是没给您的鱼儿装定位芯片啊,这么怕我惦记?” 他笑得很轻,如林间清风拂耳而过,凉润又惬意。 “再不过来,鱼都睡着了我还没睡。” 一下子想起职责所在,仙姝收敛笑意匆匆起了身,仔细盯着脚下一步一步抵达了对岸。 他身上有清雅湿润的香气,随他走动一起一伏,悄然侵占她的鼻息。 刚洗过的短发松散清爽,一身铅灰家居服褪去日间冷峻,是多了几分柔和,却又保有适当的疏离。 回到廊下,灯光照亮了他面庞,他皮肤很白,在灯下呈现一种水分很足的透明感,鼻梁高挺,分割斜照过来的暖光,怕他察觉,她不敢多看,匆匆收回视线的霎那,身旁人唇角微弯。 与仙姝想象的不同,闵淮君的房间并不像寻常男人的卧室会因东西太少显得空旷,他这里虽是三个不同功能的区域相连,但屏风和书架阻隔了视线,既分割了空间,又营造令人心安的包裹感,她一走进来就莫名放松了心情。 但她还记着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便问:“先生没有给我备琴吗?” 身旁的男人略略侧身,仙姝随他视线看过去,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黑一棕两床古琴,其中一床琴的琴面遍布蛇腹断纹与冰裂纹,应是床老琴,她心头猛地一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主人在身旁,赶紧倒回来问他:“先生,我能看看吗?”她盯着那床老琴。 闵淮君被她这一进一退的急刹车步伐逗得想笑,知道她好奇,便也利落上前将那床琴取了下来。 窗边有张矮榻,上头放了一张小琴桌,仙姝乖巧地坐过去,像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她双目灼灼地盯住那床琴,心跳得极快。 闵淮君并没有将琴放在琴桌,而是直接塞进了她怀里,仙姝虽是一惊,却也舍不得将琴放去别处。 要说现存最具价值的古琴,非故宫馆藏的九霄环佩和大圣遗音莫属,而这两床琴皆出自盛唐雷氏。 光是看这床琴的漆色和断纹,再结合这位闵先生的身家,她就猜测这极有可能是床雷琴,果不其然,琴腹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隶书刻着“唐开元二年雷霄斫”的字样,龙池上方镌有草书琴名——不系舟,下方有雷琴爱好者宋徽宗和苏轼的题跋,再往下是一方“楚园藏琴”的朱印,这是清末收藏家刘世珩的别号,九霄环佩亦经他收藏。 一床盛唐宫琴要传世,必然要经无数名人士大夫之手,仙姝刚想感叹这琴还好没被乾隆老皇帝嚯嚯,紧接着就看到凤沼上方刻有“自在堂藏”的方印。 她愣了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还有什么,是比往一床传承千年的古琴身上刻自家的印还奢侈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这位闵先生在如今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兴许等他百年后,真就与刘世珩齐名了呢? 她小心翼翼将琴翻转过来,再轻手轻脚放在琴桌上,闵淮君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忽然很想给自己倒杯酒。 眼前这姑娘并不是素净寡淡的长相,可直接用秾丽或是美艳来形容,又太过肤浅,倒是可以简单地说,她非常美,美到令人一眼难忘,美到可以靠长相吃一辈子的饭,然而她身上却有种单纯的稚拙,像是美而不自知,也完全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讨好。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有她认定的逻辑和运行法则,亦有无形的屏障和高墙,常人难以接近。 “我看完了。”她很礼貌地说,“先生可以收起来了。” 闵淮君坐得离她有些距离,茶台上新换了一只甜白釉净瓶,里头独独插了支牡丹,花中国色,无人能比。 可不知谁的双眼幽幽清清,却不见花影。 “不想试试?”他将视线落到那床琴上。 “可以吗?”仙姝其实很想试试,但闵淮君不发话,她便不敢动。 “琴不就是用来弹的?挂墙上就是一老杉木。” 仙姝唇角微微抽颤,怪不得能在这琴上刻印,合着在他眼里这就是块老杉木。 不过他要不这么想,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法摸到这床雷琴了。 “那您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你随意。” 有她的兴致所在,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软了许多。 闵淮君莫名觉得喉头干涩,急需一杯威士忌润喉,他起了身,绕至进门处的斗柜前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过冰球,身后响起她调弦时的泛音。 他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转身倚着斗柜,隔一扇绢屏静静看她。 从前总觉这绢屏素淡,兰草虽韧,却散而无韵,得要美人倩影与之相和才得宜。烈酒入了喉,她的《良宵引》也缓缓起了韵,这绢屏,合该是如今这画景。 仙姝难掩心中兴奋,这“不系舟”不愧是蜀中雷氏所斫之珍品,音色温劲松透,有金石之韵,恰逢晚风拂帘,良宵伊始,喧阗既尽,正是春夜好眠时,要是闵淮君不在就好了,她这样想。 一曲终了,对影独酌的男人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仙姝惊喜地抬眸,瞧见他手中的酒杯,又立马蹙起了眉。 闵淮君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坐下问:“怎么了?” 今夜能摸到这雷琴,仙姝真的很高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她十分享受人琴合一这短短的几分钟。 可她始终记着他是需要用古琴助眠的,助!眠!那怎么能这么晚了还喝酒呢? 她没有直言,而是委婉地问:“闵先生每晚都要喝了酒才能睡得着吗?” 闵淮君晃了下手中的酒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泠声响,他坦言:“偶尔。” 仙姝了然,想了想,很是贴心地说:“其实睡前喝酒并不好,虽说您可能觉得对入睡有一定帮助,但您睡着后身体还忙于解酒,这会影响您的睡眠质量,长此以往,还可能会诱发高血压。” 闵淮君极淡地挑了下眉,看来这小仙儿还真把他睡眠一事放心上,也真够好骗的,闵烨然三言两语就给她哄得团团转。 他轻轻笑,也轻声应:“我会注意。” “还有......”仙姝欲言又止。 闵淮君看着她:“还有什么?” 仙姝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墙边那张月牙桌上,那只粉青釉双耳三足小香炉很是精巧,这房中的沉香也颇为中和柔顺。 可是...... 她挪到了榻边,红着脸正襟危坐,极为正经地说:“这沉香名贵,的确有顺气去燥、静心宁神的作用,但......” 闵淮君不懂她为何吞吞吐吐。 他端起了酒杯:“想说什么就说。” 仙姝便直言:“但沉香还有暖精壮阳的功效,您若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被他匆忙往桌上一搁,掩着唇就是一阵猛咳。 仙姝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帮他轻抚后背顺气,边抚边说:“您正年轻,血气方刚的,每晚都燃着沉香入睡的话,可能会加重内火,反而导致失眠。” 闵淮君真是被她这话噎得没招儿了。 喉咙呛了些酒,呛得他眼尾泛红,他略略抬眸,眼前这姑娘一副真心为他忧虑的模样,好像他真是为了暖精壮阳才点这沉香。 他咽下一口无奈,长长顺了口气,好笑道:“你说你奶奶是中医,难道你奶奶没有告诉过你,沉香得要内服才有暖精壮阳的功效吗?” 仙姝忽然浑身一僵,心想,完了。【..top】 12、半吊子 第 12 章 半吊子 仙姝轻轻洗着盆中的杨梅,说:“等爷爷回来吧,他不回来我不放心。” 有仙姝帮忙洗,沈碧梧正好转身去洗泡酒坛。 时间已经不早,夜色里夏虫聒噪,厨房里的清洗声此起彼伏,无比寻常的夏夜,却让仙姝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今夜一见,沈碧梧十分满意宋时清。 仪表堂堂,事业有成,性格也是无可挑剔得好,自家孙女说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还十分欣赏甜酒的才能,早知道穆小英有撮合的想法,她也想试探试探。 “甜酒,这学期有没有跟男同学接触接触?” 仙姝听见这话忽然笑出来:“奶奶,您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含蓄了?不就是想问我谈没谈恋爱吗?” 沈碧梧笑着瞧她一眼:“那正好你爷爷不在,你跟奶奶说说。” 生日宴是在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老板是潮州人,擅长做海鲜,会根据时令调整菜单,一晚上只接待三桌客人,口碑很好,价格很高,也很难预约。 仙姝之前和左家兄妹来过,她很喜欢这里的花雕蒸蟹配陈村粉,另外一些海鲜前菜和汤都不错,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餐厅开在商圈边缘,临街一个小小门脸,推了门进去别有洞天,电话还没挂断,左疏桐已经迫不及待跑了出来。 闺蜜见面先是大大的拥抱,接着就是埋怨:“说得好好的来接我!转头就变成我接你了!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啊仙姝!” 左疏桐比仙姝高半个脑袋,今晚还穿的高跟鞋,她这闺蜜借着身高优势抱她跟抱小猫小狗似的,她被左疏桐锁在怀里,艰难抬起一双含笑的眼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今儿又不是她生日,怎么还给她买礼物?” 跟着左疏桐出来的还有今晚的寿星,左清樾平时工作总是穿正装,日常便是以休闲装为主,今夜多少算个正式场合,他却依旧牛仔裤配廓形衬衣,潮得没边儿。 闺蜜俩总算是分开,仙姝打开包朝左清樾递上了自己的礼物:“清樾哥,祝你生日快乐。” 藏蓝色的包装纸上印有品牌logo,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左清樾刚接过礼物还没开口呢,左疏桐先忍不住了:“你干嘛给他买万宝龙啊!他家里的钢笔都快堆成山了!” “这支不一样啦!”坐上闵淮君副驾的时候,仙姝在心中记了一笔账,她送他一回,他还一回,这算两清。 她毫无负担地报上生日宴地址,再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更不忘感谢他:“劳烦先生。” 闵淮君转身将牛皮纸袋放在后排座椅,回身时,盯住了她双眸:“不客气,今小姐。” 不属于这个秋天的青绿香气好像突然变得强势尖锐,并以极快的速度朝她冲撞而来,又一瞬间消散,仿若是她幻觉。 她听声一顿,莫名有种想要他别叫自己“今小姐”的冲动,但转念一想,他们还算不上朋友,保持一点疏离的客气没什么不好。 她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微信上已有左疏桐轮番的轰炸,她俩以前如影随形,答应好去机场接她却爽了约,必然要被追问。 在她不回消息的这段时间里,左疏桐已经脑补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一条消息是问她是不是见男人去了。 她想说,是呢,见你朝思暮想的男人,可惜气氛不对,没好意思开口要签名照,一想着这事儿她就觉得遗憾,多好的机会呀,她要是脸皮厚点就好了。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明明声音很轻,没想到被闵淮君听了个清楚。 “怎么叹气?” 她一门儿心思想着签名照,便直接脱口而出:“忘了要签名照了。” 她刚说完便心虚着抬手掩唇,再偏头看过去,晦暝晚光之中,开车的人分明笑意渐深,还一语道破了她今日目的:“所以今小姐今天来,是为了江澈的签名照。” 她知道左疏桐是担忧她如今的经济状况,但左清樾前前后后帮了她这么多,生日礼物总不能敷衍。 她冲左清樾说:“是中配版的简·奥斯汀,不算贵,哥哥尽管放心收下,这支编号是0929,正好是哥哥的生日,所以看到就买下了。” “有心了,元元,”左清樾伸手揉揉她的发,“我很喜欢。” 左疏桐在一旁啧啧艳羡:“你给他当妹妹好了!这么用心!” “你们仨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一会儿不见人,左疏桐妈妈佟琳走了出来,见这三人在走廊里聊天,招招手将他们一并唤进了包厢。 仙姝走在左疏桐身侧,拉开包将信封递上,像是在搞什么地下交易,左疏桐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这信封里是什么,差点大叫起来。 两人紧挨着入座,左疏桐急不可耐将信封拆开,看清楚是签名照,抱着仙姝就是一顿猛亲:“我太爱你了!!!!!”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没来接我就是去见江澈了吧?!” 仙姝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左疏桐又惊又喜,甚至连签名照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立马就拉着她问东问西。 仙姝无奈,只好一五一十交代,从她进江澈家门开始讲起,讲他的穿着,谈吐,家里的装修,母子关系,说到江澈给她泡了茶,左疏桐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还指着她鼻子威胁:“你不许喜欢江澈!” 仙姝哈哈两声笑出来:“你放心吧!我不喜欢江澈这种类型的。” 这话勾起了左疏桐的好奇心:“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没听你说过。” 仙姝眼神突然放空,想起了只出现在胶片电影里的一幕,他不是电影明星,却又稳稳占据着“男主”的位置,在闺蜜问起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时候,狡猾地钻进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摇摇头:“说不清楚,看感觉吧。”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左疏桐很快揭了过去,转而聊起最近的生活,你一言我一语,一刻不歇。 闺蜜俩凑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说起国庆假期,左疏桐邀请她去日本看枫叶,仙姝这才想起来,她答应了闵淮君要给他发课表。 她赶紧拿出手机翻他电话号码,左疏桐问她忙什么,她顿了一下说:“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左疏桐失落道,“你不用担心钱,我请你啊。”闵淮君陪着闫美玲打完桥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从小在这园子里长大,二老也一直留着他的卧室和书房,每次家宴结束,他都会在园中留宿,今夜他得偿所愿,配合闫美玲赢下了闵君正那对儿矾红彩龙纹杯,送走了闵凝光,他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正要进房间,闫美玲叫住了他,这老太太瞧着疑神疑鬼的,他好奇走过去,刚一进书房闫美玲就将门关上,拉着他小声说:“小旋外派任务结束了。” “嗯,然后呢?” 闵淮君兴致缺缺,懒懒散散往墙上一靠,明明今夜那股子酒劲儿早就散了,他还装得一副酩酊模样,明显是不想聊这话题。 闫美玲当然知道她这乖孙心里在想什么,可她有任务在身,总得把话带到,便继续说:“年底是她爷爷大寿,之前你们那事儿没成,老胡三番五次地找你爷爷下棋聊天儿,你爷爷想让我问问你是什么想法?若你还愿意,这次就趁老胡过寿给你俩定下来——” “可别。”闵淮君打断了她。 闫美玲一巴掌拍他身上:“听我把话说完!” 闵淮君没声儿了。 闫美玲继续道:“当年的事情发生得突然,有些误会在所难免,况且那是小旋心里有你才分外在意,事后老胡不也登门解释了?” 她停顿了几秒:“你们如今男未婚女未嫁的,都到时候了,就没理由再让小旋等了,小旋真的蛮好的,这几年愈发出色了。” 闵淮君今天心情很好,听了这话也不恼,只说:“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娶她。” 闫美玲早料到闵淮君会是这个反应,她语重心长地劝:“可你也老大不小了啊,湛兮,我和你爷爷还想抱曾孙呢。” 闵淮君深吸了口气,一把揽过闫美玲肩膀,转身开了门将她往门外推:“奶奶,我还不到三十,怎么就老大不小了?我这身强力壮的,您还怕抱不上曾孙?” “我也不是这意思,”闫美玲扭过头冲他说,“这不是我和你爷爷年纪大了,你再晚点儿,我俩这把老骨头可就抱不动喽。” “抱不动您就站一边儿看,您二老别拿曾孙打我主意,我不可能娶胡旋,谁劝都没用。” 他将闫美玲推回房,一股脑儿说:“时候不早了,您老早点歇着吧,啊。” “你这臭小子!那你就打算孤家寡人过一辈子?!” 闵淮君迅速关上门,将闫美玲的声音一并隔绝。 回到房间,听完陈秘书汇报,他想起点儿什么,一翻手机,消息一箩筐,一条想看的都没有。 仙姝复制了那个号码点开微信,解释道:“不是钱的问题疏桐,是我接了一差事,要帮忙修复几幅绢画。” “那也不急这一时啊,不是在约定期限内修复好就可以了吗?” 一打岔仙姝手上动作就慢了下来,她又锁上了手机说:“我这个委托人比较特殊,我得去他家里工作。” “什么人啊!”左疏桐立马警觉起来,“真修复还是假修复啊?你别被骗了吧!” “不是的,你别误会,他是江澈的朋友。” 她这时候只有搬出江澈,才能让左疏桐相信,对方不是假借修复之名图谋不轨。 “所以你是接了这差事才帮我要到签名照的吗?” “没有。”仙姝一口咬定,“我想好好读书,好好挣钱,等我有钱了,我就把咱们院子重新翻修一遍,给每间屋子都装上地暖,这样咱们冬天就好过多了。” 沈碧梧笑得很欣慰,又说:“那你总不能一直不谈吧?” 水影晃动,仙姝在水中看见模糊的自己,忽然想起闵淮君,心口一阵钝痛。 她害怕在爷爷奶奶面前提起闵淮君,害怕说起他显赫的家世,鼎鼎有名的祖辈父辈,害怕爷爷奶奶担心。 权贵人家的门,哪有那么好进? 可当他一次又一次地表达爱意,她也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说,她有个很优秀的男朋友,不仅对她很好,还给她无限的勇气和热情,让她有更坚韧的心,更顽强的意志和更卓越的创造力,和他在一起,她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也真的很开心。 现在想想,还好没有那么冲动。 被有权有势的公子哥短择,多丢脸呀。 “看缘分吧奶奶,感情这种事说不准的。”【..top】 13、鸳鸯谱 第 13 章 鸳鸯谱 宋时清将仙姝送到学校,回家已经是九点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进了垂花门,正堂的灯大亮,却不见人影。 西天井的紫藤开得灿烂繁盛,清甜散在风里,丝丝缕缕地香,他习惯打声招呼:“奶奶,我回来了。”说完便朝西厢房走过去。 老太太听见声响,赶忙将西耳房的窗开了,朝外问:“刚和甜酒吃完饭回来?” 宋时清转了个方向,循着声音过去应答:“是。” “来。”老太太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瞧见老太太手里拿着个锦盒,正想问,老太太就展来开给他看,里头是一对澳白耳饰,有鹌鹑蛋大小。 “下个月我生日,我拿这对儿珍珠给甜酒当礼物怎么样?” 宋时清就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话。 仙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驾驶位的,她总觉得今晚晕乎乎的,但又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让她不禁生出了几分担心。 她手里攥着安全带,侧过身,郑重其事地问闵淮君:“先生,我拿驾照还不到一年,您确定要我送您回家吗?” 闵淮君慢条斯理地拉过安全带扣上,再抬眸看她:“今小姐连高尔夫都能打好,还怕开车?” “我不是怕开车,我是”她顿了下,“我是担心您的安全。” 虽说她这驾照考试都是一遍过,但从拿驾照到现在,她自己开车的次数并不多。 父亲出事之前,家里有司机,父亲出事之后,家里连车都没了。 她现在是真的相信,人在经历过突如其来的危机之后,是真的会变了性情。 这要搁以前,她哪会怀疑自己?早上六点,手机刚震第一下仙姝就睁了眼,她迅速按掉闹钟,沉重的眼皮一阖,又眯了会儿。 心里念着要去疗养院看关老师,约莫十分钟后,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刚踩进拖鞋,对床的白唯依就抱着被子翻了下身,床架子嘎吱一响,是她的不满:“才几点啊?” 她们学校一向是各专业混住,她又是这学期才搬进来,以至于她们宿舍四个人四个专业,上课时间各不相同。 白唯依觉浅,谁起床她都要醒,往常估计就忍了,今儿周五,她没有早八,一看时间才六点多,定然要抱怨。 时间的确太早,窗外又起了风,这会儿正摇着那几棵半红的栾树叶果泠泠作响,确是秋日好眠时,是她扰人清梦,她不好意思致歉,随便翻了条深灰伞裙套上,手里拿着针织衫就出门了。 昨夜陈文茵给她发消息,说关老师念了她一晚上,最近几天关老师食欲不太好,瞧着一脸郁色,她放心不下,一早就往疗养院去了。 到疗养院第一时间她就钻进医生值班室洗漱,昨夜是陈文茵值班,见她来,将手中咖啡一递,劝酒似的:“整两口?” 她眼底有极淡的哀色,却因车内光线昏暗而不露痕迹。 “头一回听说自己过生日还给别人送礼的。” 老太太不管这么多:“你就说行不行吧。” “当然行,”宋时清要笑不笑地应,“这是您的东西,您想送给谁,什么时候送,那都是您的自由,不过我没见过甜酒戴首饰,您送了她估计也用不上。” 穆小英不信这邪:“这天底下的小姑娘就没有不喜欢珍珠钻石的,你自个儿也不知道努努劲儿,光让我这老太婆为你操心!” “您操心什么呀?”宋时清忽地笑开。“挺专业啊,”路时昱又接过了仙姝的话问,“看来这个场你打过挺多次啊?” 她回头看了路时昱一眼,又将视线收回朝闵淮君递过去。 “我比先生差远了,A场蓝Tee要奔90杆去了。” 说完她便伸手去取球杆,奈何闵淮君还是先她一步,他指腹温软,匆匆一滑,将触感留在了她手背,他利落取了球杆从她身边过,留下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很厉害了,今小姐。” 这嗓音清冽,如薄酒入喉,温润清爽过后,是长久不消的灼烫。 她紧跟着转身,脚下乱一瞬,又很快平定。 她今天这球童当的,是真不称职。 球包客人自己拎,球杆也是他自己拿,她就空着一双手跟上去,连插Tee都不用她帮忙。 她兼职时间不长,但接待的客人也不少,像这般不知所措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眼看闵淮君已经准备要开球,她赶紧报数据:“415码,四杆洞,果岭在左边树林后面,可以从树上过,但要打310左右才能上球道。” 可以有不从树上过的打法,但她觉得,以这位贵客的水平,应该不用多打一杆过渡。 闵淮君手拿球杆试挥了一下,仙姝忽地想起来问:“先生需要拍摄吗?” 来球场打球的客人就算是没有社交媒体的更新需求,也会用手机记录下自己的打球过程,以便复盘打球动作和细节,精进球技。 她这话音才落,路时昱就将自己的手机递了上来:“你拍我好了,我这三哥最烦出现在谁的镜头里。” 仙姝没接,仍是看闵淮君。 秋秋赶紧凑过来:“我帮您拍吧,先生。” 她想伸手去接路时昱的手机,被他一躲。 路时昱可不是个蠢的。 方才这小姑娘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赵嘉义一旦行差踏错下的是他路时昱的脸,这还没等赵嘉义违法乱纪呢,他这脸就已经被她下了三回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架子还不小,也难怪能当众扇赵嘉义巴掌,是个辣的。 仙姝的迟疑并非是她不愿,毕竟砸了路时昱的车在先,方才也没商量出个对策,她今天又是随行球童,总是要为客人提供服务的,可她一来跟的是闵淮君,总得要先问他的意思。 她太过专注去等待答复,便不知她此刻落在闵淮君眼中究竟是何模样。 事后想起来,应该少不了急切与期待,或者再多一点,求助。 否则他这位“最烦出现在谁镜头里”的贵客,怎么会递来已解锁的手机,承托住她当时外露的情绪? 随他手机一同递过来的,是他的嗓音,原是山涧清泉般沁凉的音色,却无端添了这秋阳的柔和暖,拂去了她心头因等待而生的焦躁。 “我正好调下动作。” 她喜形于色地去接过,唇边笑意赧然。 “我一定给您好好拍!” “还能操心什么?”穆小英瞪他一眼,“这么漂亮优秀一小姑娘,奶奶好不容易给你抢了个先机,你还不赶紧将人追到手?!” 宋时清不是不知道自家奶奶的意思,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回,可他现在正处在IPO的关键时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谈恋爱。 “您别乱点鸳鸯谱,甜酒喜不喜欢我都是一说,况且她年纪还小,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穆小英一听,立马就不高兴了,硬邦邦地回怼:“什么叫乱点鸳鸯谱?!我瞧着你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你懂不懂?回头叫哪个毛头小子骗走了,你后悔都找不到地儿哭去!” 闵淮君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淡定道:“比起把命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代驾,我更愿意交给今小姐。” 仙姝听着这话莫名心头一紧,有种被委以重任的压迫感,但她又立马笑起来:“那我一定保证先生的安全。” 她抬手点开导航,问闵淮君:“我们到哪里?” 闵淮君语音输入一个路口后,补充道:“到这之后你再跟着我说的走就行。” 仙姝很单纯地问了句:“这车的导航搜不到您家的具体位置吗?” 闵淮君依旧平淡地回:“所有导航都搜不到。” 信息时代,所有导航都搜不到的地址,只有可能是不允许被搜索。 临了,他还补了句:“但今小姐放心,我不是什么杀猪盘。” 电车缓缓启步,仙姝被他这话逗笑:“是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让先生骗的。” 闵淮君偏眸看她,朦胧的蓝光里,他唇边噙了笑:“那可不一定。” “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您当甜酒是个傻白甜?谁来都能骗得了她?” “她不傻,可她单纯!她爷爷一个老古板,只会将她如珠如宝地护着,她压根儿就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外头那些男孩子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她年纪小,又没怎么接触过异性,哪知道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有多少歪门儿邪道等着她!” 穆小英真是恨铁不成钢,一顿发泄完,她又好声好气地劝:“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男人,你多关心关心她,没事儿带她出去吃个饭逛个街,逢年过节送个礼,她心思自然就在你身上,奶奶知道你忙,可你不能总这么忙下去吧!你想让我孤独终老?!” 宋时清爷爷去得早,父母又早早离了婚在外居住,他工作忙,能陪老太太的时间并不多,自从与仙姝结识后,老太太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一到周末就想将人叫到家里来坐坐。 他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仙姝那日。 那是一个霞光万丈的暮秋,她穿一条素色的亚麻长裙,独自一人坐在院中那棵月桂树下抚琴,点点小花随风斜落,桂香满盈,琴音绕梁,他那时候的第一想法是——嫦娥转世应是如此。 细看之后更觉惊艳,这种惊艳来自于,她身上的裙子并不鲜亮,甚至褶皱很多,显得陈旧。脸蛋干净鲜嫩到看不出任何妆点痕迹,也无任何饰物点缀,浑身上下唯一能看出精心打理的地方,是那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 这种无需修饰的美丽有种难以描述的脆弱感,像透明又幻彩的泡泡,轻轻一碰,就破了。 闵凝光:“那你还默许路时昱撒钱?” “这不是”他这话说一半便停了。 “是什么?”闵明彰问。 他笑了下:“没什么。” 闵凝光问他有没有视频,让他拿出来看看。 闵淮君不理。 闵凝光也奇了怪了:“一破视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闵淮君仰头饮酒,想起那张嫩生生的小脸,眼里蒙上雨打不散的轻雾,像是醉得深。 他笑:“怕你分走了我的好运。” 扣在桌面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嗡声一震,他拿起查看。 他会为这样的美丽怔神,却不忍亵渎。 或者说,他没有真正爱一个人的能力,如果将仙姝看作是可以发展的恋爱对象,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兄妹关系会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可要让他承认他对仙姝只有兄妹情,好像又不够准确。 “有时间我会找她聊聊。”他说。 “聊什么聊!”老太太斥他一声,“你以为谈合作呢?”她伸手往他心口戳,“要用心!用感情!那么聪明一脑袋,怎么一碰上感情就成榆木疙瘩了?” 宋时清捂着胸口无奈:“那我按您说的做,这总行了吧?” 听到这话,穆小英才勉强满意。【..top】 14、男朋友 第 14 章 男朋友 钦明这边同样不太平,他那一身伤成了二人分手的导火索,他不光自责,也忧虑。 刚得知消息那几天,他日日夜夜担心他那个脾气暴躁的兄长会找他麻烦,但接连等了一周多,闵淮君都没有找过他。 后来行动自如,他去云沣汇报棱镜的工作,那时候闵淮君还在开会,他便进了他的办公室等候。 听到办公室门打开,甫一抬眸,他都不敢认眼前人是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 量身定制的衬衫在他身上竟然显得空荡,往常锐利冷漠的眼也乍然失去了光芒,接报表的手清癯嶙峋,还未开口说话就先咳嗽不停。 他问:“哥,你生病了吗?” 闵淮君并未回答他,而是让他说完正事就走。 他从办公室出来找Vicky问了问,才知道他们分手第一天,闵淮君就因应激性心肌病导致消化道和胃黏膜出血送了医,近些日子的暴瘦也与这病症有关。 他急得问:“没有找医生好好调理吗?” Vicky说:“我已经尽力在提醒他吃药用餐,但董事长不怎么听。” 好厉害。她停下脚步给她回:直到看见车灯闪烁一下,仙姝才转身进了家门。 小溪山这套一进四合院是关老师的祖产,他们二老退休后,就一起从远山郡搬到了这里生活。 今霖为了孝敬二老,将这四合院重新设计装修了一遍,院子虽小,但造景颇为用心,入户影壁上的繁花似锦纹样还是关老师亲手画的。 这时节,院中晚香玉香气正浓,西窗外的木犀落下一地金黄,池中鱼儿食着落花,莲影水中摇,碧波粼粼。 小院儿各项设施齐全,没了豪宅别墅佣人司机,仙姝的生活也有基础的保障,唯一不适应的是孤独。 仔细锁好门之后,她绕进了影壁后的厨房,将闵淮君准备的晚餐放进微波炉又热了一遍。 她方才提着布袋子进来,准备将晚餐倒腾进家里的餐具,一打开布袋子就瞧见了压在餐盒下的一沓钱。 她拿开餐盒粗略一数,整十万。 料想是他知道了她从路时昱那儿只拿了二百,这才特地拿来补偿她的。 她对着那十万块钱愣了好一会儿。 如果那球真是靠她指导才进的,她也就拿了。 可闵淮君的球技远超她想象,虽说不至于百分百指哪打哪,但那球的落点和她当时建议的位置相去甚远,甚至还换了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考她的建议,那这钱她就不该拿。 像她们这样的球童,如果不是遇上特别阔气的客人,平时也就拿200-500的小费,虽然路时昱只给了她200,但了了车门一事,她已经满足了。 况且,她并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接触。 她将餐盒洗干净,连着那十万块钱一起放回了车里,这才给他发消息让他锁车。 一天的工作结束,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 取出晚餐,她坐在料理台前点开了手机通讯录,眼看着屏幕上的“闵淮君”三个字,她指腹无意一触,界面跟着跳出“拷贝”一词。 鬼使神差地,她将这个名字粘贴到了搜索框。 她怔怔望着这九个字,利落退出搜索网站,回到通讯录删掉了那个号码。 和那座园子一样被禁止搜索的名字,不会与她产生什么关联。 收拾料理台的时候,她借着厨房灯光瞧见了西窗下的那盆永怀素,担心它死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门将花盆搬进了厨房。 这莲瓣兰最是难养,干了湿了冷了热了都不行,她将花盆放在水池边,伸手摸了摸盆中的土。 好些天未曾照管过它,以为它要不行了,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 就像她得知父亲出事的那一刻,她也以为自己要不行了,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 她抽来一张湿巾轻轻擦去了叶片上的尘土,少少浇了一点水才将花盆搬回了南书房。 关老师还在家时,这永怀素年年都开花,今年关老师不在,她也想好好养护着,等开了花再搬去疗养院给关老师看。 她其实还没能适应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但生活技能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收拾院子,做简单的饭菜,爬个梯子换个灯泡,照着教程维修个小型家电都不在话下。 这要搁以前,她那双手还没碰到厨房水池就先被孟女士喊停了。 用她妈妈的话说,这女人的手就是第二张脸,得要精心养护,半点粗活脏活都干不得,她被一家子人宠着长大,如今,得要用这双手创造全新的生活了。 她收拾完厨房才关好灯回西厢房,今儿累了一天,她随便翻了套睡衣就进了浴室洗漱,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午夜了。 她临睡前习惯看一眼学校的消息群,一点亮手机就看到一条新信息,一小时前发来的,号码备注已经被她删掉了,是闵淮君。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转而点开微信,左下角通讯录的位置多了一个醒目的“1”,她心中有些预感,点开详情,看到了他添加好友时的备注“闵淮君”。 她在那个确认界面停留了好久,久到一双眼发干发涩,最后还是退出,没有通过。 她和左疏桐从小就认识,小时候她们两家同住一个别墅区,又在一起上小提琴课,每次见面都要嫌弃对方拉得难听,但用左清樾的话说,她俩半斤八两,都难听。 左清樾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父亲走后,项目上还遗留了不少民事问题,都是左清樾在帮着处理。 就连父亲的葬礼,也是左家父母在帮着操持,她这些日子若是没有左家的支撑,怕是早就垮了。 她一直拿左清樾当亲哥哥,这哥哥过生日,妹妹哪能没空?礼物她都准备好了。 自从左疏桐知道影星江澈是她们周教授的儿子后,三不五时就要缠着她去要签名。 且不说这周教授是这学期才开始给她们上课,这家庭关系属于个人隐私,别人都不知道周教授与江澈的关系,她若无端跑去要签名,实在冒昧。 缓兵之计,一缓再缓,一缓再缓先缓着吧。“什么你云舒!给我放尊重点儿!要叫嫂子知道吗?!” 闵淮君听了这话先笑起来,接着四人都没忍住。 江澈和宋云舒从小就是两隔壁,可以说是吃着一碗饭长大的,小时候江澈就是一皮猴儿,常把宋云舒欺负得哇哇大哭。 这青梅竹马缔结良缘本是美事一桩,没想到这俩人越长大越别扭,结了婚也没见好转,夫妻之间的私隐他们不好打听,他们只知道江澈这只花孔雀只敢在他们面前开屏。 牌刚发好李赟接到路时昱电话,说是临时有事耽误,得要晚点才能到,李赟挂了电话好奇:“这路时昱最近怎么老往三哥身边凑?” 樊生捻着牌看了一眼:“这么说吧,路时昱以前跟韦大关系不错。” “那怪不得,他这回摘够快的,”纪嘉扬偏头问闵淮君,“是三哥提点了?” 闵淮君还是那副疏懒模样,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是还没睡够,眉眼间仍凝着被吵醒时的恼。 听了问,他看着牌说:“那事儿跟路家关系不大,他俩顶多算个酒肉朋友,韦大这几年老往菲律宾跑,我其实也没说什么。” 闵淮君这话说得轻松,可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清楚,他一句话能帮路家省去多少麻烦,避免多少损失。 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急人之危却非易事,能在风暴来临前做出应对,那是救命之恩。 别说昨日打赏花了一百万,就是再添个0也远不够偿还这份恩情。 江澈却故意呛他:“你有这么好心?你怕是看上他家刚买下那科技公司了吧?” 这话倒是让闵淮君惊讶,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淡定补充:“准确地说,看上的是人。” 人工智能发展至今,高端芯片的制造和强大的算力固然重要,可若没有不断迭代优化的核心算法,那也只是用一条腿走路。 他这另一条腿正无力,路时昱便立马给他送上两名良将,算是意外之喜。 江澈嘁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 “老狐狸。” 李赟笑着接过话:“这良禽也得择木而栖,跟着三哥不比跟着路时昱强?你以为人人都是宋云舒?” 江澈眼风一扫:“滚!” 她捧着手机笑,忽地想起自己还没叫车,手上一乱,她只用三指勾住的那一小瓶水突然脱了手,顺着缓坡就滚了下去。 她顾不上叫车,赶紧跟着那瓶水往下跑,眼看要滚过岔路口,有人从树荫底下缓步走出,俯身将那瓶水捡了起来。 仙姝的视线顺着那瓶水往上,停车场灯光昏昧,他站在那棵金叶垂榆树下,树影清浅,簌簌落满他肩头,他看过来的目光似空山寂月,又像藏了满天暗星,叫人移不开眼。 她脚步一顿:“先生,您,还没走?” 闵淮君转身拉开车门,探身往里抽了张纸,他将瓶身的灰尘擦尽,这才走上前递给她:“我等人接我。” 仙姝茫然抬眸,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风里拂来淡淡酒香。 “您喝酒了?” 她接过闵淮君手中的水,水还是凉的,瓶身却带有他掌心的温度。 他缓声应:“嗯,盛情难却。” “那您还要等多久?” 她这话问得太快,问完才反应过来不妥。 她正要解释:“我” 却被他的话抢先夺走思绪:“今小姐会开车么?” “我” “会。” 风好像停了,她不确定,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清泉击石。 “那可否麻烦今小姐,送我一程?” 她一抬头,闵淮君就站在她身侧,正伸手往球包拿手套。 她没意识到闵淮君走近,挡了他的站位,此时他俯身靠近,她有种被他拥进怀里的错觉。 她僵在原地,直到那缕青绿香气散开,她无意识屏住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奇怪了,她今天的错觉怎么这么多? 察觉面庞添了几分热,她没好再看闵淮君,只盯着那杆面的甜蜜点说: “A场有不少球洞都是越靠近果岭越难停球,像先生这样的远距离选手,从蓝Tee开球就是直奔果岭去的,如果开球没有落到理想球位,切杆难度就会增加,黑Tee虽然距离上更远,但对您来说,容错率反而提高了,您打黑Tee,应该会有更好的成绩。” 他当即就要给仙姝打电话,被Vicky抬手制止:“董事长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仙姝小姐,你不想惹他生气的话,就不要将他的近况告诉仙姝小姐。” “那我姑姑那边呢?就没人关心一下?” Vicky摇摇头道:“谁的关心对他都没有用。” 那是钦明第一次感受到严冬的寒,因为兄长分手,家中气压很低,他试图去争去辩,却发现自己手中无权,身后无人,讲话也没分量。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兄长替他负重前行了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兄长身上,稍有出格便是多方施压。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孔家的案子是他哥一个人顶着压力去配合上头完成的,家里没有帮过他分毫。 羲和内部近来也不安定,一个为了女人冲动插手官场纷争的掌权人,在他们眼里就是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带领他们走向毁灭,一群老东西向林月蘅施压,林月蘅只好收回闵淮君对羲和的决策权。 云沣那边相对好一点,不是上市公司,股权也非常集中,全是闵淮君一人说了算,只是云沣所投的多家上市公司仍有小幅度的股价波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哪能自由恋爱?【..top】 15-20 第 15 章 两杯酒 危机公关,讲一个黄金十二小时,释出实机画面固然简单粗暴,却意味着要将剧情、核心玩法和设计逻辑提前泄露,一旦让竞争对手利用,兴许会带来更加不利的影响,轻则被引导舆论,重则被抄袭。 会议室众人讨论半天,还在纠结要不要放实机画面,要放的话,放哪一个部分。 仙姝盯着那段被泄露的视频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可以放这段画面的弦乐组实录视频。” 画面不能释出,那就释出配乐。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毕竟“页游”用不上大型弦乐组,更遑论他们的弦乐组里还有不少知名演奏家。 “所有音乐音效的录制画面,配乐组都有保存,泄露的这段画面正好是师门被灭,主角跌落山崖,在火光映天中听见师父往日的回音,这段画面的配乐悲壮恢弘,非常催泪,就算是对着一个全损画质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 仙姝的话一说完,立马就得到了认同,开发组的主管说:“我认同小仙总的想法,我们再把这段配乐里每位老师在录音棚的画面剪出来,让大家看到我们在配乐上的用心,兴许玩家会更期待看到我们的实机画面,这样原定的CG也不用提前放出。” “万一没能达到预期效果呢?” 江澈到达紫苑胡同时,李赟正邀着纪嘉扬和樊华樊生两兄弟在东跨院的茶室打德州,李赟邀他时,说的是闵淮君昨日在景云山打了个一杆进洞,今儿要请客吃饭,来之前路时昱还给他打电话,问要不要上他家接他。 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他哪有那么大明星架子?结果刚出门他就后悔了,这几天有重要外事活动,他家出来没走两公里就遇上交通管制,他平时来这儿最多二十分钟,结果因为绕行和堵车生生开了快一个小时。 今儿他刚进垂花门就觉得反常,平时李赟这儿不说弦歌不绝,但也绝没有如此冷寂的时候,他们一帮公子哥凑在一起玩儿,闲得听两首小曲儿的兴致还是有的,结果这四人在茶室打牌还静悄悄的,搞得他一进来也冷不丁后背一凉,生怕是哪位叔伯赶巧到这儿喝茶,他再被逮住听几通说教就不妙了。 他疑神疑鬼地穿过游廊往四人打牌那茶室去,举高手隔着窗打了个响指,李赟看见他,伸手朝他招了招。 他走到窗边:“你们几个这是打牌还是演默剧呢?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样很吓人知不知道?!” 纪嘉扬朝西跨院扬扬下巴:“三哥在那边儿睡觉呢。” 江澈拧着眉:“好好的他上这儿睡觉干嘛?这是睡觉的地儿?” “嗐,你可别说了,”李赟抱怨道,“今儿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一来就把我从音乐学院喊的那俩妞儿给遣走了,曲儿一首没弹呢,白嫖我四千。” 一旁的樊华摸摸下巴:“据我经验,三哥这是失恋了。” 江澈呸一声:“他孤家寡人一个,失的哪门子恋?我瞧瞧去。” “回头被暴cei一顿,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啊。” 樊生一说完,四人哈哈笑起来,江澈头也不回就往西跨院去。 穿过游廊,他嗅到西边雪茄房飘来淡淡的坚果巧克力香气,闵淮君平时烟酒都来,但对啥都没瘾,回回来这儿品茄都只抽三分之一,回回都被李赟骂暴殄天物。 江澈一跨过门槛就喊:“湛兮。”昨夜闵凝光带了两瓶Macallan30,宴上三人陪着闵君正饮了一瓶半,仅是微醺。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月上了西楼,凄凄映水寒,他竟对月无眠。 差乔叔送来那半瓶子威士忌,带一个水晶杯,窗畔月影疏淡,他端一杯酒陷进沙发,随意点开手机视频,借几缕秋风催眠。 离得近了,像是有她的呼吸声在耳畔,一句“nice birdie”被她念得甜又软。 待到酒瓶见了底,视频看完,他才生出几分倦意,孰料清晨睁了眼,小山雀临窗啁啾,远不如佳人婉转。 到了小溪山,四合院门前垂柳芊芊,清溪绕舍而过,水声叮铃。 乔叔回头问他:“湛兮这是取车还是见人?” 他笑笑不说话,下了车挥手叫乔叔先走。 若是取车,自然不必他亲自来。 可他这人呐,人家也未必想见。 好友申请发了一夜都未通过,这辈子头一回给人袋子里塞钱,还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要叫家里老头子见了,得要骂他一句作风不正,再让他写三千字清廉心得才肯罢休。 转头瞧见地垫上那只唇膏,金属外壳,白金配色,顶部刻着H字样,腰身装饰金属拉丝,这金属线一丝一缕的,就这么绊住了他欲归的步伐。 仙姝瞧见闵淮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入定般僵住,他今日明明取了车就能走,为何还等在她家门口? 一瞬间,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却梳不通,理不清,打成死结。 直到身旁的左清樾问了句:“这就是你说的客人?” 她这才恍然回神,急着说:“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同他说,清樾哥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她没看见左清樾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匆匆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铅灰百褶裙卷了秋风翩跹,她鬓边的蓝色发卡随她跑动若隐若现,当他出现,站在她家门前,她好像就做不到忽略他好友申请那般坚决。 她被内心的求知欲驱使着,往他身边去,不顾关系亲疏,伸手拽住他的腕,绕至车后的柳荫下站定。 呼吸稍重了几分,后知后觉与他肢体接触不妥,她又匆匆松开,将一双手都背至身后。 情绪忐忑着,脸也生热,偏那眸光还如绕舍清溪跃动着,盈润明净得很可爱。 仙姝与他对视一瞬,又偏开,说了昨夜偶遇他时说过的话:“先生,您,怎么,没走?” 这话像是烫嘴一般,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叫她难堪。 没想到闵淮君学她说话,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今小姐,东西,落我,车上了。” 仙姝被他这话闹得脸热,他掌心一摊开,她一把将那唇膏捏住,一开口就带几分嗔:“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先生何必等我?万一我今天不回家呢?” 记起车内坐着的男人,闵淮君眸光有一瞬难以察觉的暗,多余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唇边有笑:“总不会比今小姐通过好友申请的时间更久。” 当面被他提起昨夜刻意的忽视,仙姝心中窘迫,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路时昱是纨绔,所以就将他也一并归入了纨绔的范畴吧? 这太不尊重人。 闵淮君并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可他还是说了让她为难的话,左右不过是拒加他好友而已,他竟摆出了当面逼问的架势,这太不体面,也不像他。 “元元——” 左清樾的声音在这时候传来,仙姝怕他再误会,忙应他:“来啦。” 应完才问眼前人:“先生进屋喝杯茶吧?” 等这么久,她也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却说:“不了,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昨夜辛苦今小姐。” 仙姝背在身后的一双手将那唇膏来回紧攥,她视线低垂,落在他修长的一双腿上,他说要走呢,也还没转身,像是还等着她回应。 片刻,她抬起眼眸望向他,只见柳随风动,他仍气定神闲。 “那好,”她弯起嘴角与他告别,“先生再见。” 早就做好了抉择,那她也无需在见面时改变最初的想法。 她一贯不热衷于社交,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会让她安心,时间一长,她也不是那么愿意再往外走,去认识新的朋友了。 闵淮君没应声,他唇边轻浅的笑意迅速消散在渐凉的秋风里。 他转了身,仙姝也跟着走出去,左清樾已经将她在超市买的东西搬到了门口,她快步过去开门,低头瞧见袋子里的西柚果茶,她拿了一瓶转身递给他。 “请先生喝茶。”她依旧冲他笑得甜。 接过那瓶西柚果茶的时候,闵淮君是有那么一瞬困惑的,后来想想,这是小姑娘的待客之道,有客远来,不可无茶,可他没进那四合院儿,人还以茶送他,便是不打算再跟他有联系的意思了。 “多谢。” 他看她时,无意瞥见了身后那男人递来的敌意,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转身打开车门,离开了小溪山。 雪茄房阒静无声,南天井里的紫藤往地面慢慢悠悠晃来几缕树影,闵淮君坐在窗边的雪茄椅上,单手撑着太阳穴阖眼休憩,搁在烟灰缸上的behike剩了三分之二,茄灰已断。 很罕见地,江澈从闵淮君微蹙的眉间品出了几分颓靡味道。 这世家公子借酒消愁也就是这样了,不过他闵公子借的是雪茄。 别说,还真有失恋那味儿。仙姝早上出门的时候,闵淮君的车还停在她家院外,料想他会差人来取,她也没打算联系他。 简单吃了早饭,她便收拾着出门了。 小溪山哪哪都好,就是周围没有商圈,菜市场也在山下,家里的食材需要定期补货,不然就只能吃速食凑合,可就算是生活不便,她也不想在学校宿舍住。 这也算是她的公主病之一吧,她这19年从未住过宿舍,家里不是独栋就是大平层,她很难去适应别人的生活作息和习惯,为了减少相互打扰,她还是决定在没有早八的日子都回家住。 习惯性来到城西的山姆,以前她还在远山郡住的时候,家里的阿姨都来这里采购。 家里需要添置些日用品,她站在货架前搬洗衣液,以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每月一拉账单都瞠目结舌。 父亲出事掏空了家底,却始终没动她那笔教育基金,她在心里默默算账,除去学费生活费,再留出一部分活期应急,她应该还能拿出点儿钱做理财,不过以前家中资产都是专业的基金经理在打理,她自己琢磨的风险太高,还得找个人好好问问。 正出神,她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声“元元”,她一回头,那鹤立鸡群的人不是左清樾又是谁? “清樾哥。” 她一对上左清樾视线就舒展了眉眼冲他笑,来人一身休闲装,燕麦色连帽卫衣浅蓝牛仔裤,近190的身高和端正的五官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光看外表,不会有人想到他快三十了。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左清樾推着购物车往她身旁一站,头顶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她将手中湿巾放进购物车,说:“这不是想着早点超市人少?倒是你,怎么还亲自来买东西?米姨呢?给她放假了?” 左清樾笑着答她:“家里的东西哪用得着我买?是左疏桐那丫头要我买了东西去看你的,她怕你自己在家饿瘦了。” 得知闺蜜的关心,仙姝高兴笑起来:“这是催着我去给她要江澈的签名照呢!她哪天回来?” 二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往前走,左清樾说:“应该是29号吧,她说不好再多请假了。” 仙姝这闺蜜娇气归娇气,成绩一直不错,她当初本想留在北城跟她继续做连体婴,但架不住南城名校的专业更好,她最终还是听了左清樾的建议,去了南城上大学。 “你生日当天欸,那到时候我去机场接她。” “好,你最近怎么样?”左清樾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一提到这些,仙姝仍是控制不住心头的颤,但她面上依旧带着笑,依旧高兴地说:“好多了,谢谢清樾哥。” 左清樾自然抬手揉揉她的发,像宠着自家妹妹般,温柔地说:“别想太多了元元,今叔的债务问题他自己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遗留的都是些小问题,一切有我,你只管安心念书,好吗?” 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为何还要丢下她一个人? 她按下了心头的苦涩,笑着应了声:“好。” “走吧,”左清樾轻扬下巴示意,“想拿什么随便拿,哥给你买。” “谢谢哥!” 有哥关心的孩子总是开心的,从山姆出来,左清樾本想带她去一家意大利餐厅,但仙姝好几天没回家了,院子还乱着,她说想早点回去收拾院子,顺带要他这个哥当苦力,左清樾一口应下,开着车就往小溪山去了。 小溪山算是个风景区,山顶上有个佛寺,仙姝住在山腰上,背山临溪,门前翠柳成荫,景色极好。 时常有香客将车停在通往四合院的岔路上驻足赏景,二人还未到家,左清樾就先看到四合院门口那辆车。 他蹙了下眉:“怎么有人将车停到了家门口?” 他以为是哪个香客。 仙姝解释说:“是球场一个客人的车,他昨天借我开回来的。” “客人?”左清樾偏眸看她,眼里多了些担忧和警惕。 “什么客人?还要把车借给你开回来?正经么?” 仙姝想了一下昨夜去过的那片山林,见过的那个园子,顿一瞬答:“应该挺正经的。” 左清樾转头叮嘱她:“你一个小姑娘独居,不能让那些来历不明的男人知道你的住处,这很危险,懂吗?” “嗯,”仙姝乖巧点头,还有几分心虚解释,“昨夜是个特殊情况,我以后不会了。” 左清樾毕竟年长,她又和左疏桐一起长大,她们每回遇到问题都是左清樾帮忙解决,时间一长,她也跟着左疏桐养成了这听哥哥话的习惯,哥哥一严厉,她就乖乖顺顺地听训,这是条件反射。 仙姝嘴上应得干脆,左清樾还是不放心,虽说他这妹妹家里出了事,但从小也是被人娇养着长大的,绝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靠男人的地步,就算要靠,也还有他这个哥。 “从学校回来是不是不方便?” “啊?” 仙姝瞧着柳荫下的那辆红旗,思绪陷入短暂停摆,顿几秒,这才回过味来,她这哥哥一定是误会她了。 她又解释:“不是我主动问人借的。” 车停了,左清樾侧身看她:“噢,他还主动借给你,这能是什么正经人?主动借给你不就是为了要你住址?” 左清樾拧着眉:“你给我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 “我” 她刚想说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她这话还没说出口呢,这正经人就开了车门从驾驶位下来。 不同于昨日全程戴墨镜的冷峻,他今日着一件米白亚麻衬衫,领口开了两粒扣子,袖子被他折至小臂,下摆规整地收进黑色西裤里。 以前跟着孟女士进高级手工坊定制礼服时,她听那儿的裁缝说,这身材越是好的男人,西裤越是得量身定制,他这腰臀维度,松紧长短,材质颜色,都要细细考量,不合衬的西裤就像将就的婚姻,瞧着像模像样,但其实,得要加一根腰带才能系得住体面。 她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下见了闵淮君,反倒是恍然大悟起来。 他身材很好,西裤量身定制,没有系腰带。 不必将就。 靠坐在雪茄椅上的男人并没有回应,日光透过了窗棂上的十字海棠纹样,明明暗暗筛落他全身,江澈回回见他这发小儿都由衷地觉得,他们这群人里最该去拍电影的人是眼前这位闵三爷,可惜三爷家世显赫,这辈子不必靠美色谋利。 正愣神,窗边小几上那瓶粉色的西柚果茶吸引了他视线,也不知是谁放这儿的,跟眼前这位爷实在不搭,正好他这一路赶来连口水都没得喝,两步上前就拿过来拧开了瓶盖。 “妈呀,真酸!” 闵淮君睁眼时,江澈正紧拧眉头对着那瓶西柚果茶吐槽,他一脚踹过去,江澈利落一躲,瓶中果茶差点洒出来。 “我让你喝了?” 他初醒的嗓音带几分哑,加重了他语气里的薄怒,让江澈恍然大悟。 江澈瞧着手里的西柚果茶笑了起来:“唷,看起来是姑娘送的。” 他啧了声:“谁家姑娘这么没眼力见儿啊?给咱三爷喝这种便宜果茶?” 闵淮君没应他这话,反倒是问:“云舒从西北回来了吗?” 江澈一下变了脸色:“回了啊,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闵淮君站起身来,两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了那瓶果茶:“那怎么没把你嘴扇肿?” 江澈被他说得一愣,再转身,闵淮君已经出了雪茄房。 他追上去:“闵三!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俩好?!” “你俩好过吗?”闵淮君头也不回,朝着东跨院就走了过去。 茶室四人见他二人一前一后来,便将手里这局匆匆结束,都等着看好戏,结果闵淮君只是往桌边一坐,仰头喝了口果茶,轻飘飘地说:“发牌。” 江澈跟进来,坐在闵淮君对面拍了拍桌子:“赶紧的,陪三爷过两招儿。” 李赟将桌上牌收好问他:“这云舒不是回来了?你怎么还敢出来跟我们打牌喝酒?” 江澈瞪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还敢?我啥时候不敢?!” “也是,您老都敢去拍电影儿,确实没啥不敢的,就是苦了我云舒,情敌无数。” 无法预料结果的事,有人质疑也很正常,但仙姝已经胸有成竹:“那就把舆论往别处引导,可以考虑流出角色‘甜酒儿’的建模,这个建模与我真人有九分相似,我愿意真人出镜讲这个角色的故事,她并不是个重要的角色,却拥有独立的故事线,以小见大,我们能将NPC设计得这么好,不可能把主角做得差。到时候,无论大家是在讨论我,还是讨论建模,我们转移注意力的目的都达到了,会最大程度减轻此次事件对公司的影响。” 宋时清想起公司内部群里的那些消息,情难自控地喊了声:“甜酒。” 他的话没有往下说,但仙姝已经明白他的担忧,她笑着说:“这件事算是因我而起,由我来解决也很合理,如果各位还信得过我,那就举手表决吧,超过半数就立即着手准备,争取明日一早就将视频发出,营销部今晚要紧急联系几位优质的游戏UP主,音乐人也可以,我们的工作经得起审判。” 她的话说完,会议室陷入一段沉寂,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几个人举手,紧接着越来越多,直到她抬眼确认人数时,发现她获得了全票支持。 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看到了程若雪发在公司内部群里的图片,明知可能存在信任危机,却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起身,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她将各部门的工作分配下去之后,回到了办公室。 一开门,闵淮君就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程若雪留下的那张A4纸,他的手机还亮着,正停留在通话界面,看起来,他刚结束了一通电话。 “甜儿。” 他轻声唤她,敞开怀抱等待她。 第 16 章 美猴王 他转身欲走,程若雪忽然出声:“你如此费心地保护她,只会害了她。” 他不言语,沉默注视她几秒,迈步离开了会客厅。 进入九月,仙姝变得更忙,主专业对她来说,丝毫不算难,她有超强的记忆力和多年的文学积累,文学史、诗词格律、古汉语字词与语法,她多看几遍就能背诵和理解。从三岁开始的琴棋书画学习更是赋予了她高级的审美,无论是应对考试还是做研究写文章,丝毫不在话下。 她的辅修专业对比那些主专业是经济与金融的学生来说,难度骤降,辅修讲的是课程的广度而非深度,再有闵淮君这个金融大亨在旁以实际案例辅助教学,她的辅修专业也显得轻而易举。 对她来说,难的依旧是实践。“算是吧。” 左疏桐的表情突然有点复杂,她这闺蜜从小娇生惯养,何时为钱看过人脸色?现在竟然为了她接下这么个苦差,她突然觉得到手的签名照不香了。 她好想说,“这签名照我不要了,你也不要去做那苦差事,就跟着我出去玩,永远也不要看谁的脸色”,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她们已经长大了,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和课题,许多事情已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逃避,不幸已经发生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该面对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害怕吃苦而减少分毫。 她其实应该高兴,她的闺蜜并没有因为突逢厄运一蹶不振,她很坚强,很乐观,很积极在应对生活。 她忍住了情绪说:“我当初就不该听左清樾的话去南城读书!” 要是她留在北城,就不会让仙姝独自面对这么多事情,她虽能力有限,不能为仙姝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还有陪伴,她不会让仙姝孤独。 “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这间餐厅私密性很好,三间包厢不相连,左清樾刚从朋友那桌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便拉开椅子坐在了左疏桐身边,撑着桌沿问:“去南城哪儿不好了?” 左疏桐皱着眉,还一脸不满。 左清樾没理她,偏头和身边亲戚聊了两句,忽然听见左疏桐叹了口气:“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他看过去,一旁的仙姝边吃边问:“为什么啊?” 左疏桐不假思索:“这样就能把你娶回家不让你受苦了啊。” 左清樾和仙姝同时笑了出来。 左清樾问她:“你养得起吗就想娶回家?” 左疏桐乜他一眼:“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可以帮我一起养!” “那我成什么了?冤大头?老婆没得到还得挣钱帮你养?” 这兄妹俩逗得仙姝直笑:“那万一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怎么办?” 左疏桐傲娇哼了声:“我倒是有可能欺负你,左清樾?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左清樾跟着冷哼一声:“那是元元乖,像你似的,我说一句能顶十句。” 左疏桐正要顶嘴,被一声“清樾”打断。 佟琳推门进来,站到了左清樾身后:“怎么在这儿坐着?去我那儿喝两杯,人小妍等你半天了。” 母子俩说着话,仙姝拉着左疏桐悄声问了句:“小妍是谁?” 左疏桐凑到她耳边说:“我妈给左清樾介绍的对象,刚从牛津毕业回来,也是学法律的,你说他俩要是在一起得多无聊!” 仙姝捂着嘴偷笑了一下,再看左清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动如山,压根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最后佟琳狠拍了他肩膀一下,又低声说了什么左清樾才站起来。 母子俩一走,仙姝也跟着起了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刚出门就撞上佟琳,她以为佟琳要进去和宾客寒暄,还侧身让了一下路,没成想佟琳直接抓住了她手腕问:“元元多久没来家里了?” 仙姝想了一下,回握住佟琳说:“是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怪想您的。” 二人寒暄着往洗手间去,出来的时候,佟琳往仙姝手里塞了张卡。 仙姝一时愣怔,佟琳半怨半怜爱地说:“你现在不比以前,不要给清樾买那么贵的礼物。” 仙姝推回去:“清樾哥这几个月为我忙前忙后那么辛苦,这只是一件生日礼物而已,清樾哥都收下了,佟姨就别跟我客气了。” 佟琳叹了口气。 仙姝觉得有些不对劲,握着她的手关切:“您这是怎么了?” 佟琳别开眼看镜子,踌躇几分,又叹了口气。 仙姝这下确定了,佟琳这是有话要跟她说。 她犹豫了下,直言道:“佟姨有话就跟我直说吧。” 自从开始深入了解公司项目,她肩上的责任就重了许多,每周例会从不缺席,每月的月度经营会都会仔细分析数据,每到周末都在公司加班,自己的配乐工作也丝毫不落下,甚至她的20岁生日也是在忙碌中稀里糊涂地过,若不是闵淮君给她准备了礼物,她自己都快忘记这茬儿。 十月中旬,公司的经营类手游正式上线,当天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凝重的氛围当中,直到首日数据公布,大家才长舒一口气。 首日新增下载124万,DAU峰值突破40万,全平台流水高达1035万,直接高挂免费榜第二。 还未入夜江澈就吵嚷着要换地儿,他非说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一下午输了个底儿掉,气得他大骂闵淮君:“你丫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闲?!” 路时昱带一朋友来,他们刚好凑了两桌麻将,闵淮君一推牌:“那是因为我辛苦在前头。” 刚上大学就成立了深渊科技,硕士一毕业就手握多项专利,撇去实绩不谈,当年的危机若非有他化险为夷,闵泊宁和闵凝光的位置不会像现在这么稳。 闵家的话语权能维持这么多年,前有闵君正一马当先,后有闵淮君保驾护航,因此他再是偷闲,闵凝光也只会嘴上揶揄他两句,闵淮君交到她手上的事儿她可一点儿都不马虎。 江澈站起身:“实在闲,你去结个婚生个娃响应一下政策号召行不行?别老拿你那脑子算计你这些个发小儿!” 茶室几人哈哈笑起来,李赟没忍住:“这是输急了啊闻少。” 江澈本名闻瑾,他们一圈儿人从不叫他艺名。 闵淮君垂眸翻看手机,拇指毫无目的滑动屏幕,语气极淡:“不能抢在你前头,你叫了我一辈子哥,争先恐后要抢在我前面结婚,不就为了你儿子不再叫我儿子一声哥?” 他忽然回过味来,懒懒抬眸:“你和云舒结婚得有五六年了吧?怎么一点儿没动静?你是不是不行?” “闵三!我杀了你!” 茶室几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却还不忘把江澈拦住,不许他靠近闵淮君。 谁又能想到这位大荧幕上的高冷男神私底下是这么个咋呼的性格?也难怪身边人都劝他千万别上综艺,否则人设必崩。 入了夜天更凉,西风拂来院中金桂香,散去三两酒气,催落一地残红,像是风雨欲来。 闵淮君虽能忙里偷闲,可他与这几位发小儿齐聚喝酒的时候并不多,加之江澈输了一下午,绝不允许他借故先走。 所以这酒一喝,就喝到了月上梢头。 院子凉亭外养了一池莲,这时节莲花残,莲叶枯,莲蓬接连坠在水中,一副破败苍凉之象。 闵淮君踱步至池边醒酒,天边月凉,洒落一层银光与他做裳。 有人喊了声三哥,他一偏头,瞧见路时昱从游廊过来。 一支烟递上,他接过抿在嘴里,路时昱拢着火靠近,他便垂首点燃,浅浅吸了一口拿在手里。 “喝多了?”路时昱问他。 他盯着池中半枯的莲叶,淡声回:“难得高兴。” 聊起那个科技公司,他给路时昱留了陈秘书的电话,说会再派人与他对接。 正事说完,闵淮君破天荒地问起了路时昱表弟。 “赵嘉义?” 路时昱惊到思绪停滞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过问赵嘉义骚扰仙姝的事,若非仙姝在球场提起赵嘉义,这闵三爷又怎会记得他表弟的名字? 他立刻表示,会找赵嘉义父亲面谈此事。 闵淮君得了满意的回答,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话。 路时昱一走,闵淮君便找了烟灰缸将烟灭掉。 给司机打完电话,他随手点开微信看起了消息,列表红点很多,他只粗略浏览一遍,并未点开谁的聊天框,滑至最后,他被自己离谱到想笑。 他怎么就对人小姑娘拒加他好友一事如此耿耿于怀? 人在球场对他体贴对他好,那是她身为球童的职责,出了球场,他是闵淮君,她只是仙姝,他们不再是客人与球童的关系,她也没有任何“给他好脸”的义务。 昨夜要她送自己回家已是强求,他总不好再难为人。 罢了。 准备离开时,他无意瞥见一组昙花照片。 也不知什么时候点开了朋友圈,正要退出,却被第九张图牢牢攫住视线。 九宫格的缩略图里,她只露了下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将她认出。 照片开了闪光灯,以至于环境很暗,她很亮。 她蹲在一株昙花旁,梳两条麻花辫,戴一顶小花帽,身上的艾德莱斯裙在地面铺开热烈的火焰纹。 昙花独独开了一朵,她右手扶着花枝靠近脸,任由花瓣遮去她右眼,露水沾湿了她面颊,她那眼眸也像凝了夜露,坠了星光般,湿润而透明。 昙花纯白,娇艳,清绝,美到令人失语,却不及人万分之一。 宴散了,江澈扶着廊柱走出来,一把揽住闵淮君肩膀,他不动声色将照片往右一划,第八张是仙姝和宋云舒的自拍。 看见那张合照,江澈一下子拧紧了眉:“你干嘛盯着我老婆看?” 闵淮君懒得和一个醉鬼多话,抬手拂开他:“谁说我在看你老婆?” 仙姝能为团队做的事情并不多,想要犒劳一下大家,又不想大张旗鼓,便想着找宋时清商量一下,在餐厅举办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她负责策划。 宋时清肯定了她的想法,这段时间手游组的人都紧绷着神经,确实应该放松一下,便说:“等七日数据出来之后再庆祝吧,这样你也有准备的时间。” 仙姝笑得十分灿烂:“太好了!我先去‘民意调查’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同往西区办公区走,路过茶水间,有人聚集在里头说手游上线的事,仙姝正想过去问一下他们想怎么庆祝,就听见有人说:“我都纳了闷儿了,手游成功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还乐得上蹿下跳的。” “什么关系,是你老板的关系!你们这群牛马给她挣钱了,她能不高兴吗?” “来公司两个月了,开会没见她讲过一次话,每次就端个电脑在一旁啪啪打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做会议纪要呢。” “哈哈哈哈哈,毕竟脑袋空空,也只能干点碎活儿了。” “仙姝?这名字谁给她起的?上来就‘先输’了,听着怪搞笑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这名字是仙女的意思。” 第 17 章 掌权者 仙姝结识闵淮君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已见过他许多面。 冷漠的、易怒的、热心的、包容的、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他总在一遍遍刷新着她对他的认知,就像此刻,她又见到他的另一面——毫不设防的。 他舒服地躺在她腿上,闭眼享受她轻柔的按摩,这是他的卧室,绝对私人的领域,手边那份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甚至没有完全合拢。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曾经随口说出的“信任”得到了回馈,不然,她没法解释闵淮君为何对她不设防。 要么就是他对玉尘居的一切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包括出现在这里的她,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他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这么一想,好像就能说得通了。顾谨把她带到了一间温暖宽敞的休息室。 房间远离庄园一楼的喧闹,很安静,布置奢华但是不乏温馨,这里大概是不接待客人的。 顾谨让她稍坐,很快去而复返,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女佣,一人手里端着热茶,一人帮她拿了套衣服。 仙姝被香槟浸湿的丝绒裙摆冰凉的贴在小腿上,黏.腻又不舒服。 顾谨把热茶递给她,笑说:“我这里没有单独准备给客人的女式衣服,只有我太太的,你应该也可以穿。” 女佣手里那黑色连衣裙,布料的垂坠感极好,剪裁设计很小众,看得出主人很有品味。 “盛小姐不用担心,这件衣服她没有穿过。”他笑着解释,有点无奈,“我太太很喜欢购物,但是人又粗心,买回来的东西总是随手乱放,很快就忘记了。” 他提起太太时,神情变得格外温柔,镜片后的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仙姝想,他跟他妻子一定很恩爱。 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让仙姝冰冷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抿一口清淡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将她不安的情绪抚慰,仙姝轻声道谢,“谢谢顾先生。” 顾谨视线在她身上一掠,含笑又说:“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盛小姐先换衣服吧。” 留下一名女佣陪着仙姝进套间换衣服,顾谨带着另一个人又离开。 夜渐深了,窗外有风动,她从床头的紫檀木托盘里看到了闵淮君今夜佩戴的那只银色腕表,此时,那表盘的时针正在朝着12点靠近。 时间已经不早了,按理说,她该离开了,可躺在她腿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 他呼吸轻而匀,叠放在腹部的双手呈现完全放松的姿态,他睡着了,就这样枕着她双腿睡着了。 也不管她这腿会不会麻。 她在心里叹口气,钱真难挣。 她双手往后撑,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哈欠连连。 千珠塔在临城最大的开放公园里,整个公园绕湖而建,生态打造的极好。 这里原来是广播电视塔,后来改成了景点,每年都会有固定的盛典烟花秀,以及花车游街活动。 仙姝跟宋知絮来的早,公园里人还不算多,随处可见的喜庆花灯跟抱树灯年味十足。 她们带着盛月月在热热闹闹的新年集市里走走逛逛,给盛月月买了一盏鱼龙灯,买了些中国结跟小玩意。 宋知絮比盛月月还小孩,兴奋拉着仙姝到处看,灯谜墙、生肖面具,这些东西年年都有,又年年都新鲜。 闵围洋溢着被新年气氛感染的陌生笑脸,耳边是宋知絮跟盛月月开心的欢呼,仙姝沉抑的心情都好许多。 七点一过,人渐渐多起来。 她们随着人潮登上千珠塔,提前找好观看烟花的位置。 观景台分内外。  他收回手,目光黯然而艰涩,却仍回以她微笑,“好,那……我也该回去。” 仙姝浓密睫毛颤着,黑漆漆的眼里看不清情绪,点点头,“嗯。” 陈迟渡脚步没动,定定的立在原地,看了她足有六七秒。 想说的话已经不适合说出口。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不愿意、也不会再让她为难。 “再见。” 陈迟渡开口道别,嗓音偏哑,被夜风吹得飘散。 “再见。” 仙姝怔怔的,无意识的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两步。 就像他刚刚朝她走近时那样。 直到那清瘦挺拔背影远去,再也看不见……楼上。 顾谨顺着闵淮君目光朝下,一下子认出那娇小柔弱的背影,很诧异,“嗯?竟然会这么巧? 他观察闵淮君的神情,调侃道,“你怎么不喊她上来一起玩。” “喊谁上来一起玩啊?” 何昭昭笑吟吟凑过来,好奇插话。 顾谨轻咳,笑容别有意味的岔开话题,“没谁。” 今晚是闵彻组的局,喊了一众朋友过来凑千珠塔的热闹,何昭昭也在邀请之列,说是组局玩,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聚会是为了什么。 闵家是在撮合何昭昭跟闵淮君呢。 难得是闵淮君那懒恹又不耐的性子,竟然真的会出席,也不知道闵家对他使了什么招。 何昭昭一个女孩子性格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即便是知道今晚聚会的目的,面对闵淮君也没有丝毫不自在。 “那你们在看什么?”她跟着往外瞅。 楼下是游客寥寥无几的观景台,没什么稀奇。 倒是远处湖上已经开始放游客的许愿花灯,花车游街也开始了。 何昭昭喜欢热闹,笑容明艳的回头跟众人说,“下面更好玩,不如我们也去河边放花灯吧。” 大家搁了酒杯跟棋牌,纷纷表示加入。 她又问身旁的二人,“阿君,谨哥,你们俩去吗?” 顾谨扶了扶斯文的金丝边眼镜,笑着摇头,“我就不去了,一会儿情情要过来,我在这等她。” 他是老婆奴,大家都清楚。 何昭昭漂亮的眼睛转向闵淮君。 闵淮君态度冷淡,脸色寡兴至极 ,“没兴趣。” 蓄在眼底的水意毫无预兆的滚下来,仙姝低头,双手抱住不停发抖的胳膊,极力不让自己弯腰下去。 她胸口钝疼的像是人被生生扯走了什么,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地上。 远处的夜幕上,还有零星的烟火绽开,伴着微弱的欢呼声。 仙姝则低垂着头,咬紧住下唇,不泄露一丝的哭声。 好半晌。 直到身体平静不再发抖,直到胸口不再疼得她难以呼吸,仙姝擦掉所有的眼泪,站直身。 转身,朝着相反的台阶往下去。 没走几步,她后颈肌肤有些莫名微麻,似有所感的抬头看。 不远处的头顶上—— 那并不对外开放的、最好的室内观景平台里,窗边立着一个慵然矜贵的男人。 他被人簇拥着,身边人影幢幢。 仙姝仰起头,脸上泪痕犹在,情绪还没抽离,眯着眸细细分辨。 塔顶明明赫赫的光线,照出男人靡.艳漠然的面容,凉浸浸的薄锐目光穿透而来。 两人视线隔空相触碰。 闵淮君居高临下着,瞳孔像是融进冰冷浓郁的黑暗里,沉沉俯瞰。 仙姝心尖突兀的开始悸颤。 他怎么会在那…… 他看了多久? 短暂的慌乱之后,仙姝很快抿紧柔唇,恢复冷静。 上一次见,还是被闵淮君嘲讽她眼光低、什么货色都要攀附,不好的记忆顿时涌上来。 她蹙了蹙眉,不想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保持着小辈的基本礼貌,隔空对着闵淮君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很快低头,匆匆离开去找宋知絮。 室外观景台被高高栏杆隔着,绕塔一圈,要略低于室内。 而最顶上的室内观景台是全玻璃设计,似乎并不对外开放,一般游客没办法上去。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将镜头对着湖中心的燃放点。 第一束烟花在众人激动欢呼里啸叫着急速升空,箭矢般划破低垂夜幕,骤然绽放,照亮半边天穹。 紧跟着再度绽开,流光溢彩的金色火焰,碎成数以亿万的微小星辰,铺满整个夜空,美得不似人间光景。 盛月月兴奋的趴在仙姝怀里,小手指向天空,“姐姐,快看,好漂亮,好像萤火虫。” 仙姝微笑,柔润瞳孔里映照出闪烁的点点焰火,轻声附和,“嗯。” 她们不远处,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年轻男人。 他单手扶着栏杆,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目光温柔深邃,遥遥落在仙姝脸上。 所有人都在看焰火,只有他在凝视她。 闵淮君睁眼的时候,视线里已无仙姝身影,可颈下还是那软硬适中的大腿,他一偏头,瞧见仙姝平躺在床上,两个枕头一个被她枕在颈下,另一个被她盖在身上。 要不说她蠢呢,明明可以将他叫醒的,再不济也可以分走他的被子,好过像现在这么睡着,明早醒来着凉。 他撑起身,从她手中拿过了那只枕头,她毫无知觉,仍睡得香。 她今夜穿的是一套纯白色的真丝睡衣,轻软的面料总是乖顺地贴合身体,他甚至能看清她内衣上的花边。 非礼勿视,他不该放任自己的双眼,可她出现在他床上,以这样柔软的、亲密的、毫不设防的状态。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抱她回房,最起码,他不应该和她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毕竟,她还有个“有点用但不多”的男朋友。仙姝知道盛长栋会不同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急赤白脸的阻止,说着她不能搬出去的各种理由。 仙姝不争辩也不打断,平静听着。 她越是沉静,盛长栋就越焦躁,他开始有了事情逐渐无法掌控的危机感,干脆吼出一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是你爸爸,没我的同意,你就不能搬出去。” 在无法得到孩子同意又掌不了事态时,盛长栋像很多父母一样搬出家长的权威身份,做出不容置喙的决定。 仙姝站起来,语气依旧轻缓,“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搬出去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决定这么做。” “仙姝!”盛长栋恼极,气得腮边的肉一鼓一鼓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家现在的状况,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这个家。养你这么大,就因为今晚的事,你就要抛弃爸爸,抛弃全家人吗?” 盛长栋对女儿的脾气还是知道的,平时是万事顺从,怎么样都可以,看着温吞很好拿捏,可她性子其实轴的很,骨子里有股难驯的韧性倔强,被压的越弯,反弹回来时候就越激烈。 父女间这样激烈的争吵,盛长栋记得清楚,一共爆发过两次。 一次是仙姝母亲去世,他跟许嘉玲结婚时。 另一次在几年前…… 盛长栋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自己的急躁,“烟烟,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但是你搬出去这件事我们之后再商量好不好?” 仙姝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你!” “我回房间了,爸爸您早点休息。” 她丝毫不给盛长栋再说话的机会。 盛长栋气的脸色铁青,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挥手想砸出去,但看了一圈书房的摆设又熄了火,放下烟灰缸,人颓败的跌回沙发。 宋知絮自顾自说了半天,怕仙姝情绪不好,忙道:“算了,不提他。你别老呆在家里看你爸脸色了。过几天千珠塔那边有烟花秀跟花车游街,我们出去看吧。正好我约了托尼弄头发,你陪着我一起。” “好啊。” 但骨子里那蠢蠢欲动的本能在叫嚣,他无法忽视对她的欲望,低级的、肮脏的、不道德的欲望。 在成为掌权者的路上,他所面临的第一个课题就是掌控自己的欲望。 食欲、性.欲、表现欲,惰性、贪婪、掌控欲,甚至暴力,都要在绝对的控制范围之内,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数不清的规则约束着。 可是偶尔,他也想在道德的边缘游走,想突破禁制,想屈从自己的欲望。 他关了灯,让黑暗将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笼罩,就像他轻易将她笼罩一般。 第 18 章 捕兽网 当他往她身后贴近,他们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她像只幼兽发出细微的嘤咛,明明危险已近,她还那样放松地缩在他怀里,好像他手臂圈出的这方天地,才足以为她遮风避雨。 反派的故事讲到最后,她悄声发问:“闵先生,您睡着了吗?” 热潮退去,闵淮君睁了眼。 仙姝以为是自己将他喊醒了,还心有惴惴。 而他只是微微偏头看来,温柔地对她说:“你的作曲很贴合这个故事。” 仙姝没想到会收获他的肯定,当即信心大增,整个人的气势都高了许多。 她往前贴在床边,高兴地问:“那您有兴趣再多了解一些吗?”闵老太太知道他是在敷衍玩笑,竟然没有生气,气定神闲端起手边的普洱茶喝了两口,“行啊,只要你能带的回来,我不管是不是从街上拽回来的。” 闵淮君微怔,轻笑一声。 “您这是吃准我了?” 闵老太太这次稳坐钓鱼台,反而不搭理他了,指着浓厚的茶汤跟孟嫣然说话。 “都说喝普洱能降压降脂,这茶尝着确实很香。不过功效嘛,我看就是喝十杯茶汤降的火也比不上瞅他一眼冒的火。哼。” 孟嫣然笑着给老太太添水,“妈,您别生气,阿君这次会听您话的。” “对吧。” 她转向闵淮君的目光淡冷,意思不言而喻。 闵老太太哼道,“能听话最好,要是不把女朋友带回来,这个年你也不用回来了。” 孟嫣然跟闵老太太一唱一和,联手施压。 闵淮君不紧不慢的站起,整理着放下自己微卷的袖口,低笑,“那好吧,我就去街上给您拖一个回来。” 离开老宅时,孟嫣然单独跟闵淮君说,“你应该懂你奶奶的意思了,也清楚她不会轻易放开这件事。既然外面有人了,就带回来,难道见不得人?” 闵淮君心不在焉的没答复,走出去。 此时,西城会馆的四楼。 闵淮君闲适的靠在沙发深处,长腿微叠,高级布料的笔挺西裤修饰出大腿肌肉的流畅线条,束缚着的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他半眯着眸,滑动手机上的信息,另只手的冷白指节间斜夹着根烟,在身侧的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如雪屑抖落。 昏暗的光线与烟雾交织着,朦胧的辨不清楚他的眉眼神情。 房门被推开,顾谨走进来,见他闲闲懒懒的姿态,调侃道,“呦,今天这是又被老宅赶出来了?” 闵淮君眼帘轻抬,很凉的扫他一眼,“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谨走向整墙的玻璃酒柜,边挑选年份跟口味,边笑说,“刚刚在外面看了场好戏,耽搁了一会儿。” 他选了瓶年份正好的波尔多红酒,拿着两只杯子坐回来。 “阿君,你想知道我是看了什么好戏吗?” 闵淮君缓慢吐出一口烟雾,反应冷淡,“没兴趣。” 顾谨斯文金丝边镜片后的眼里,盛满玩味笑意。 “哦,这么沉得住气?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知道刚刚仙姝在外面是怎么求人的……” 闵淮君冷感手指微顿,缓慢抬起头。 冷矜锐利的目光,朝顾谨看来。 闵淮君半撑起身来,床前的小姑娘又换成了仰望的姿势。 从床头漫过来的琥珀色灯光很暗,可他仍是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期待。 捕兽网已经埋在了森林里,茫然无措的小鹿发现了诱饵,正朝着猎人的陷阱一步步前进。耐心的猎人决定放松她的警惕,对她轻言细语:“你今夜是有话对我说,对吗?” 仙姝心口紧了一下,她没想到闵淮君会看穿她的想法。 但见他这般温柔,她也鼓起勇气点点头说:“我从三岁开始学琴,从小到大,参与过的雅集和演出数不胜数,但那些,都是最多百人观看的小型演出,这是我第一次以琴师的身份参与这么大的项目,如果游戏顺利发行,全世界的玩家都可以听到我的创作,我一想到我作的琴曲可以被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玩家听见,我就好激动,好开心。” 她没有提到她的男朋友,也让他很开心。 她木然的轻轻点头。 事到如今,没有其他办法。 接下来大概就是按照法定流程走,至于最终盛家跟公司结果如何,仙姝不知道。 一夜之间,形势剧变。 她甚至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是怎么恶化到这一步的。 如今的盛家公司像一棵早就从内部崩溃腐烂的大树,溃倒在即。 盛长栋救不了,她更加救不了。 王秘书说,“盛小姐,我要回家了,需要我也载你回去吗?” “不用了。”她垂眸,睫毛止不住的颤,“今晚谢谢你。” 王秘书长叹一口气,转身朝外走。 没走出几步,回头再看,她还安静的站在原地。 空旷宽敞的奢华走廊像无限延伸的方型巨口,将少女娇小纤柔的身形吞噬其中。 她孤注无力。 王秘书心有不忍,又走回来。 “盛小姐。” 仙姝抬头,脸色苍白许多,“还有事吗王秘书?” 王秘书:“盛小姐想帮盛总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不如再去闵家试试吧。” 仙姝羽睫微颤,漆黑瞳孔一下子黯的映不出半点光亮。 可随即,她将她唇边的笑容敛住了,她心不安地望着他,向他道歉:“很抱歉,闵先生,我知道这样不好,我不该在工作时间夹带私货,不该带有如此强烈的目的性与您交流,这对您来说,很不公平。本来我想多给您讲讲游戏里的故事,至少让您感兴趣,我再提起这个项目,现在看来,我的方法实在是太拙劣了,叫您一眼就看穿。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向您道歉,以后也绝不会再拿工作之外的事情来烦您了。” “不要道歉,仙姝。”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但这两个字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情形下从他口中念出来,便像是藏了万千柔情。 他温柔笑着:“这些事情,你可以跟我直说的,就算你不弹琴给我听,不给我讲故事,我也愿意听你的工作,以及你对工作的想法和期待。” “真的吗?” 仙姝有些受宠若惊,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令人生畏的上位者,竟会是这样一位温柔包容的老板。 他颔首:“当然。”走廊彻底变安静。 她用力攥住手,因为王秘书最后的话,呼吸紧的几乎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般,每一下都在隐隐泛疼。 闵家、闵家、闵家。 仙姝脑袋里一团乱麻,已经无法冷静思考,这两个字反复无声的咬在唇间。 就像是颂吟的神谕、召唤的魔咒般,她无意识的重复轻喃得到了回应—— 身后有灼.热、无法忽视的视线。 仙姝似有所觉,缓慢转身。 走廊里,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的。 他懒散的单手插兜,满身的慵然贵气,即便不声不言,也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正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 仙姝微微晃神,一时不确定自己看到是真实还是幻影。 直到男人提步走近,薄唇勾出音色微凉,“你现在求人都求这儿了?” 仙姝找回自己微哑的声音,惯性的开口。 “小叔叔。” 闵淮君视线从她苍白幼气的脸上冷淡划过,眸子眯了眯,“海湾银行求到了吗?” 他都知道了?闵彻虽然不靠谱,但还是怕他二哥的,没跟任何人说看到了闵淮君跟宋知絮的事。 尤其是不敢再跟老宅那边透露一丝消息,就只贱兮兮的来闵淮君这里找找存在感。 闵淮君直接就把这个蠢货给拉黑了。 老宅那边的跟着电话打进来。 孟嫣然很快就知道了聚会上的具体情况—— 闵淮君全程跟何昭昭不仅没有任何互动,甚至还丢下一众人,自己走了。 再加上通过何家那边传来的反馈,她清楚儿子跟何昭昭大概率是没戏了。 “你奶奶不舒服,要你现在就过来。” 孟嫣然冷冷淡淡的一句,不容置喙。 “好啊。” 闵淮君此刻情绪倦厌至极,懒得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回来之前闵淮君就知道老宅这边是准备兴师问罪的。 闵老太太果然端坐主位,气势很足。 这次也不跟他废话,“你真不喜欢何昭昭,我也不勉强你了。那你去把你喜欢的女孩子给我带回来。” 闵淮君漫不经心斜搭在膝盖的修长手指叩了叩,“都跟您说了没有。” 闵老太太一脸看透他的表情,冷哼道,“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感觉跟老太太已经讲不清楚道理了,他懒洋洋的抻了抻胳膊,索性反笑问,“那不然,我现在去街上给您拖一个回来? 嗯? 就这样的? 顾谨难掩心中诧异。 他那一番令人动容的言辞,闵淮君竟然毫无反应。 顾谨摘下眼镜,不再透过折射光线的镜片观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预估错了,闵淮君看起来似乎对仙姝真没其他心思。 直到顾谨折好定制的眼镜架,轻放在桌面上,又加了句。 “仙姝应该还没走,我进来之前,她还在外面等呢。”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坐在昏暗阴影里的矜贵男人,动作也停住了。 几秒后。 男人神色漠然的站起身,眼底拘住冷寂的光,径直往外走。 顾谨挑眉,喉结滚出愉悦笑声,“阿君,你到底还是……” “闭嘴。” 毫无温度的音色,满满恹气。 直到闵淮君离开,顾谨闷闷得笑声才毫无顾忌。 他到底还是追出去了。 “好。” 仙姝察觉他的讽意,难堪的别开视线,躲避跟对方眼神的接触。 不过反问她一句话,她又沉默了,闵淮君觉得她温吞固执的就像个常年躲在蚌壳的蚌。 他缓缓喘了口气,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愈发难辨,难得没有含呛带嘲,“想求我帮忙,也不是不行。” 可以吗? 仙姝心弦微颤,因为这话瞬间生出一丝惊喜的希望。 但下一秒—— 男人偏沉音色的入耳,擂鼓般震动她耳膜。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 仙姝蓦地抬头,满眼愕然。 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晕眩,防御本能让脚步后退,步步的远离他。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小叔叔,您……您在说什么?” 闵淮君薄薄眼帘下,墨黑的瞳仁深深凝视她,字字清晰。 “你听到了的。仙姝,我需要一个女朋友。” 仙姝咬唇低头,不声不言。 盛家公司的事闹的这么大,可能也没有人会不知道吧。 那他也应该知道海湾银行是拒绝了她的。 每次都会被他撞见她最无助狼狈的时候,也像个魔咒。 望着少女木然垂首,神色黯然的模样,闵淮君喉结深深滚动,克制略重的呼吸声,冷嗤道。 “之前让你眼光放高点,看来你并没有学会。” 放高点? 他嘲讽盛长栋带她攀附不入流的人,让她眼光放高,可到底多高才是高呢。 仙姝不知怎么接话。 王秘书的话同时又在耳边,想帮你爸爸,去闵家试试吧? 现在,她眼前不就是一个闵家人吗。 还是她所能接触到的、最有钱与地位的闵家人。 可她能求闵淮君吗? 仙姝想到至今没音讯的盛长栋,怀着微弱的一点希冀,小心翼翼的声音艰涩无比,“小叔叔,我……我……”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盛家要借的是几千万……不是几百块几千块。 她瞬间又没有勇气继续跟他开口了。 少女眼神是恳求的,眸子柔润干净,被浸在滢滢湿意水汽里,脆弱又美丽。 这乖乖好学生求人时,连哭都在极力忍着,格外温软可欺。 闵淮君将不易分辨的情绪抑的困压在眼底,把她没说完的话接过来,“想求我?” “那”她欲言又止,贝齿轻轻咬了下唇,又小心地开口试探,“那我想让您考虑投资这个项目,您也愿意听吗?” 总算是挑明,闵淮君眉尾轻轻抬了下。 “如果这个项目值得投资的话,我会愿意了解。” “太好了!” 她一时兴奋,毫不避讳地握住了他平放在床边的手臂。 他视线低垂,在她惶恐着想要收回的瞬间,抬手覆上了她。 第 19 章 金字塔 闵烨然猛地转过身来面对她,一开口就骂:“宋时清他究竟是眼瞎还是脑子有问题?我不够漂亮吗?我不够耀眼吗?凭什么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前后两番话都是骂人的,但仙姝分辨得很清楚,她骂易澄的时候是嫌弃,骂宋时清的时候,是委屈。 出身世家,又有掌握生产资料的兄长,换了谁都得巴结讨好,偏偏宋时清不识相,连跟她见一面都不肯。 闵烨然气愤地将聊天记录翻出来给她看:“你瞧瞧,全是我在说!我说十句他才回一句!太过分了!” 仙姝接过来一瞧,大小姐不仅跟他没话找话聊,还主动发自拍发日常给他,那么漂亮一姑娘,前凸后翘的,身子都要扭成S型了,宋时清竟然视若无睹。 唯一回的一句还是:不好意思闵小姐,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看消息,见谅。 两人刚下车,就有裴家老太太身边的秘书带着两个助手,从酒店大堂里迎了出来。 秘书是个中年人,姓张,国字脸。 张秘书只瞥了眼跟在裴季身后一袭白色纯棉连衣裙的女孩,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张秘书:“二少爷,上面等您半天了,茶水都换过两轮。” 这是在问裴季怎么迟了这么久。 张秘书哪知道裴季昨晚跟朋友玩赛车到今早才睡,下午起来临时喊仙姝出来说是见家长,接上人再绕过来就遇上大雨和晚高峰堵车。 不过也幸好是这位爷,要是换了旁人,裴老太太早就起身走人。 “路上堵车。” 裴季只觉得张秘书念叨,察觉身边少了人,转头一看,就见到像小尾巴一样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被助手无形挡在了外面。 “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他朝人伸手,穿着一袭白裙的女孩就乖乖地贴过去,牵住他伸来的手。 张秘书还是头回见这位二公子对女人在意,视线终于真正落到了仙姝身上。 很恬淡柔静的女孩子,皮肤细腻白皙,左边眼尾一颗浅痣衬得杏仁眼湿润胆怯。 黑长直的发散开在肩后,及脚裸的白色连衣裙,帆布鞋干干净净。 简简单单勾勒出文艺小白花范儿。 张秘书有些意外,很难想象他们这位混不吝的二少爷,喜欢的竟然会是这种安静温软的类型。 像是那种学生时代成绩很好、胆子却很小、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似乎是不乐意自己的东西被人窥见,裴季微微侧身,挡在了仙姝身前,“行了,我自己上去。” 张秘书立刻体贴为两人按了电梯。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氛围突然变得急促而骚动起来。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停在了酒店门口。 两排训练有素、身高体壮的黑衣保镖立刻从后面几辆车下来,迅速将闲杂人等挡在人墙之外。 他们各个西装笔挺、训练有素,像是专程等待什么大人物下车。 就连酒店的高层这时候也匆匆赶到在酒店大门前站了一排,态度恭敬谨慎。 裴季瞥了眼,冷淡语气,“谁啊,这么大排场。” “好像是……闵家的车。”张秘书回头看清后,挡着电梯门小心问,“应该是那位,咱们要不要等等?” 谁都知道裴家和闵家交好。 准确的说,是裴季的大哥裴寒和闵家掌权人闵淮君交好。 毕竟,裴大少过世的母亲跟闵淮君的母亲是表姐妹,两人从小就走得近。 仙姝听到张秘书的话,也下意识抬眼朝门口看去。 但只看见一排人高马大的保镖把酒店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是看人了。 “等什么,我跟他很熟?”裴季挑眉,透出不耐。 秘书,“……” 他想说,就算闵先生跟二少不熟,但跟他们大少爷不挺熟的嘛。 老太太原本就有意让大少爷一起见见这位佟小姐。 可惜,大少爷目前不在国内。 既然碰上闵先生,老太太应当是巴不得请闵先生看在大少爷面子上帮着掌掌眼的。 但这话张秘书肯定不敢当着裴季面讲,还想委婉提醒就被裴季打断,“你看我女朋友说话了吗,就你话多。” 张秘书悻悻。 裴季揉了揉仙姝脑袋,像是奖励,“还是你乖。” 仙姝:“……”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仙姝一年前刚回国,除了几个熟人,对京圈其他家族了解甚少。 更何况,以她那尴尬的身份,原本就没资格踏足这个圈子。 她不再关心他们的对话,只惦念着待会儿的会面。 裴季临时通知她过来,接到她后就一直在车上打电话,根本没时间跟她说清楚今晚的情况。 她不知道今晚要见的都有谁,也不知道裴家长辈对她具体什么态度。 第一次见家长,仙姝根本就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里挤出更多酸涩的担忧。 只希望待会儿见到的那位长辈,是好说话的。 之后就杳无音信。 “你帮我说说他!!”闵烨然摇着仙姝胳膊撒娇,“太气人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闵淮君那死混蛋都不会这么对我!!” 这事儿,仙姝也为难。 她把手机还给闵烨然,解释说:“我跟他提过的,他也是说工作忙,创业公司嘛,什么事都离不得他,工作一忙,自然就没心思想别的。” “也许”她谨慎地开口,“也许时机真的不对,他现在正处在IPO的关键时期,应该是无暇考虑个人问题的。” “IPO!IPO!他是不是要跟他那破游戏过一辈子?!” 尽管知道闵烨然说的是气话,但仙姝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蹙了下眉。 裴季没直接把仙姝送回家。 他们从酒店出来,电话就响个不停。 尤其是那几个跟裴季一起长大的发小,知道他今晚带仙姝见家长,纷纷急着问结果。 知道老太太同意订婚,都嚷着也要见见仙姝本人。 毕竟,裴季跟仙姝交往快一年了,他们连仙姝一张正面照片都没见过。 唯一的一次,还是裴季半年前发在朋友圈一张风景像,照片右下角不小心露出了仙姝的半个背影,关系才算正式曝光。 “季哥,不管啊,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佟妹妹带来给大伙瞧瞧。” “就是,半年前见了佟妹妹那半张背影照我就魂牵梦萦,得是什么样的大美人才能让你兴起订婚的念头。” “不能偏心啊哥,你就只给秦哥见过佟妹妹,咱们都还没见过呢。老位置JW酒吧……大伙在这等你,一定来啊。” “不去。”裴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电话里冒出的各种声音,神色懒怠,“今晚没空。” “怎么就没空了?平常这个时候,大家不都在外面玩。” 手机听筒里,酒吧那头的起哄声越发嘈杂。 裴季不悦地蹙起了眉,眉眼染上冷淡,“别烦,说了不去就不去……” “她跟你们不一样,这个点要回家睡觉。”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都炸锅了—— “不是季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温柔体贴了?” “佟妹妹得多乖啊,才十点半就睡觉?哥,别哄我们啊,不会是你想跟人家佟妹妹回家睡觉吧。” 电话那头起什么哄的都有,还有人开了带颜色的玩笑,引起笑声一片。 这时候,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裴季,他们都说你要订婚了,我不信……我不信你能忘得了……” 嘟嘟嘟—— 电话被裴季冷着脸掐断,车内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墨绿色的跑车在下着冷雨的城市中开得飞快,油门踩到底,没有松开的意思。 仙姝下意识抓住了安全带,不明所以地看向裴季。 刚才电话里,谁惹他不高兴了吗?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裴季没开扬声器,仙姝听不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也隐约猜到些。 “其实,我睡得也不是那么早。”见裴季油门越踩越快,她忍不住小声说,“不然,我陪你过去坐坐?” 仙姝是好意。 下意识以为,裴季是为了迁就她的作息而拒绝了朋友,所以不耐烦。 吱—— 跑车突然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在下着大雨的路面划出一长道急刹的痕迹。 仙姝险些被惯性甩出去,幸好安全带牢牢捆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裴季怎么了,就听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下去。” “什么?”仙姝一点点睁大眼,不敢置信。 “我说下去。”裴季下颌绷紧,压低了眉骨,茶色的瞳孔只盯着前方不停来回的雨刮器,没有回头看她。 仙姝呼吸渐渐凝滞。 明明车内开了充足的暖气,她的身体却像是冻僵了似的。 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反应过来。 她没有全程参与游戏项目的开发,可她在宋时清身边呆了这么久,自然清楚一款游戏从创意萌生到落地要历经多少程序,不说钱,光是人力物力和时间的消耗就无法计量。 “各有追求,烨然。如果时清哥哥像易澄一样对你百依百顺讨好巴结,你还会对他感兴趣吗?” 正是因为见过宋时清为游戏代码彻夜不眠的样子,她这时候才无法违心地说那些恭维的话。闵烨然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想要什么,张张嘴伸伸手就能有,自然无法理解一个普通人想要一步步往上爬有多累,多难。 “哼!”闵烨然努努嘴,“你说的也有道理。” 随即她又烦躁:“可他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跟我见一面吃吃饭有这么难吗?他不知道我哥是闵淮君吗?就算不是真心想见我,通过我帮他建立些人脉,运作些资源也是可以的啊!!为什么不见我!!!” 仙姝在心里叹气。 她这一天天的,哄完哥哥还得哄妹妹。 拿一份钱,干两份工,这钱真难挣。 仙姝屏住了呼吸。 她心跳得厉害,浑身都在发软,可是腰上传来的那一道温热的支撑,却让她快要没了主心骨的躯干被迫地立了起来。 那些因慌乱、本能抗拒而从身体里抽离的力气,都一点一点重新回到四肢。 仙姝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她仰着脑袋,看见闵淮君的那一瞬间,微微颤红的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乌黑剔透的眼珠亮了亮,像盈着光,流过又惊又喜的情绪。 “闵先生……” 仙姝声音有些轻,似不敢确认。 她呼吸慢了半秒才像是想起什么,眉眼忽而好乖的弯下来,伸手过去又依赖又娇急地抱住了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 “你怎么才来呀……” 仙姝故意挽着闵淮君胳膊,像是在等他。 她躲到他身后,悄悄地说。 “闵先生,快帮我赶走他……” “我怕。” 细弱胆怯的一声,和撒娇也差不多了。 她双手从后面扯住了闵淮君身上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一抹温软贴了上来,紧紧的,仿佛向他寻求安全感。 闵淮君手臂肌肉的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垂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仙姝埋首躲藏的后脑勺上。视线里是她微微弯曲的只露出一小截的天鹅颈后莹润雪白的肌肤,和因胆怯害怕而微微染红的耳尖。 她好像被吓坏了。 雪白纤细的肩,轻轻地抖动着。 两只手紧紧地圈着他,像在汲取温暖。 闵淮君瞳孔里沉黑的墨色,浓郁得化不开。 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喂,你他妈谁啊……” 唐向杰看见心心念念的女神躲在陌生男人身后,眼眶都红了。 这是他梦见过无数次的,仙姝含羞带怯抱着他的场面。 但绝不是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妒火中烧。 “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连我的女人都敢抢……” 他说完后,又立刻换了个语气跟仙姝说。 “雾宝,你去哪认识的这种小白脸,别被这种人骗……呃……” 后面的话,唐向杰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四个黑色西装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的保镖动作干练地捂住他的嘴,把人四仰八叉地架出了画廊。 仙姝躲在闵淮君身后,震惊地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唐向杰摆平了。 闵淮君甚至一句话都没说,那个从十六岁起就刻在她心底阴影里嚣张又跋扈的唐家少爷,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闵淮君的手下扔了出去。 仙姝指尖下意识蜷紧。 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闵淮君这个人和她知道的那些圈子里的少爷纨绔,身份地位是有多么的不同。 他荤素不忌。 好像谁也不怕。 “闵先生,刚才谢谢你呀。”仙姝吸了吸鼻子,抬起眼,冲他笑得乖甜。 眼底都是遇见他的愉悦欢欣,弯着眉眼感谢着,“幸好刚才有你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 “佟小姐很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佟闵淮君冷冰冰的声音,让仙姝脸上刚扬起的笑凝固。 他神色淡漠地,从她手里抽出手臂。 “什么游戏?”仙姝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迷惘,“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也是被你撩拨过的男人之一?” 闵淮君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着,冷冷俾睨她,眸底是一片幽沉的疏冷。 “像这样的游戏对象,你还有几个。” 仙姝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沾上一层湿润。 她抿了抿唇,才明白过来闵淮君的意思。 他是误会了。 以为她是像招他一样,也主动去招惹过唐向杰? 怎么可能。 仙姝有些着急的解释:“不,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 “误不误会都不要紧。” “我不是裴二,你在外面还有多少这样的男女关系,与我无关。” 闵淮君幽幽瞥她一眼。 “但是下次,别招到我这来。” 他说完,视线冷漠从她脸上扫过,转身就走。 仙姝僵在原地,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应该就这样让闵淮君带着对她的误会离开。 她应该去争取,至少要解释清楚。 “等一下,闵先生……”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仙姝追上去,颤抖的指尖紧紧攥住了闵淮君的衣袖。 “你误会了,我没有在玩游戏……” “他也不是我的关系……” “是他在骚扰我……” 她越说越难过。 “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让你的手下去查。你那么厉害,查查就知道了……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的。” 因为太过紧张着急,仙姝的声音都在微微的喘着。 她解释得很认真,生怕闵淮君不信。 见闵淮君并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甩开她。 仙姝渐渐大了胆子,两只手得寸进尺一点点地往上,勾住他一小截指节的边缘。 “真的。” 她转到他跟前,仰起红扑扑的脸,杏仁眼湿漉温柔,异常坚定、认真地看着闵淮君。 “闵先生,从头到尾,我只招惹过你一个人。” “我不乱搞男女关系的……” “我就只想……招你。” 仙姝说到最后几个音时,声音轻轻柔柔几乎快要到听不见的地步。 可闵淮君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甜,仿佛浸在了糖渍里。 又认真又炽烈,就像是大胆的告白。 闵淮君幽冷深邃的瞳孔,似乎沉了沉。 他目光落在仙姝藏着忐忑却又故作镇定的小脸上几秒后,而后移开。 异常安静。 几秒后,仙姝听到闵淮君低沉磁性的嗓音。 “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呀。”她弯唇,轻轻笑着。双眼依旧巴巴望着他,眼神清澈柔亮,声音又软又乖的,“闵先生以后都不要再误会我就好了。” 闵淮君冷薄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答。 到现在,她终于能理解宋时清。 受人恩惠,就得仰人鼻息,手心向上的日子纵然轻松,腰杆子却是弯的。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讨好闵淮君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闵烨然听了挑了下眉:“你别说,他这样,还挺有魅力的。” “是。”仙姝笑着应和,“很多人都喜欢时清哥哥呢。” “也包括你吗?”闵烨然忽然盯住她。 不知为何,仙姝心跳在瞬间加快,也无法稳定自己的视线去对上她双眼。 像是心虚。 从她认识宋时清的第一天起,她就以妹妹的身份享受着他和穆奶奶无微不至的照顾,小到吃穿住行,大到学业职业人生规划,所有她能感受到的妥帖之处,都有宋时清的身影。 误会解除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 仙姝想了想,得说些什么热场面。 或者干脆趁着机会要他的联系方式,省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闵淮君见面。 闵淮君却忽然低声问,“这里哪一幅画是你的?” “这边都是休息区,参展的画都在展厅那一边。”她指着远处,为闵淮君介绍。 闵淮君颔首,“带我过去看看。” 仙姝:……嗯? 闵淮君过来,竟然是看展的吗? 不过有客人看展,仙姝当然得接待。 仙姝轻轻‘哦’了声,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于是,当仙姝引着闵淮君走到展览区域时,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闵淮君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哪怕只是一场画展,他也穿的非常正式。量体裁剪的深色高定西装,三件式的款式,将他宽阔的肩线和颀长伟岸的身形衬托得尤为优越。 男人五官深邃立体,气度矜贵,周身都是傲慢又危险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大批保镖,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的身份。 可惜在场大多数人都不认识闵淮君。 或者说,只是听说过闵淮君这个名字,却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 直到有看展的客人回过头来,小声惊呼出了‘闵先生’三个字。 引起惊诧声一片。 客人们纷纷看向被一群保镖围绕在中央的男女。 “闵先生怎么也看得上这种小画展?” “或许只是路过?” “我知道了,一定是冲着裴二少的面子来的。裴二今天没现身,或许是请闵先生过来,给他未婚妻撑撑场面。” “裴二也能使唤动闵先生?” “哎呀,不是还有裴大公子嘛。要不是冲着裴家的面子,谁来这种小画展啊。” 展示区这边,仙姝不知旁人私下的议论。 她正站在闵淮君身边,为他介绍着自己的画作:“这几幅画都是我的作品……不过,跟你家里收藏的那些肯定不能比。” 仙姝脸皮子薄,最不会吹嘘自己。 她不明白闵淮君干嘛要看她的画,他那样的身价,家里不知道收藏了多少名品。 “哪一幅是你最喜欢的作品?”可闵淮君不管她,只是低声问。 仙姝指了指其中一幅画,“这一幅吧……” “那就这一幅。”闵淮君下颌点了点。 仙姝:“什么?” “待会儿慈善拍卖,这幅画我定了。”他回头吩咐身旁跟着的戴辰,“帮我拍下来。” 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没想过,闵淮君会买她的画。 仙姝心跳有点乱,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代表着闵淮君已经不生那天的气了? 他在默许她的接近?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拍我的画?”她没按捺住,小声地把心里话问出来。 “没人跟你说吗?”闵淮君偏眸看她,语气冷淡如常,“是受人所托。” “裴寒让我过来捧个场。” 只是这样啊…… 仙姝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还以为是她的那些小心思起了一点点作用,终于打动了他一些。 原来闵淮君只是在给裴寒面子。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今天来捧场。对了,闵先生,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画廊的甜品很不错的。”仙姝在努力地找话题留下他。 她还没有要到闵淮君的联络方式。 闵淮君挑眉,“我不吃甜食。” “哦,这样啊……”仙姝失落地垂下眼帘。 “不过。”闵淮君眸色微顿,“如果不是太甜的……” “有的,我们这里刚巧就有不是太甜的甜品。”仙姝抬起视线,眼睛里像泛着星星,亮盈盈的望着他,“闵先生,麻烦你去那边坐坐等我,我马上过来。” 雀跃的神情,就差写在仙姝脸上。 她指了指休息区,像兔子一样跑掉,生怕他拒绝。 闵淮君垂下漆黑的眼。 而他们非亲非故,宋时清没有兄长之责,她亦没有妹妹的义务。 喜欢吗? 一定是喜欢的。 不然,她不会在知道棱镜融资出问题时,第一时间帮他想办法,也不会在闵烨然看轻他时,为他不平,为他说明。 只是她有些弄不清楚,她对宋时清究竟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还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她的沉默让闵烨然确定了她的心思。 她傲娇一哼:“喜欢也没关系,我会和你公平竞争的!仙姝。” 仙姝轻轻一笑:“好。” 第 20 章 仙家的 正值春时,天朗气清,学校体育部组织了高尔夫邀请赛,闵烨然代表她们学院参赛,训练日那天,她一个电话将仙姝叫到了俱乐部。 练习场人多,俱乐部给闵烨然安排了最边角的包厢,仙姝进去时,里头还有个穿黑色运动套装的男人在给闵烨然拍视频,边拍还边夸:“漂亮!好球!又直又远!” 仙姝以为是教练,心里还想,这俱乐部真不错,教练竟然长得这么帅。 定睛一瞧,这不就是前段时间那个红极一时的古偶男主易澄? 闵烨然见她来,高兴冲她笑了下:“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见易澄又换了个角度给她拍。 杆面触球发出极为清脆的一声响,这位在外以清冷形象示人的男明星很是殷勤地凑到闵烨然身边,说她这球压根儿不用练,改天一起下场试试就足以应对比赛了。 闵烨然没接话,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就道:“行了,你先走吧。” 第二天,仙姝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她的掌心中。 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屏幕。 一整晚过去了,那条好友申请依旧毫无动静。 真难。 仙姝不禁懊恼,早知这样,她昨天就应该大胆地跟闵淮君要联络方式才对。 可惜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仙姝下楼吃早餐,心里想着待会儿大不了直接给戴秘书打个电话过去。 可能是冒昧了些,不太礼貌。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早餐后,仙姝却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裴夫人一通电话打过来,说裴季不在国内,刚好她今天中午有个贵太太们的聚餐,就带仙姝去好了。 当是让她见见世面。 仙姝没法拒绝,只能闷着声答应下来。 于是,裴家的车到的时候,仙姝已经被周卓姿盛装打扮,送到了别墅门口 裴夫人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看柔柔弱弱、肤白胜雪的女孩。 仙姝今日穿了一条奶白色的法式露背连衣裙,精良的剪裁勾勒出独属于少女的身体曲线,后背挖空一小块的镂空设计,则暗藏心机。 裙摆下是一双香槟色的绑带细高跟鞋,银色的绑带从纤细的脚踝缠绕上细腻莹白的小腿,像是别样的诱惑。 她拎着小包站在那儿,肩上披着一件小香风的珍珠白外套,绸缎似的乌黑长发微微卷曲垂至腰后。 一张清纯的初恋脸,身段却窈窕得动人心魄。 裴夫人终于拿正眼打量仙姝。 上次订婚宴上见面,只觉得这女孩子怯怯懦懦的,上不得台面。 今天这么一见,才明白自家儿子为什么推拒了其他名门千金,偏偏栽在了这个小姑娘手里。 呵,确实是漂亮的。 聚餐的地方有些巧,又是国贸。 恰好就是上次她偷吻闵淮君的私人会所。 故地重游,仙姝安安静静跟在裴夫人身后,经过走廊昏暗的角落时,她却不自觉想起那道颀长冷漠的身影。 心有些乱了。 仙姝更不想再等了。 来参加这种饭局就像是在浪费时间。 而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她忍不住将掌心的手机握紧了些,想找个落单的机会,给戴秘书拨一通电话。 可是饭局上,大家的话题却始终绕在仙姝身上。 “裴二少真会疼人,自己出国公干,还不忘请闵先生帮忙捧未婚妻的场。” “是啊,那种野鸡画展能看什么呀,闵先生竟然也去了,真给裴少面子。” “佟小姐,听说你一幅画拍了三百万,你还从来没有卖过这么贵的价吧。真是沾了裴少的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里不乏揶揄挤兑。 仙姝本就心绪不宁,听到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心脏皱缩得更加厉害。 她有些坐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名媛兴奋地举高手机,“快看,原来闵先生今天也在隔壁。” 仙姝垂下的眼睫忽倏地抖动。仙姝没想到,闵淮君让她报答他的方式,竟然是帮他带孩子。 空旷华丽的欧式别墅内,一扇法式玻璃墙之隔。墙的那边,闵淮君的书房内人来人往,忙碌严肃的气氛。 而隔着那一扇玻璃墙的偏厅这边,仙姝正和一个年仅8岁的小男孩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足足十分钟。 “闵厌是吗?你好,我叫仙姝……” “嗯……刚才有给你介绍过的,你还记得吗?” “要不要握个手?” 仙姝不知道是第几遍重复这几句话。 可眼前穿着黑色小西装,宛如闵淮君缩小版的小男孩,却只用那双和闵淮君有几分相似的眼盯着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乌黑黑的。 他不说话,也不点头。 她再次沮丧地垂下脑袋,叹了口气。 闵淮君说,闵厌是他大哥的独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 和传闻中的私生子回国报仇、争权夺利的说法明显出入很大。闵淮君和他大哥的关系似乎并不坏,他甚至亲自教养他的小侄子。 可惜,这孩子有轻微的自闭症,平时偶尔才会讲出一句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习惯独自一人。 闵淮君说,小闵厌很没有安全感,平时只愿意呆在闵老爷子身边,或者跟着他。 只是今天老爷子临时把闵厌送过来,他抽不出空陪他。于是闵淮君就让公司的高层都来章台别墅开会,而照顾孩子这件事,则交给了仙姝。 至于为什么是仙姝…… 这时,管家送来画笔和水彩等工具,细心叮嘱:“佟小姐,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小少爷曾经误食过蜡笔,还差点用剪刀弄伤自己。不能让他单独接触这些东西。” 仙姝记下了。 难怪闵淮君提到,闵厌的行为逻辑和别的孩子不同。 他之前的几位家庭教师,之所以很快就被辞退,都是因为这样。不被小闵厌接受就算了,有的老师还跟粗心。最严重的一次,是让他单独使用了剪刀,差点剪掉自己的小指。 仙姝想了想,把剪刀挑出来退了回去,“有这些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向又一个人站在那儿微微出神的孩子,走过去。 “小孩哥,要不要画画?”仙姝手里拿着画笔,蹲在了闵厌面前,抿着甜笑问他。 她觉得闵厌这个名字不太好叫。要是叫他小闵,像在叫闵淮君。 叫小厌好像又不好听。 干脆用了网络流行的称呼。 小闵厌不答,但因为仙姝主动蹲在他面前,又弯下脖子看他,而不得已跟她的视线对上。 闵淮君说,闵厌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所以他才会找她。 对上小闵厌沉沉的、乌黑的眸子,仙姝眨了眨眼。 “你喜欢什么样的画,我教你好不好?” “什么样的都可以。” “我都会……” 这个话题,终于引起了闵厌的反应。 他慢慢地抬起头,与仙姝的视线平视。虽然依旧不说话,但却慢慢地抬起手,指向了她身后。 仙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 一幅熟悉的画作,挂在偏厅另一侧的墙壁上面。 偏厅很大,她刚才都没注意到…… 墙壁上挂着的那幅,赫然就是闵淮君拍下的那幅画。 是她的画。 画框里,一只母鹿正低头舔舐着它怀里刚刚出生的小鹿。背后是张牙舞爪的森林,在 黑沉沉的枝丫像恐怖童话,但黑森林之上,却升起的一轮新的太阳。 这幅画,被她命名为《清晨》。 灵感来自于《伊森海姆祭坛画》其中一幅,耶稣降生。 “你喜欢这幅画呀?” 仙姝眼眶有些泛红,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小闵厌乌黑的发顶,“是不是因为这幅画,会让你想到什么?” 她问的隐晦,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喜欢画画,但只要拿起画笔,就会忍不住沉溺在一些记忆里。 第一次在恩特林登博物馆看到那幅耶稣降生图时,圣母玛利亚抱着初生的孩子,她想起的就是她的妈妈。 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画出了这幅《清晨》。那么多的画里,这是她唯一付诸了真心,真正喜欢的作品。 可惜小闵厌并没有回答仙姝的问题。 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任由仙姝温软的掌心落在他脑袋上,没有敏感抗拒的推开。 “你想学吗?”仙姝压下情绪,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问他,“这幅画是我画的哦,我来教你好不好。” 闵厌没有啃声。 但嘴唇却好似动了动。 是一个无声的‘好’字。 仙姝眼神更软了。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于是,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仙姝都在偏厅陪着闵厌画画。 除了中间的晚餐,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么趴在地上,刷刷刷地画。 闵厌很聪明,她稍稍打个样,他就会跟着学。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画着,安静的陪伴。 等到闵淮君结束了跨国视频会议,公司的其他高层管理也都离开。他指尖在蹙起的眉心按了按,起身去隔壁。 然而刚进偏厅,闵淮君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抱在一起睡在了沙发上。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响。 穿着奶白色长裙的女孩抱着他的小侄子,在沙发上铺着的雪白真丝绒毛毯上睡着了。 旁边是散落了一地的画纸。 有的是草稿,有的染了色。 有的看起来技巧熟练,有的则奇思妙想。 但不管什么样的,都是仿照着他拍回来的那幅画而作。 闵淮君清冷的眸色沉了沉。 他就知道,闵厌会喜欢她的。 于是,他走到沙发边。可惜有时候,当人越需要冷静客观的时候,外界就越不给这个机会。 就像仙姝,她才刚整理好自己下楼,就听到熟悉的交谈声从周家的客厅里传出来。 周卓姿和她爸爸今天一早已经回来,此时,周卓姿正坐在客厅接待客人。 客人的声音是她无比熟悉的,几乎是听见后,她脖颈后就立刻应激地竖起了汗毛。 唐夫人和唐向杰来了。 仙姝假装没听见,从楼上下来加快脚步,往大门外走。 “雾宝……” “雾宝……” “喂,仙姝,你走什么,站住。” 别墅外,唐向杰一把扯住了仙姝的手,将她拦了下来。 仙姝像被电击般甩开他:“唐向杰,你干什么!” “你问你干什么呢,干嘛一见到小爷就跑,怎么,上次找了个小白脸心虚?怕被伯母知道?”唐向杰嗤她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仙姝咬着唇,别开眼不看他。 “干嘛啊,说两句就不高兴了。”唐向杰今天心情大好,他得意地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乖乖,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别说小爷对你不好,这些照片可是我花大价钱买下的。” 仙姝眼神晃了晃。 一张裴季在异国街头,和年轻女孩子挽着手臂亲昵走进酒店的照片,映入眼帘。 仙姝小脸白了白,瞬间怔在原地。 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喂,你……你眼红什么啊……男人都是这样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宝,你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告诉伯父伯母……” “要不然我帮你……” 仙姝一把抢过那只手机,迅速往后划走。 一连十几张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背景,全是裴季和同一个年轻姑娘态度亲昵的姿态。 她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着删掉了那些照片。 唐向杰完全误会,她不是伤心裴季出轨才红了眼眶。 她是在怕。 怕周家人看到这些照片! “删掉也没用,这些都是狗仔拍的,最迟今晚就会在网上曝光。” “裴季好歹是裴家的二少爷,年轻、长得帅,还是明星俱乐部的老板,多得是人想看他的感情爆料。” “雾宝,你听话,和他吹了就跟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说着,上手去搂仙姝的软腰。 仙姝像是被惊醒,瞬间推开他,“你别碰我……” 唐向杰气她的冥顽不明,有些急眼:“干什么呀,你迟早是我媳妇,碰碰怎么了。再说了,只要伯父伯母知道,还不让你答应我……” 不要。 她不要。 仙姝猛地推开唐向杰,拦住路边的出租车,上车跑掉。 沙发上,仙姝正睡得无知无觉,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和身下纯白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一只手轻轻圈着同样熟睡的孩子,身体微微蜷缩着,露出了裙摆下两条白嫩嫩的长腿。 仙姝没穿鞋。 纤巧小巧的足似新月,就连脚趾尖都是可爱的,陷在白色的绒毛中,玉色中透着粉。 闵淮君深不见底的眸色,幽幽地暗了暗。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扣住仙姝纤白的手腕,将靠在仙姝怀里的孩子抱起来。 闵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才8岁的孩童,浓黑似他的瞳孔里,闪过警醒。 看到要抱自己的人是闵淮君后,小闵厌才又困倦的闭上眼。但小手却轻轻地勾住仙姝的裙子,不说话。 闵淮君忍不住挑了挑眉。 小家伙似乎比他预料中,更喜欢仙姝。 “闵厌……你该睡觉了。”闵淮君嗓音低低沉沉,带着难得的耐性。 闵厌没理会他,小小的五指依旧紧紧捏着仙姝的裙摆一角。 闵淮君眸色微沉,“听话,下次我还可以邀请她来做客。” 闭着眼装睡的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神色变化。 他松开了手。 闵淮君将人抱起来,送回楼上他的小房间。 为闵厌盖好了被子,揉了揉他脑袋,听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关门下楼。 闵淮君走进偏厅,看向还在熟睡的女孩。 仙姝睡着的时候安静又乖巧,小小的一只,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是软的。 他站在沙发旁,漆黑的眸色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 燃烧的壁炉好像将整个房间都烘出暖意。她眼尾微微泛红,小嘴微微地张着,眼尾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像是鬼使神差,闵淮君忽然抬指,轻轻拨开了女孩柔软的额发。 昳丽漂亮的小脸,清晰的展露出来。 他反应过来时,指腹已经捏起了她柔软的面颊。 指尖划过一串意外的电流。 闵淮君深深蹙起了眉。 他指尖刚要离开,却被一只温软的小手反握住了掌心。 “闵先生……” 仙姝躺在他身下,微眯着朦胧的睡,眼红红地看他。 她眼里像坠落了一条银河,稀碎的星辰在里面闪烁。浓密的睫羽望着他眨啊眨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物。 “你来了。” 她眉眼弯弯冲他甜甜的笑。 然后指尖微微颤着勾住他的领带,将他拉向她。 梦里真好,什么都有,全都成真了。 女孩弯起唇角,比蜜糖还甜的吻,就轻轻软软地贴在了他冷薄的唇上。 她抬起了头。 手机就那样明晃晃地拿在那姑娘的手里,不近不远的距离,依稀可以看见屏幕上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闵淮君穿着黑色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标准的三件套,高挺的鼻梁上依旧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今天甚至还戴了手套,修长的五指被黑色的手套包裹。 一股子冷淡禁欲和斯文败类的矛盾张力。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有人躲在会所的某个角落,拍到了闵淮君进包间的瞬间。 他身边还跟着许多人,但他却是人群中最显眼、最伟岸挺拔的存在,所有人第一眼都只会注意到他。 仙姝也不例外。 “是Jennifer偷拍到的,她刚刚去化妆间,正好在走廊上撞见。” “难得遇上闵先生,要不裴夫人带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打什么招呼呀,人家谈事,别去打扰了。” 包房里其他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缥缈,几乎成为模糊的背景音。 仙姝的心却隐隐地越跳越快。 原来闵淮君今天也在这里。 他就在她隔壁的包房。 她忽然蠢蠢欲动。 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过去见见他…… 呼吸变得小心紧张。 仙姝的手无意识地落在膝上,抓住手机。 她在想该用什么办法落跑。 出去后,又该怎样才能见到闵淮君。 忽然,掌心下传来震动。 仙姝低头,看到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弹出新的对话框,一排小字提醒:L已经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仙姝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震颤。 戴秘书这时候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有些激动,摩挲着手机镇定了一下,才编辑了两句话发过去。 当着仙姝的面,男明星还是要脸的,他面色僵了僵,但还是笑着说:“一起吃饭呗,带上你朋友。” 闵烨然果断回绝:“我朋友不习惯跟生人一起吃饭。” 仙姝尴尬地冲他笑了下。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和大明星一起吃饭。 “那好,你们玩开心。”易澄还是体面,戴上帽子和墨镜就走了。 仙姝直到看他走远才说:“大明星的面子好像有点挂不住。” 闵烨然放下手中软饮,嘁了声:“谁管他面子挂不挂得住?娱乐圈里闯出来的能是什么干净东西?巴巴地凑到我面前来讨好,不就看中了我哥是闵淮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仙姝心中一凛,看来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呀?”她温柔地问,“谁惹你不开心了吗?”【..top】 20-30 第 21 章 青梅酒 回到玉尘居,钟伦的饭菜已经备好,陶伯搬来一只土陶坛子,说是翁奶奶托人从陵城送来的青梅酒。 仙姝听到自己的家乡,好奇问了句:“翁奶奶是谁呀?” 闵淮君替她拉开餐椅,引她在餐桌前落座,说:“是服侍我奶奶的管家,十二岁就跟在我奶奶身边,终生未嫁,如今正在我奶奶的旧居养老。” “奶奶的旧居?”仙姝脑子一转,“那奶奶是陵城人?” 闵淮君脱了外套,解下领带和袖扣交给陶伯,又将袖子挽了挽,这才在仙姝侧边坐下说:“是,是你老乡。” “这么巧吗?”吧台前,仙姝才刚坐下,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她太特别了。 穿着一条仙气十足的雾蓝色小裙子,两只手拘谨地捏着手里的包,长发乌黑柔软,杏眼漂亮似桃,看起来就很乖。 让人想欺负。 小姑娘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进来的时候就红着眼,泪珠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 她一杯接一杯地叫着酒。 几杯下肚,就已经眼神迷离地趴在了吧台上。 女孩坠着泪痣的眼尾和鼻尖都被酒意染红,乌黑的发像上好的绸缎散在腰后,她眼神迷离,粉腮诱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嫩花苞,正等着人采颉。 有人意动了。 有人干脆直接上前搭讪。 闵淮君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他拉黑的小姑娘微醺迷醉着小脸,被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拉扯在怀。 “不要……我不要跟你走……” 她小脸涨红一片,泪眼如星,莹润柔软的唇瓣被雪白的贝齿咬着,像是一颗过分饱满快要熟透了的蜜桃。 仙姝酸涩的腔调带着些哭音,无助挣扎,想要逃脱。 可这就更诱人了。 留着寸头的男人根本不打算放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他直接上手去揽她细软的腰,想要就这么把人强行带走。 “妹妹,你就跟哥呃……”寸头忽然被人从背后踹飞出去。 仙姝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被吓坏了。 她慢慢抬起哭红微醺的眼,看到那道熟悉伟岸的黑色身影时,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现在才来……” 仙姝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闵淮君,哭红的小脸狠狠埋进他温暖的怀抱。 “讨厌,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哭得好伤心。 哭得像是抱住了什么最珍视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出来读书后,仙姝从未遇见过同乡,一高兴就没多想,竟问:“那我能见见奶奶吗?” 哪怕说两句家乡话听听也好。 闵淮君无奈笑了下:“怕是难办。” 陶伯适时接过话,说:“老夫人前年仙去了,这玉尘居的‘玉尘’二字,便是老夫人的名字。” 仙姝一下子愣住了,本以为是件高兴事,没想到直接勾起了闵淮君的伤心事。 她赶紧道歉:“对不起啊淮君,我不知道。” “没关系。”画廊,休息区。 黑森林蛋糕入口后的口感,绵密、丝滑、苦涩。 而后是樱桃的酒渍的气息,和浓郁黑巧克力的苦味一起缠绕在舌尖。 仙姝坐在矮茶几旁,双手托腮杏仁眼亮着星光,满含期待看着刚刚品尝完第一口的闵淮君,有些忐忑问。 “怎么样?好吃吗?”京市这两日降温,仙姝跟着闵淮君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凉意。 她轻轻扯了扯毛衣的下摆,想往裙子下多搭一点,前面的闵淮君就已经走远。 仙姝连忙追上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几次想说话,都被闵淮君冷漠无视。清冷的雪松香气,铺天盖将仙姝淹没。 她指尖微微蜷缩,无意识地将那条揉在掌心里的黑色领带紧紧抓着。 唇瓣就轻轻擦过了男人冷绷的侧脸。 闵淮君在被女孩柔软的唇碰到的那一刻,身体就冷硬绷紧泛出戾气。 他不喜欢被人触碰。 镜片后薄冷的墨瞳里阴鸷疏冷一划而过,他沉着脸色,扣住仙姝柔软纤细的手腕,扯落。 走廊上的脚步声,却在下一刻变得清晰。 闵淮君身形微顿,冷冷蹙了眉,而后将她压向墙角。 漆黑高大的身躯,挡住所有光线。 仙姝就这么被男人压在了怀里。 她看到闵淮君漆黑鸦羽似的睫毛往下垂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危险冷戾,极有压迫感。 他在警告她。 可仙姝突然起了逆反心理。 她发誓,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叛逆的决定。比她当年瞒着周家,在法国提前修完美术便中途改报蓝带甜品课程更加叛逆大胆。 她又再次踮起了脚尖,在闵淮君冰冷危险的注视下,指尖微微轻颤着再次勾住了他的领带。 第二个轻轻柔柔的吻,带着淡淡香气,要落在那流畅锋利的侧脸上时。 她后颈被一只大手按住,威胁感十足。 距离被拉开。 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衬衣领口。 呼吸都乱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像是要暧昧到极点而后爆炸,又像是冰凝到压抑。 脚步声渐行渐远。 仙姝感受到闵淮君眉间的不悦,胆怯又讨好地攀上他手臂,低软了音调,“闵先生,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柔软的、湿润的、香甜的气息。 闵淮君墨色的瞳孔深深一沉。 半秒后,他眸色漠然,毫无温度,拉开了她。 仙姝后腰撞在身后走廊装饰性的金属墙线上时。 她听到闵淮君低沉的声音,冷漠无情。 “没有下次。” 他好像不愿再搭理她。 怎么办…… “佟小姐,车子在门口了,请上车。” 仙姝还没来得及叫住闵淮君,一个眼熟的面孔向他们走了过来。 仙姝认识对方,这是闵淮君的私人秘书戴辰。 想到那晚在电梯里时,这位秘书全程都在,仙姝脸皮薄,已经微微发烫。 她想,不然还是等待会儿上了车,再跟闵淮君说话吧。 仙姝走下台阶,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那儿。 戴辰为她拉开车门,她坐了上去。 戴辰绕到前面副驾驶拉开门上来,便吩咐司机开车。 “等一下,闵先生还没上车。” 她说着下意识看车外,才发现闵淮君的身影已经不见。 戴辰回过头,低声解释:“闵先生不坐这辆车,他吩咐我先送你回去。” 什么? 仙姝回头看向车后。 她只来得及看见不远处消失的另外一辆车的车尾灯。 仙姝心往下沉了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闵淮君竟然连跟她同车都不愿意了。 “佟小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怔了怔。 “好。” 车辆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她仰着漂亮的脸绯看他,清澈透亮的眼珠里,只倒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还不错。” 闵淮君放下勺子,如实评价。 “这种法式的黑森林蛋糕,就该是苦味更浓郁的做法。” 仙姝怔了怔,脸上甜软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传统的黑森林蛋糕源自德国的黑森林地区,而法式黑森林蛋糕来自法国阿尔萨斯地区。这两个区域毗邻,但是……阿尔萨斯曾经是德占区。” “被占区,日子总是会过得苦一些的,不是吗?” 闵淮君的视线透过冰冷的镜片看向她,像夜晚深沉宁静波澜不兴的海面。 仙姝的心忽然怦怦直跳。 她觉得自己好似要被闵淮君看透。 他竟然能说出,她改良这款黑森林蛋糕的所有思路与共鸣。 仙姝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甚至因此而轻微地颤抖。 她忍不住仰头望着他,第一次以一种复杂又克制的眼神。 “这家画廊的甜品不错。”闵淮君忽然起身,看起来是不准备逗留了。 他转过身来,高大的黑色身影笼罩在她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是我在京市吃过,最满意的黑森林蛋糕,多谢。” 仙姝呼吸顿挫…… 心底最柔软的一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闵淮君替她倒了杯酒,说:“我奶奶要是还在,应该会很喜欢你。” 然而还没到晚上,裴季的绯闻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夜深,章台别墅外,雾色浓重。 闵淮君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暗纹西装,同色系的长款大衣搭在肩头。高大伟岸的身形在这浓黑的夜里,像是藏在墨黑雾色里傲然又不可攀的高山。 他走进别墅,漫不经心扯落黑色的羊皮手套,刚连同西装外套一起递给戴辰。 就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站在前方的客厅内,安静看着他。 “闵厌,怎么下来了?” 闵淮君嗓音低沉,瞥向闵厌身后跟着的管家。 管家:“先生,小少爷他今天一直在这等您回来,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小闵厌轻易不愿跟人沟通,即使是这里的管家,也只有偶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说话能让他听进去。 闵淮君自然知道,只要闵厌不想,管家也没办法。 他平静地看向闵厌,“你该睡觉了。” 不是责备,也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闵淮君不算会带孩子,但他和闵厌之间一直是这样的,他说他做,平等交流。 可是小闵厌这一次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还是固执沉默地看着他。 在闵淮君的耐性就快逐渐耗尽的前一刻,闵厌朝他走过来,伸手牵住了闵淮君的衣角。 闵淮君蹙眉看他。 他好像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上了二楼。 闵淮君跟着他走进偏厅。 直到来到一幅熟悉的画前。 闵淮君抬起漆黑深邃的眼,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一幅《清晨》。 黑暗的森林,舐犊的母鹿。 母鹿怀里刚刚睁眼的,眼神清澈懵懂的小鹿,像极了某人湿漉漉的眼神。 闵淮君眸色沉了沉。 他鸦羽似乌黑的睫毛垂下,和仰着头看他的小闵厌对视。 闵淮君读懂了他的眼神。 热搜上挂着他好几张帅照,全是豪门阔少刚刚订婚,就瞒着未婚妻在国外偷腥的绯闻传言。 仙姝根本不敢点开看。 她把自己关在画廊的烘焙间里。 只有躲在这里,她才有一丝安全感。 可是手机里的消息和电话就没停过,尤其是周卓姿的电话,狂轰乱炸地打进来。 她爸爸也一条接一条的发来微信。 她干脆将电话关机。 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 仙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可以慌。 这个时候,她更不能慌…… 仙姝微微喘着气,撑在料理台上,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可行的办法。 她闭上眼就看见唐向杰那张凑近想亲她的脸。 又惊恐地睁开…… 不行,绝对不行。 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 1%…… 她忽然想起那个旖旎奇妙、绝不可能发生的梦境。 如果她让梦成真了呢?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变成真的…… 仙姝太清楚了,裴季闹出这样大的丑闻,周家丢了那样大的面子,只有闵淮君……也只有闵淮君……只要沾上一点闵淮君,她就可以的得救。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拉黑而已,也不是找不到他。 她要试最后一次。 仙姝仔细回想那天在闵淮君车上,听到他接的那通电话。 The Theatre酒吧。 她记起来了。 他今晚会在那儿。国贸楼上,某家高级会所内。 服务生将仙姝和裴季引到包厢里的时候,韩刚跟秦司序正和几人坐在靠窗的四方桌上玩牌。 包房里除了韩刚和秦司序,还有一些仙姝不认识的圈子里的各种三代、豪门公子哥。 “裴季,快来,老秦也太猛了,才半个多小时就赢了我七位数,你快来收拾他。” 韩刚一见裴季就站起身招呼,像没瞧见仙姝一样,揽着裴季肩就把人叫走。 其他人倒是对仙姝挺照顾,笑着喊‘嫂子好’,安排她坐下端了果盘过来先吃着垫肚子。 仙姝礼貌道谢后,温温柔柔坐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着闵淮君的身影,于是她忍不住问旁边正跟朋友开黑的某个年轻三代。 “今晚是给裴大公子接风吗,他……和闵先生怎么还没到?” 年轻三代手机里战况激烈,连眼都没抬,“哦,寒哥和闵先生都是加班狂,下班才会过来,这会儿估计还堵在路上。” 仙姝点点头。 也是,京市下班时间的晚高峰,除非坐直升机,不然神仙来了也得堵路上。 于是仙姝逐渐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又觉得有些饿了,拿银色的小叉子叉起果盘里的水果。 那边,韩刚输了钱,突然大声地喊叫起来,嚷嚷着让裴季手下留情。 裴季只是勾了勾唇,长腿随意搭着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冷淡又散漫。他修长的大手捏着纸牌,眉目微挑,游刃有余。 仙姝远远看过去,突然觉得讽刺。 她从前很喜欢裴季的这份冷淡寡薄。 自以为很了解他,以为他本就是这样性冷的人。但至少他有10分的爱,就给她10分。 可直到昨晚看到那张照片,她才知道。裴季不是天生的冷淡厌世不爱笑,他只是不对她那样笑。 他有100分的爱,也不是给她的。 牌桌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包厢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仙姝觉得闷,快不能呼吸了。 她将叉子放在茶几上,起身推开包房门出去。 刚低头,迎面就撞进一个冰冷陌生的怀抱里。 “唔……” 她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但下一秒,鼻息间猝不及防灌入初冬雪松混合烟草的淡淡气息。 仙姝眼眶瞬间更红。 她指尖颤了颤,像委屈极了,紧紧地攥住对方布料考究的冷黑色西装外套。 “闵先生,你撞疼我了……” 仙姝手一挥:“才没有!你小看我!” 闵淮君跟着站起身,双手抱胸将她盯住:“那你走条直线给我看看。” 仙姝仰起脸瞪着他,一脸不服输的倔样:“走就走!你看好了!” 话说完,她就转身朝窗边走去,边走还边说:“我还能从这儿爬出去。” 闵淮君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你爬出去我给你加工资。” “真的?”仙姝停下脚步,一双眼骤然放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仙姝伸出食指指着他:“你等着。”夜深。 The Theatre酒吧里人潮骚动,这是京市最顶级最奢靡的销金窟,不少年轻男女都在大厅里扭动身姿、恣意热舞着。 而酒吧楼上,只供VIP客户使用的包房内,却气压低冷。 闵淮君坐在沙发上,看到某次无意加的微信群里,有几个纨绔正在讨论热搜上裴家二少的绯闻。 话里话外除了对裴季风流韵事的吹捧。 就是调侃他那可怜又怯懦的小未婚妻,这会儿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以泪洗面、哭到抽搐了。 还有人打趣说,她那种柔弱胆怯的性格,看到绯闻肯定不敢跟裴少提分手。 闵淮君眸色沉冷地看完那几条聊天记录,视若无睹关掉了屏幕。 就在这时,酒吧经理战战兢兢递上来一份报表,“闵先生,这是您要的财务账目。” 闵淮君接过那份过分薄的资料,没看,扔在了桌上。 “这就是过年一整年的帐?”他声音冷而沉。 经理浑身一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不全是,主要是太急,临时找不到人……” 见闵淮君脸色阴沉下来,经理连忙改口:“我立刻下去重新整理,今晚一定把所有账目都整理清楚。” The Theatre酒吧是闵淮君大哥不久前跟人打赌赢下的产业。 本来轮不到闵淮君亲自替收拾这个烂摊子,但这家酒吧去年闹出过事,他大哥不知情,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老爷子就让闵淮君亲自走一趟。 闵淮君递了个眼神给戴辰,戴辰心领神会将人送出去。 等他回来,脸色却有些不对,欲言又止。 闵淮君挑眉:“有事?” 戴辰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先生……我刚在楼下,看到了佟小姐。她一个人好像……醉得不轻。” 闵淮君就像没听见,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酒杯,让他下去。 然而几秒后,酒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暗色的茶几上。 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那直线就成了曲线,打着圈儿就朝大门去了。 闵淮君怕她撞到屋内的陈设,赶紧跟了过去,心道,这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给她歪打正着了,窗不用翻不说,还走对了门。 仙姝一脚跨过门槛,一转身就拉住了他手腕兴奋地蹦跳:“看我厉不厉害!” 酒香糅杂了她身上的香气,如此柔暖,此时天边月圆,近处花好,眼前人,那么美。 短短一截路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抓住他衬衫,将半身力量都靠在他腰腹,仰望他的一双眸恍若今夜杯中酿,只一眼,就叫他醉生梦死。 “你怎么不说话呀淮君?” 她拽拽他衬衫,撒着娇央他与她说话。 而他现在,根本不想说话。 第 22 章 度余生 说完,他又交代陶伯:“差人将我那两盒桐木关的金骏眉给翁奶奶送去,她爱喝。” “好。”陶伯应下,带着他的外套退出了餐厅。 天青色的斗笠杯里盛满酒液,还没饮,仙姝就已嗅见青梅的酸甜。 她端起来浅浅尝了一口,“好甜呀。” 像是老人家将自己所能酿造的甜蜜都装进了这坛酒里,叫喝到的人甜到心里去。 闵淮君满饮了一杯,的确如她所言,很甜。 仙姝见他干了,她也跟着干,一杯酒下去脸上就红扑扑的,像早熟的春桃,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果酒后劲儿大,你可别贪杯。” 仙姝捏着杯子瞧他一眼:“你该不会是舍不得给我喝吧?” 闵淮君笑出声来,索性再给她斟一杯:“这一坛都归你行不行?” 仙姝抿着唇,却抿不住上扬的唇角。 一想到棱镜的项目有了着落,她这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那高兴了,自然要多喝两杯。 直到晚餐结束前,仙姝都保持着清醒,席间,她还问了闵淮君这几日的行程,有没有喝酒呀?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喝她准备的安神茶? 当闵淮君察觉她的话越来越多时,小姑娘已经晕晕乎乎不分南北了。 她撑着桌子想起身,却忘了先拉开椅子,双腿就这么直直站起来,力量又不足以推动餐椅,差点就要朝前扑到桌上去。 闵淮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兴许是力量大了些,仙姝蹙着眉喊痛,他又放开手,再将椅子给她拉开。 “喝醉了?” 第 23 章 挖墙脚 仙姝这一顺从,换来的就是闵淮君全程不肯松手,她脚不沾地地抵达了玉尘居,还在陶伯出门迎的时候,因为羞怯往他胸口埋了埋。 她听见闵淮君吩咐陶伯送一支消肿止痛的药膏到正房,这清晰的逻辑,清楚的嗓音,他不可能是醉态。 心里有些委屈像雨水漫溢,她觉得闵淮君像变了一个人,至少在她打腹稿的那些时间里,她是从心里觉得,像他这般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一定能理解她做这份工作的难处,也会恪守绅士法则,发乎情止于礼。 他对她的那点兴趣,一定会随着时间拉长和了解的深入而淡褪,毕竟她是那样一个无趣又呆板的人,没有人会一直喜欢一块木头。 可事情并没有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去发展,他主动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还在她明确说出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一手推翻了那堵名为“道德”的墙。 他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男朋友。 这让她感觉害怕。 进了正房,她被闵淮君直接抱进了卧室,前方未知的危险令她恐慌,眼看就要走到床,她赶忙开口:“衣服脏的,不要在床上。” 她惶惶抬眸看他一眼,他面容沉静,只吐息之间酒气浓酽,他温柔地应好,恍惚间,他还是那位品格高尚的翩翩贵公子,幽篁里的那一切,只是场虚幻的梦。 可随即,他迈开脚步向着浴室而去。 仙姝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境况,她现在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她静默不语,只在内心祈祷闵淮君不会真的强迫她。 她被闵淮君轻放在浴室中央的置物柜上,脚不着地,她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往后挪的瞬间,身前的男人握住了她扭伤的脚踝。 他的掌心干燥而灼热,指节修长,三两下就将她高跟鞋系带解开。 脚踝微微有点发肿,他轻轻碰了下,问她疼不疼。 她摇摇头,不说话。 闵淮君当然能感受到她的变化,自她从酒桌离席之后,再回来,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惶恐、畏惧、躲躲藏藏,让他想起她昨夜醉酒时,指着他的脸说害怕。 第 24 章 叮当猫 他将她另一只鞋也脱掉,迈步往窗边浴缸里放水。 略回眸,她还乖乖地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台面,微垂着双眼,宽大的西服下摆往两边分开,露着她骨肉匀停的一双长腿。 不是完全戒备的姿态,证明她对他还有信任。 水温差不多了,他转身往洗漱台放水洗手,冰凉的水冲过,反倒将他双手沁得更红。血液在体内翻涌,身体的反应已经到了西裤无法掩饰的程度,她会害怕,也是正常。 他俯身掬起一捧凉水洗脸,换来片刻的清醒。 再回身看她时,她还是一动不动。 他缓步上前,拉开她身下的第一个抽屉,取出一条毛巾塞进她手里:“帮我擦擦。” 仙姝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抓起毛巾。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闵淮君,额发湿乱,眼眶泛红,水珠从他面庞缓慢往下滑,蓄至下巴尖上,再无声滴落。 他的衬衫湿了大半,水痕一路蜿蜒向下,没入黑色的西裤消失不见,她又看到了令她无法忽视的那一处,那样蓬勃、汹涌,令人惊骇。 她匆匆抬手,用毛巾将他的脸蒙住,从他的额角到下巴,再到锁骨,所有肉眼能见到的水痕都被她擦尽了。 那一丝凌乱被拂走,他又恢复了贵公子的倜傥,只眉眼间多些风流。 “好了。”她轻轻说。 她想将毛巾放置一边,却被一只大手握住了手腕。 他更靠近了点,单手撑在台面,以一种包围的姿态将她锁在了怀中。 浴缸里的水还在继续上涨,一如她此刻的情绪,吵闹着、叫嚣着要往外溢。 第 25 章 生日宴 楼望津侄女三岁生日,于幽篁里设宴庆祝。 闵烨然本来不想去,但闵淮君发话了,她不去也得去。 临出门前她还在衣帽间里吵:“干嘛一定要让我去?!他明知道我跟楼朝云那个死丫头不对付还要我去陪笑,他分明就是在报复我!!!” 闵烨然母亲程书黎隔老远就听见她在嚎,实在是吵得不得了,她干脆放下画笔起了身上楼。 “冉冉,怎么又闹小孩子脾气?” “妈妈,闵淮君又欺负我!!!” 程书黎走进衣帽间,礼服和高跟鞋摆了一地,中岛台上各式珠宝铺满了台面,水晶灯一照,火彩闪耀,晃得人眼晕。 三名造型师一个沉默整理礼服,一个搭配珠宝,一个手里还握着卷发棒,都不敢说话。仙姝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心脏都快要麻痹了。 她脸颊红得发烫,仿佛要滴出血来。 怎么就走错了呢? 想到自己刚才在里面,跟那个男人答非所问、鸡同鸭讲……仙姝甚至觉得心脏随时都要休克掉了。 幸好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捂着脸回头,看见身后两扇紧闭的包房门。 走廊尽头光影幽暗,原来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包房。 只是门把都是用暗色金属做的,她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留意走错包间。 “怎么还在这,没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季打完电话回来,就见到他的小尾巴在包房门外忐忑不安的样子。 看上去,是因为胆子太小,才一直杵在这儿没敢进去。 仙姝回眸,见到男友的身影,眼神微亮,“我刚才……” “胆子这么小,不敢一个人进去?”裴季挑了挑眉,像是笑她,但却很自然握住仙姝的另一只手。 她微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仙姝鼻腔忍不住泛酸,她轻轻‘嗯’了声,靠近裴季,不敢说自己刚才走错了。 裴季揉了揉她脑袋,没多说什么,牵着她推开了走廊另一边的包房门。 这间包厢和隔壁是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古风古韵却也难掩奢华。 一扇金雀报喜的丝绸屏风后,茶艺师正将煮好的红茶分沏在白瓷杯中。 白瓷通透,衬得杯中的汤色愈发沉邃,香气醇厚。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位,一头银丝却精神抖擞。老人家指尖轻轻抚着瓷白的杯沿,抬眼就瞧见了被自家孙子牵着进来的小姑娘。 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标致的鹅蛋脸上没有浓重的妆感痕迹。反而肤质细腻透亮,鼻尖小巧挺翘。就连头发都是乌黑顺滑地散在肩后,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奇奇怪怪的染烫。 只是那张脸乍一看精致乖巧,再看却文静怯懦。尤其左边眼尾那一颗浅浅的痣,坠在那儿,似泪非泪过于柔弱。 裴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 “臭小子,让我等了多久,总算来了。” 老太太让其他人下去,开口第一句就是埋汰裴季,眼底却带着明显的偏疼。 “这不是路上堵车。”裴季似乎早习以为常,不在意老太太的埋汰,牵着仙姝就坐下。 “这是我奶奶。”他介绍。 “奶奶好。” 仙姝很乖地叫人。 裴老太太这时才像是刚看到仙姝,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脸上带了慈祥的笑意。 “不错,是个好孩子……听说你爸爸是佟聿霖,佟院长?” 仙姝头皮瞬间绷紧。 她就知道,和裴家长辈见面,免不了要提到自己那尴尬的出身。 仙姝的声音紧张的像在哽咽:“是。”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却出乎仙姝意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家事,反而问道:“你叫仙姝,是哪两个字?” 仙姝有些意外,怔了怔说:“是单人旁的佟,雾水的雾。” 老太太笑了:“这么说,你是大雾天出生的了?” “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放松,“我出生那天正好起了大雾,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裴老太太瞅向裴季,打趣道,“雾带水,算命的都说你命里缺水,这敢情好,正好让你找了个名字和出生都带水的姑娘,八字一定合。” 裴季勾唇,不置可否。 反而是仙姝有点懵。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会被裴家长辈刁难的准备。 尤其刚刚在隔壁,碰上一个眼神气场都很骇人的“假哥哥”,提前品尝了一把心惊胆战的滋味。 本以为裴老太太也会是那样的人。 没想到,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又接着问了仙姝几个问题,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满意。 唯独说到她在国外美院毕业,现在在画廊工作时,裴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裴老太太:“裴季第一次见你,是撞见你在画廊里画画,他主动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仙姝没想到老太太会问她和裴季的详细恋爱经过,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地抿唇,“是”。 裴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仙姝,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得多了几分慈祥怜爱。 “这样,你和裴季两人的事,奶奶做主,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咱们两家见个面,把订婚宴的细节都敲定下来。” 仙姝一时不敢相信,转过头去看裴季。 她没想到裴老太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裴季订婚的事。 还以为,像裴家这样的家世,多少会挑剔。 “看着我干什么……”裴季散漫勾了勾唇,扬起下巴点点对面,“还不谢谢奶奶。” 仙姝后知后觉,这才连忙转头感谢裴老太太。 气氛一时融洽,今晚的这场饭局比仙姝预计中顺利得太多。 “不可以直呼哥哥姓名。” 程书黎是这京城贵妇里出了名的温柔美人,也不知怎么就生了个娇纵吵闹的女儿。她又问:“你刚才说什么报复?” 闵烨然一下噤了声,她可不敢让程书黎知道她故意给闵淮君添堵。 她当初故意把仙姝塞进玉尘居,闵淮君非但不骂她,还和和气气地将仙姝接纳了,可不就是等着今晚恶心她吗?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见她不说话,程书黎上前帮她理了理头发,耐心劝道:“朝云从小和你玩到大,哥哥又和望津关系那么好,你不能总闹小孩子脾气和朝云争长短。今日是妙妙生日,你得开开心心地去,高高兴兴地回来,知道吗?不可以和朝云吵嘴惹人看笑话。” 闵烨然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军官,一个是财主。 电梯到达五楼,裴季牵着仙姝出去。 早就等候多时的侍者为两人引路,被裴季不耐地打发走了。 他带着仙姝穿过一条长长的暗色走廊,一直往里去。 仙姝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面铺满了琥珀色的奢石,几盏壁灯点缀,影影绰绰,私密性极佳。 就在这时,有工作上的电话打进来。 裴季也没避着仙姝,牵着她折返到靠近露台的位置接电话。 仙姝就站在旁边等,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的。 像是根本不介意裴季把只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的她,拉到窗边吹冷风。 等冷风吹得差不多了,仙姝唇齿都有点打颤,这通电话终于结束。 她抿了抿冰凉的唇瓣,以为终于可以走了,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裴季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却没立刻接起。反而按了静音,偏头看她:“最里面的包厢,你先进去。” 这是要她一个人过去的意思。 仙姝一下有些慌神,也不怕在这儿吹冷风了,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我还是在这等你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急。”他打断她,垂下眼睛,浅淡的茶色瞳孔认真地盯着她的脸,“虽然说不在意他们的看法,但还是想让家里认可你。乖,别让长辈久等,你先进去。” 仙姝:“……” 她想打退堂鼓,但也知道不行,微微垂下眼还想说什么。 裴季,“仙姝,难道你不想跟我订婚?” 她下意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她很想的。 裴季浅淡的瞳孔带了点温度,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我也想早点定下来。” 仙姝轻轻咬住了唇瓣。 “好……”她鼓起勇气,“你先接电话吧,我自己进去。” 裴季摸了摸她的脑袋,才拿起手机去露台上接电话。 仙姝回头看向身后长长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最远处的那间包房。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轻轻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华丽敞亮,瞬间和灯光昏暗的走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璀璨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屋顶倾泻而下,270度的全落地玻璃和窗外火树银花的空中露台交映成辉。 仙姝被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晃花了眼。 她下意识低头,再抬起头时,猝不及防看见圆桌后竟然坐着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纯黑色量身剪裁的定制西装包裹着颀长伟岸的身形,肩宽腰窄,矜贵优雅。 他正拿着手机,面朝窗外的方向接听电话。 黑色短发下一张极具冲击性的面孔,灯光将眉眼勾勒得深邃立体,下颌线锋利明晰。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侧影,也能看出骨相绝美,甚至比裴季都更优越。 仙姝心脏蓦地收紧。 没想过推开门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她视线忍不住顺着男人手边打开的雪茄盒和几乎没动过的洋酒旁移,看到桌上随意扔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几份文件。 以及他黑色衬衣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筋骨漂亮分明,指骨修长冷白,指尖漫不经心夹着一根点燃的雪茄,正静静燃烧着。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像是怕惊扰到对方。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男人似乎发现了仙姝的存在。 他侧身放下手机,抬起漆黑的眼,陌生的眼神向她看来。 “你迟到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冷冽而缺乏温度。 在看到仙姝的那一瞬间,男人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眸底划过寒凉。 仙姝吓了一跳。 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要被那双黑沉沉的瞳孔看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幽暗漆黑、深不见底。 像黑夜里不可窥探的海域,看似平静,却隐藏着世间最深涌的危险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楼朝云也有两个哥哥,两个都官居要职,手握权柄,她们俩年纪相仿,家世又相当,几乎是从小比到大。 小时候比谁家哥哥厉害,长大了比谁更受欢迎,往后估计还得比谁的老公更优秀,谁的孩子更聪明。有她们两个在的场子永远也冷不了,互相给对方找事儿是她们的日常,周围人看她俩斗法也是乐趣。 这次闵烨然这么生气,无非就是上回在一个珠宝品牌答谢宴上,品牌方将他们传承了几百年的镇店冠冕先给了楼朝云试戴。 当晚回来她就把大区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拖进了黑名单,没几天这事儿传到楼朝云耳朵里,转头就四处说她破防,气得她连饭都没吃好,连带着那大区负责人也被她骂了一顿。 一听程书黎这话,闵烨然更是气愤:“她年纪还比我大呢!她怎么不让着我!她都不怕被人看笑话,我为什么要怕?!” 程书黎望着镜中百般娇纵的女儿,实在无奈,只好搬出闵淮君。 “今晚哥哥也在,你不怕哥哥说你?”仙姝抬头,眼神莹润像盈着光看过去。眼尾那颗浅浅的泪痣,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吓哭似的。 她好像最规矩的学生,挺直了柔软的腰肢,明明紧张害怕,却认真又谨慎,生怕错过他的一句话。 “我不喜欢套近乎。” 他说。 “也不浪费时间。” 仙姝:“……” 她张了张唇瓣,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都被对方冰冷疏离的语气冻住。 隔了几秒后,才慢慢地小小地“嗯”出一声。 闵淮君眸色冷锐,仿佛看不见坐在对面的女孩脸上明显的窘迫和尴尬。 “所以,长话短说。”他再次强调。 仙姝咬唇,“……好。” 包厢里的气氛终于沉寂几分。 他换了个姿势,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沉着声,“听说你很擅长画画。” 仙姝心里磕噔一下。 没想到提问环节这么快就来了。 可裴季还没进来,怎么办…… 她来不及胡思乱想,假装不记得刚才的难堪,稳住心神背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擅长说不上,只是在法国留学时学过……” 闵淮君冷冷看她,“是么,你对孩子的事怎么看。” 仙姝懵了懵抬起眼:“孩子?” 刚见面第二个问题,就要谈到孩子的事了吗? 他好歹是裴季的大哥,怎么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直接的问未来弟媳妇这样的问题。 会不会太不见外? 可仙姝也明白,豪门就是这样的,只在乎传宗接代。 仙姝忍了忍,才慢吞吞说:“孩子的话,当然是越多越好,小孩子多了才热闹……” 她细长的睫羽颤动着,因为谈及这种话题,脸上自然流露出几分羞涩胆怯。 看起来是十分诚恳地在回答这个问题。 “我很喜欢小孩子。” 她说完,下意识避开了和闵淮君的眼神接触。 仙姝不擅长撒谎。 一直都是。 听到她的回答,闵淮君不经意勾了勾唇,流畅的下颌线抬起倨傲的弧度。 黑色领带下,凸起棱角的喉结处半遮半掩一颗小小红痣若隐若现,看上去危险又迷人。 他眯起眼像在审视她。 显然,并不相信眼前的小姑娘说出的每一个字。 实际上,闵淮君今晚会亲自替侄子闵厌面试家庭教师,纯属意外。 之前下属们精挑细选的十几名家庭教师,送到别墅,全碰了壁。老爷子催得紧了,他才特意空出半小时,亲自解决这件事。 眼前的童小姐,就是老爷子那边推荐过来的最佳人选。 说是家世清白,性格单纯,喜欢孩子,还擅长跟心理有问题的小朋友打交道,尤其擅长绘画。 心理医生建议,画画对患有轻微自闭症的孩童有好处,所以老爷子很中意这个人选。 可闵淮君不喜欢。 性格似乎过于怯懦乖顺,还会下意识主动讨好他人,这样的老师并不会成为孩子的好榜样。 更何况,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单纯,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背诵好的答案。 闵淮君一向被圈内人私下评为手段最狠戾的野心家、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一个人有没有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会把金钱浪费在一个货不对板、谎话连篇的女人身上。 “你可以走了。”闵淮君耐性全无,垂下冷眸将雪茄按在金属熄灭器里,宣告今晚的面试已经结束。 “走……?”仙姝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他。 她不明白,她刚刚的回答应该是臻于完美的,为什么裴大公子会不满意? 她到底说错了什么? 仙姝看见男人已经灭了雪茄,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阅,眸色逐渐冷淡冰凉。 显然,他没有要继续与她谈话的意思了。 仙姝开始着急,“抱歉,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至少,请你告诉我……” “出去。” 他甚至连眼都没抬,声音染上寒霜,又冷又沉。 仙姝咬紧了唇瓣,眼眶一点点发红。 可她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 把人得罪狠了,将来连找补的机会都没有。 她吞下心脏涌出的酸涩,站起身。 哪怕内心失落,也挺直了腰杆。 “那我先走了,裴先生。” 仙姝礼貌地跟他道别,才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你叫我什么。” 仙姝回眸。 她愣了一秒,才想起好像一开始见面时,他就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还要再问一次? “我叫你,裴先……” “先生。”这时,包房门被人敲响。 闵淮君的秘书戴辰,领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站在门口。 “童小姐来的路上遇上车祸,迟到了……”戴辰看到包房内的仙姝,皱起眉,“这位是?” 他不记得今晚有帮闵先生,另外约了别人。 仙姝眨了眨眼:??? 童小姐? 他说的那个童,难道…不是她的那个佟? 仙姝视线在穿着套装的女孩和男人讳莫如深的神色之间来回,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她,好像真的走错了?! 闵烨然将手中耳环一扔:“烦死啦!” 这时家中保姆上楼来递话,说是薄委员到了,特地来接烨然小姐去幽篁里。 闵烨然一听,更气了,当即就闹:“那个死混蛋还让薄令骁来监视我!!” 程书黎脸一冷:“冉冉。” 闵烨然噘着嘴,不再说话了。 她这个妈妈看着温柔,“借刀杀人”的时候可一点儿都不温柔,每次闵淮君教训她,她不帮忙就算了,还要助长闵淮君的嚣张气焰,害得她总被闵淮君拿捏。 第 26 章 小心肝 他端来水杯送至她唇边:“喝点水,宝贝,多喝点水就好了。” 听见声音,怀中人紧蹙的双眉渐渐舒展,她像是才认识他一般,懵懵地发问:“淮君,是你吗?” 月色惨淡,他看清她红透的双眼,心中的内疚更甚,他小声安抚她:“是我,是我。” 她却忽然哭出声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声寸断,要他心疼。 他将水杯放在地上,伸手抹去她面颊泪痕:“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仙姝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不要道歉,不要对不起,他不会知道,她此刻是多么庆幸能在他怀中。 她像一叶飘摇的小舟,终于在狂风暴雨中归港,她抬手搂住他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抽泣。 那些狂躁的热意还在身体乱窜,就快要将她吞噬,她忍不住张口咬住了他锁骨。 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沉香,那是潜意识认定的,安全的味道。 她在闵淮君身边,她已经安全了。 她不停地抽噎,哼吟,一双腿紧紧绞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的痒。 高热再一次夺走了她的意识,她迷糊地呢喃:“难受,难受,淮君” 闵淮君听着这样的声音何尝不难受?可他只能温柔地搂着她,问她:“会不会自己解决?” 她松了口,他将她横抱在怀中,伸手拨去贴在她面颊的湿发:“告诉我,宝贝,会不会自己解决?” 她颤抖着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 这大抵就是上天对他作恶的惩罚,心爱的姑娘不着寸缕地躺在他怀中,他却不能碰,不能拥有。 他无奈地闭上眼,将微凉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逼自己平静,他牵起她右手,缓慢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再握住她手腕,带她往下去寻。 浴巾掉落了一边,月光慷慨,叫他目之所及,满是艳丽。 那条纤软的手臂被他操纵,他像隐匿在天使身后的恶魔,正教唆着她堕落。 第 27 章 伪君子 仙姝不知道他说得究竟是真是假,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有且只有这么一回。 她忽然想起昨夜醉酒,醒来她和衣躺在床上,如果将她从餐厅抱到厢房也算一回的话,那确实已经有两回。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今夜他喝醉了,也将兄弟们的玩笑混淆成了真,他是不清醒的,说不定明早醒来就会像她一样完全不记得今夜的事情,那她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不想将他激怒,这对她没有一点好处,况且他们还在幽篁里,园内还有许多宾客,随时会有人经过这里,无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他们都不该在此久留。 她闭上眼强装镇定,好像不看着他,心里的害怕就会少一点。 他迈开脚步,絮絮晚风中,她听见他低微而轻悦的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只能道歉。 她不该在他面前放肆,也不该继续将他踩在脚下。 她的情绪转变太突兀了,甚至连语气都改变,闵淮君静静看着她,却见她眸中的恐惧就快要往外溢,而此刻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下去。 步步为营这么久,却还是让她畏惧。 他咬咬牙,咽下满腔情绪。 “好了。”他放轻声音安抚她,“你太累了宝贝,今晚先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尽管闵淮君已经很温柔,可仙姝还是想象到了他端枪射击时那狠绝阴戾的神情。再一回想这段时间和他的相处,以及她毫无防备的信任,她就觉得自己很蠢。 她竟然会信任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上位者,还答应每晚都来陪他。 玉尘居这么偏僻,四处都有警卫把守,看似安全有保障,实则她所能见到的和不能见到的警力都只听他一人调遣。 若是有一日她惹了他不高兴,是不是她连死在这里都没有人会知晓? 恐惧像窗外的黑暗无声围拢了她,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发出孱弱而颤抖的疑问:“我今晚,是要睡在这儿吗?” 闵淮君蹙了下眉,他竟不知仙姝因何发问,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怕他。 不管为何,这种感觉都令他非常不爽。 他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抚,可还未碰到她就往后一缩。 他的手悬在空中,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放下手,忽然失笑:“我若说是呢?” 第 28 章 掠夺者 她太干净了,像一泓清泉,出现在他满是污秽的桌台上,而他这些年提笔画善恶,早已被浓墨浸染,他迫不及待想要拖她沉沦,迫不及待想要玷污她的纯净。 那极致的邪念令他发狂,他抬手捏住仙姝下颌,如饿狼叼住得来不易的食物,焦急地、贪婪地吮住那柔嫩的唇瓣,霸道地抵进她齿关,放肆与她纠缠。 他终于尝到那甜软,似蜜似糖般令人迷醉,他单手将她托起,将她抵在冰冷的玻璃,她急促地喘息,无助地流泪,双手握着拳打他肩膀,却始终无济于事。 她在他怀中颤抖,错乱的呼吸间,她抽泣不止。 她是灼热的、柔软的、可以包容一切罪恶的,却也是痛苦的、挣扎的、不愿与他共沉沦的。 她用力咬住他唇瓣,滚烫的泪水从她眼眶涌出,他尝到她眼泪的咸涩和血液的腥,那疼痛如针刺,不致命,却细细密密扎人心,叫他喘不过气。 闵淮君松开她,抵住她额头粗喘着气,也听见她恶狠狠地骂他混蛋。 他浑身发热,忽然笑出来:“是,我是混蛋,我发了疯地想和你做,但我不想强迫你,仙姝,我要你有一天说,你愿意。” 他抬手关了水,抱着她走出淋浴间,扯来浴巾将她裹住,她像只孱弱的幼兽任凭他处置。 短暂的失控过后是长久的清醒,他终于记起仙姝在赵星亮怀中时,是怎样一副痛苦绝望的神情,她那么害怕,他还那么混蛋地想要她。 明明理智也曾在他脑海短暂留存过,却因一句“放开我”而失控,他不愿去想仙姝有多爱宋时清,才能在如此混乱又无法自控的时候想着他、念着他、不肯接受他。 卧室窗户开着,漱玉湖早开的睡莲就在他窗下,夜风悠悠晃晃,拂来沁人的芬芳,月影疏淡,漫过飞檐,落在平整宽敞的床上,也似一层白纱,温柔笼罩她。 她哭得双眼浮肿,嗓音也愈发干哑,那些情动的低吟,此时落在他耳中只剩下了心疼,她身上烫得厉害,哪怕冲过了凉水,皮肤也透着不正常的绯红。 第 29 章 一百万 她胡乱拽着自己领口,渴望更多清凉的液体可以将她淹没。 她在狭小的车厢内挣扎,双腿乱踢,试图止住从脊骨深处往外扩散的痒。 她此刻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咬,无数细密的触角在她身上乱爬乱动,她好痒好痒,她迷乱地喊着,叫着。她已经看不清眼前人,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安抚,他喊她宝宝,宝贝,让她想起赵星亮那张令人反胃的脸。 “放开我放开我” 订婚礼准时举行。 在现场乐队伴奏的优雅音乐中,仙姝挽着裴季缓步走上了台前。 男人冷峻帅气,女孩柔静貌美,两人看上去倒是天造地设、外形般配的一对。 席间宾客纷纷夸赞,也有低声议论的。 在现场热闹的氛围烘托下,仙姝和裴季一起握着刀柄,切下了属于他们的订婚蛋糕。 礼成,两位新人到席间向宾客一一敬酒。 仙姝不胜酒力,只是拿着一杯果酒,神色羞怯被裴季牵着呵护跟在身后。 不远处,闵淮君端坐在贵宾席上首,桌边的烟灰缸上放着一支旁人刚为他点燃的雪茄。 淡淡烟雾后,他冷冷睨了藏在未婚夫身后温顺娇怯的女人一眼。 金丝眼镜后漆黑细长的睫毛低垂,掩去眼底冰冷幽沉的寒意。 闵淮君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 他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指间,把玩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旁人见了,都不免好奇的多看一眼。 想知道能被闵先生捏在手里,把玩整晚的那张卡片,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只是一张酒店的房卡。 真是奇怪。 唯独仙姝…… 她远远地挽着裴季的胳膊,被带着满场的敬酒,却有种被某个视线深深洞穿、无处遁形的错觉。 仙姝不敢回头看过去,只能胆怯地藏于裴季的身后,耳边却一直响着慌乱的心跳。 只要一想到,在不久前,是她亲手将那张房卡塞到闵淮君的外套口袋里。 而现在,那张卡,正被闵淮君修长的五指捏在掌心。 仙姝就觉得是自己变成了那张房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的,被闵淮君紧紧掐住了心脏。 “走吧,过去。” 裴季声音低低响在她耳边。 仙姝从错愕中回神,“什么?” “去给他敬酒。闵淮君,知道吗?” 乍然听到闵淮君三个字,仙姝心头蓦地一颤。 像是做贼心虚,她飞快地抬起眼往闵淮君那边扫去。发现男人冰冷沉默的视线正往这边瞥来,又吓得立刻低了头。 “知道的,奶奶介绍过。”仙姝声音里透着胆怯。 裴季却误会了意思,“别想太多,他那个人虽然难相处,但话少。过去敬个酒就好。” 说完,就拉着仙姝一起过去。 贵宾席这边,裴夫人正跟人说着仙姝。 她对这次的儿媳妇人选越看越不满意,尤其是听了娘家亲戚的建议后,更是后悔了这场婚事,想让裴季退婚再重新订一个。 哪怕是当着周家人的面,裴夫人说话也毫不客气。 “漂亮有什么用,除了那张脸,也没别的本事了。” “主要是裴季喜欢,不然我哪看得上……” “谁说不是呢,瞧刚才那个怯场的样子,怕是个木头,看着无趣。” 裴夫人说着,目光就不自觉瞟向了上首的闵淮君。 她忍不住堆起笑脸问:“淮君呢,你怎么看?” 场面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霎时都被这边吸引。 正巧这时,仙姝被裴季牵着走了过来。 她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她走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默契般地朝她看来。 其中,最难以忽视的,是隔着袅袅烟雾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眼。 冰冷、幽沉,像是一片不可探的深海。 仙姝的视线和他的目光交错,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别开眼,躲到了裴季身后,不敢看他。 就听到一声轻叩。 闵淮君修长的手指将那张房卡扣在了桌上,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漫不经心。 “确实无趣。” 他说。她痛苦地长吟,滚烫柔软的身体反复不安地扭动,她感受到腰部那强劲有力的桎梏,她的大脑始终记着有人给她下了药,有人想要伤害她,她要保护自己。 “放开我。”她反复呢喃。 闵淮君双手止不住地抖,那是他在压制自己内心那股强烈的凌.虐欲望产生的应激反应。 当他看到赵星亮紧抱着她,还贴在她耳边讲话甚至亲上她时,他有一枪将人崩掉的冲动。 当他失控掐住赵星亮,那巨大的力量几乎能将他脖颈拧断,是怀中的姑娘及时制止了他。 而现在,那恐怖的凌.虐欲像魔鬼的双手将他操纵,他极度渴望,也无比想要吞噬眼前这个因迷.药而发.情的小姑娘。 订婚宴开始前,楼上的贵宾休息楼层已经没有什么人在。 仙姝步调匆匆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高跟鞋的细高跟陷在厚重的长绒地毯上,一下一下。 她心跳还很快。 刚才独自面对周卓姿时,承受的巨大压力,正一点点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 仙姝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压力。 她想快一点见到裴季。 只要见到裴季就好,她想抱抱他,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马鞭草混合迷迭香的气味就会让她感到安全。 至少裴季是强大的。 他能让她安心。 来到裴季的休息室门外,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没有关紧。 仙姝要推门进去前,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低头打开手包,看到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两张房卡,眼神轻轻地晃了晃。 趁这个机会,把房卡给裴季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手包,右手按在心口深呼吸了一下,才握上门把。 “这里有蛋糕,我刚好饿了……” 声音从没有关拢的房门里漏了出来,仙姝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缩紧。 她瞳孔颤了颤,透过休息室门前透光的金色屏风,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韩刚。 除此之外,裴季和秦司序也在。 休息室内,韩刚看到了摆放在茶几上的,几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礼盒。他好奇地打开了其中一个,见到像是艺术品的黑森林蛋糕,忍不住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 “怎么这么难吃,都苦的。”他呸了声,脸皱成一团。 裴季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说话的懒怠样子。他修长的手指拆开桌上的一个蛋糕礼盒,也挖了一勺。 半秒后,裴季蹙了蹙眉。 他将勺子扔在桌上,不再碰那块蛋糕。 韩刚笑:“你说下面的人都怎么办事的,婚宴给少爷订这么苦的蛋糕。是不是知道我们裴少不情愿订婚,心里也发苦?” 秦司序:“韩刚,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干嘛不让我说。”韩刚啧了声,坐近:“裴季,这里也没外人在,你就跟兄弟说真话呗。你能看上周家那个拖油瓶,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芙妹。” 这话一出,即使是在休息室外的仙姝,也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压抑。 她没想偷听。 这时候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先走。 可韩刚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太有魔力了。 仙姝想到之前韩刚对她说的那些话,说她像一个人。 而现在,他又问裴季这样的问题…… “无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后,裴季冷淡的声音响起,“你要是没事干,就下去招呼客人。” “怎么裴季,你不敢回答啊?” 韩刚不顾秦司序的劝阻,拽住裴季的西装领口。 “当初你和芙妹分手,我就觉得不对……芙妹有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跟她分手?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国外怎么过的?背井离乡几年都没回来过,都是因为你……” “谁说是我提的分手。” 裴季颓厌冰冷的声音,压抑情绪爆发。 “是她不要我。” 韩刚瞪大了眼,不敢置信松开了手。 一旁的秦司序也不拦了,叹了口气。 裴季像是终于疲乏,脸朝后仰在沙发上,指尖搭在额间,透过缝隙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 “仙姝很乖,至少有时候也像她。” “就先订婚……省得他们塞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没想过结婚,以后……会跟仙姝说清楚补偿。” 门外,仙姝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颗一颗眼泪,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后知后觉擦掉眼泪,攥住手里银色的小包快步地往回走。 快要不能呼吸了。 快要站不稳了。 仙姝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电闪雷鸣下浪潮翻涌的大海,她就快要被巨浪打得晕厥,被吞噬。四周就连一片可以求生的浮木都找不到了。 叮咚——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 她红着眼快步走进电梯,终于来到一个可以独处环境,泪水一颗颗砸向地面。 泪眼模糊中,她机械地伸手去按楼下宴会厅的按钮。 门关上的瞬间,仙姝的情绪极近崩溃。 她再也承受不住地靠着电梯内壁,掌心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悲伤的呜咽,快要从胸腔里崩出来那一刻。 一只手,挡在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外。 精英打扮的年轻男人,重新按开了快要关上的电梯门。 戴辰伸手挡在门前,没注意到里面的人是仙姝,只说了句,“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仙姝怔了怔,从掌心里抬起泛红的泪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电梯门前,那一双漆黑的擦得纤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视线再往上,是包裹在西装裤下笔直的长腿。冷黑色的丝质衬衣,同色系的马甲和西装外套,三件式的意式高定西装,几乎昭示着这个人矜贵的身份。 尤其是,当仙姝的目光快速从那人窄劲有力的腰身和宽阔平直的肩膀掠过,她心脏重重地跳动起来。 仙姝一点一点抬高视线。 电梯门外,被保镖们重重包围在中间的,伟岸高大的身形轻易就攫取了仙姝的所有注意。 闵淮君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利落凌厉的下颌线正微微绷紧,金丝眼镜下的视线看向别处。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侧过眼眸,漫不经心朝电梯里瞥来一眼。 仙姝泛红的泪眼,就撞进了闵淮君漆黑深沉的瞳孔里。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抵达玉尘居,他推开车门一路将仙姝抱回房间,怀中人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明明已经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可她口中仍喃喃:“放开我” 是,这种时候,的确应该想到自己的男朋友。 可她那个没用的男朋友不仅帮不上她分毫,还总将她置于别人的觊觎之中。 而他卑鄙无耻,绝不会放手。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他的恶意隐藏,他将仙姝丢进淋浴间,三两下扒去她的衣服。 仙姝身体的温度正急剧抬升。 被撞见后的尴尬、窘迫,甚至是羞耻的感觉像是热气从她身体里冒出来,争先恐后涌上脸颊。 她忘了呼吸,巴掌大的小脸瞬间涨热。 耳后红了一片。 “什么时候回来。” 闵淮君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就冷漠地收回视线。 他像是看不见电梯里还有旁人,右手修长的指骨按在手机上继续通话,快步走进电梯。冷冰的镜片后面,那一双漆黑的瞳孔往下微敛,深不见底。 见到男人走近,仙姝下意识往后退。 他太有存在感,电梯里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一直到后腰抵在最靠里侧的内壁上,她才想起来停下脚步。 好在他步入电梯后,就转过身去。 仙姝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 闵淮君正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仙姝头顶上方的光线挡住。男人流畅宽阔的背肌和窄劲有力的腰身像是一座矗立在深海中的,难以融化的冰山。 左边心房里挤压出的压迫感在逐级增加。 仙姝嫣红的唇微微颤动,张了张,又张了张。 才想起来要呼吸。 于是,鼻尖小心翼翼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初冬雪松的陌生气息,就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清冷凛冽,却带着难以忽视的侵略性。 她胸腔小心起伏,摄入了超标的冰冷空气。 “还能在哪,你家宴会上。” “我没空,那是你弟弟的事,自己管。” 闵淮君不知是在跟谁通话,语气没有之前跟老太太说话时的冰冷不可攀。 相反,仙姝甚至还看到闵淮君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大脑嗡了一声,瞬间空白。 低沉的。 矜贵的。 男人的声音在狭隘的电梯空间里,像的带着某种颗粒质感的低音炮,一下一下刮过她的耳窝。 仙姝像是中了邪,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闵淮君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 指骨冷白、修长有力,连着从黑色衬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背筋骨,漫不经心轻轻敲打了几下。 仙姝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 裴老太太的会客室里,闵淮君也是这样,尊贵冷漠地坐在那张黑色的沙发上,左手指节轻轻地敲在扶手上。 就算是面对裴老太太那样身份显赫的人,他也是冰冷傲慢的、不近人情的。 那如果是周家人呢? 如果是面对周卓姿、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 或者是扔下她的裴季。 那双手是不是也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地,轻描淡写。 仙姝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浑身的血液都因这个大胆念头在快速倒流。 理智还没战胜冲动之前,她已经颤抖着指尖,抓住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 电梯里,闵淮君通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蹙眉转过身去,看到的就是一双哭到泛红、星光迷离的泪眼。 仙姝像是某种受过伤的小动物,见到闵淮君回眸,悲伤的泪眼眨了眨,抓在他掌心的那只手,就更加无措地抖了一下。 纤细、微凉,她软若无骨的指尖划过他的手掌。 闵淮君冷冷蹙了一下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幽沉晦暗。 “闵先生,我……想请你帮帮我……” 仙姝声音柔软,脸颊烫红,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荒谬羞耻,只能咬着唇,低垂着眼,看他修长的指尖。 她想抓住这只手。 抓住这只强大的,可以将她从泥潭里拽出的手。 可惜,闵淮君冰冷的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落到她脆弱颤抖的指尖。 最终,他不为所动,冷漠地抽出了手。 仙姝指间落空。 她心里空了一下,手足无措。 咬了咬舌尖,脸颊因难堪而滚烫。 “对不……” “要怎么帮。” 是闵淮君冰冷低沉的声音。 仙姝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抬头。 她眼眶湿漉,左边眼尾缀着的那颗泪痣,像一颗要掉不掉的珍珠,模样迷惘又可怜。 在闵淮君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中,她大脑像宕了机,颤抖着摸出一张黑色的房卡。 “这个……给你。” 她声音轻软喃喃,含糊不清, 闵淮君就看到少女红着面,轻咬唇珠,指尖颤抖地将一张房卡塞进了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电梯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镜片后浓黑深邃的眼微微眯起,挑眉看她。 在向她要一个解释。 仙姝张了张唇…… 叮咚—— 电梯门这时开了,宴会层到达。 得知闵先生到了,裴先生、裴夫人等人已经等在了宴会厅外。 仙姝看到远处衣香鬓影的人群,不敢停留,只是仰起小脸,眼神柔弱祈求地看向闵淮君,“我晚上在房间等你。” 她声音又细又软又乖,就差跟他鞠个躬,说完提着裙摆低头快步出了电梯。 站在电梯侧前方的戴辰,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幕。 刚才那人是佟小姐没错吧? 走错包房的佟小姐、今晚订婚的佟小姐…… 可是闵总什么时候跟佟小姐勾搭在一块儿了? 她刚刚塞进闵总口袋里那张……好像是酒店房卡?!凉水从天花板往下淋,她无力地倚着他,掌中细腻的肌肤像一团绵软的肥皂泡,她仍抗拒着,双手抵在他腰腹,含糊不清地念着:“放开。” 放开,放开。 “我不会放开。” 他猛地将她拉近,箍住那截软腰将她紧扣在怀中。 这具美妙的躯体他已经肖想过无数次,在她每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那些瞬间。 第 30 章 黑暗里 仙姝已经用尽力气去喊,发出的声音却似小猫呜哝般微弱,落在赵星亮耳畔,像是催.情药般令人心痒。 “我怎么舍得放开你呢宝贝?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 那濡热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仙姝脖颈,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被赵星亮紧抱在怀中,全然不能动弹,他埋首在她侧颈轻轻蹭着,深深嗅着,“好香啊宝贝,你怎么这么香?今晚我们做夫妻好不好?让老公好好疼你。” 一阵恶寒从仙姝胃部往上涌,她想呕呕不出来,只能猛烈地咳嗽。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双颊酡红,呼吸短促,颤抖的双手紧紧掐着掌心,生怕自己仅存的一点意识也消失。 在被赵星亮带走之前,她接通了来电,尽管当时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仍看清了那个“闵”字。 淮君淮君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别人说你,你不知道还嘴的?” 二楼走廊上无人处,周卓姿嫌弃地甩开了挽在仙姝胳膊上的手。 看到周卓姿抬手,仙姝下意识闭眼,肩膀缩瑟了一下。 “你躲什么躲,你以为我会在这里打你?”周卓姿差点气笑了,她再怎么样,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没有……”仙姝睁开眼,怔了怔,轻轻摇头态度温顺。 “我警告你,你在外面硬气点,别给周家丢脸。”周卓姿又上下打量仙姝柔弱的姿态,怎么看她怎么觉得裴季是眼瞎了。 为什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性格软弱的。 她的周妍,哪里比不上仙姝,那些个公子哥偏偏一个二个放着周妍不选,都上赶着抢仙姝。 不过周卓姿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房卡,塞到仙姝手里。 “这是……?”仙姝看到掌心里的房卡,眼神晃了晃困惑不解问。 周卓姿板着脸:“知道楼下那些人,刚才为什么敢当你面那样说吗?” 仙姝沉默。 周卓姿:“那你知道,为什么连你未来的婆婆都不帮你,任由那些人说闲话?” 仙姝:“……” 她当然知道。 因为裴夫人也对她不满意。 周卓姿冷笑:“你是有能耐的,才让你抓住了裴季这个金龟婿。但只是订个婚而已,还算不上是真的抓牢了。你有真本事,就让裴季趁早跟你结婚,最好是在那之前早点怀上裴季的孩子。” 她指尖按在那两张房卡上,重重地拍了拍仙姝掌心。 周卓姿:“别说我这个当后妈的不帮你……这是楼上总统套房的房卡。今晚订婚宴后,你也别回家了,就跟裴季在上面过个浪漫的订婚夜。” 仙姝没想到周卓姿会跟她说这么直白露骨的话,她脸红了红,轻声说,“可我和裴季根本没到那个地……” “所以说你装什么假清高……”周卓姿声音瞬间提高,“哪有人交往一年了,连床都没上的。” 仙姝脸皮薄,听到这些话,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低头,咬着唇,不想回答。 “你看看你那什么表情,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连睡都没睡过,男人能有几个真心?”周卓姿最看不惯的,就是仙姝低垂着眉眼,一副脆弱破碎好像被谁欺负惨的委屈模样。 她今天在现场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才知道裴季心里居然还住着一个白月光。 不过这件事,周卓姿暂时不准备在这个时候告诉仙姝。 “别怪我把话说得难听……你自己看看楼下,什么时候见过我们家老爷子老太太对你爸爸那样和颜悦色过?” 周卓姿把仙姝拉到走廊的柱子后,从那里,可以将楼下整个宴会厅一览无余。 “看看你爸爸……你看看他脸上的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年,你爸为了你这个拖油瓶吃了多少苦头。” “要是你套不住裴少,把联姻的事搞砸了,你想过我们会怎么样吗?” 外人不知周家内部的情况。 周卓姿是风光无限的周大小姐不假,但那是之前。 最近周家老爷子起了别的心思,后悔一开始决定将家产交给女儿继承的想法,已经暗地里物色家族里的其他旁支子侄培养。 为了这件事,周老太太差点没把周卓姿别墅的门槛踏破。 最后除了继续在公司争权外,还想到了让周妍和仙姝都联姻的想法。 不过周妍是周卓姿唯一的女儿,将来是要继承公司的,就算是联姻也只能找有能力的男人,最好是入赘周家才好。 所以挑来选去,最后能帮周卓姿拉拢外力的,也就只剩让仙姝联姻这一条。 “不是裴季,也会是别人……”周卓姿在仙姝耳边,低声说,“你也知道,唐向杰从你高中那会儿,就在追你了。” 听到唐向杰三个字,仙姝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跟裴季订婚的最初原因,就是为了避开唐向杰。 周卓姿有句话说的没错,没有裴季,就会是唐向杰。 她闭了闭眼,面颊苍白,指尖颤抖着握紧了掌心的房卡,“我知道了……” “今晚,我会跟裴季在酒店过夜。” 她知道是他,只有他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她今天没有请假,也没有去玉尘居,他昨夜那么生气,今晚一定会打电话来质问她为什么不去。 淮君淮君 她还记得那晚在幽篁里,他将她紧抱在怀中,也是像现在一样的姿势,她惶恐不安,瑟缩着害怕,以为他另有所图,他冷着张脸,却只问她脚踝疼不疼。 淮君淮君 好讨厌的一个人,明明对她好,却总让她害怕,总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总让她不知所措。 淮君,淮君,你在哪里? 那清冷慵懒的歌声已渐渐飘远,酒店长廊的灯光落进她眼中,像水母拖着长长的触手,混乱、迷幻又炫目。 她努力辨认着周围环境,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但赵星亮并未带她走电梯,他推开消防通道的大门,带她进了楼梯间。 闵先生? 仙姝眼底闪过诧异。 即便她才刚回国一年,对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人还陌生,但也听说过‘闵先生’。 在京市的上层圈子里,‘闵先生’三个字,只用来称呼那位传闻中的闵家掌权人——闵淮君。 闵家矜贵,数百年前便已是名门望族。后来又与南洋爱国华侨郑家联姻,两家在国际上多为华国利益筹谋发声。 神州经济腾飞后,闵家更加显贵。 传闻中,闵淮君是闵家养在国外的幼子,18岁前他这个人从未在京市现身过,18岁之后他却突然空降闵氏集团高层。 之后,更是一路入主闵氏董事会。 22岁那年,便从闵老爷子手中接过集团大权,正式成为闵家的掌权人。 但在闵淮君上面,明明还有父亲和大哥,怎么也不该是由他来继承闵氏。 于是有说他心思狠戾、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 还有说闵淮君其实是闵家私生子,当年因为出身不好被扔在了国外,成年后寻回闵家复仇上位。 妥妥的古早豪门小说,狗血要素拉满。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闵淮君这个人不好惹。 “小雾,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呢。” 裴老太太催促的声音,让仙姝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晚走错包房叫错‘哥哥’的对象,竟会是闵淮君。 少女浓密纤细的睫毛轻轻眨动,想到那些关于闵淮君的传闻,巴掌大的小脸已经微微发白。 她慢慢抬起头,一点一点看向闵淮君。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比那晚多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动声色坐在那儿,周身都是难掩的冷漠贵气。 听到裴老太太的话,他才再次面无表情掀起狭长的眼皮,隔着冰冷的镜片扫来一眼。 然后,又不在意地移开。 仙姝绷紧的心骤然松开…… 还好。 他好像不记得那晚,跟她的一场乌龙。 或许根本就没认出她。 想到这个可能性,仙姝悄悄松了口气,稍微镇定些。 “闵先生好。”她微垂下眼眸,顺着裴老太太话,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闵淮君没应,只是挑了挑眉,看向裴老太太,“既然事情谈好,我先走了。” 他声音磁性低沉,对于仙姝礼貌的问候置若罔闻,冷冰冰地站起身。 闵淮君身形高大,忽然起身,黑色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仙姝前方的光源,像是要将她笼罩。 仙姝心脏骤然紧缩。 她知道闵淮君有尊贵傲慢的资本,但没想到,闵淮君竟然能傲慢冷漠到如此地步。 他没将她放在眼里,这不是什么好意外的事。但他竟然也没把裴家和裴老太太放在眼里。 仙姝下意识回头看裴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却堆着笑意:“怎么刚来就要走了,好歹也等观礼结束之后。” “裴寒不在,你这个表哥得替他看着两个小辈嘛。怪我,喊什么闵先生,多见外……小雾啊,你快改口,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吧。” 哥、哥? 仙姝心尖狠狠一颤。 身体的血液都翻腾着往上涌。 她耳朵红了。 那晚故意装乖卖好、又娇又软喊出的那句‘哥哥好’,好像响在耳旁。 仙姝的身体不受控地绷紧,下意识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对面闵淮君的表情。 但下一秒,她告诉自己千万别抬头。 不能此地无银…… 她咬了咬唇瓣,不声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听到仙姝的声音,裴老太太皱起眉头。 “不用了,我没有认妹妹的爱好。”这时,闵淮君低冽的声音响起。 他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禁欲,矜贵又冷淡。 裴老太太:“可是……” “观礼后我再离开。”他扔下这句,也不等老太太反应,就转身离开。 仙姝悄悄松了口气。 裴老太太看着闵淮君离去的背影不说话,直到他走出房间,“小雾,看见了吗,这就是闵淮君。” 仙姝睫毛轻轻颤了颤,不明所以。 “以后,你和裴季都要尽量跟闵淮君多亲近些。” 具体的原因,裴老太太没有详细解释。 仙姝不好问,只能态度乖软点头应好。 但心里想的却是,以后见到闵淮君还是尽量躲远些好。 “嗐,看我这老婆子,把你叫上来尽说这些,差点忘了正事。”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来,拉过仙姝。 “快,把这个戴上。”她摘下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镯子。 温润冰凉的白玉镯子,琼脂似的,水色通透。 仙姝怔了怔,忙拒绝:“这怎么行……” 这一看就价值连城,太贵重了。 “什么行不行,你是奶奶认定的孙媳妇,奶奶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太太将白玉的镯子套在了仙姝手腕上,“好孩子,你要好好的,替奶奶看着裴季……” 裴季从出生起就享尽了家中父母偏爱,性子乖张又不好相处。 他这辈子,唯一只在感情上受挫。 这些年,任凭裴父裴母想尽办法,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女孩。 就连裴老太太也亲自出马,裴季都没对哪个女孩子有多看一眼的想法。 裴老太太知道他是为了谁才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仙姝出现了。而裴季终于松口订婚…… 裴老太太看着仙姝湿润干净的眼睛,既欣慰又怜惜。 想到张秘书送到她手里那张旧合照,她重重拍了拍仙姝的手:“快去吧,今晚很忙,楼下还等着你。” 往上走是客房,往下走是大堂,赵星亮正抱着她往下走。 她心中还有希望,心想着,只要经过有人的地方,她就有得救的机会,她一定要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儿来的力量,竟然抬手一巴掌给赵星亮扇了过去,她讲话含糊不清:“放开我,放开我!” 赵星亮被打得一懵,随后却笑起来:“喜欢打老公?嗯?到了床上老公给你打,但你打老公一下,老公就要多疼爱你一回,宝贝,继续打,老公就爱你这种情趣。” “你滚你滚!放开我!!” 她拼了命地挣扎,拼了命地弄出动静,她撕心裂肺地哭,声嘶力竭地喊:“淮君!淮君!!” 赵星亮听到这个名字放肆地笑起来:“哦~原来宝贝喜欢三人行,老公不介意和别人一起搞你,但要等今晚过后,今晚老公要独享你。” 仙姝的确很忙。 热场的鸡尾酒舞会结束后,她就应该陪着裴母一起接待客人。 此时,宴会厅内,衣香鬓影、人潮涌动。 仙姝换下之前跳舞时穿的红色露肩礼服,另外穿了条珍珠白的刺绣鱼尾长裙,匆匆而来。 继母周卓姿的眼光的确好,这件礼服也是她选的。包臀的设计,将仙姝平时不怎么展露的曲线都勾勒出来了。 乌黑像海藻般的长发被造型师放了下来,没有特意造型,就是稍稍裹卷了些,自然蓬松地坠在腰后。左边手腕上那一只琼脂似通透的白色玉镯,衬得她肌肤莹白细腻。 裴夫人正被一群名媛太太们围着寒暄,看到仙姝走近,她微微拧眉偏过头去低声问,“你怎么回事?现在才下来。” 鸡尾酒舞会都结束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去了,她派人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仙姝抿了抿唇,声音轻轻地:“是奶奶叫我上去了。”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了,裴夫人已经眼尖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白玉镯子。 没想到老太太连贴身的玉镯子都肯摘下来给她。 但转念一想,说明二老对仙姝应当是满意的,倒是对裴季将来争取继承权更有利。 裴夫人垮下去的脸色舒缓了几分,语气很淡:“行了,跟在我身边,机灵点。” 仙姝点点头,也不多话,就乖乖地跟在裴夫人身后。她看见不远处,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的裴季也陪在裴父身边。 他微长的黑发都被梳了起来,露出前额,眉骨冷峭,浅茶色的瞳孔在灯光照映下显得既散漫又冷漠。 像换了个人。 仙姝觉得这样的裴季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的冷峻好看。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惜裴季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仙姝不知,在她悄悄看裴季的时候,名媛贵妇圈子里的其他人也在审视她。 贵妇们打量完仙姝后,得出评价。 这位裴二少的未婚妻脸蛋漂亮是漂亮,但看起来柔弱怯懦得很。来了后也不知道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就知道杵在裴夫人身后,不会来事儿。 于是,一位夫人忍不住轻叹:“怎么这么快就让裴少定下来了,也不多挑挑?” 裴夫人淡笑摇头:“快什么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劝了家里那位祖宗多久。他肯点头答应订婚,我跟他父亲就要烧香拜佛了。” 末了,裴夫人还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要是能早点抱曾孙,我们老爷子也高兴呢。” 裴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豪门里的事,都逃不掉对传宗接代的重视。 众人一听,顿时懂了。 但还是说,“那也不能太随意了。” “就是,怎么也该好好挑挑,再怎么也该是金枝玉叶才配得上二少。” “哪怕不是名门闺秀,也要找家世干干净净的。倒插门带来的拖油瓶,啧啧……” 有人嫉妒仙姝的运气,那样的出身能被裴家看中。于是原本随便说说的玩笑话,就逐渐变成难听的酸话。 等仙姝回神听到的时候,众人已经笑成一团。 她下意识看向裴夫人。 才发现裴夫人根本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优雅地笑着,看着其他太太们闲聊。 显然,她也认同这些人的话,觉得裴季吃亏了。 仙姝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心里一闪而过的惆怅。 但也还好。 反正别人怎么想也不重要,她自己清楚裴季不是这样想就行了。 仙姝垂眸,假装没听到众人的调侃。 “大家聊什么这么开心呢?”忽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仙姝回过头去,瞳孔讶异不自觉颤了颤。 是周卓姿。她继母穿着一身V家刚刚空运到的最新款高定礼服,戴着华丽名贵珠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 而不远处,她爸爸佟聿霖也到了。男人身着黑色正装,周身都是儒雅斯文的气质,正陪在周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身边,跟裴父寒暄。 看到周家人,仙姝心脏陡然紧缩。 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她张了张唇,声音都轻了几分,“阿姨……” 周卓姿白了她一眼,大概是嫌她不争气,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走上前去。 周卓姿笑了笑,视线环视这些贵妇太太们:“刚才是谁说,我们周家的孩子不干净来着?” 众位贵妇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得罪周卓姿,没人敢接话。 周卓姿挑眉,“怎么,说不出话了?” 众位贵妇:“……” 周卓姿冷笑一声,沉下脸:“既然不说,那以后就都别说。别让我听到,有人敢在背后嚼周家的舌根。” 除了裴夫人外,其余的名媛贵妇们都被周卓姿忽然冷脸的态度,吓得噤声。 周家是比不上裴家显赫,但比他们一般的家族可要家大业大得多。 何况,周卓姿身为周家长女,在京圈里出了名的做人嚣张、高调惯了。她在周家有实权,一般人,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 周卓姿跟裴夫人打了招呼,就借故有事把仙姝带走。 “别这么紧张好吗?宝贝相信我。” 她是那么懵懂单纯,甚至都不懂要怎么做,他不去看,不去想,只带着她去触碰,去感受。 “别害怕,别害怕。”她缩在他怀中,像只落水的小猫,正在他的安抚下瑟瑟发抖,“听话宝贝,别害怕,跟随你的感受去,很快就会好了。” 他自虐般将她此刻的神情深深拓进脑海里,这是圣洁的天使第一次在恶魔的引导下沉沦。 那一瞬汹涌地来,他俯身亲吻她满是泪痕的面颊:“youre great,youre great.” 勇敢听话的乖宝贝,理应得到夸奖。 窗外凉月低垂,寒光幽微,他的痛苦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紧抱着、目睹着、安抚着她。 他的天使,圣洁美丽的天使,终于坠进这片黑暗里,与他同罪。【..top】 30-40 第 31 章 辞职信 仙姝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大脑依旧昏沉,她睁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闵淮君床上。 她记得昨夜的混乱,记得临睡前那个温柔的吻,也记得躺在他怀中时,那止不住的战栗。 体温在一瞬间升高,她感受到一股热意往外涌。 她猛地坐起身来,一掀被子,月光银的床单被水洇成了深灰色,她匆忙去抽床头的纸,可水已经往下渗透,怎么擦都擦不掉。 就像昨夜发生的那一切,如何努力都忘不掉。 外间传来一点响动,她没穿衣服,赶紧又缩回被子里装睡。 她听见有脚步声渐近,那闷沉的声音,只有可能是闵淮君。 她紧紧闭着眼,一颗心怦怦直跳,但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到来,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 当晚,裴家和周家的订婚礼正式举行。 婚宴地址选在了两家人初次会面的著名六星级酒店宴会厅。 裴家豪掷千金,包下百席。 空运来的白玫瑰、香槟玫瑰像不要钱似的,将整个酒店都布置成了童话的海洋。 京市上流圈子里,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家族,都派了人参加。 不方便露面的,也送了厚礼。 订婚晚宴正式开始前,有一场小范围的鸡尾酒舞会。长辈们在楼上休息室,出席的都是年轻一辈。 作为今晚订婚宴主角的裴季和仙姝,要跳第一支开场舞。 仙姝今晚穿的是周卓姿特意为她挑选的适合跳舞的礼服,露肩的红裙,明艳动人。 哪怕是周卓姿这个继母见到仙姝穿上身的效果,也免不了流露惊艳。 可仙姝见到裴季时,他的脸色却不太好。 “怎么了?是不是我这样穿不好看……” 她没什么自信。 高中后就不习惯穿这种露肩的款式。 仙姝大多数时候是穿棉质的、款式更保守的裙装。 “没有。”裴季眼神恍惚了几分,目光触及她眼尾浅淡的泪痣,别开视线,“今晚很美,我们进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步入舞会现场。 雕花的欧式双开门在眼前慢慢推开,仙姝感受到从会场里投射来的各种各样、夹杂着好奇和强烈情绪的目光。 她下意识往裴季身后躲了躲。 红裙裙摆荡漾,似层层叠叠的红色浪花,又像绸缎织成的火烧云,惊艳得开在众人心上。 可惜……美人如花,却羞怯藏于神色散漫矜贵的年轻男人身后,难以窥见。 当她走近,从裴季身后慢慢露出半张羞得涨红、怯懦安静的脸。 那一瞬间,现场不少人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像…… 真像。 像记忆里那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只是相比之下,更文静内敛,羞怯不安。 在场不少人都是裴季的兄弟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要么也是一个圈子里认识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些人都曾见证过裴季人生中那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惨烈,一个远走国外再未回来,一个至今不愿听谁再提起那个名字。 人人都以为裴季大抵是恨极了对方,不然怎么会连她的名字都成了禁忌。 没想到,订婚对象竟然找了个七八分像的替身。 裴季对众人震惊又讶异的目光恍若未闻,他牵着仙姝步入舞池。 两人跳起了今晚的第一支开场舞。 “秦司序,你早就知道裴季找了个芙妹的替身?” 舞池旁,韩刚压抑着怒意,低声质问身旁的秦司序。 他们这群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白芙在跟裴季谈恋爱之前,就已经被他当成妹妹爱护。 那天在酒吧听说裴季订婚成功,韩刚忍不住质问过裴季。 他不知道两人当初为什么分手,但他知道一定不是芙妹先提出的。 韩刚不能接受裴季抛弃了白芙后,又跟外人订婚。 何况,这个外人一看就是照着芙妹找的低劣替代品。 秦司序:“我是早就见过仙姝,但我不觉得裴季把她当成白芙的替身。” 韩刚冷笑:“我看你是眼神不好吧老秦,她这样的还不算替身?你看她眼尾的那颗泪痣,跟芙妹的一模一样。还有她那张脸,说是照着芙妹整出来都……” “不一样。”秦司序看向舞池中央的女孩,“她的五官比白芙精致一点,就连那颗痣,也比白芙的淡。她们俩人,从脸型到气质都不相同。” 韩刚:“你……” 秦司序回头看他,“别忘了,我们都是裴季的哥们。他今晚订婚,你最好别闹事。” 韩刚:“……” 仙姝和裴季一曲开场舞结束后,现场的氛围终于热闹起来。年轻人都爱玩,纷纷涌入舞池。 她被裴季带着,跟他的兄弟发小们坐在一桌。 秦司序她早已见过,剩下几个男男女女都是陌生面孔,幸好有裴季介绍,众人对她不算热情但也很友善。 唯独其中一个留着寸头叫韩刚的男生,横鼻子瞪眼,一脸的不高兴。 仙姝心尖微紧,怀疑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对方。但仔细一想,他们之前根本没见过,哪里来的得罪的可能。 就在这时,有生意上的伙伴端着酒杯过来,裴季起身离开,叮嘱仙姝在这坐着。 裴季一走,仙姝顿时更加如坐针毡。 忽然,对面的韩刚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佟小姐……”他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没有……”仙姝摇摇头不明所以,但却下意识地问,“像谁?” 韩刚盯着她的眼不说话,顿了几秒缓缓开口:“像……” “佟小姐,老太太请你现在立刻去楼上休息室一趟。”一脸严肃的张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打断了两人对话。 仙姝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呼吸都回来。 刚才韩刚看她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毛。她来不及思考,立刻起身跟着张秘书离开。 看着仙姝明显落荒而逃的背影,韩刚不屑地轻嗤出声。 “替身就是替身,没用。” 她屏息凝神许久,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偷偷睁了眼。 刚一对上闵淮君视线她就猛一拉被子将自己蒙住。 闵淮君抱着手站在床前,他就想看看这姑娘可以憋多久,结果还没两分钟就憋不住了,难怪昨晚总是去得那么快。 “我的床舒服吗?” 仙姝哪敢回答呢?她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床边轻轻塌陷,他伸手来扯她被子,她在里面死死拽着与他较劲,眼看就要拽开了,她羞恼地骂:“你流氓!不许拽了!” 闵淮君真就停了。 他无奈地笑,伸手隔着被子去揉她脑袋:“快起来让医生看看。” 此时,港岛浅水湾梁公馆内。 “还能是谁,就是佟聿霖的女儿,8年前佟聿霖带着她入赘了周家。” “那不就是佟聿霖和前妻生的拖油瓶?” “是啊,这父女俩也是逗,都入赘了还不改姓,不知道在假清高些什么。也就周卓姿那样的恋爱脑能容下他们。” “不好说,周家是同意佟聿霖入赘了,但周家可看不上他。说不定是周老爷子和老太太按着不让改,毕竟……周卓姿自己跟前夫也有孩子,哪瞧得上外面带回来的。” 今日是港岛老牌豪门梁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宴席就摆在梁公馆内。 几个富二代、公子哥,吊儿郎当地围在走廊上抽烟。 这些年港岛和内地的经济联系越加紧密,这些人多少都跟两边的豪门圈子沾边。 有人说,“下周我爸让我也去参加裴家的订婚宴,到时候见到本人就知道了。” “行啊,那你记得拍段视频发群里,让大伙也瞧瞧。”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瞧的。听说木讷无趣,长得怕是也一般,不然周家这些年干嘛不让她出来见人?只有裴二这种早就封心锁爱的,才会随便找个人订婚。” 在场有几人从前见过裴季那个白月光,知道两人当年爱得轰轰烈烈的往事,不免唏嘘。 也是。 裴季看起来狂,谁能料到竟然是个情种。 订婚对象是谁对他来说大概也无所谓了,反正谁都知道,他是忘不了当年那人的。 就在这时,公馆外传来动静。 两排西装革履的保镖,簇拥着一道高大颀长的黑色身影,从公馆的前院走了进来。 今日港岛下了雨,闵淮君身旁的秘书撑起一把黑色大伞。 雨珠落在宽大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闵先生。” “闵生……” 门口聚众抽烟的二代纨绔们看到来人,都下意识将烟扔在地上,碾在脚下。 明明闵淮君这个人也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偶尔有幸遇见也从来不会给他们一个眼神。 但看到对方出现,依然像老鼠见了猫,藏都来不及。 走廊下,秘书已经收起了伞。 保镖们根本没给这群纨绔子弟上前攀谈的机会,就蛮横地用手臂挡开了众人。 闵淮君如入无人之境,金丝眼镜后冷漠凉薄的视线划过几人的脸,恍若无睹,消失在门厅。 “叼,扮晒蟹。” 有人不知闵淮君的身份,趁人走远后不服气地呛了声。 其余人纷纷瞪大了眼,惊愕地转头看他。 哪来的后生仔?这样莽撞。 他是不知道闵淮君是谁吗? 还是以为闵先生听不懂粤语?! 果然没一会儿,梁家的管家带着保镖出来,礼貌但冷漠地将人‘请出’了粱公馆。 这位刚刚靠着熬死原配母子才成功上位的私生子,就这样成了港岛豪门交际圈今日的最佳笑话。 粱公馆内。 闵淮君在宴会厅的最上首见到了穿着唐装、满头银丝的梁老太太。 “姨婆,生辰快乐。” 他上前,递去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这份是裴寒的。” 又多递上一份。 梁老太太:“哼,裴寒在国外忙得走不开,倒是知道找你这个表哥来哄我开心。” 梁老太太是裴寒外婆,同时也是闵淮君外婆的亲妹妹。她一手带大闵淮君母亲,两家关系极近。 “姨婆说笑了。”闵淮君压着嗓音,音质磁性,低沉好听。 他漫不经心坐下,脱了外面纯黑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衫和马甲。手臂上是黑色的皮质袖箍,衬得肩膀宽阔而平直。 光是坐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 主桌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只剩闵淮君和梁老太太。 老太太问了问他母亲的近况,才低声说:“裴寒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季,下周订婚,听说了吗?” 闵淮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梁老太太:“你要送姨婆生辰礼物,不如送份能让姨婆安心的。” “裴家当年承诺过,家业只会留给裴寒继承。可现在,裴二却抢在他哥前面订婚,也不知道那对母子打得什么算盘……不如,你去婚宴上看看?” 梁家的大女儿也就是裴寒生母,当年远嫁裴家,死在了京市。 裴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曾对梁家承诺,就算儿子再婚,裴家的家业也只留给唯一的孙子裴寒继承。 可后来,裴烨再娶,裴家有了新夫人,也有了二少爷裴季。 如今,裴季忽然抢在裴寒这个大哥之前订婚,明显是为了讨家里长辈欢心。而裴寒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工作无暇回国。 不怪梁老太太会多心。 闵淮君神色冷峻,讳莫如深。 几秒后,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鸦色的睫羽微微低垂,眸色似漆。 “好。” 他说。 仙姝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要看医生!” 被人下了药,还经历过那样混乱的一晚,她才不要让别人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 “听话。”闵淮君隔着被子往她屁股上拍了拍。 被子里的姑娘猛地一躲,他故意吓她:“我听说这药要是过量会影响智力,你也不想变傻子吧?” “你才傻子!大傻子!天下第一大傻子!” 仙姝气得掀开被子恶狠狠骂他,可骂完之后,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疲惫和心疼,也看清了他唇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她又莫名委屈红了眼。 比眼泪先到的,是他宽厚的胸膛。 他裹着被子将她抱在怀里,他们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这是他的温柔。 仙姝的视线在雨雾中一点点模糊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影。 最初,她并不在意。 只是以为对方是一辆偶然路过的车辆。 可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她身边开过去以后,却没有驶离,反而缓缓地停了下来。 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人行道旁。 仙姝仰起头,下意识看过去。 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明明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并没有打开,也没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 仿佛只是刚巧停在路边等人,或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停留一会儿。 可是仙姝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的危险感觉。 她忍不住观察那辆车。 看见车牌上那连串的8时,不禁咋舌,光是这个号牌就贵得吓人。 这辆价值不菲、色调冷硬的劳斯莱斯,让仙姝莫名想起了今晚在包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那辆车也依旧没有开走。 一人一车就这样默契地对峙着。 而仙姝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她和这辆车的主人,正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无声地对望着。 她看不见车内的男人。 但车里的闵淮君,却能透过贴了车膜的黑色玻璃,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哭过的痕迹。 女生红肿的双眼被雨水混合泪水重复沾湿,又泛了一圈红晕。 贝齿咬住微微发白的唇瓣,是冷极的,或者……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闵淮君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开车。” 他没有要下去解救她的意思。 也不在意一株摇摇欲坠的菟丝花,为什么会被无端扔在路边,会不会毁在这场暴雨里。 闵淮君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再次启动,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厦的车库入口。 仙姝反而松了口气。 那种被危险冰冷注视的感觉,好像瞬间消失。 她后知后觉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在刚才紧张观察那辆车时,就陷入麻木。 幸好这时,手机上的网约车软件终于弹出提示,有司机接单了。 仙姝松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液体,才察觉她眼里的泪早就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干净。 因为莫名的恐慌,竟然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仙姝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突然觉得好笑。 正好这时网约车到达,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身后的高层建筑物中,闵淮君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向落着大雨的整座城市夜景。 从他的位置,早已看不见蹲在楼下的那一抹白色纤弱身影,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大厦门口淋雨。 不过无妨。 他并不关心。 好一阵后,仙姝在一处高层建筑下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 裴季将她扔在了CBD商圈附近,周围的高层建筑像是冷硬的钢铁森林,在这个湿冷的雨夜显得毫无温度。 她被淋成了落汤鸡。 特意讨好裴季穿的白色连衣裙,早被雨水湿透,正狼狈不堪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像是某种无声嘲笑。 今晚是周末,又遇上大雨降温。 仙姝拿着手机叫网约车,哪怕已经加了不少钱,也等不来一辆应答。 冰冷的雨水从屋檐外斜斜地淋在她的身上。 她抱着自己,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把电话打给她爸爸。 如果爸爸知道她现在在路边淋雨,会来接她吗? 大概是不会的,他今晚有很重要的应酬……也不一定,爸爸很疼她,他会来的。 不知不觉,仙姝拨通了佟聿霖的电话。 “喂?雾雾,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瞬间,仙姝差点泪崩。 “爸爸,我在……” “雾雾,你阿姨说你一整晚都不在家。你去哪了?下这么大雨别在外面玩,爸爸这边还有应酬,你赶快回家,回去再说。” 嘟嘟嘟——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了。 仙姝垂下视线,看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心脏皱缩得比刚才听到裴季让她下车时更疼了。 裴季扔下她时,她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裴季只是少爷脾气犯了,突然没了耐性。 他对谁都是那个样子,脾气大性格乖张,会突然因为一句话而烦躁冷脸。 仙姝不在意他的脾气,因为他情绪正常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像她爸爸。 她爸爸的爱,在再婚后,就已经被分成了好几份。 再也不是独属于她的了。 仙姝像失掉了所有力气,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来。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就连鼻尖都红了。 像是在雨中被冻的,又像是哭的。隔天。 仙姝醒来便发现自己和闵淮君又成了社交媒体的头条。 「仙姝和闵淮君婚后首次公开亮相:夫妻现身宋氏集团慈善晚宴现场,恩爱甜蜜爆表!」 仙姝隔着屏幕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尴尬。 可记者拍的那些照片又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照片上的她和闵淮君亲昵挽在一起,甚至有一张对望的角度,两人拍出了热恋拉丝的大片感。 点开评论区,网友也是纷纷赞叹两人般配。高赞的一条说: 「两人都想把对方吃了的既视感。」 仙姝:……别闹了好吗。 不过仙姝并不排斥甚至希望这样的报道多多益善,毕竟这是当初她和闵淮君离婚时约定好的—— 双方在任何公开场合都要维持夫妻恩爱的形象,如有一方破坏约定而导致对方公司受影响,要负全责。 梁闵都是顶级财团,两个继承人的婚姻状况是否健康,直接影响两家公司的形象和股价。 仙姝虽然任性,但涉及公司利益的事她还是分得清。不过是和闵淮君演几年的戏,等他们都正式接手集团后再慢慢分割也不迟。 一想到晚上还要跟闵淮君演戏,仙姝也没了再睡觉的心情,洗漱好换上衣服,开车去公司。 梁家的核心产业是珠宝,但仙姝毕业回来后没有立刻参与集团管理,而是先开了个香氛品牌练手,原本做好了亏损的打算,没想到产品推出市场竟深受贵妇圈喜欢,如今业务已经拓展到内地。 仙姝刚到办公室,助理翟钰就跟她确定了近期最重要的事:上海首家旗舰店的开业。 作为内地市场的第一站,仙姝对此也很重视,“我会空出时间去参加剪彩。” 翟钰:“品牌部这边的方案,是邀请你和三少爷一起到场,新闻会更有话题。” 仙姝想都没想就拒绝,“他最近很忙,可能抽不出时间,让代言人到场就好。” 翟钰抿抿唇,仍试探道,“代言人虽然有人气,但肯定比不上三少爷和你同框带来的夫妻效应,而且内地市场的年轻人非常喜欢磕cp,尤其是你和三少爷这种——” 翟钰双手展开自上而下赞美状,“年轻有为,俊男靓女,星光闪耀的豪门天花板小夫妻,肯定会有大批粉丝。” 仙姝低着头自言自语,“还是别了,会be。” 翟钰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仙姝胡乱把话题带过去,“他真的没空,就这样。” 翟钰有些失望。 作为仙姝的学妹兼助理,内地有没有粉丝磕他们她不知道,她可是从婚礼现场就磕上了。 港岛最有个性的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不算是另类的天雷勾地火呢? 偏偏这夫妻俩结婚后就没怎么露过面,翟钰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嘀咕,“公司都有人说闲话了。” 仙姝抬起头,“什么闲话?” 不过是员工茶余饭后的八卦猜测,说这两人结婚就是一桩生意,哪来的什么真爱?豪门么,都是人前作秀人后冷暖自知的,网上照片再怎么恩爱,你瞧瞧,闵淮君有送过新婚妻子上下班吗? 一次都没有。 “甚至还有人猜……” 仙姝立刻警觉,手里的笔都不经意地握紧,“猜什么?” “猜你们就是契约婚姻,私下其实各玩各的。” 握紧的笔又悄悄放松,仙姝轻吐出一口气,庆幸不是猜她和闵淮君已经离婚。 “我没有必要对别人的好奇心做解释。”她挑了挑眉说。 话虽如此,但三言两语打发翟钰走后,仙姝认真思考一番,还是觉得要做点什么。 毕竟,这些话如果传到梁惠珍耳里,以母亲的精明,搞不好便会有所猜疑。 “你现在的身份是闵太,一举一动都影响着两家的股价,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这是结婚前梁惠珍对仙姝说的话。 但,仙姝这辈子真是乖不了一点。 要是被梁惠珍知道她婚后第三天就恢复了单身,不知道整个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正胡思乱想,手机忽然一震,闵淮君发来了晚上吃饭的地址。 只是一个定位,看上去冷冷的,更像是命令,让仙姝很不爽。 仙姝看着那个头像,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她身体靠向椅背,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六点,来我公司接我去。」 闵淮君:「?」 一个问号,足以让仙姝想象得到对面男人的神情。大概便是:发梦都冇咁早。 偏偏仙姝也高傲。 她也回了一个同样的问号给闵淮君,是希望他明白—— 每天邀请仙姝吃饭的人多到能绕维港三圈,凭什么他闵淮君那么轻松?况且,想要她配合演恩爱,自己不得先把“老公”的工作做到位? 仙姝:「迟一分钟我都不等。」 可闵淮君似乎一点没被威胁到,仙姝等了半天,那人竟然没理她了,颇有种爱来不来,懒得伺候的意味。 放眼整个港岛,也就闵淮君敢这般冷梁大小姐的场。 仙姝气坏了,又暗恼自己,明知这人是什么德行,她还要去沾边,到最后弄得自己不痛快。 但转念一想,闵淮君不来更好,她乐得轻松,也免去了演夫妻情深的戏码。 手机之后再无动静。仙姝也完全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下午临近六点,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后,仙姝通知司机下班。 私人电梯的轿厢悄无声息地下行,门开时,候在附近的保安经理已快步上前,双手将厚重的玻璃大门推开,他微微侧身垂首,语气恭敬,“梁小姐,慢行。” 保安经理不敢抬头直视,因为眼前的女人实在漂亮又明艳,天生顶级的皮相和骨相,看多一眼都仿佛是僭越。 仙姝走出去,正疑惑司机怎么还没过来,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陌生的超跑突然驶进公司车道,几秒后,流畅的车身在她面前停下。 仙姝微顿,有些惊讶地打量眼前这辆车。 通体墨黑的车身十分特别,有种锋利的压迫感。 没记错的话,全港就一台的BUGATTI经典one off版,好像是闵淮君的私人座驾。 她微微弯腰去看,靠近她这侧的车窗这时降下,一道熟悉的,毫无死角的身影映入眼帘。 仙姝:“……” 四目对上,仙姝想起什么,低头看手表。 很好,5点59分。 这人还真是把时间控制得一秒都不浪费。 仙姝切了声,从车到人缓慢打量一圈,唇边轻轻哼笑,“还以为你不来呢。” 闵淮君不是没有听出仙姝那点得逞的腔调,但似乎也懒得计较,略偏过头,指了指副驾,“上车。” 仙姝没动,朝车门倚近半分,一丝矜贵的、理所当然的倨傲随话音轻轻落下,“不好意思,这辈子没自己开过车门。”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在这时,缓缓从雨幕中驶了出来。 “先生,公司楼下那个……好像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 戴辰看到路边那一抹身影时有些意外,下意识汇报。 裴家老二的女朋友,就是那个今晚误闯包房的,叫仙姝的女孩。 可后车厢坐着的男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闵淮君正用手机处理公事,他冰冷的眸低垂,毫无看热闹的兴致。 “她蹲在路边…好像在哭。会不会出事了,要下去看看吗?”戴辰觉得雨中的女孩有些可怜,想着两家到底认识,忍不住说。 终于,闵淮君停下了手中的公事,抬起漆黑深邃的瞳孔朝车窗外那一抹身影瞥去。 小小的一团,蹲在路边。 浑身都是被雨水淋透的柔弱娇嫩,像极了失去攀附的菟丝花,摇摇欲坠、随时都快被掐断。 难怪连他的秘书,都会忍不住怜惜多说几句。 “可他竟然把我信用卡停了!!还扣掉了我这一整年的高定和高珠预算!!昨夜的事情我的确有责任,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可归根结底那也不是我的错!!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她? 仙姝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只能劝着:“闵先生这么宠你,肯定过两天就给你恢复了,你别担心。” 闵烨然靠在她肩膀撒娇:“那你能帮我在他面前说说好话吗?” 仙姝想起包里的辞职信,抿了下唇:“有机会我会说的。” 闵烨然高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还是你对我好!” 陶伯沏好了茶,闵烨然将她推去罗汉床上坐着,自己则殷勤地从茶台端来茶盏双手奉给她:“仙姝小姐请喝茶。” 看她这般明媚娇俏,仙姝心情也很好。 只是下一秒就听她发出疑问:“咦,这杯子不是一对儿吗?” 京市,订婚日当天。 仙姝作为今晚订婚的主角,却一大早悄悄溜到画廊。她没进画室、不去办公室,反而躲进了画廊后小小的烘焙房。 外人不知,周家安静乖巧的二小姐,私底下是一名不露脸、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法甜博主。 她喜欢做蛋糕。 像往常一样打开了烤箱,让蛋糕胚在里面慢慢的膨胀。 巧克力奶油和酒渍樱桃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愉悦的香气。 仙姝垂着眼,仔细地用刮刀将打发好的奶油涂抹在蛋糕胚上。一层白奶油,一层巧克力奶油,又另外做了一层沙布列的顶,顶上是黑可可和奶油调制出的流线型喷砂,最后再装点上巧克力的调温片。 一块块长条形的蛋糕在手中逐渐成型,她的内心也一点点被期待感填满。 平静、安宁、永远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这就是她喜欢做甜品的原因。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 “雾宝,我就猜你在这里……” 推门进来的女孩叫沈凝,是仙姝合伙经营这家画廊的好友。 两人在国外读书时认识,沈凝远离家族来到京市开了这家画廊。 仙姝就借着画廊掩护,在这里单独开辟了一间小小的烘焙房。 因为并非职业经营缘故,画廊平时出品的甜点不多。每周也只有仙姝抽空过来的时候,才会限量供应甜品。 好在久而久之,也有有了自己稳定的客群。 沈凝推门进来时,才发现仙姝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下意识捂住嘴,怕自己影响了仙姝的拍摄。 “没关系,我今天没录视频。”仙姝看见她,轻轻将最后一块黑巧调温片放在蛋糕上。 沈凝瞥了眼空置的相机支架:“还以为你是工作狂呢,今晚订婚,一大早都要跑来录素材。” 仙姝抿唇,但笑不语。 她一早过来,是为了做订婚蛋糕。 一周前,她和裴季见裴老太太那晚,两人在路边不欢而散。 原本以为,裴季会跟以往一样,大少爷脾气来了就谁也不搭理。等过几天心情好了,才会像没事人一样出现。 谁知第二天,裴季就破天荒的抱着一大捧玫瑰花等在画廊外面。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主动向她道歉。 或许男人从谈婚论嫁开始,就会逐渐变得成熟也不一定。 裴季不但道歉,还亲自登门拜访,跟她爸爸和周家谈好了订婚的细节。 这也是仙姝多年来第一次,在周家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一切都很美好梦幻。 婚期越近,她就越像身处云端,怕下一步就会从幸福的云层坠下。 所以今天早上一睁眼,她躲进了烘焙房。 “我想亲手做块订婚蛋糕给裴季吃,哪怕他不知道是我做的。” 仙姝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 她看着桌上摆放好的黑森林蛋糕,像艺术品,倾注了她的心血。 “可是裴家的订婚宴,肯定早就另外准备好了蛋糕,不会用这些的……” 沈凝看到仙姝脸上掠过失落,忙说,“但是你也可以把这些蛋糕,放在裴季的休息室里。” 仙姝垂下的眼,瞬间抬了起来。 她眼底溢出光亮。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仙姝,“谢谢你,沈凝……” 沈凝笑,“谢什么呀都是朋友,来……让我先吃一块。” 两人相视而笑,拿起勺子,挖了两勺。 “呜……好苦。”沈凝脸皱成一团。 仙姝笑了笑,抿下一口,“我用了85%的黑巧和生可可粉做的,是有点苦。” 她小口品尝,酒渍樱桃和黑巧克力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仙姝告诉自己,要记住这种味道。 这是她最后一次,做这样苦涩的黑森林蛋糕了。 沈凝纳闷:“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黑巧克力的蛋糕?不苦吗?” 向来吃不了苦的沈凝,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点。 可每次仙姝做黑森林蛋糕,反而卖得最好。 “因为苦涩,是甜的衬托。”仙姝端着蛋糕,后腰靠在料理台上,轻声地说。 沈凝神情一滞。 她轻轻拍了拍仙姝单薄的肩,“雾宝,放心吧。过去的22年,你已经吃够了苦……今后的人生不会了。” 仙姝垂眸。 6岁时妈妈离开,她就和爸爸一起生活。 她爸爸那时候只是不出名的落魄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很苦。 但父女相依为命,至少苦中有乐。 后来,她14岁那年,爸爸认识了周卓姿,入赘周家。 那之后的日子,不算难过,但也不算好过,直到她高中那年…… “别乱想,你今晚就跟裴季订婚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沈凝看出她神色不安,后悔自己不该提刚才那句话。 “裴二那个人,脾气拽是拽了点,性格也冷,但最起码人品没问题。你看,你们在一起一年,他就从来没多看过其他异性一眼,多专一。” 仙姝被沈凝的话逗笑。 裴季那哪是不看其他异性一眼,他是平时都懒得拿正眼看人,端着张厌世脸。 不过,沈凝有句话是对的。 裴季很专一。 他这个人是漫不经心,但漫不经心的感情如果有10分,那10分就全在她身上。 仙姝抿下最后一勺蛋糕。 悄悄许愿。 希望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没有苦涩。 仙姝抬眼一瞧,她手里正是她无比熟悉的那只红色茶盏。 她一时脸热,说:“还有一只被我摔碎了。” 闵烨然满不在乎:“摔了就摔了吧,反正这种杯子他多的是。” “这样吗?”她忽然想问,“这杯子大概多少钱啊?” 闵烨然在她身边坐下,蹙着眉想了想:“好像是四百多万吧,具体我有些记不清了,我上网查一下。” 仙姝瞪大了双眼:“多,多少?” 闵烨然迅速打开拍卖网站查询了一下拍卖记录。 “查到了,四百八十万,算上佣金和税费,到手差不多六百万吧。” “什么?!” 第 32 章 三十年 她最后还是接受了医生的检查,各项指标稳定,没有变成傻子的风险。 今日一早闵淮君就帮她请了假,午餐过后,她又回到东厢房睡了一觉。 她没有问赵星亮的下落,更没有提起昨夜,她清楚感受到有些异样的情绪正在悄悄越界,她对闵淮君的依赖,已经到了她难以控制的地步。 林董事长那些话还在耳畔,她不能放任自己越界。 醒来已经是黄昏,玉尘居的绿野被笼在一层温柔的金光之中,万物繁盛而多姿,微风轻轻,水面平静。 可她的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 她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里她是闵淮君最珍视的爱人,他们白日听雨抚琴,夜里交颈缠绵,春日檐下赏花,夏夜泛舟湖上,金秋打桂花酿蜜,隆冬剪梅枝做香。 她想象不出,究竟还有什么能比这场梦更甜蜜。 可梦之所以是梦,便是因它虚幻飘渺,难以成真。 对话框很安静。 闵淮君根本没有再回他的意思。 顾谨陷入思忖,手指极有韵律的在书页上一下下轻叩,猜测闵淮君的意图。 完全不解释,是觉得这件事小到不需要跟家里特意说明,懒得解释? 依闵淮君那脾性,倒是也有可能。 不过,他从始至终也没有否认过。 顾谨又打开手机,划开他们的私人小群,翻看聊天记录。 闵淮君跟仙姝的那晚之后,聊天小群里偶尔就会夹杂几句闵彻、乔溪他们的讨论。 从金屋藏娇的调侃,到各种的分析身份,再到他们单方面‘坐实’闵淮君恋爱的事实—— 闵淮君确实从没有正面否认过。 他从窗边离开,走向吧台给自己倒酒。 何昭昭被拒绝也不在意,无所谓的耸耸肩,跟其他朋友一起进电梯了。 房间霎时静下来。 顾谨漫不经心的敲着手机,透过镜片打量闵淮君,揶揄笑,“我也觉得何昭昭挺好的,你真不跟她试试?” 闵淮君慵懒靠着吧台边,修长五指握着方形玻璃杯,将杯底的琥珀色酒液饮尽,冷白脖颈微绷,明显突起的喉结利落滑动。 他随手捡起沙发上的外套,也朝外走。 “嗯?你要去哪?” 顾谨故作诧异,表情过于做作了,语气却毫并不意外。 闵淮君薄唇冷勾,“管好你自己。” 顾谨被怼,表情更像是确定了什么般的玩味,悠悠闲闲的笑声飘过来,“别忘了替我向小姑娘问好。” 闵淮君已经迈出去,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走的还真是干脆,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他轻哂,手支撑着额角,视线往楼下观景平台看,眼底兴味浓了些。 没料错的话,仙姝跟刚刚楼下的年轻男人八成是有情况,他们的相处状态就不像是一般的关系。 恋人?还是前任? 最有意思的是……人前脚刚走,闵淮君也出门去。 以顾谨旁观的视角看,不论是闵淮君还是仙姝,这件事都越来越有趣。 仙姝在新年集市找到宋知絮跟拿着棉花糖正舔得高兴的盛月月。 宋知絮朝她空荡的身后看,“他回去了?” “嗯。”仙姝面色如常的牵回盛月月,低头给她擦拭粉腮边的糖渍。 两个人并肩,沿着湖边的青石板路朝前走,宋知絮很抱歉,“陈迟渡跟我说他以后会留在那边,所以有些话要跟你说。我看他真的有点可怜,实在没忍心就透露了你今晚会来这……烟烟,你生气了吗?” “没有的,你别乱想。”仙姝安慰她,并不放在心上。 宋知絮说,“其实,我没跟他说过具体时间跟地点,公园里人这么多,我都没想到他真的能找到你……” “也不知道他在这等了多久。” 仙姝沉默听着,明显的心不在焉,思绪游离出去般。 宋知絮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仙姝眼尾明显染了薄红,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帮陈迟渡的,三年来仙姝都适应的很好,现在确实不应该再让她伤心。 “我去给你买瓶水。”宋知絮的轻声,打乱她的思绪。 “好。” 仙姝不相信闵淮君会对放花灯这种活动感兴趣。 事实上他立在人潮拥挤的喧闹集市上,看起来都很纡尊降贵,跟闵围环境格格不入。 可她也不明白闵淮君为什么要答应。 不管如何不情愿,他还是加入了她们,一起往放花灯的地方去。 闵淮君跟仙姝都不是话多的人,但宋知絮自来熟的又热情,再加上奶声奶气的盛月月,气氛倒是不怎么尴尬。 仙姝意外的发现闵淮君对是宋知絮态度竟然不错,有问必答,哪怕是宋知絮偶尔问出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他语气也没有含呛带嘲,像个正常人。 至少是她从前没见过的正常。 许愿花灯需要购买,然后将写好愿望的便签塞进灯芯里,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投放进湖里。 闵淮君去排队,买回来三盏许愿灯交给宋知絮。 宋知絮跟仙姝一起整理花灯跟便签,疑惑看他,“闵先生你自己不要吗?” 闵淮君反应很淡,很是寡兴,“我从来不许愿。” 也不知道这五颜六色的花灯是在跟谁祈愿,灯神吗? 宋知絮也不再问,转头握住笔,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跟花灯祷告,“希望一切顺利,明年别挂科。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财富自由,一夜暴富,最好要大富特富。哦还有保佑我夏天的驾照考试一次过,成功瘦十斤……” 仙姝莞尔,“你写的下这么多吗?” 宋知絮低头开始奋笔疾书,自信道,“写的下,我字写小点肯定没问题。” “我也要。”盛月月凑过来,蹭到仙姝怀里。 她趴在姐姐纤细胳膊上,歪歪扭扭的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递到仙姝眼前,“姐姐,我写完了,你看好不好?” 仙姝视线在小孩子天真稚.嫩笔迹上停顿。闵彻当时脸就绿了。 闵彻对姜慕情的喜欢是从年少就揣在心里,一直守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今姜慕情是顾谨的老婆,所以他这辈子都没可能、也没希望带她回来。 提起姜慕情,闵彻就蔫了,眼神变黯然,丧气嘟囔着,“我不就是开个玩笑,二哥你至于提她来刺我吗。” 还专往人心窝上戳。 闵淮君薄唇疏懒勾起,“那你下次就别贱兮兮的上来找嘲讽。” 闵彻啧啧两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俩人并肩朝一楼电梯走。 餐桌落座时,闵老太太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是两个孙子态度跟刚才比180°大转变,温顺听话许多,还一左一右的轮番哄着,老太太总算又眉开眼笑。 晚上,孙子跟儿媳妇们都离开,闵老太太才问身边亲近的保姆,“书慧,你看小彻今晚真的是在胡言乱语吗?” “说实话我看不像。那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挺真实的。” 闵老太太沉思,“我也觉得。” 书慧把睡前的药物跟水递过来,抿嘴笑,“老太太,您这么好奇干嘛不直接打电话去问顾谨。他不是见过君少爷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吗?” “说的不错。” 晚上十点过,顾谨接到闵家老宅的来电还是很意外的。 “小谨,这么晚奶奶打扰你了。” 顾谨合上手里的书,笑意温和,“闵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闵老太太性格直接,开门见山,“奶奶有件事想问你,今晚听小彻说,阿君恋爱了。他把那女朋友藏的倒是好,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小彻说,那天晚上你看到过的是不是?” 顾谨以手扶额,有点无语。 如果没猜错的话,闵老太太所指的应该是闵淮君送仙姝回去的那晚。 但是仙姝跟闵淮君哪里算是男女朋友,又谈的恋什么爱? 闵彻这个蠢货,还没确定的事,一点消息被他传成这样。 “小谨,那小姑娘叫什么?”老太太很急切。 “咳,闵奶奶是这样的。”顾谨摘下金丝边眼镜搁在书上,揉着鼻梁,“关于这件事,您可能有点误会。” 他斟酌措辞,回忆当时情状。 从那晚来看,闵淮君对仙姝确实有那么点不同,但他无法确定这点不同寻常,是因为亲戚关系,还是闵淮君另有所想。 顾谨话锋一转,含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闵老太太诧异,“你不知道?” 他并不明说,“咳,闵奶奶,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我觉得您还是亲自去向阿君确认比较好,我并不太清楚,也不方便多说。” 闵老太太多精明,听顾谨的隐晦言辞,立刻换了种问法,“所以,当时确实有一个女孩对吗。” “咳,是的。” “好好好。”闵老太太顿时笑逐颜开,一连说三个好后不再细问,“小谨,奶奶知道了。你休息吧。” 在千珠塔又呆了半个小时,闵淮君虽然一直表现的冷淡疏懒,但是全程都没有离开。 直到盛月月玩累犯困了,揉着眼睛趴在仙姝肩头不停打哈欠,她们才准备打道回府。 宋知絮听闻闵淮君开车来,笑嘻嘻的主动问能不能顺道送她们回去。她非常自来熟,加上一晚上的相处,已经完全把闵淮君当成了仙姝的靠谱亲戚。 闵淮君也确实没拒绝。 在他取车的间隙,宋知絮好奇问仙姝,“我看你小叔叔脾气不错啊,人也挺好说话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之前听你描述我还以为多吓人呢。” 仙姝根本不想说话。 宋知絮的家比较近,十几分钟就到了。 她离开之后,又变成了仙姝跟闵淮君的独处。 虽然盛月月还在,但是小孩子精力有限,早就睡着了。 仙姝想起之前坐闵淮君的车被他冷嘲热讽的情状,这次她沉默的降低存在感,尽量不再跟闵淮君有过多的交流。 车刚刚驶离宋知絮家的小区,闵淮君的微信来一条语音消息。 他随手一点。 闵彻贱兮兮的大嗓门瞬间在车内响起。 闵淮君手指一僵,再去关闭微信已经来不及。 剩下一半语音还是播放了出来。 “刚才我看你们在千珠塔那边挺浪漫的嘛,嘿嘿嘿。” 闵淮君呼吸骤沉,凛冽阴郁顷刻覆上面容,寒的淬了碎冰般。 闵彻,这蠢货。 他冷着脸关掉微信,目光掠向后视镜。 光线并不太好的车内,镜中仍旧映出了仙姝的脸—— 她乌黑柔润的眸子微睁大、温软漂亮、又写着极大震惊的脸。 仙姝又一次在闵淮君的车上落荒而逃了。 并且这次完全不知道闵淮君为什么突然生气。 只暗暗觉得,他性情果然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梦醒了,她就得面对现实。 她没有闵淮君那么坚定的心性,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她的字词语句,无一不暴露情绪。 那些告别的话,兴许这辈子她都无法平静地说出,她只能寻来纸笔,简短地、草率地写下她的辞职信。 留在这里的东西很少,一只帆布包就能装完。 收拾好走出房门,她正好遇见来寻她的陶伯,手中的小笺还没来得及递出去,陶伯就先道:“烨然小姐来了。” 料想是因昨夜的事,她将小笺装进包里,跟着陶伯去了前厅。 闵烨然一看见她就跑上来抱着她假哭,边哭还边骂闵淮君没人性,骂到最后她摇着她手臂请求:“小学妹,你要替我做主!!昨晚虽然是我叫你去的,可我们压根儿也没有邀请赵星亮!!发现你不在之后我都快担心死了!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说着她还扒开眼睛让她看她的红血丝。 第 33 章 原谅我 室外清凉的夜风从半敞的玻璃窗拂进,这里是酒店的侧门,可以直接通往室外停车场,赵星亮走出玻璃门之前,仙姝故意将自己的鞋子蹬掉,只要闵烨然能及时发现她不在,只要电话那头的闵淮君意识到不对劲,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酒店来找她,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就抱着这样渺茫的希望硬撑着,她一定不能让赵星亮得逞。 她发了疯地捶打他,攒着劲儿去咬他,她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就在她趋近绝望之时,朦胧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他似脱笼而出的地狱修罗,在一瞬间掐住了赵星亮脖子。 “放手。” 她听见了令人胆寒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也听见了赵星亮在被扼住呼吸时艰难发出的气声,像老旧的机械组件缺乏润滑,运行时咯咯直响。 她落进了温暖而宽厚的胸膛,鼻腔充盈的沉香和横在她腰后的手臂都在告诉她,她安全了。 可身后那艰涩生硬的气声并没有结束,她看见赵星亮被掐得涨红的一张脸,他脑门上青筋暴起,脖颈凹进去很深。 周围有人紧急上前来,她拽住他衬衫前襟,微弱地出声:“淮君,不,不要” 不要弄出人命。 仙姝已经换好衣服,身体也在回温,捧着没喝完的热茶坐在软柔沙发里,长睫低垂着若有所思。 房间门响动。 仙姝抬头看去,撞进一双极有压迫感,冷寂锐利的眸里。 她手指僵住,下意识的乖乖站起,规规矩矩的喊他,“小叔叔。”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立刻有人冒头。 仙姝还要明面上喊闵淮君一声小叔叔的,虽然这声‘小叔叔’水分大的很。 只不过今晚闵淮君动手护人的样子,有些罕见。 这群里就数陈家小少爷年纪小,性格跳脱,讲话也口无遮拦的。 头像一直沉寂,被不停@人的烦不胜烦。 在陈洛刷屏的聊天中,惜字如金的那人终于回了两个字。 闵淮君面无表情关掉手机,音色冷沉,“随你便。” 转身离开。闵淮君被拉着又倒回床上,还未回神,肩膀猝不及防传来一阵痛。 仙姝骑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领狠狠咬下来,人醉醺醺的,所以没有分寸,满脑子只有上次被他扛在肩上和这次又摔在床上的记仇。 闵淮君被咬得皱眉。 可身体同时感应到的,是女人柔软曲线的贴近,是她喷在他颈窝的呼吸,她咬他,唇是热的,湿润的,混合着酒气,激起一种纯粹的生理性颤栗。 呼吸滞了一瞬。 他抬手,手掌抵住仙姝的肩,用了点力把她推开。 仙姝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他身体的正中央。 “怎么样。”她得逞地笑了出来,“我上次就想这么干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仙姝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红,裙子乱了,露出半截白皙的肩头。 细腻光滑,仿佛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闵淮君的视线在那停留几秒,又移开,他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衬衫领口,抬起身想起来,可被仙姝快速按住。 那只手隔着衬衫布料,竟然隐隐发烫。 闵淮君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让开。” 仙姝很挑衅:“不让。” 闵淮君目光落向她,胸前呼吸起伏,但仍竭力克制,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地喊:“仙姝。” 两人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互望。 仙姝最讨厌闵淮君总是做出一副对她不感兴趣的死样子,她是港岛最靓的大小姐,谁见了她不为她心动?她勾勾手指,一堆人会为她前赴后继,发疯发狂。 偏偏闵淮君无动于衷。 仙姝讨厌他。 可借柔黄朦胧的灯光看清闵淮君,又忍不住叹气。 浓情夜晚,一个衬衫凌乱敞开,露出薄肌的帅气男人躺在自己面前,和直接下春|药有什么区别。 仙姝看着看着,整个身体缓慢趴下去,停在闵淮君唇边。 近在咫尺的距离,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上。 仙姝的视线落在闵淮君唇上很久。鼻息间的气息交错过来,带着酒气和她身上的香气,变得潮湿、温热。 闵淮君没有动。 他看着她睫毛垂下,又抬起,那双红唇试探般地朝他缓慢靠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又或者是停止。闵淮君察觉到自己的喉结不停滑动着,脉搏在剧烈跳动。 他竟然衍生出一种荒谬的期待感。 像一个站在吊桥上的人,桥身危险晃动,明明身边的栏杆触手可及,他却没有伸手。 等着,等着。 越来越近。 直到那片灼热快要贴上来时—— 仙姝忽然偏过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似的,倒在了闵淮君身侧,“……算了,没意思。” 仙姝紧捏得手松开,缓缓松了口气。 之前还觉得猜不透闵淮君的情绪,现在却难得看的挺清楚——闵淮君生气了。 大概从顾谨提出让他送自己开始,闵淮君就已经开始不高兴。 仙姝暗自庆幸,幸好她识时务懂眼色,拒绝及时,才没有更加招人厌烦。 有了前车之鉴,仙姝不敢再找隐蔽处,站在庄园前面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用软件打车。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作对,发出去的单一直都没被接,软件不停的扩大招车范围,仍然无所获。 十几分钟后,她冻得手指发僵,脚踝也冰得几乎失去知觉。 回望庄园的方向,仙姝蹙眉,在考虑要不要回去跟盛长栋低头。 仙姝垂下眼睫,单薄脊背被压弯般的低着,手机震动不停,她心情一下跌到谷底。 “不想接?” 闵淮君手指漫不经心叩着方向盘,用余光看她。 仙姝微诧他会主动询问,蹙了蹙眉,轻声,“不太想。” 她摁下拒接,视线移向车窗外。 今晚的一切都糟糕极了,说不生盛长栋的气是假的,可盛长栋是她爸爸,仙姝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对长辈亲人说不出重话。 可她又不想听盛长栋的解释亦或是规劝。 仙姝噎住,想起当着他面撒的谎,脸上瞬间燥热。 她嗫嚅细声,企图解释:“我,我不想让我爸爸知道是您送我,也不想给小叔叔添麻烦的。” 她哭过,声线变得软糯微沙,一声‘小叔叔’咬字含混,闷闷的勾着很重的鼻音,听起来隐晦又而暧.昧,这种声音似乎天然的可以跟某些画面自然相接。 闵淮君喉结滚动,那股痒意似乎已经蔓延到喉咙里。 “对,对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很喜欢道歉?”闵淮君说,“还是好学生的礼貌过了头?” ‘对不起’、‘谢谢’、‘请’,挂在她嘴边上,只今晚他就听到数次。 谨小慎微,太过刻板规矩。 仙姝在别墅园区门口下车。大小姐回过神,立刻就很有骨气地要下车。可门开了又关上,她高傲转过来,“闵淮君,你给我搞出来这么多事,不帮我收场就想走?” 闵淮君:“我搞事?” “你把我代言人的风头抢了。” 她不敢再看他一眼,低着头道谢后,快步离开,狼狈的跟逃似的。 闵淮君隔着车窗凝视少女单薄发抖的背影,慢慢沉了眼。 路灯昏暗照着她伶仃一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并没有立刻走,坐在漆黑的车里,习惯性的朝中控台摸,意料之外的没有摸到自己的烟跟打火机。 只有一盒仙姝用过的纸巾,规规整整的放着。 没烟。车内忽然静了。 是谁,明明决定了不来,但看到代言人是这位曾经有过绯闻之嫌的大明星后,立刻改变了主意。 个中原因,怕也只有闵淮君自己明白。 他轻哂一声,低头理了理西装下车,“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Keh微笑着摊手,“thank you。” 闵淮君拧起眉,沉郁不悦的情绪到达顶点。 手机短暂亮起。闵淮君今晚陪着仙姝应酬,喝得不少。虽然平时酒量不错,但或许是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舟车劳顿,此刻头也有些昏重。 努力坐起身,他在床边松了松领口,正想回头看仙姝怎么样了,一双手忽然揪住他的衬衫往回拽。 “你敢摔我。” 所有的暗流涌动在此刻戛然而止。 两人并排而躺,仙姝半压在他身侧,身体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室内也跟着安静下来。 闵淮君仰面躺着,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可现实完全相反。 那股熟悉的香气忽然间无限放大地涌入大脑,身体违背他的意志,在不受控制地紧绷、躁动。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血液冲向不该去的地方。 体内那点酒精此刻成了催化剂,成了空气里的火星,闵淮君思绪变得混乱,他想起两人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甚至莫名想到了挂在家里的那件睡裙。 有些想法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过草原,疯狂滋长。 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终于,沉寂的黑夜被某种失控冲破。闵淮君侧身,扣住仙姝的手腕,将她沉沉抵在身下。 闵淮君拿起,点开他们私人小群的消息。 在他发出上一条消息之后,群里短暂安静了几分钟,又很快热闹起来,刷了足有几十条聊天记录。 他面无表情的查看,翻到最后。 又一条系统提示:‘您已被管理员情情移除该群’。 闵彻:靠! 眼看着少了一个人数的聊天群,闵淮君懒得去回复闵彻乔溪以及陈洛这三个惹人生气的蠢货。 关掉手机,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闵淮君神情漠然,缓缓降下车窗,凛冽冬风猛然灌入车内,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仙姝远去的人行道上,清冷冷,只有路灯沉默无言的伫立。 闵淮君赶着饭点的时间回去,在地下车库遇到了闵彻。 闵彻甩上车门,探着头朝闵淮君车里瞅,笑得贱兮兮,揶揄道,“呦,二哥怎么自己一个人啊,没带你藏的那个‘娇’回来啊?” 那晚顾谨爆料之后,闵彻根本没问出被闵淮君送回家的女孩子是谁。 事后他不是没打听过,但是闵淮君身边从没出现过其他女人,他找不到一点那个女孩的信息,好奇的都快抓心挠肝了。 闵淮君走下车,漫不经心解开袖扣,外套搭在冷感锋利的腕骨上,轻讽的反问。 “你不也一个人吗,怎么不带姜慕情回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刀子似的精准朝闵彻肺管子上捅。 顾谨挂掉电话,给闵淮君发了条消息。 尽管她意识涣散,精神恍惚,可她仍是清楚感受到了闵淮君周身散发的腾腾杀意,他想杀了赵星亮,她无比确定。 怀中轻软的身体越来越烫,闵淮君猛一松手,将赵星亮推倒在台阶上。 “让岳峥看着他。” 老赵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紧,但还是立马给岳峥去了电话。 仙姝额头的汗已经将闵淮君衬衫浸湿,迅猛的发热和出汗之后,她像一具干涸的躯壳,内心生出无法抵抗的渴望,渴望清凉,渴望触碰,渴望紧紧的拥抱。 汽车朝着玉尘居疾驰而去,混乱的光影从那张冷峻的侧脸闪过,她呼吸粗重,口中呢喃着他的名字:“淮君,淮君,好难受。” 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男人在暴怒中寻到一丝理智,他打开车载冰箱拧开一瓶冰凉的纯净水凑到仙姝唇边:“喝水,喝水,宝宝,多喝点水把药效稀释掉就不难受了,听话。” 他的嗓音那样柔和,语调却那么慌乱,她不知道是自己听觉出了问题,还是他的声音真的在抖。 一瓶水下去大半,她饱胀的胃部已经无法再承受分毫,脸一偏,冰凉的液体从她脖颈淋下,将她单薄的上衣打湿。 第 34 章 我爱她 闵淮君从玉尘居出来,直接去了林月蘅那里。 昨夜林月蘅就叫他去,但他当时正在应酬,也接到陶伯的电话说仙姝到了,他自然选择回玉尘居。 今日一早醒来,又看到林月蘅催他去家里,他只好将仙姝一人留在家中。 别墅院门大开着,显然是在等他。 汽车直入,停在墙边那棵乌桕树下,他下车沿着灰色石板铺就的小路穿过蔷薇盛开的月洞门,从侧间进了室内。 林月蘅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见他,还没打招呼,就将文件袋往茶台上一扔:“你自己好好看看。” 以为是哪个项目又出了问题,闵淮君还问:“怎么不通知Vicky?” 林月蘅在茶台前坐下,边找茶叶边讲:“你先看看清楚再说。” 闵淮君上前将文件袋拾起,厚厚的一叠,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拆开白线将文件取出,几行大字紧跟着映入眼帘。 不过,如果昨晚她没有磕破膝盖,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凄惨,闵淮君会生出同情心,把自己留下吗? 仙姝没去深想,反正她人已经留下了,结局是好的就行了。 一个人在这间套房里,仙姝很快就决定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把这套房子除了闵淮君卧室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连大露台和空中花园都没有错过。 逛完,她心中只升出一个朴实的感慨:这种总统套房一定一天要不少钱吧。 反正有时间,她就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间酒店的套房价格,然后就被上面的数字震撼住了。 以前她拍个广告才能挣到的钱,现在一晚上就被她住掉了。 震撼完了,她也没事做了。回房间睡觉吧,她现在却没睡意了。 她在公司没什么朋友,在公司也很难交到朋友,群拉的多,见面也能打个招呼,但是距离朋友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魏政说,她现在不要想这些东西,等到她站上去了,地位稳定了,她的朋友圈就确定了。 在这儿之前,她所谓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敌人也不一定一直都是敌人。 仙姝先前还懵懵懂懂,等在圈子里待了一年,也咂摸出一点魏政的意思了。 现在一起训练加的男男女女,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很多半道就失去联系了。 在这个圈子,没有人一直在原地等待,每个人或被大浪推着向前、或被海水逼着后退,她能把握住的人,最后只有她自己。 闵淮君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仙姝坐在歪在起居室的沙发里,一个人无聊地在看电视。 是一部最近在热播的古装电视剧,主演是流量,演技没看出来,特效也假假的,画面跟光污染一样。 仙姝却一直在看,没有移开眼睛,不过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就坐直身体,脸上迸出惊喜。 “你回来了!” 闵淮君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怀疑如果不是腿脚不便,她会一个飞奔扑上来。 晚上回家,有这么个欢迎你的人,确实能让人心情不错。 他脸上不禁也松快下来,这可能就是养宠物的乐趣吧,他想。 当他反应过来这份卷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那双眼如一潭死水持续不动了很久。 他没说话,将林月蘅从内部系统调取的资料一一看过。 附在卷宗后头的,是仙家几人的基本资料及财产情况。 爷爷仙鸣,奶奶沈碧梧都有密密麻麻的信息,唯独母亲柳莺莺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二十四岁产女后,因心脏病亡故。 他在这时候,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觉得您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女孩子”。 他当时问她是什么样的,她却低垂眼睫,不作言语。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当时盘旋在她心中的答案——“因为我是一个父亲坐牢,妈妈早逝,家庭残缺的女孩子。” 如果心痛有颜色,他此时的心脏,应是比手中这叠纸还要白。 她再次伸出手指,这次她把手指伸到他的手心,想调皮地挠一下缩回去,结果闵淮君突然手指合拢,抓住了她的手指。 仙姝被惊地失声“呀”了一声,孙轲顿时停下了那催眠一般的报数字声音,朝她看过来。 闵淮君也扭头看向她,表情非常无辜,好像吓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还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手却抓着她的手指不松手。 仙姝脸憋得通红,她根本不敢去看孙轲的表情,暗暗瞪了闵淮君一眼,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闵淮君被她瞪了,也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眼里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意。 对面的孙轲目光在仙姝涨红的脸和闵淮君的笑容上来回看了一眼,最后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低头继续汇报。 仙姝的手就被闵淮君一直牵着,仙姝趴在桌子上,甚至还打了个小盹,还是孙轲拖动椅子的声音把她吵醒。 她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投影仪已经关了,幕布也收了,孙轲正在把笔记本电脑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闵淮君见她醒了,就松开她的手,轻笑地说:“醒了吗?醒了我们就走吧。” 仙姝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环境下,就像回到了中学课堂上听政治老师讲课,冗长又没有起伏的声调,困意根本控制不住。 “对不起,我没注意就……”她站起来说。 与她相识的这几十天,他从未主动问过她的家庭情况,也没有像林月蘅直接动手去查,他在等她敞开心扉,等她主动分享。 他也曾简单地想过,能将她养得天真善良又美好的家庭,一定是温暖而有爱的,她一定是在完整且幸福的环境里长大,他从未想过,他的甜儿竟然从小就没有妈妈,而在她父亲接受调查入狱那一年,她才十七岁。 他无法想象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苦痛,又在无止尽的苦痛里挣扎了多久,才能以现在这副完美的姿态示人。 原来她的自卑,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永远以他人为先”早就有迹可循,而他竟然将混账事做尽,逼她顺从,惹她伤心,令她长久处在惶恐不安之中。 他忽然抬眸看林月蘅:“您给我看这些,是想跟我说什么?” 林月蘅放下茶碗,简单地说:“将她打发走。” 闵淮君轻笑了下:“不可能。” 林月蘅被他这强硬的态度激怒,一拍桌子道:“什么不可能?!闵淮君,你自己好好看看,伙同他人走私,偷税漏税!这种劣迹斑斑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好姑娘?!别说谈婚论嫁,就是坐我家里喝茶我都嫌她脏了我的椅子!” 话音落,偌大的别墅陷入死寂。酒店顶楼,总统套房。 灯光昏暗的房间,刚一进门,泪眼迷离微醺的女孩就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她像是醉得不轻,带着酒意的香甜又青涩的吻,眷恋地蹭上他的唇角。 闵淮君冷薄的下颌线绷到了极致,喉结在黑色的领带下隐忍滚动。 他将她从怀里拉开一些。 眸色深且沉,幽幽地看着她。 “别玩火。” 黑暗里,他嗓音黯哑。 仙姝却像是听不见,她歪着脑袋怔怔地看了看他,然后像是慢慢反应过来,指尖一点点勾上那条已经被扯得些微松散的黑色领带。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极致。 她迷离的杏眼盯着他眨啊眨,泪珠染红眼尾,也染红她漂亮的脸绯。 下一秒,他听到她糯糯的像很委屈的声音,轻轻地响在他耳边。 “不要……扔下我。” 说完,小姑娘踮起脚,莹润饱满的唇就吻上他克制滚动的喉结。 呼吸彻底乱掉了。 房间里都是她嘤嗯的哭音。 她被闵淮君放在了总统套房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男人滚烫的身躯压下来…… 闵淮君却摇摇头,打断她,“跟你说很无聊了,没有不让你睡。” 他伸手去搂她的肩膀,半扶着她走路,让她借自己的力。 仙姝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把身体的重量放到他的身上,她仰脸看他:“你待会儿还有事吗?” 闵淮君点点头:“我要去我外婆和外公那边吃饭,你晚上自己一个人吃饭可以吗?” 他似乎想起中午也没有陪仙姝吃,又看看她,说:“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明天带你出去吃。” 哦。去见家人。那确实不适合带她去。仙姝点点头,表示没关系,说:“那我等你回来。” 闵淮君见她乖,心里满意,想到她的膝盖要去医院换药,便说:“晚上等我回来,我跟你一起去医院换药。” “好啊。我一定等你回来。”仙姝仰脸笑。 她笑起来甜蜜蜜的,眉眼弯弯,嘴唇是诱人的粉色,整张脸娇艳欲滴,像橱窗里摆着的一块等待品尝的草莓蛋糕。 闵淮君心念一动,在仙姝惊讶的神色里,他凑近过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等闵淮君的离开,仙姝还没有反应过来,闵淮君笑出来,说:“很惊讶吗?” 仙姝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红着脸捂住嘴巴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闵淮君微微惊讶,问:“为什么这么想?” 仙姝不好意思说,只好让他低头,闵淮君便听话地低下头。 仙姝附到他的耳边,忍着羞涩小声说:“这是我的初吻,我……没和人乱来过,你不要不喜欢我。” 闵淮君这次真的惊讶了一下,他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敏锐,不过很快,他就重新温和下来,他望着仙姝闪动着希冀的眼神,伸手揉了揉的头发。 他回道:“不要这么说自己,我没有那么想过你。” 随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抱了一下,说:“不要胡思乱想,什么事,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这算是承诺吗?仙姝目送闵淮君离开,直到看不到他的人了,脑中还在想着他的话。 她这时有点生自己的气,昨晚她太鲁莽了,偏偏要把自己的摔得那么狠,估计现在闵淮君看着她的膝盖就没有心情。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为时过晚,一切已经发生了。 母子俩各坐一端,中间的茶台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让两军对垒,互不相让。 闵淮君将手中文件一一整理好,待到心上那些尖锐的情绪平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讲:“还未了解事实真相就妄下定论,这不是一个集团领导人应该有的判断力,您是我母亲,我不会与您角力对抗,我只希望您能以正常的心态看待您儿子的女朋友。” “无论她是什么出身,脾气品性如何,与我在一起有何目的,都改变不了我爱她的事实。我爱她一天,您就要尊重她一天,贬低看轻您儿子的女朋友,对您没有一点好处。” “你个混账还想威胁我?!” 闵淮君淡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威胁您,是您先入为主,是您充耳不闻。若您心平气和,我会很乐意与您多交流,也会主动带着仙姝与您多接触,可若您一直偏听偏信” “那玉尘居,以后您就别去了。” 话说完,闵淮君拿起文件袋便起身欲走。 头一回从儿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林月蘅一时怒火中烧,跟着起身绕至他面前,清楚明白地讲:“我要是心狠手辣,今天这个文件袋就会直接出现在你爷爷桌上,你可以不听我的,也可以继续和她在一起,那你就试试,看爷爷会不会放过她。” 第 35 章 恋爱脑 仙姝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抖,她着急解释,却被身边人抢先:“闵先生,奶奶生日邀请她来吃顿饭,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端坐在车内的男人挑了下眉,也不回答,只看仙姝:“甜儿,还不上车?” 仙姝一刻不敢停地下了台阶,连再见都没说。 半开的车窗缓缓合上,隔绝了窗外男人的眼光,闵淮君的脸顷刻便沉了下来。 “好玩吗?” 仙姝听见这话猛地一抖,手上紧捏着包带不敢放松。 她惶惶看他一眼,潜藏在昏暗中的野兽极具迷惑性,他表面沉静,是在等她放松警惕。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道歉:“对不起淮君,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不是故意骗我的?” 第二天,仙姝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挂着华丽幔帐的法式宫廷风床顶。 她微微懵了懵,眼底晃过几分恍惚。 这是哪? 昨晚……她睡在了闵淮君家? 突然意识到这点,仙姝心理涌起一些欣喜。 闵淮君竟然让她留宿了。 然后仔细回忆昨晚,大脑却像蒙了一层白雾,全是乱七八糟画面,她看不清。 只是记得,昨晚她一直在等着闵淮君结束工作。但快到夜里两点,书房那边还人影绰绰、灯火通明。 她当时太困了,本来带孩子就累,那个时间段又远超过她平时正常的睡觉时间。 于是,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孩哥在沙发上躺了会儿。 后来就…… 做了一个匪夷所思、旖旎无比、堪比限制级画面的梦。 仙姝想到昨晚的梦境,脸就不由发烫。 梦里,闵淮君的领带被她扯落下来。 闵淮君望着她的眼神漆黑幽沉、深不见底。 闵淮君的吻先是冰冷的,而后是重重地带着侵略性的,像是惩戒一般地碾上来。 他好像生气了。 她在梦里被他吻到快要窒息。柔绵的唇瓣,软得不成样子。 比果肉更甜。 女孩小巧精致的琼鼻无意识地在男人微凉的脸侧蹭啊蹭。 她像是很胆怯的,稍稍靠近些,面颊就红了一片。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娇软甜腻的唇瓣就擦着他的唇角而过。 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的。 轻轻碰了一下,便瑟缩着很怕地退了回去。 可是很快又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 大概是睡迷糊了,仙姝就像是一只偷腥的猫儿,每一次都是好甜好软地亲上去,尝试着一点点去融化那张冰冷的唇。 轻轻的,浅浅的,酥酥麻麻的。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只是从始至终,闵淮君的下颌线都微微紧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不为所动,毫无反应。 于是女孩就更急了。 这段日子她每时每刻都念着怎么搭上闵淮君,压力最大的时候,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只是那些混沌无序的梦境,往往比现实更残酷。 她还没有碰不到闵淮君,他就消散不见。 只有这一次,她碰了碰他,他依然在那儿。 仙姝内心有些无声的伤心和难过,她忍不住想吸吸鼻子。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没有人想要拥抱她。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可为什么连梦里的闵淮君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动一动,为什么不愿意拥回应她? 仙姝越想越委屈难过。 闵淮君的眼比曜石更深邃,那里面藏着的是幽沉危险冰凉。 像是要故意看尽她的丑态。 仙姝心里涌起的委屈和不满更重,她红了眼眶,泪眼朦胧。 纤白的指尖微颤着将他黑色的领带卷进手心,往下扯得更多。 她像是故意报复,颤抖着红唇,毫无章法地在那张讨厌的、冷薄的唇上,重重咬下一口。 闵淮君瞳孔瞬间幽沉。 下一秒,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掌就扣在了那颗撩完就跑、还想逃离的脑袋后面。 仙姝忽然地被一股重力压向沙发。 她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一双雪白的藕臂紧紧攀在他宽阔平直的臂膀。 她怕闵淮君生气。 怕被他扯落。 可是没有。 预期中被扔下的失重感没有袭来。 闵淮君反而俯下身来,捏起了她的下巴,像是要质问惩戒她的作乱。 女孩迷蒙着泪眼,下意识想要将脸撇向别处,却被他修长的大掌牢牢固定。 下一个呼吸的瞬间,闵淮君衔住了她的唇……重重地咬了回去。 她鼻尖撞在了冰冷的镜片上,唇瓣就被一股力道狠狠碾过。 属于闵淮君浓戾清冷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仙姝想喊,唇瓣却被堵住。他像是在惩罚训诫,就连舌丨尖都被可怜兮兮地勾了起来,蘇麻微疼。 有力的、粗粝的触感与她的舌纠丨缠,甜腻的津氵夜充斥口腔,呼吸交换的瞬间,灯光下银丨丝拉开。 仙姝被吻到蘇麻酸软,电流感颤栗着划入胸腔,又慌乱无助地散在身体里。 心跳的动静大到吓人, 漂亮的粉雾染透了女孩的鼻尖、面颊、锁骨,甚至连膝盖和小巧的足趾都染成了粉红色的。 脚尖无助地绷直了,在他身下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她就快要窒息。 从未做过如此旖旎又真实的梦。 “呜嗯……” 一声抑制不住的、带着明显娇意的呜咽声从仙姝喉咙轻轻溢出。 闵淮君镜片后幽沉的瞳孔,倏地收缩。 他手还撑在沙发上,五指修长,指骨泛白。指根处连着手腕的腕骨微微绷紧了,手背与小臂上属于成年男性的青筋脉络浮现出来,显得性感而有力。 他瞳孔里有片刻的失神,目光垂直落在仙姝那张酡红迷离的小脸上。 但是很快,眼底浓戾的黑色就褪去,又恢复成一片清冷凛冽的寒。 闵淮君起身,松开了她。 仙姝还在睡梦中,她仰面躺在沙发上,小脸微微潮红,浓密的睫毛挂着泪珠,闭着眼,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有那张被蹂躏到嫣红的唇瓣,无意识地张开着,唇珠腫脹。在提醒着始作俑者,刚才在这张沙发上都发生过什么。 不远处壁炉里的火焰依旧跳动,微弱的噼啪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偏厅,异常清晰。 一切都好似和最开始没有区别。 只是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质变。 “戴辰。” 闵淮君沉着声唤来守在门外的秘书。 “找个力气大的女佣,送佟小姐回客房。” 就连唇瓣都被他吻得红肿蘇麻,修长的大掌扣在她脑后,她像是无力的猫儿乖软地被困在他的身下,微微地喘着。 后来的后来,闵淮君好像还抱她上楼了。 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到仙姝一想起来,嘴唇上都还有那种被他的唇粗粝碾过、狠狠咬住的错觉。 “我真该死,怎么能做这种梦……” 仙姝将脸埋进被子里,这个人羞耻到快要晕厥。 她拉着柔软的羽绒被裹紧自己,鼻腔里是轻轻的全是自我嫌弃的嘤哼声。 她是不是得癔症了。 她是病得不轻吧。仙姝坐上车后,车门就关上了。 车厢里暖气开的很足,比外面温暖很多。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一侧,纤白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地揪着裙摆上一小块柔软的布料,悄悄打量一旁的闵淮君。 从她上车起,闵淮君就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他没抬眼看她,也没跟她解释为什么要让她下来。 男人就矜贵冷肃地坐在那儿,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翻过那些纸张,沙沙的声响,像擦过她的耳侧,微痒酥麻。 不知是不是暖气开得太足的关系,仙姝觉得车厢里有点闷,太封闭了。她腮边微微发热,鼻间隐隐闻到的全是闵淮君身上清冷熟悉的雪松气息。 她有点儿喘不过气,小声问,“闵先生,你叫我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柔软温顺的态度,像是怕打搅到他。 闵淮君从那堆文件里撩起狭长薄窄的眼皮,漆黑深邃的瞳孔在看到她泛着粉的小脸时,意外地黑沉了几分。 他声线偏沉,低低地说:“待会儿有空吗。” 仙姝大脑嗡了一下。 心跳频率就瞬间上去。 闵淮君,这算是……在约她吗? 仙姝睫毛轻颤:“有空。” “那跟我出去一趟。”闵淮君说。 地库冷白的灯光和车内澄黄的阅读光,交错在他深邃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留下一层淡淡光影。 仙姝一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又深又黑。 仙姝:“我们去干什么啊?” 闵淮君没有解释,只看了她一眼。 “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黑色的宾利车一路看向了三环外。 当车子开进京市某个著名的老牌别墅区时,仙姝才发现有些眼熟。 前不久,裴季曾带她来过。这是章台别墅区,裴老爷子和裴老太太就住在这里面。 繁华的中心地带专门开辟出这么一处大面积的人工湖面,一幢幢风格独特的独栋别墅围湖而建,大隐于市。 但裴家显然无法与闵家相提并论,宾利车开进别墅区后,毫不意外经过了外圈层裴家的那栋别墅。 道路两旁载着的松柏矗立,像身披翠绿的铠甲,在这深秋入冬时节,也青翠常青。 车子一直往里又开了一段路程。 直到道路尽头,黑色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了一幢风格华丽的欧式别墅前。 她跟着闵淮君一起下车。 戴秘书从另一辆车下来,毕恭毕敬汇报:“先生,集团的高层都已经到了。” 闵淮君神色不变,声音一如既往低沉,“让他们先去书房。” 他站定,转过身来,身后的别墅挡住了些许阳光,闵淮君整个人背着光站在仙姝面前,像是要将她笼罩。 他微微垂下眼,漆黑瞳色睨着显然还在状况外、弄不清情况的小姑娘。 “佟小姐,待会儿辛苦你了。”他声调不紧不慢。 仙姝眨了眨眼,小脸困惑:“辛苦我什么?” 闵淮君挑眉,鸦羽似的长睫垂下,唇角轻轻扯起仙姝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想感谢我吗。” “佟小姐,报答的机会来了。” 仙姝微怔:“……”仙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等宋骥再接话,闵淮君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题:“我们不如聊聊南湾那个项目。” 他摆明不想聊私事。宋骥会意地一笑,举杯与他轻碰,“好。” 原来先前的寒暄都是铺垫,仙姝这才知道,今晚并不只是单纯的朋友间吃饭,闵淮君之所以赴约,目标其实是宋家银行的融资。 这样看便都说得通了,他那个人回国后听说不怎么喜欢应酬,昨晚肯赏脸去给宋家的慈善宴捧场,已经是件极不寻常的事。原来小恩小惠都是诱饵,真正要讨要的利息在这里。 仙姝在心里又把闵淮君骂了一通,什么奸闵,黑心莲,伪君子……连两人的婚姻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闵业合作。凭着梁闵联姻带来的效应,他彻底踢走亲大哥坐稳继承人的位置。 但仙姝骂着骂着,又觉得是在骂自己。毕竟当初梁惠珍也说过同样的话——跟闵淮君结婚,只有联合闵家,才会让梁瑞昌的财力更强,地位更稳。 全世界大概都没想到,他们肯为了利益结盟,也敢疯狂地私下分道扬镳。 这么一想,仙姝不得不承认,她和闵淮君好像又算是一路人。 “梁小姐。”钟宝丽的话唤回仙姝思绪,“试试这里的新菜式,淮山荔枝球。” 深色的花纹盘中,晶莹的荔枝周身裹着一层薄如羊脂的淮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雅致又可口。 钟宝丽甚至亲自舀起一粒递过来,仙姝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正和宋骥说公事的闵淮君忽然随意将手一抬,“她淮山过敏。” 仙姝神情一怔,下意识看向闵淮君。 他怎么知道? 但闵淮君只是漫不经心地拦截了那道菜,又返回跟宋骥说起了合作的细节。 “抱歉。”钟宝丽立刻将那粒荔枝球收回,笑了笑,语气竟一时分不清是落寞还是羡慕,“三少爷很会照顾人。” 沉浸在诧异里的仙姝短暂分神,几秒后才胡乱“嗯”了声。 可这么私密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印象中,只有家里的厨师和父母了解仙姝的饮食禁忌,她亦从未对外宣扬过。 仙姝心不在焉地想着,连夹起的东星斑里混了颗花椒粒都没注意,等舌尖猝不及防被一股麻感蔓延时,人才从思绪中回神,下意识就去拿自己的杯子。 可她的高脚杯里装的是酒。 目光一转,仙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端起旁边那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一口一口地咽着,试图将那恼人的感觉压下去。 一杯水快见底时,她才透过晶莹的玻璃杯壁,对上那道来自身侧的视线。 闵淮君不知怎么转了过来,在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仙姝忽然后知后觉,就在几分钟前,闵淮君那双手还捏着这个杯口,慢条斯理地喝过水。 气氛一滞。 仙姝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住,缓慢地垂下眼睫,几秒,她在心里尖叫—— 天,她跟前夫间接接吻了! 执念太深、压力太大,才会日想夜想都想着要怎么把闵淮君搞到手。 只是睡在别人家里而已,她怎么能做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遭了…… 羞耻心爆炸的时候,仙姝忽然想起来。 她昨晚睡在闵淮君这,家里怎么办! 她小脸微微发白,瞬间就从刚才还旖旎又羞涩的状态中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 然而打开手机,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周卓姿没有频繁打电话找她。 微信里,也没有看见佟聿霖的信息。 仙姝又往上翻了翻,才发现昨天下午佟聿霖就给她发过微信。原来她爸爸临时有事要去外地,周卓姿也跟着一起去了。 仙姝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别墅的管家请她下楼用早餐。 仙姝答了声好。 她正准备下楼,但想到闵淮君,心里又有点儿发怵。 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 万一待会遇见闵淮君,她该怎么样才不会露怯呢。 仙姝接不上话。 骗人,就没有不是故意的。 “我错了。”她低着头。 城市霓虹从她柔白的脖颈上流过,她像一条坠进玻璃缸的小鱼,那小心翼翼不敢呼吸的样子,像是要溺水而亡。 “坐过来。” 仙姝不敢违抗,赶紧将包放置一旁,先挪到中间扶手,再借着闵淮君手臂的力量坐进他怀里。 他身上的香气永远是柔和的,会让人误以为他的人也这么柔和。 一落进他怀抱,就像被套进了一副枷锁,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她双手撑在他胸膛,艰难地维持一点距离。 他单手捏住她下巴,俯身,用唇瓣轻轻擦过她耳廓。 “做人不能太贪心,宝宝。你怎么能明目张胆地脚踏两条船?” 第 36 章 两条船 穆奶奶生日那天,仙姝一下课就带上礼物直奔穆家。 她没有将此事告诉闵淮君,只说她要陪室友一起吃个饭,晚点再去玉尘居。 闵淮君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听岳峥的汇报,随手回了个“好”。 林月蘅提供的卷宗完全属实,仙筠目前正在江城监狱服刑,刑期五年,算上被关押在看守所的那几个月,他实际已服刑两年零六十七天。巧的是,当时这桩案子是由孔昱驰的父亲孔祥督办的。 闵淮君想起了那晚在酒店,孔昱驰拽着仙姝的手不肯放,这时候看起来,并不是见色起意那么简单,他不仅一早就认识仙姝,还清楚她父亲的案子。 他将文件扔在桌上:“别卖关子了,一并说了吧。” 没有查到有效信息岳峥是不会来见闵淮君的,听见这话,他笑了笑说:“这个案子查的特顺利,证据链完善,主犯直接认罪不上诉,从犯倒是扑腾了几下,但没能扑出水花来,从立案调查到犯罪人员一一获刑,总共就用了三个多月,那调查组就跟开了挂似的,一查一个准儿。” 闵淮君蹙起眉:“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裴季被裴寒叫走没一会儿,闵淮君也接了通电话出去。 仙姝拿着毛巾慢慢擦着手,留意到韩刚、秦司序等人都在聊天喝酒,包厢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起身,悄悄跟了出去。 “闵先生……” 走廊灯光昏暗,仙姝好不容易追上前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闵先生,请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追上去,指尖攥住闵淮君的外套下摆。 红唇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看起来是跑得太急。 闵淮君低眸,视线瞥向她明显颤抖的指尖。 “放手。” 他嗓音又沉又冷。 “你、你先答应,会听我说完。我才放……放开……” 她边说边抬头,对上男人那双幽沉晦暗、阴鸷冰冷的瞳孔。 声音都吞了回去。 好吓人呀,闵淮君。 仙姝觉得害怕,想打退堂鼓了。可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又颤着胆咬着唇瓣,轻轻地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昨晚那张房卡……” “佟小姐,我不玩这种游戏。” 闵淮君声音冰冷低沉,毫无温度打断她。 仙姝愣了半秒,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我不是在玩游戏。” 他难道以为,她是拿他消遣玩游戏吗? 不是的。 她没那个闲情。 “我很认真的。” “认真的,以裴二未婚妻的身份?”闵淮君偏眸看她,唇角不动声色挑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仙姝这才发现,闵淮君看她的眼神又沉又冷藏着讽刺。 他大概很看不起她。 高高在上的神睥睨众生惯了,说不定这一刻他是怎么想她的。 以为她是不甘寂寞钓凯子? 还是卖弄魅力出轨玩婚外情的女人? 可惜都不是。 她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也不是裴季的未婚妻,就连择偶的自由都没有了。 她只是想自救,只是想在那之前找到一块能够撑起她,让她摆脱苦海的跳板。 闵淮君看着垂下脑袋不说话的女孩,镜片后的眼瞳划过更深的寒意。 闵淮君懒得陪小女孩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扯掉她的手,转身要走。 要生气了,岳峥收了神色,一本正经道:“那主犯的妻儿,就是通过赵星亮小姨,也就是孔昱驰婶婶那个中介公司去的加拿大。另外还有一桩旧案,我没有权限查,不过副司令应该知道些内情。” “什么案子?” 岳峥道:“十年前,西港的一桩海产品走私案,当时在渔船上搜出来170克的海.洛因,后来牵扯到贩毒集团的武装人员,副司令有派人协助。但在这之前,西港的海产品走私问题就很严重,那个孔祥,就是当时的西港副市长,分管经济。” “情况,我就只能了解到这么多,要说这孔祥和这些走私案完全没关系,那我是不信的,只是这证据确实是个问题。” 他想了想,问闵淮君:“你这是想帮仙姝小姐的父亲查案?” 闵淮君看他一眼,没表态。 岳峥又说:“我觉得,咱与其跟人硬碰硬,不如直接找仙姝小姐的父亲了解了解情况,到时候咱有冤伸冤,没冤咱就争取减刑,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却能医好仙姝小姐的心病,这往后,人不得对你死心塌地的?” 闵淮君不耐烦啧一声,岳峥赶紧说:“你可别怪我多嘴啊,这案子大概率是有问题的,只是上头有人压着,不简单。据我了解,仙姝小姐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当初接触医疗器械这一行,完全是因为妻子的心脏病,他想帮妻子拿到更好的医疗资源,这才有后面的事儿,只是天不遂人愿,仙姝小姐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妈妈,实在是” 仙姝之前有过担心,今晚聚餐,万一闵淮君跟裴季提起房卡的事怎么办。 可等大家真的入座后,她才发现,这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在场众人,都是京圈里叫得上名的公子哥。 可就算是这样,身份地位与闵淮君和裴寒却无法相提并论。 尤其是闵淮君,他不在京市长大。不像裴寒跟其他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一个圈子的。 所以这些个三代、少爷们,见了闵淮君都规矩得跟老鼠见了猫,除了一开始敬过酒,话都不敢多搭一句。 包括裴季,跟闵淮君也没那么熟。 他见到裴寒后似乎心情不错,整晚都和他那些兄弟们扔骰子、喝酒,忙得没空顾着仙姝。 因此仙姝整晚都在悄悄打量对面的闵淮君。 男人此刻已经放下了餐具,修长的指尖夹着根点燃的雪茄,坐在上首,神色冰冷傲慢、无人可近。 他只偶尔低头跟裴寒说两句话,视线都没往她这边瞧一眼。 仙姝见状,内心稍微有些受挫。 闵淮君这个人好像很难被打动。 不管昨晚,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她真的能攀上他吗? 但很快,仙姝又乐观起来。 至少说明闵淮君这个人不是多情、到处留情的男人。 她上网查过闵淮君的资料,也找圈内人旁敲侧击问过,目前为止,没查到任何有关闵淮君的感情经历。 他好像没对谁动过心。 和裴季不一样。 这样的人,如果能对她哪怕只上一点点心,也会很有用。 心里的担忧悄悄落下,仙姝就感觉到饿了。 于是她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吃起东西。 闵淮君掀起眼皮,冷冷瞥到的就是对面那颗一直低着脑袋,摇来摇去异常晃眼的丸子头。 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因暖气而泛起绯色,脸颊涨得鼓鼓的。 他目光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冷漠移开。 裴寒注意到闵淮君视线的方向,跟着看过去。 这一看,他蹙起了眉。 裴季正跟韩刚和几个兄弟在摇着骰子喝酒,而裴季身边柔弱乖软的女孩则一个人低着脑袋、一个人吃着东西。 看起来孤单又纤弱。 回国之前,裴寒就知道裴季订婚这件事有内情。 现在看过两人的相处方式,他脸色更沉。 裴寒起身,“裴季,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忽然被打扰,裴季轻啧了声。 但他向来只信服裴寒,也没多耽搁,将酒杯放到桌边,让韩刚他们等他回来。 临走前,裴季随手夹起转到面前的菜,将一只西班牙红魔虾放在仙姝盘子里:“你慢慢吃,我跟我哥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 仙姝:“……” 她视线落在那只鲜红的虾身上,轻轻嗯了声点头。 等裴季离开,才用筷子将那只挪虾出餐盘。 她对虾过敏,早就告诉过裴季几次,他却没放在心上。 原来早有许多蛛丝马迹,可惜她从没发现。 “可怜”这词岳峥都说不出口。 闵淮君听着这些,更是剜心般痛。 第一次留宿那晚,仙姝还问过他,如果这个人权势很大,她得罪不起怎么办?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就找一个比他权势更大的人去解决。” 他在她身边这么久,对她也算有求必应,她却从未想过要找他帮忙。 他也猜不透仙姝的心,究竟是不想麻烦他?还是根本没打算让他知道? 理好情绪,他将桌上摊开的资料推了推:“你把这些收好,理一理孔家的关系网,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特别是爷爷那边。” 岳峥秒懂:“明白。” 那晚之后,仙姝发现,闵淮君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别说是找机会蹭裴季的交际圈,看看能不能撞见闵淮君。 就算是找私家侦探,也打听不到他的任何行程。 仙姝这才清楚,闵淮君在这个圈子里,就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除非他想,否则没有人可以轻易闯入他的世界。 夜·JW酒吧。 仙姝坐在热闹的包房里,安静乖巧,略显局促。 她这几天一反常态,接连两晚都陪裴季来酒吧消遣。 旁人以为她是订婚后,更紧张裴季这个金龟婿了。就连周卓姿晚上见她出门,都赞扬她榆木脑袋终于开窍知道盯紧裴季。 但只有仙姝自己知道,她是为了闵淮君。 仙姝拿起一杯饮料,浅啜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今晚,闵淮君还是没出现。 她感觉有些困了,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 “怎么,困了?”裴季跟韩刚那些谈了会儿话,回头看到她揉红的眼尾,微微挑眉。 “没有。”仙姝强撑着困意,假装精神尚好,“挺好玩的,不困。” 这个点,她一般在家都早睡了。 但为了蹭着裴季的社交圈跟闵淮君见一面,只能摇头。 “对了?怎么最近都没看见裴寒哥,他不出来跟你一起玩吗?” “我哥?”裴季像听了什么笑话,扯动唇角,“我哥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他刚回国,公司的事堆积成山,他整天都在加班。” 加班…… 仙姝垂了垂眼,裴寒不参加裴季的这些活动,那她就更难见闵淮君一面了。 到底还有什么途径,才能见到他呢。 仙姝正怔忪时,腰间却忽然被裴季的手掌扣住。 她浑身都不自然地僵了,却听到裴季俯下身在她耳侧说。 “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我不能帮你捧场了。” 仙姝心尖微微一颤。 这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在她们的画廊举办。 这不但是她第一次主理策划的慈善拍卖会,也是她的画作首次拿出来公开拍卖。 裴季之前说好了,会到现场给她捧场。 现在距离画展只剩两天,他却忽然变了卦。 “国外临时有事,需要我过去一趟。那几天我不在国内,你自己一个没问题吧?” 仙姝没想到裴季这么不讲信用。 他从前就算再随意,答应她的事,也从没食言过。 仙姝咬了咬唇,勉强挤出笑,“没关系呀,你有正事要忙嘛。” 她眉眼温柔弯起,态度体贴,像是真的不在意。 裴季只觉得仙姝乖软又懂事,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放心吧,就算那天我不到场,也会派人帮你拍一幅画。价格你随意开,当是赔罪。” 仙姝抿唇笑着说谢谢他,心里却感到一丝寒凉。 裴季这个时候出国,却不说明去做什么,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他在国外的那个白月光。 如果裴季回国时,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是不是就要跟她摊牌了? 仙姝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的时间不多了,接连几天无法见到闵淮君,让她的内心开始重复不止的焦虑。 心脏像是被死寂的药水浸透,紧紧地皱缩在一起。 如果还是见不到闵淮君,她该怎么办呢。 晚上,仙姝回家。 “做得不错。”周卓姿眉眼难得带着笑,端了碗燕窝给她,“听说闵淮君今天去你那儿了,还拍了你的画?” 仙姝诧异,轻轻点头。 她记忆里从没见过周卓姿这么开心过, 佟聿霖倒是神色淡然,“还是要在画上多下功夫,也别忘了感谢裴季和闵先生。” 仙姝乖软应下,回到房间却变得心不在焉。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银色的月光从窗外淡淡散落。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闵淮君深邃立体的五官。 而睁开眼,又会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闵淮君今天说,那是他在京市吃过,最满意的黑森林蛋糕。 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不经意提起的一句夸赞。 不是刻意奉承,不是故意听给谁听的,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块蛋糕是她做的。 仙姝小心地裹紧了被子,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细嫩的脚趾都情不自禁地蜷了起来。 心里有些奇妙又陌生的酥麻感。 像是谁正用一根细细长长的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扉。 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淡淡的光亮。 仙姝翻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这是今天拍卖会结束时,画廊那边例行登记,留下的买家联络方式。 号码当然不是闵淮君的,他那时候早已经离开。 是闵淮君身边的秘书戴辰先生留下的。 仙姝将那个号码粘贴到微信搜索栏里。 头像框弹出来的那刻,她睫毛轻轻眨动,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戴秘书的微信头像竟然是一所中世纪的古老建筑。 那栋建筑仙姝刚巧见过,正是位于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地区,马尔科小镇上的恩特林登博物馆。 这家博物馆原本是13世纪一所修道院改建而成,场馆里最著名的镇馆之宝,是一幅由德国画家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所创作的多层画板油画《伊森海姆祭坛画》。 也是仙姝最喜欢的一部画作。 她曾经去过无数次,不然,不会一眼就认出这家博物馆的照片。 没想到戴秘书会用这种图片做头像。 仙姝忽然对那位不苟言笑的戴秘书,有了稍稍亲切的印象。 她又看到对方的微信昵称,只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我没有。”仙姝冤枉极了,她想解释,想说宋时清从来不是她的男朋友,可她已经撒了太多的谎,这时候再全盘否定,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狡辩,只会适得其反。 她慌乱地陈述事实:“今晚是穆奶奶生日,她是我爷爷的朋友,我不能不来,我怕你不让我来,我才没敢说实话的,对不起,淮君,我真的没和他有别的接触,只是一起吃了顿饭,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不敢对上闵淮君审视的目光,孤注一掷地抬手搂住他脖颈,赌他会心软。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撒谎了,原谅我,好吗?” 不同频率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在撞击,仙姝脊背僵直,呼吸又急又短,像抽泣的前兆。 谁能想到有一天,闵淮君会从自己女人嘴里听到“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撒谎了”这种话? 回到包厢,仙姝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她闭上眼,是闵淮君最后看她那个冷戾无温的眼神。 好像太冲动了。 就不该鬼使神差吻上去,像在挑衅他。 仙姝忽然间有些后悔,她会不会真把闵淮君得罪狠了? 她担忧地环顾四周,发现裴季并不在包房里,才松一口气。 至少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 仙姝坐下,垂着眼,越复盘心里越慌。 她两只手无意识地握紧桌上的高脚杯,想着闵淮君的眼神就是一阵后怕。 他不会真生气,不理她了吧。 就在这时,闵淮君推门进来。 他眸色沉冷如常,一身高定西装,是最昂贵上好的衣料。内里黑色的马甲和衬衣,隐隐压在西装外套下,衬得宽肩窄腰腿长,伟岸又高大。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领口那条本该一丝不苟熨贴整齐的黑色领带,出现了绝不该有的细微褶皱。 仙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闵淮君。 可是闵淮君却像看不见她。 他旁若无人从她身边掠过,走向裴寒。而后俯身,手按在他肩上,薄唇微动,在跟裴寒说着什么。 仙姝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闵淮君在跟裴寒告她的状。 可闵淮君刚才在走廊上明明帮她掩饰了。 他不会说的。 应该不会。 仙姝垂下眼,指尖紧张地蜷曲在一起。 就听到裴寒淡淡一声,“你现在要走?” 仙姝松了口气。 原来闵淮君只是要走。 裴寒却往她这边看来一眼,“既然要走,帮我送送仙姝。” 仙姝松弛的坐姿,瞬间绷紧。 她抬起头,坐直身子,不明所以看过去。 裴寒对她解释,“裴季有事先走了,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裴寒又看向闵淮君,“把仙姝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三哥,劳烦你送送她?” 裴寒自然知道裴季为什么离开,左不过就是他那堆破事。 但他是裴季亲哥,裴季的烂摊子他必须管。把仙姝交给韩刚那些人送回家,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路上跟仙姝乱讲什么。 不如交给闵淮君,他最放心。 仙姝不敢直接答应仙姝昨天那场party玩到夜里两点才收场。 她睡到中午,起床后便约了闺蜜乐欣一起做spa,谁知两人刚躺下,助理就进来说,宋家的少夫人钟宝丽过来了,想见仙姝一面。 今晚是宋家银行一年一度的慈善拍卖宴,往年这样的活动都是钟宝丽的婆婆打理,但今年宋家大公子从澳洲公派回来上任银行主席,母亲故意退居幕后,以此试探儿媳是否有这个能力当好儿子的贤内助。 钟宝丽婚后便陪丈夫去了澳洲,对港岛的社交圈还不熟悉。只是从丈夫口中听说,这样的晚宴,如果能请到仙姝便算够得上台面。可梁大小姐哪有那么好请?公关经理跑了几趟都被拒,她这个新贵豪门媳妇出马,也未必就有用。 果然,私密的贵宾室里,仙姝闭眼躺在干净的床上,依然没改变主意,“就回她我今晚没空。” 助理走后乐欣问仙姝,“你不给钟宝丽面子,也不给她婆婆一个面子?” “我管她谁的面子,再说了。”仙姝淡淡道:“宋家那个老妖婆我看不顺眼很久了。” 作为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这港岛的确没几个人能入仙姝的眼。她是梁家的金枝玉叶,自小骄纵惯了,做事我行我素,从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宋夫人一直不喜欢钟宝丽,觉得她高攀了他们家,这次就是故意刁难,明知儿媳妇刚回港岛一个都不认识,还要她来操办这么大的晚宴,摆明了是给她下马威。” 仙姝不感兴趣,“这事轮不到你我操心,她不是还有老公么。” 以仙姝在港岛的身份地位,的确不会轻易给人情面。乐欣便没再聊下去,转而问起昨晚的party—— “你昨天玩得怎么样?听说去了不少人。” 美容师双手正小心贴合仙姝的轮廓按摩着,便见眼前的女人轻启双唇道:“还行,言楚来了。” 昨天是一个投资人朋友的生日,仙姝低调去参加,意外见了些平日里没见过的顶流大腕。 比如这个叫言楚的,内地一线顶流演员,微博七千多万粉丝,前不久才被提名金像最佳男主,虽然最终没能拿奖,但毕竟年轻,才23岁,提名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乐欣好奇,“他真人怎么样?” 仙姝:“挺帅的。”微顿又道,“我和他加了联系方式,你要吗。” “大胆噢你。”乐欣揶揄她,“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怎么,闵淮君不比那些明星好看?” 仙姝虽然闭着眼,但一侧唇角微弯,似是笑了笑。 她轻轻推开美容师的手。 美容师跟在她身边久了,非常了解大小姐的脾性,和旁边的同事互换了个眼神后,自觉退出房间。 仙姝坐起身,真丝睡袍滑落肩头,一抹娇媚悄然掠过。她端起搁在茶桌上的香槟,浅浅喝了一口后才说:“男人么,各有各的好,不多试几个怎么知道。” “天老爷。”乐欣被她的发言震惊到,“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不怕闵淮君听到?” 话音刚落,仿佛有某种奇怪的感应,仙姝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来,见到屏幕上的名字后,抬手便按了拒接。 “谁啊。”乐欣问。 “不认识。”仙姝面无表情地将手机丢到一旁,过了会,才悠悠扣起一头蓬松柔软的长发,说:“晚饭不约了,我去一趟宋家的晚宴。” 乐欣:“??你不是不去吗?” 仙姝是不想去。 她和钟宝丽没任何私交,完全不需要给这个面子。 可仙姝从小就生了一身反骨,最见不得那些喜欢摆款立威的长辈。别人玩下马威,她偏要拆了这威风的台。 她抬眸看闵淮君,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可惜,男人鸦黑色的睫羽低垂着,并没有往她这边看来。 他像是在考虑,一只手搭在裴寒身后的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发出一个音。 “好。” 他弯弯唇角:“你知道上一个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那个金色的子弹盒从仙姝眼前一闪而过,她浑身发颤。 而他的声音还在耳畔:“他家破人亡。” 恐惧汹涌来袭,仙姝忍住了泪意,捏紧了拳头乖乖说:“我没有背叛你,也不会背叛你。” 后背覆上来滚烫的掌心。 “那你要记得你今晚说过的话。” 第 37 章 你骗人 早知道她口中的“我爱你”掺了水分,他也愿意在这汪洋大海里溺毙,只要人在身边,他可以眼盲心瞎不追问。 却偏偏让他听到。 忽然一阵心悸,他指尖在颤,手机被他扣在桌面,许久未动。 直到电脑传来呼叫,他才抬眼按下接听。 仙姝想想也是,他常年住在北城,又那么忙,小时候她也几乎没有见到过顾宅有人来往。 “那我和你奶奶真的好有缘哦,今天翁奶奶还让我奶奶给你配了几副安神汤,但我看你现在一点都不需要。” 电话那头深深吸气,缓缓呼出:“我需要,甜儿,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仙姝停下脚步,盯着前方水洼里的一片破碎柳叶。 她想起翁奶奶的欲言又止,也忽然反应过来,她竟然从未问过闵淮君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睡得不好。 她蹲下身,将那片柳叶从水洼里捡出来,发现它只是枯了一部分叶片与地面同色,并非破碎。 上海旗舰店的选址在武康路,一栋街边的两层老洋房。 和港岛店入驻权威的顶级闵场风格截然不同,上海店更多融入本土的人文气息,整个店铺看上去有种博物馆似的高级感。 隔天上午九点半。眼睁睁看着评论区歪成对闵淮君的好奇后,仙姝头更大了。 眼下这样的时刻,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找老公帮忙是最方便的,闵淮君也的确是最好的公关人选。如果这种时候夫妻都不能齐心上阵共同面对,仙姝实在不知道拿什么堵别人的嘴。 仙姝低着头,双手缓缓插入头顶,乌黑发丝从她指间流过,她稍顿,忽而像只炸毛的猫,一把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大小姐才似乎说服了自己似的,拿出手机,找到闵淮君的头像。 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仙姝硬气的狠话上。 其实仙姝发得了那样的声明,自然有解决的方案。只是现在全公司都属意闵淮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算不愿意,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演下去。否则难免落人口实,引人怀疑。 虽然彼此平静地都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但浓浓的尴尬包围着仙姝,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现在却有点不确定,闵淮君这朵阴晴不定的云会不会随她的心意。 晚上六点,仙姝下班回家。 送点生活物品来家里是闵淮君昨天提的,也幸好有这件事做引子,否则仙姝一时间还找不到那么合适的借口见面。 衣帽间里有很多没拆的衣服和鞋子,有些是品牌送的,也有的是自己买回来还没来得及穿。仙姝随机抱了些塞到行李箱里,开车去了婚房。 婚房这边除了Keh外,还有五六个佣人,都是闵淮君在国外时就在身边的,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对仙姝的进出已经见惯不怪。 上一次来太匆忙,这次刚进门,佣人就拿了柔软的小羊皮拖鞋给她,“太太。” 并接过她的行李箱,“少爷吩咐过您要来,交给我吧。” 仙姝环视四周问,“他人呢。” “少爷在楼上。” 闵淮君的意思很明了,她把衣服留下就行,会有人来整理。 这对早上才说了要保持距离的两人来说的确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现在情况不同。 “帮我搬上去。”仙姝径直进电梯。 到卧室门口,佣人将行李箱送至仙姝手边便悄无声息退下。仙姝抬起下巴,又清了清嗓,难得礼貌地叩了两下门才进去。 房里灯光暖黄,闵淮君换了居家服坐在沙发上,身上那股惯常的锋利感柔和了些,但整个人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怀里有只雪纳瑞,伸长脖子看向仙姝。 要说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仙姝还觉得不错的,大概就是闵淮君这只叫AK仔的狗。 仙姝第一次见它时,它戴黑色护目镜,穿一身潮牌冲锋衣,很酷地看着自己。 当时仙姝就在想,这什么狗,怎么君里君气的。 准确说,AK仔身上有的只是从前闵淮君的影子。从国外回港后,仙姝总觉得他有哪里变了,但说不出来。 见仙姝进来,闵淮君抬眸看过去,没说话,但眼神显而易见地表达了他的疑惑:放衣服这种小事需要你亲自来? 仙姝闭了闭嘴。 事业和私人感情相比,仙姝更看重前者。眼下夫妻合体的确是最有优势的方案,所以面子什么的,也不是不能暂时放一边。 四目对视几秒,她慢吞吞拉着行李箱进衣帽间,用一种自己都有点起鸡皮疙瘩的嗲声说:“看什么,还不来帮我。” 闵淮君:“?” 早上才给他下旨远离,这会儿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是在跟自己撒娇吗? 怀里的AK仔叫了一声,很自觉地跳出闵淮君的怀抱,像是催促他去帮仙姝。 闵淮君本不想理,但顿了顿,还是起身无奈跟了过去。 主衣帽间就在两人的卧室里,与床、浴室直接连通,以日常衣物为主。功能更细致的礼服珠宝配饰等在楼上有单独的陈列室。 房里现在挂着的都是闵淮君的衣服,黑白灰三色的衬衫,西装区清一色的黑色,根据面料和剪裁分出层次,悬挂得一丝不苟。 倒是旁边柔软的棉质居家服打破这种规则感,透出年轻的清爽感。 但整体还是太寡淡了。 仙姝打开行李箱,里面是一摞摞五颜六色的精美纸袋,“挂哪里?” 闵淮君双手插兜靠在门口答她:“随便。” 仙姝没动,但眨了眨眼,“我可以拥有一个Gentleman的前夫吗?” 闻讯而来的粉丝和客人早已挤满街边,现场馥郁芬芳,香气弥漫,媒体记者架起各种长枪短炮,镜头对准店外为开幕而准备的一整面花墙。 花墙由十几种从国外空运的鲜花制作而成,中央镶嵌的“Lunaris”在繁花簇拥间格外醒目。 虽然早已知道言楚人气旺,但排到几条街外的场面还是让仙姝叹为观止。她站在二楼根本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你的粉丝很有秩序。”仙姝说。 言楚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也看着窗外道:“她们和我一样,很感谢Lunaris给的这次机会。” 会说话的人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仙姝转过身,“是你谦虚而已。” 她没有注意,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辆黑色闵务车缓缓驶入武康路。 言楚颔首做了请的姿势,引仙姝坐到沙发上,边走边说:“其实我早就是Lunaris的粉丝,上次去香港特地买了好几瓶。” 虽然早闻出言楚今天喷的是Lunaris的男香,但仙姝以为那是他为代言做的准备。她笑笑,不管是真是假,总归别人有这份心,场面话也是动听的。 “那我们很有缘了。” “是。”言楚也笑。 他的五官很精致,个子高,一套米白色的高定西装显得整个人很清爽,是那种标准的俊秀型帅哥。 乐欣从小就喜欢这一挂。 仙姝想起她昨晚打的算盘珠子,忽然弯弯唇,“介不介意我问,你有女朋友吗?” 言楚微愣,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正要开口回答,视线忽地落到仙姝身后,紧跟着面色一敛,礼貌地站起来。 其实仙姝听到了有人上楼的声音,只不过以为是翟钰他们,所以并没在意。但现在言楚的反应很明显——来人不是哪个普通的助理或员工。 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脚步声戛然而止。 停在身后。 这一秒的安静,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压迫感。仙姝顿了顿,慢慢转过身。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见鬼了。 沙发后,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那。两两相望,仙姝自己也跟着站起来,大脑差点负荷不住这样的场面,还是Keh咳了声提醒,“夫人。” 众目睽睽之下,仙姝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啊……老公。” 她忙做出一副惊喜至极的模样上前,轻轻挽住闵淮君的小臂,鼻音都跟着娇起来,“你不是说今天有工作要忙吗。” 闵淮君看了沙发对座的男人一眼,似笑非笑,“工作当然没你重要。” 仙姝:“……”闵淮君垂下眼,突然抬手将水温调低,紧绷的脊背终于在冰凉的刺激下缓缓松懈,将所有不合适的想象都及时切断。 洗完他换上睡袍,本打算看些资料再睡,可莫名什么都看不进去,干脆关掉电脑躺下,当四周陷入黑暗时,他才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件穿在身上的睡袍早上被仙姝贴身穿过,此刻,上面遗留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属于女性的淡淡香味。是她惯用的那款香水,又混着她肌肤本身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鼻息间。 闵淮君有些心烦意乱,抬手扯开腰间系带,将睡袍脱到一边,换了新的来穿。 这一夜,两人内心多了一些陌生的情绪,都睡得不太好。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仙姝还被这种矛盾感拉扯着,整个人有点烦躁,一想起待会要和闵淮君还要坐一辆车上班,浑身都不自在。 仙姝很少会因为某个人或某种感觉心烦。 她自小顺风顺水,只要她要,所有的资源、赞美、偏爱都会涌向她,她的世界永远以她为中心运转,但现在,闵淮君以一种近乎冒犯的姿态打乱了这种秩序感。 一方面,仙姝不能原谅他戏耍自己的恼怒,可另一方面……仙姝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他产生生理上的反应。 那种微妙的不适与悸动,仿佛身体背叛了理智,让她既恼火又无措。 仙姝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给翟钰打电话,想问问司机招聘的事,但电话没打通。 好在明天就要飞上海准备剪彩的事,暂时有那么几天不用跟闵淮君见面,仙姝内心竟然松口气。她起床,想起昨天那人送的香水瓶项链,去包里翻了出来。 这瓶子是真的精致,让人爱不释手,仙姝似乎能明白闵淮君赢了闵青临的原因。很少有人能这样精准地取悦到自己,他年轻但八面玲珑,连她这个前妻都能哄得眉眼舒展,更别说生意场上那些你来我往的过客。 只是美丽的东西总会让人付出代价,仙姝不想再回忆昨晚的任何一个狼狈的画面。她也是疯了,一双鞋而已,大不了就丢了,反正每年都会有新的限量版。 她竟然鬼迷心窍让闵淮君抱了一路。 归根结底,还是最近走太近,忘了彼此只是假夫妻的合作关系。 倒也不用演得这么肉麻,有点不适了。 言楚这时主动走过来伸手,“您好,闵先生。” 闵淮君明明可以改说普通话,但还是用粤语问仙姝:“这位是。” 仙姝心里无语,装什么装,你不知道他是谁?之前拿着照片来跟自己对质时不是挺凶吗。 但面上还是微笑着介绍:“他是言楚,Lunaris男香系列的代言人。” “哦。”闵淮君好像从不知道言楚这个人,这才淡淡回应他的握手,“多谢你这次帮我太太的忙。” 虽是在道谢,但同为男人,言楚从这个年轻的闵家三公子语气里清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明的锋锐。但这种距离感很正常,自己虽是明星,但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即便是他老师那样的名导,见面也得保持三分谦逊。 “是我的荣幸。”言楚说完自觉往后退了几步,“那你们聊,我先下去做准备。” 翟钰和Keh也跟着离开,给小夫妻留出二人世界。 一群人走后,仙姝立刻上演笑容消失术,压低声音问闵淮君,“你怎么来了。” 闵淮君:“我不能来?” “你玩我?”仙姝环胸瞪他,“让你来的时候不来,现在跑来装什么好老公。” “可能来得是有些不凑巧。”想起刚刚上楼前听到的那句话,闵淮君目光深长地掠过仙姝的脸,“打扰到了你和这位言先生。” “?”仙姝眉心蹙起,“你什么意思。” “虽然你有这样的自由,但我还是想提醒你——”闵淮君语气很淡,“我不会再花钱买你跟这个明星的任何绯闻照。” 仙姝睁了睁眼,几乎失笑,“痴线!我跟他根本都不熟。” “那你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她想了想问:“淮君,我可以常去翁奶奶那里玩吗?她是不是知道好多你小时候的糗事?” “你想看我笑话吗?” 仙姝诚实地说:“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淮君。” 因为清楚顾氏家族在陵城的影响力,她也忽然发现,她与闵淮君的差距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然而除了与他对话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多了解他。 闵烨然虽然与她关系亲近,但她理解不了她在面对这段感情时的胆怯和犹豫,她的心事,也无法对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说:“可以,甜儿,我会告诉翁奶奶你是我女朋友。” 仙姝一下急了:“那能不能先别让我爷爷奶奶知道,他们还不知道我谈恋爱。” “好。”闵淮君温柔应,“我会抽时间去见你爷爷奶奶。” 尽管仙姝心中还有犹豫,但她还是说:“嗯,我等你。” 第 38 章 负心女 林月蘅与闵时雍前后脚进门,闵烨然一家三口也相继抵达。 闵烨然一进门就往闵淮君身边凑,还不忘低声提醒:“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闵淮君听得莫名其妙:“你这话什么意思?” 闵烨然一心要为仙姝出气,根本不在怕的,她压低了声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要遭报应!你等着吧,嫂子今晚一定跟你分手。” 闵淮君哪听得了这话?当即就扯着她胳膊去了后花园。 “你放手!混蛋!”“你就当我也有双重人格。” 闵淮君面无表情自嘲,顺便把花递给她,“送你。” 仙姝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碍于身后还有一众看客,只能硬着头皮把花接到手里,营造出一副夫妻恩爱的场面。 等两人都坐到车里了,仙姝立刻把花放到一边,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她才不会相信闵淮君会无缘无故给她送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闵淮君也不想拐弯抹角,“待会陪我一起回家吃顿饭。” 回闵宅? 仙姝顿时明白了什么似的,轻笑一声,“你爹地的意思?” 闵淮君没有否认。 仙姝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浮起一丝风水轮流转的畅快。 她心安理得地拨弄起身旁那束花,“连我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你看起来也没那么有诚意。” 闵淮君离开港岛太久,的确不知道仙姝现在的喜好,花是他临时订的,只吩咐用最好、最贵的花材。 但有件事他很确定。 闵淮君不慌不忙地从置物箱里又拿出一个首饰盒,“如果再加上这个呢?” 仙姝瞥了一眼,“我家从妈咪的外祖母那代起就在开珠宝行,你是不是太小看我?” 梁家的珠宝事业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便已扎根香港。彼时城中名媛皆以拥有一件梁瑞昌珠宝为荣。几十年过去,如今梁瑞昌早已成为国际高奢的珠宝品牌,全球三百家门店不止,品牌更是拍卖行顶级珠宝专场的常客。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仙姝什么漂亮珠宝没见过? 但闵淮君还是将盒子送到她手里,“你看了再说。” 仙姝轻轻嗤了一声,勉为其难地打开首饰盒,可看到里面东西的那刻,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微微定住——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 项链倒是寻常,但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吊坠,是一个19世纪欧洲风格的香水瓶,鎏金的瓶身上镶嵌奢华的红宝石和绿祖母,十分精致。 这不仅是一件珠宝,更是一件罕有的古董艺术品。 对仙姝这个喜欢研究香氛的大小姐来说,收集各种香水瓶是她从小就有的爱好,更别说还是这种珠宝形式的。 合二为一,他很有心思了。 仙姝不动声色,合上盖子假装归还,“一条项链而已,我见多了。” 闵淮君没说话,只做了个伸手取回的动作,仙姝指尖立刻一缩,将首饰盒重新收入掌心。 大小姐大发慈悲地扬了扬下巴,“算了,这次给你一个面子。” 闵淮君:“……” 无语,这不是双重人格是什么。 闵烨然被扯得很痛,她一边掰他手一边喊:“疼死我了!” 闵淮君把她往前一甩:“给我把话说清楚。” 闵烨然趔趄两步,差点摔倒。 她搓着自己被捏红的胳膊,昂着下巴气势很足:“说什么清楚?!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明明知道爷爷要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还来,你对得起我小学妹吗?!” 闵家大宅在浅水湾,仙姝和闵淮君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整座宅邸灯火通明。 管家林叔看到闵淮君的车进来,早早亲自在门口迎接。也难怪他这般郑重,从前闵家很热闹,一家五口和和睦睦。自从夫人过世,家里就好像变了,三少爷远走纽约多年,如今虽然回来了,但大少爷和大小姐被派去外地分公司,老三又几乎不踏足家门,好端端一座大宅冷清了许多。 难得闵淮君今天带着少夫人一起回来吃饭,厨房不敢怠慢,从下午就在准备。 “三少爷,少夫人,晚上好。”林叔微微躬身,侧身引路。 闵淮君先行下车,仙姝紧随其后,两人虽一起走进客厅,但身体无意识地保持了一点互不侵犯的距离,直到看见闵弘远从二楼楼梯下来,仙姝才朝闵淮君靠近了些,紧跟着牵住他的手。 顷刻间,一种温热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贴到掌心,如有实质,迅速穿透彼此的皮肤。 这和之前被迫按在一起的感觉不同,闵淮君能真实感觉到那种柔软的侵入,措手不及,他低头看向彼此牵在一起的手,耳边同时落来仙姝从齿缝流出的声音,“你爹地在看着我们。” 闵淮君这才将那份微妙的诧异收起,朝走来的父亲淡淡喊了声,“爸。” “嗯。”翟钰也看出了仙姝今天与平时不同,一张脸满面春风,像是发生了特别开心的事。 她试探着开口,“这么开心,是不是因为三少爷?” 仙姝挑了挑眉,玩味笑道,“算是吧。” 怎么不算呢,一想起下车前闵淮君那措手不及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仙姝简直通体舒畅。 “那剪彩的事可以吗。”翟钰对上海旗舰店开张的事还没死心,“你问问他,说不定能抽出时间陪你呢。” 像是听到什么晦气的事一样,仙姝的笑容顿敛,又不得不演出一副遗憾模样,“我问了,他最近很忙,实在没空。” 去内地这趟行程她安排了不少节目,才不想闵淮君也跟着,把港岛的戏搬到内地去演,她吃饱了撑的。 翟钰面露几分失望,“好吧。” “对了,有个事要立刻去办。”仙姝说:“老吴病假,你帮我招个司机,越快越好。” 翟钰不解,“公司那么多司机,随便调个来顶几天不就行了?” 公司的确有很多司机,包括梁家也养着很多,但不是每个都跟老吴一样看着仙姝长大,很多事看到了也自会默不作声地替她瞒着。 仙姝要养自己人,只能从头开始。 “让你招就招。”仙姝冲翟钰摆摆手,翻出手机给乐欣打电话。 她今天心情大好,想约乐欣出来喝下午茶,谁知乐欣说下午已经约了人。 “陈美诗约我同其他几个姐妹食High Tea,要不要一起来?” 不等仙姝开口,乐欣积极鼓动她,“来吧,美诗说有一个惊天八卦要跟我们分享。” 仙姝到嘴边的“不去”蓦地收回。 身上的确背了个惊天八卦的她有些心虚,清了清嗓,“什么八卦?” “唔知,她约我们出来饮茶聊。”乐欣神神秘秘,“但她说会惊爆我们的下巴。” 仙姝平日里很少参加这种姐妹团的八卦茶话会,她是谁?堂堂梁家继承人,手握千亿财产,学历颜值都碾压同辈的天之骄女,骨子里从不屑当那种嚼舌根的八婆。 但今天例外。 仙姝担心别人口中的惊天八卦是自己。 如果是这样,她在现场就要灭了陈美诗的口。 “好吧。”怕打草惊蛇,仙姝又假意叮嘱乐欣,“但你先别说约了我的事,万一下午我临时没空,放鸽子就不好了。” 毫不知情的乐欣表示没问题。 挂了电话,仙姝对着闵淮君的头像点开又退出,思考要不要跟他说这件事,但纠结良久,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下午去探一探情况再说。 下午三点,仙姝按照乐欣给的地点到达咖啡厅。 二楼的花园露台被这群大小姐包了场。陈美诗被好奇的众人围着追问到底是什么惊天八卦,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一阵压迫感极强的细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靠近。 仙姝的身影忽然出现,她目光闲闲一扫,嘴角勾起一抹笑,朝众人挥了挥手:“Hi。” 在场名媛都意外怔了下。 只因仙姝实在太少参加这种姐妹茶话会,她的出现甚至称得上稀奇,乐欣这时解释,“是我约的思妩,让个位置呗。” 刚刚还挤作一团听八卦的众人瞬间不着痕迹地调整坐姿,纷纷拍自己身旁的沙发: “思妩,坐我这里!” “这边视野好,阿妩过来坐。” 仙姝唇边噙着浅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美诗脸上。 “美诗。”仙姝不偏不倚坐到她身边,对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这个距离有利于待会发现任何苗头直接掐灭。 陈美诗眨了眨眼,不知道仙姝怎么突然跟她这么亲密了。乐欣给仙姝递了杯喝的,说:“别打断美诗,美诗你接着说,到底是什么惊天八卦。” 全部人的好奇心又再次转回到陈美诗身上。 但陈美诗看着仙姝,突然欲言又止,“我说了,思妩你别生气。” 仙姝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手心渗出薄汗,但还是朝陈美诗弯起唇角,“怎么会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礼貌极了,却是希望陈美诗明白——知道我会生气就别说了。 偏偏旁边人好奇,“怎么,难道跟思妩有关?” 乐欣也看向仙姝:“?” 仙姝被一拥而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淡定,“我能有什么值得你们说的,别诽谤我。” 她意图用诽谤两个字警告陈美诗闭嘴,不然梁家的律师团能告到她全家破产。 谁知陈美诗马上解释,“当然不是思妩。” 仙姝的心跳跟过山车似的,一秒又从高峰上回落,“?” “是李家大少同他老婆。” 陈美诗一本正经对仙姝道:“我知道你妈咪跟李太关系好,我讲他们的八卦,怕你不高兴。” 闵弘远年近五十岁的人,脊背依旧挺拔,不见半点老态,一袭深灰色羊毛条纹马甲很是英俊绅士,但看人时却目光沉沉,尽显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仙姝“婚后”第一次见他,也规规矩矩跟着闵淮君喊,“爹地。” 饶是父子关系一般,对儿媳妇,闵弘远难得露出几分笑意,“阿君今天惹你生气,是他不对,我已经帮你说过他的不是。” 仙姝收了重礼,当然也把戏做足,“让爹地担心了,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闵弘远显然留意到两人指间的亲昵,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点点头朝餐厅走,“来,吃饭吧。” 他背影刚转过去,仙姝便利落抽离了自己的手,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简直快过川剧变脸。 掌心那点柔软倏地消失,闵淮君皱了皱眉,下意识虚握了一下手掌,随即轻轻吸了口气跟上去。 这顿晚餐本就是为“验收”和好成果临时而设。 父子俩话不多,闵弘远偶尔问及公司事务,闵淮君也回答得简短,仙姝则更像是来做客的客人,一直在旁边专注吃饭。 闵弘远很快就发现—— 小夫妻俩没有任何交谈。 他们甚至连眼神都很少看向对方。 是拘束?还是…… 察觉到闵弘远在两人之间逡巡的目光,仙姝夹起一片清炒芦笋到闵淮君碗里,一副体贴备至的口吻,“老公你最近总熬夜,吃点清淡的。” 随芦笋一起来的,是眨着眼睛的微笑,和桌下踢来的细高跟。 闵淮君:“……” 闵淮君只能接上这突如其来的戏,配合地温柔应一声,“唔该老婆。” 说话间,佣人将一哥精致的霁蓝釉描金小碗放在仙姝面前,“少夫人,三少爷特地嘱咐做的陈皮莲子红豆沙,说是您喜欢的,用的是二十年新会老陈皮,味道很不错。” 仙姝眼底微亮,像是没想过他会记得这种细节,随即弯起唇角,声音透着一点撒娇似的鼻音,“老公,这你都记得呀……” 她声音娇得闵淮君头皮发麻。 闵淮君喉结滚了滚,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抬眼看向仙姝,像是真的被她这声撒娇哄到了似的,“你喜欢的我当然记得。” 仙姝持续保持甜甜的笑,低头吃甜品前再次朝闵弘远落去一瞥,果然,先前他眼里略凌厉的审视现在柔和了许多,甚至还有些许笑意挂在眼角。 一发现自己哥哥是个混蛋,她也不想再叫仙姝嫂子了,小学妹这么单纯善良的人,跟着他真是委屈死了。 “所以你就跟她说了?” 闵烨然理直气壮:“我当然要说!她先是我朋友才是你女朋友,你别以为她势单力薄就可以随便欺负,我告诉你!她是我罩着的!你敢背着她找小三,我就能给她介绍一群男小三!!” “你是不是有病?!” 突然拔高的声音震得闵烨然心颤,就连室内坐着喝茶的长辈也惊动。 “我太宠着你了是吧?纵得你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闵烨然第一次被闵淮君这么大声地骂,她也来了劲,大声反驳:“你吼什么吼?!你有什么资格吼?!你费尽心机把小学妹抢过来又不好好珍惜,我小学妹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你!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她和宋时清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跟着你既没有未来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我都替她委屈!”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 闵淮君只感觉一股火直冲头顶。 第 39 章 择偶权 这下仙姝睡意全无。 她猛地睁眼:“那我也要去见吗?” 见她惊了下,闵淮君揉揉她小巧的脑袋,说:“你不想见就不见。” 仙姝为难地蹙着眉:“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让你妈妈觉得我很不礼貌?” 能说这话,是她认真地将自己放在了“闵淮君女朋友”的位置上,闵淮君心头一软。 “不提前打招呼就来打扰,是她不礼貌。” 仙姝握着拳搡他一下:“哪有这么说自己妈妈的?” 闵淮君将她小小的拳头包住,温柔问:“那你想见吗?” 实话说,仙姝没有做好准备,特别是上次见过之后,她信誓旦旦地向林月蘅保证不会和闵淮君有工作之外的接触,结果转头就睡到了他身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居心叵测。 他这两个字成功吸引了整桌人的注意,闵泊真立马追问:“怎么不带回来一起吃饭?是哪家的姑娘?我见过吗?” 不等闵淮君回答,闵凝光就先说:“姑姑您就信他瞎扯,除了咱集团同事以外,他闵三爷身边出现只猫都是公的,哪儿来的姑娘跟他约会啊。” 闵淮君一听来了劲:“谁告诉你我身边出现只猫都是公的?” 餐厅一下子安静了,都等着他下一句话,谁料他笑了下:“那都是公公,能算公的么?” 一桌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说今夜是临时家宴,但闵泊真和汪志文回来,家里成员该到的都到了,闵明彰一家三口,闵凝光夫妻俩,就闵淮君是一个人,所以这家宴免不了要提他的个人问题。 闵泊真推了他一下:“那你还不抓紧点儿!” 闵淮君又笑:“急不得。” 闵明彰在这时候提了句:“小旋不是回来了?怎么不见你约她?小时候你俩可是形影不离。” 此话一出,一桌人子又莫名其妙安静了一瞬,但与之前期待闵淮君下句话的氛围不同,这时候众位脸上表情各异,像是各怀心思,气氛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 只有闵淮君面色如常,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了才缓缓开口:“大哥您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况且小时候是她跟我屁股后头,不是我跟她形影不离。” 夏婉笑着接话:“那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总不能长成一大姑娘了还天天来跟你屁股后头,湛兮也该主动点儿。” “有什么好主动的?” 闵泊真一点儿也不给夏婉面子,直接冷了脸道:“真当湛兮除了胡旋找不到更好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二。” 坐在上首的闵君正发话了,一桌子小辈都没吭声,就闵泊真顶了回去:“爸,当初这婚约是胡家死活要取消的!现在是怎么?找了一圈儿发现还是我们湛兮好?!拿我们湛兮当什么了?!她家反悔了一次不够还想反悔第二次?!” 她一拍桌子:“没这么做事的!说出去笑掉人大牙了!” 闵泊真语气不好,闵淮君赶紧出来打圆场:“已经不作数的事姑姑又何必动气?大嫂也是为了我好,怕我孤家寡人一个,日子难过。” 夏婉被这一通说,隐隐有些不悦,闵明彰只好跟着陪笑:“谁说不是呢,咱这家里就湛兮还单着,时常有人问到夏婉这儿,她也不好答复,这不是关心一下?以后再有人问起来,她也好帮着说说。” 夏婉在桌子底下拧了闵明彰一把。 闵君正听了闵泊真这话也不恼,面上始终带着笑,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裴珩碰了一下闵凝光,夫妻俩适时举起酒杯邀着一家人喝一杯,这尴尬的气氛才一下子散了。 等喝完闵泊真才发现闵淮君喝的是茶,她将杯子往桌上一放:“都不跟姑姑喝酒了?” 闵淮君拉着她小声说:“我开车,等明儿您上我那儿,我陪您一醉方休,正好您也能看看永嘉。” 闵泊真一想起那孩子,心也软了:“行,都听你的。” 酒足饭饱,闫美玲说备了好茶给大家伙儿尝尝,一家人又移步茶室品茗,闵泊真没去,也没让闵淮君去,姑侄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聊起了闵泊真最近的工作成果。 闵淮君看了眼手机,说:“我昨晚看到内部报告了,一期工程完成得很好,能赶在国庆前出报道上头很满意。” 闵泊真和汪志文都是航天通信领域的工程师,在国内首个布局低轨道互联网卫星矩阵的“Star Matrix”计划中,闵泊真任副总指挥。 闵泊真也不拐弯抹角:“你知道我们的难点。”一杆进洞,绝对是件需要运气加持的事。 满打满算,仙姝接触高尔夫已经有12年的时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一杆进洞发生,的确是令人惊喜,但一看打出一杆进洞的人,又觉得很合理。 闵淮君的球龄一定比她高,能在山地场打出好成绩,平时肯定也没少练。 不过他本人远比她想象中淡定,在他拿回手机后,他在镜头里展露的那些情绪也一并消失,她无意窥见的那份温柔,就像梦一样飘渺。 还剩两个洞没打,路时昱已经不淡定了,从闵淮君打出一杆进洞开始,他那手机就没有歇过。 安排人送钱打赏,联系方伯文定制礼品,还要通知亲友摆宴庆祝。 以前仙姝光听人说,这一杆进洞是“破产球”,她当时觉得夸张,现在看路时昱这架势,的确是令人咋舌。 光是打赏,路时昱就准备了一百万现金,整个球场一百多名员工人人有份,包括今天所有客人的消费都由路公子买单。 18洞打完,闵淮君总成绩-4,黑Tee果然是比蓝Tee打得好。 仙姝收拾好球车回去,接待大厅已经围满了领赏的人,她本想先去清理球杆,却被路时昱叫住。 她回头,隔着人群对上了路时昱目光,秋秋赶紧跑上前来拉她:“路先生叫你领赏呢!” 她被秋秋拽着走,视线几番巡睃,没有寻到落点,又收回。 秋秋看着那一箱子现金两眼直放光,路时昱也够大方,直接拿了两万放到秋秋手里。 秋秋喜形于色,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轮到仙姝,路时昱同样从手提箱里拿了两万。 仙姝还没伸手,他又收了回去,脸上挂的是戏谑的笑:“给今小姐两万,太少,毕竟我三哥认您是第一大功臣。” 他又多拿了两万往仙姝眼前一递,仙姝并没有接。 直觉告诉她,路时昱此举有捉弄之嫌。 “还嫌少?” 周围已有不少艳羡之声,都叫仙姝赶紧接住。 路时昱又趁机加码,一共六万往她面前一递,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四九城里的纨绔公子哥是什么德性,她还是知道的,既是站到了他面前,还要从他手中拿钱,那这接与不接,好像都免不了被捉弄一番。 索性,她弯起唇角带出一个标准微笑:“谢谢路先生。” 她刚一伸手,路时昱就将那六万块钱收了回去,此时他不光唇边有笑,连上翘的眼尾都带着得意。 说起这Star Matrix计划,闵淮君也是发起人之一,早在八年前他就向闵泊真提过自己的想法,但那时候并未得到重视,也没有专项资金支持研发。 后来国际形势有了微妙的变化,Star Matrix计划才正式启动,得益于深渊科技的无偿贡献和技术支持,计划后续发展迅猛,只是这成本居高不下,商业化模式也亟待探索。 成本问题,项目组会一层一层去优化,闵泊真也不想麻烦闵淮君,就是这商业计划,还得要他这个集团实际掌权人考虑。 闵泊真说了很多,闵淮君也安静听着,说耐心,他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说敷衍,闵泊真说什么他又能接得上。 说到最后,闵泊真直接问:“你在等谁的消息?” 闵淮君盯着手机不说话,闵泊真瞧出来了,这还真是在等姑娘呢。 闵泊真还是头一回见她这宝贝侄儿为私事心神不宁,索性也不拘着他聊公事了。 她笑着拍他肩膀:“你这干等着哪儿行?追小姑娘得主动点儿!” 闵淮君立马起了身:“那我先走了,姑姑。” 没一会儿,茶室那边也散了,闵凝光出来只看到闵泊真一人在餐厅坐着,便走上前询问:“姑姑,湛兮上哪儿去了?” 闵泊真闻言,放下手机笑着回她:“找小姑娘去了。” 闵凝光一听这话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惊得瞪眼:“还真有小姑娘跟他约会啊?” 她说着就要拿手机:“我得问问去。” 闵泊真赶紧拍了她一下:“不许问!好不容易见着湛兮动了点儿心思,你可不能给他搅黄了,不然姑姑拿你是问!” “瞧您说的!”闵凝光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闵泊真,“我这不是关心他吗?” 闵泊真哼了声:“你要是真关心他就少说他两句,你这一天天三爷长三爷短的,就没句好话给他听。” 闵凝光不以为意:“姑姑您就是偏心,您还没见着闵淮君在会上给我气受的时候。” 裴珩上前牵住了闵凝光的手,笑着打趣她:“怎么还跟姑姑告起状来了?湛兮那是公事公办,又不是针对你一人。” 闵泊真转身将二人牵在手里,脸上是极欣慰的笑:“还得是阿珩会说话,不像你们两姐弟。” 后头的夏婉见了这一幕,拽了拽闵明彰袖子,转身就往门口去了。 闵明彰冲闵泊真打了声招呼,抱着已经熟睡的闵宝婺跟着出了门。 夜色正酽,夏婉甚至没忍到门口就开始不满:“你那姑姑这一晚上就没拿正眼瞧过你!” 闵明彰蹙了下眉:“我又没坐她对面,她怎么拿正眼瞧我?” 夏婉一下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你小点儿声,别给孩子吵醒了。” 夏婉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愤怒:“当着全家人的面下我的脸,那是没把你放在眼里!这些年她是怎么对待闵凝光姐弟,又是怎么对待你的?敢情你不是她侄子?!” 闵明彰继续往外走,有点烦,却也忍住了情绪道:“我妈去得早,凝光和湛兮都是姑姑带大的,感情深厚点儿不是很正常?况且姑姑不满的是胡家,又不是针对你,你老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我扯?”夏婉冷哼了声,“你这么为着你闵家人说话,他们拿你当闵家人了吗?分配股权的时候想过你吗?” 夏婉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驾驶位:“什么好处都让那两姐弟占尽了,你就活该一辈子窝囊!” 闵明彰黑了脸,抱着闵宝婺坐进了后排,没再说话。 她是害怕的。 “好了。”闵淮君吻她眉心,“别纠结了,乖乖睡着吧,我去见她。” 仙姝不言语,闵淮君便起了身进浴室洗漱。 走进自在堂的时候,闵淮君先听到林月蘅的自言自语:“小东西还挺能吃。” 闵淮君笑了下,大步过去喊小鱼。 小鱼听到爸爸的声音,摇着尾巴就跑过去了,闵淮君一只手将它抱起来,往前坐在罗汉床上。 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闵淮君看了一眼说:“小鱼月龄小,现在还不能吃人吃的东西。” 林月蘅白他一眼:“那鸡胸肉三文鱼哪样不是人吃的?”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隐隐有些担忧。 但随即,他温热的唇瓣贴过来,与她交换一缕夜雾般柔软的气息。 第 40 章 良宵引 夜半起了风,窗外松竹声重,昏灯歇了,怀中人的呼吸也渐渐静了。 只是偶尔还会惊颤,是她忽然记起灵魂脱离身体时的感受。 有什么声音钻进耳朵,闵淮君定神去听,竟是仙姝在骂他混账王八蛋。 他忽然失笑,搂着她后腰贴在她耳边讲:“我两次的时间你可以五次,是你赚了宝贝。” 仙姝张口就给他胸肌来一下。 他吃痛“嘶”一声:“不愧是小鱼妈妈,第一天就学会了咬人。” 仙姝还想再咬一口,被他轻松躲开了。 她气得直喘:“干嘛突然买小鱼给我?” “我可是你好闺蜜!” 仙姝笑着接过裙子往西厢房走,宋云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听见脚步声,仙姝回头:“你干嘛?” 宋云舒直接上前揽住她进卧室:“咱俩这关系,看看你不成?” 仙姝失声笑:“宋云舒,我要不是知道你已经结了婚,该要误会你是百合了。” 宋云舒转身关上门,拧开果茶喝了一口:“我那老公跟死人一样,不提也罢。” 仙姝默认了她存在,兀自脱了衣服换裙子,厢房只开了一盏琉璃花枝灯,晚光朦胧,灯下的少女纤秾得中,莹润如玉,墨发如绸坠在腰间,低眉含笑时,妖而不媚,却叫人神魂颠倒。 宋云舒在一旁啧啧感叹:“你究竟是怎么长的?看着那么瘦,脱了衣服胸那么大!” 仙姝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双手捂胸:“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正常尺寸而已。” 宋云舒遗憾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男人。” 仙姝嗔她一眼:“这你就别操心了!” 她捡起换衣沙发上的裙子往身上套:“你哪天回来的?” “就昨天啊。” 闵淮君故作无奈:“那怎么办?我的甜儿既不牵挂我,也不爱回家,我不想独守空房,只好另辟蹊径。” 仙姝哼一声:“干嘛讲得这么可怜?什么独守空房,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也好好的?” 闵淮君半撑起身,在黑暗中凝望她模糊的眉眼:“甜儿,你还记得你来我这儿工作的初衷是什么吗?” 仙姝愣一下,瘪瘪嘴不说话。 “你还没有辞职就先把我炒了,没这个道理的吧?做人要讲诚信,宝贝。” “听这意思,你是还想当我老板咯?” 闵淮君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他分明就是在捉弄,却还要拿一个委屈的调子:“我这六万块钱,是真想给今小姐,可今小姐砸了我的车,我那车门不能修,只能换,这一番折腾下来,远不止六万。” “但也不能让你白忙活,这样吧,”他从一叠钱里抽出两张递给她,“你拿个辛苦费,我那车门就不找你赔了。” 听他这么说,仙姝反倒松了口气,她唇边笑意更盛,高兴接过了那二百块钱道谢:“一言为定,谢谢路先生。” 比起拿那六万块钱,她更乐意用这二百摆脱纠缠,她的这份感谢也是真心实意。 她将钱折了折放进兜里,又冲他一笑,这才拨开人群往外头走。 尊重,体面,她都给齐全了,她只希望这位路大少爷有几分良心,回家好好教育那纨绔,别再来纠缠她了。 仙姝一转身,路时昱就将眉尾高高挑起,见她远去,他收回视线弯了弯唇角。 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被他刻意为难也从容体面,再配上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别说,还挺招人。 他将钱扔给身边助理,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发。 仙姝从接待大厅侧门走了出去,入了夜秋风骤劲,吹得她浑身一缩,她今儿扎了一天马尾,这时候头皮被拽得生疼,左右已经到下班时间,她抬手解了发带,用指腹揉了揉。 客人的球杆还没清理,她匆匆往清洁区去,天色已晚,她还得抓紧点儿,再晚就不好回家了。 闵淮君接完电话回头,身后灯火错落交织,有人站在一束莹黄里,好似风中水仙亭亭玉立。 他收好手机朝她走过去,叫了她的名字。 “仙姝。” 小姑娘埋头做事做得专注,一听声,匆匆抬眸,那眼波闪过错愕一瞬,随即笑开:“我马上就清理好了,先生您稍等。” 知她受惊,闵淮君将声音更放轻了些:“不急,你慢慢来。” 这初秋的水温已经很凉,仙姝指尖发红,一块软布被她搓来揉去,杆面的草屑和泥土很快被她擦拭干净,那些污秽,也全留在了她那双细嫩雪白的手上。 见她要开水龙头,闵淮君先她一步帮了忙。 “谢谢您,”小姑娘抬眼冲他笑,关心道,“这外头风大,您去里面等吧,我很快就好。” 闵淮君眸光微滞一瞬,问:“路时昱,给你劳务费了么?” “给啦。” 仙姝双眼迎着光,长空远星般莹亮。 闵淮君确认了她眸中喜色,语气也跟着放松:“那就好,你——” “三哥——” 他的话被打断,路时昱寻了过来,仙姝又埋头清理球杆。 “怎么在这儿站着?”路时昱瞥了仙姝一眼,“里头找您签字呢。” 仙姝默不作声,专心做着手里的事,面前的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声哗哗响,闵淮君什么时候跟着路时昱走开她也没注意。 仔细将球杆清理干净,她将闵淮君的球包搬到了他车旁,匆匆回了球童室换衣服。 好多天没回小溪山,也不知院中又积了多少落叶,上次离家,她将关老师那盆永怀素忘在了西窗下,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也不知那兰花的命是否够大,她得回去看看。 心里想着事儿,她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些,球童更衣室跟着进来几位女生,都是刚领了红包的,正聊得开心。 “今天这位老板也太大方了吧!一人三千!何方神圣啊?” “不知道,不过照我看,那位‘三哥’应该更有来头,这球可是他打进的,钱却是这老板发的,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老板在巴结人呐!光在我们球场就花了一百个,之后摆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欸,你们说,这不会是哪位红三代吧?” “有可能,我听秋秋说,这位三哥是开着红旗来的,中午的时候她还说人是陪打,笑死我了!” “嘁,她最爱背后蛐蛐客人了,还要给人分三六九等,谁不知道这四九城里遍地是贵人?头发长见识短,蠢得要死。” “欸,你们刚才听见老板跟仙姝说啥了吗?我在后头光看他俩动嘴皮子了,啥也没听见。” “我听见了,说是仙姝砸了他的车,他刚才本来要给六万的,只给了两百。” “诶哟喂,可惜了了啊!” “有啥好可惜的啊?你都没听出味儿来,人俩认识呢,再说仙姝也不缺钱,说不准隔天就一起约着吃饭了,你没看老板看仙姝那眼神?不单纯呐!” 一阵笑声传来,仙姝收拾好衣物,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诶哟,仙姝,你,你在啊?” 仙姝将工作服放回原位,冁然笑道:“我跟路先生不熟,真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交情,他也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 “也,也是哈,”其中一人反应过来,还安慰她,“没事的仙姝,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仙姝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挑不出毛病的得体。 时间已经不早,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清水洗脸,她今天出门太匆忙,全天都是素颜,这时候倒也方便,随便洗洗就能走。 她背着包走出球童室,拐过走廊,接待大厅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经理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聊了几句,临走前,从他桌上薅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 小溪山点不到外卖,她上周太忙,也没抽出时间去超市采购,家里没什么吃的,今晚只能随便对付一口。 她踩着树影往外走,正准备叫车,一点开手机就看到闺蜜左疏桐发来的消息。 “怎么敢?你听听你这话,你是我老板还差不多。” 仙姝轻盈地笑出声来:“有人当过你老板吗?” 闵淮君仔细想了想:“你可以是第一个,仙老板,有事儿尽管差遣小闵,小闵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仙姝被他这声“小闵”哄得直笑,所以哪是上位者冷漠不好相处呢?上位者分明人情练达,深谙相处之道,三两句话就能哄得她心花怒放,原则尽失。 她忽然脸热,含糊讲:“可是我受不住你每晚都要。”“昨天?”仙姝有些受宠若惊,“你这一回来就往我这儿跑,你老公没意见吗?” 宋云舒冷冷一哼:“他自己跟他那帮发小儿打牌喝酒乐得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有意见?” 光凭这句话,仙姝对她这段夫妻关系就已经有所了解了。 她心里有疑问,虽觉得有些冒犯,却仍忍不住好奇:“你跟你老公是联姻吗?” “算是吧,”宋云舒往门上一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爷爷跟我爷爷是战友,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一说要结婚吧,我俩也没极力反抗,就这么成了,凑合过吧。” 仙姝并不了解宋云舒的家庭,只是偶然听到她同事问她老公如何,她才知道宋云舒已经结婚了。 “那”仙姝愣了一下,“那你们,一起睡吗?” 这回换宋云舒面红耳赤了,她不说话,仙姝也懂了是什么意思,她笑:“日久也能生情噢~” 宋云舒急得上前挠她痒痒:“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学什么一语双关!” 两个女孩瞬间扭倒在沙发,就只听见仙姝边笑边求饶的声音。 玩得累了,宋云舒才微喘着气问她:“你最近还好吗?” 得知仙姝父亲出事的时候,宋云舒正跟着院里的植物专家在墨脱拍摄,进了雨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一度想提前回京陪仙姝,但院里的科研任务重,她不得不留下。 回来看到仙姝一切如常,她是既高兴又心疼。 高兴是看到她能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残酷,心疼是她才19岁。 她年长仙姝快十岁,可若易地而处,她不会比仙姝更坚强。 仙姝起了身,牵着绚丽的裙摆转了一圈儿,高兴说:“挺好的啊,你看我,能跑能跳的。” 她笑得娇艳,说的话却始终蒙着一层哀伤情绪:“不会比那时候更差了。” 已经到谷底了,剩下的路,便都是往上走了。 “你妈妈知道吗?” 仙姝唇边的笑容一点点落了下去,她摇摇头:“她知不知道其实没什么差别,她若是知道我的现状,说不准我连安稳日子都没法过。” “为什么?” “她”仙姝有些难以启齿,但想了想还是说,“她一直希望我能上嫁豪门,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以说,孟女士的一生都在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都少不了一个男人的托举,她的父亲只是其中一级。 有时候她会觉得,能把一个男人利用得彻彻底底也是种本事,孟女士本事很大,她早将婚姻看作是一生经营的事业,她会不断往上走,谁也无法成为她的牵绊。 包括她这个女儿。 今夜的浪潮一叠胜过一叠,她差点晕过去。 心机小闵察觉她这话里的松动,赶忙说:“你早上有课我都不闹你,好吗?” 仙姝送走左清樾已经是傍晚,左清樾帮她收拾了一下午院子,她本想留他吃晚饭,奈何他有应酬推不掉,只好作罢。 临走前,左清樾百般叮嘱她,不要和来历不明的男人来往,更不能将家中住址随意告诉别人,还叫她锁好门别轻易给人开,又说好了明天来接她去疗养院看关老师,他这才放心离去。 以前关老师也爱念叨她,从生活到学习,从穿衣吃饭到为人处世,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说,孟女士常因她的教育问题与关老师闹得不愉快。 自从她开始上学,她回家通常是先被关老师教育一遍,再被孟女士教育一遍,若她俩因此起了争执,她晚上还得被父亲教育一遍,她生活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之下,也习惯了那种吵吵嚷嚷的日子,这突然间无人管束,她反倒不习惯。 所以左清樾叮嘱再多,她都乐意听。 天色已晚,她收了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回房,刚整理好就听到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左清樾忘拿了什么东西,没看监控就直接开了门,没想到会是她多日未见的朋友。 “云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仙姝惊喜到一把拥住了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姑娘,宋云舒两手拎着东西,像是沉得不行,连声催她:“快快快让我进去。” 仙姝赶紧退开,一边帮她拎东西,一边顺手带上了门。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去西北一切顺利吗?” 仙姝正要答应,忽然又想:“那万一我们吵架了怎么办?大半夜的,学校关了门,我都没地方去了。” 尽管闵淮君心中清楚,吵架生气一整夜这种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还是说:“那你把我赶出去和小鱼睡。” “你真的会听我的吗?” 一句话,暴露了她对这段关系所有的不确定。 不确定他的脾气,不确定他的品性,更不确定他对她,真的是爱。 也许是开始的方式不够体面,这才让她心存畏惧,但时间不能倒流,事情不可以重来,他只能尽力去消除强迫带来的后遗症。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叫她清清楚楚将他的心跳感受着。 仙姝邀着宋云舒往北面正房去,宋云舒也不客气,进了门把东西一放就往沙发上倒:“哎哟,别提了,累死了,我这一路从青海到新疆,长途跋涉风吹日晒的。” 说着她伸手拉开衬衫,露出脖颈处界限分明的皮肤:“你瞧,我这一趟黑了多少。” 刚抱怨完,她又一改神色兴奋道:“不过这次我去可可西里拍到了雪豹和金雕!这趟太值了!我就是黑成煤球也无所谓!” 仙姝被她这史诗级变脸逗得直笑:“那恭喜你啊,马上又要登刊了!要喝茶吗?” “不用,”宋云舒冲她笑,“随便给我拿一饮料就成。” “等着啊。” 仙姝和宋云舒是在今年年初一次摄影展上认识的,当时仙姝正因自己那幅鸭戏图陷入瓶颈,一看摄影展主题是人与动物,她便抱着随便逛逛的心态买了票进去看。 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展馆内人很少,她在一系列水鸟摄影作品前流连,吸引了宋云舒的注意,知道仙姝擅工笔花鸟,两人一聊就是相见恨晚,此后只要宋云舒在北城,她们总会约着见面。 等仙姝从厨房拿着西柚果茶回来,宋云舒已经将她从新疆带回来的裙子拿了出来,一条黑底火焰纹的艾德莱斯裙和一顶四棱小花帽。 她转身冲仙姝说:“我那天逛集市,一看到这条裙子就立马想起你,当场全款拿下!”她将裙子塞给仙姝,“你快去换上看看。” 仙姝将西柚果茶递给她:“多谢你百忙之中还能记得我!” “我是你男朋友,甜儿,是你随时可以骂混账王八蛋的人,不要怕我,这会让我很难过。” 头一次,仙姝从他这里感受到了示弱的情绪。 当高傲的兽王低下头颅,俘获的,不仅是猎物的血肉之躯。 她闭着眼,任由爱情将她撞昏了头。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小闵吧。” 瞧瞧,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愧是他的小甜儿。 “仙老板英明。”【..top】 40-50 第 41 章 灰姑娘 夜半风凉,至清晨,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一整个园子的花木都被洗得油润发亮。漱玉湖中,琉璃瓦上,小雨不停歇,正是初夏好眠时,仙姝枕在闵淮君臂弯,睡得正酣。 闵淮君觉浅,这一整夜,仙姝何时翻身,何时踢被子,何时往他怀里钻,他都有感觉。以前只觉得两个人分享一张床是别扭,很烦恼,如今香软在怀,偶尔的小动静也成了难以言说的甜蜜。 窗沿“叩叩”两声,是陶伯有事来找的提醒,闵淮君睁了眼,半撑起身从床畔拿来手机看留言。 大清早的,林月蘅竟然来了。 怀中人还睡得香浓,他不忍吵醒,俯身在她眉心轻吻了下。 昨夜仙姝累得够呛,实在是睁不开眼,但靠着睡了好久的胸肌忽然消失不见,她还是从浓睡中苏醒。 “淮君。”她刚醒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像一团毛茸茸的线将人缠住。 闵淮君又躺了回去,抱着她亲。 其实硬要这么说也没错。 可她也是真的想帮周教授的忙,只是修复那几幅画 “真的很难。”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么一句话,但就是不想让他误会她只是为了签名照而来。 正好红灯,闵淮君踩住了刹车,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今小姐是因为我才不愿接下这差事。” 仙姝感受到他的视线,登时呼吸一凛。 她手指缓慢刮蹭着裙子上的格纹,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把先生惹生气了?我哪还敢接啊。” 闵淮君被这话逗笑了,可他还不忘延续方才的夸张:“的确,我这一整年要生的气都在今小姐这儿生完了,现在感觉浑身难受,得找个人骂一骂。” 说着他就打了江澈的电话。 仙姝还愣着不知怎么回事,江澈的声音就在车里响了起来:“你干嘛?忘拿东西了?” 闵淮君直接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签名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江澈像是一头栽进一团迷雾,片刻,又豁然开朗,他开始笑,既不惊讶,也不尴尬地回:“那你回来拿。” 这段对话太过自然,就好像他们本来就约好了要拿签名照。 可他们已经那么熟了,还要签名照干嘛? 仙姝当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她安静听着,双手不自觉将胸前的安全带紧攥,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左右着。 闵淮君在这时偏头朝她看,她分辨得清楚,这是在问她要不要回去拿,她赶紧点头,机不可失。 得了指示,闵淮君收回目光打着转向灯掉头:“五分钟到,你准备好。” 十足十的上位者口吻,听着架子比大明星还大,但大明星只笑着说了声“好”,完全没有别的情绪。 直到他俩的电话挂断仙姝才缓慢回神,她后知后觉道谢:“多谢先生。” 闵淮君还是那句话:“不客气,今小姐。” “我在,乖宝。” “几点了?” 闵淮君看了眼手机:“八点二十,还早,你再睡会儿。” 男人的怀抱软硬适中又有安全感,仙姝往他怀里钻:“要你陪我睡。” 心脏瞬间被幸福盈满,闵淮君轻轻拍着她后背,完全舍不得离开。 但林月蘅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又这么早来,必然是有要紧事,他只好说:“乖宝,我妈妈来了,我得出去看看。” 孟女士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血,与其说是培养女儿,不如说是投资股票。 当她平稳往上涨,她会收获孟女士很多关心很多爱,当她停滞不前,家庭矛盾随之而生,孟女士的怨怪和鞭策也轮番而至,无数的沉没成本让孟女士只能选择加大投资,并盼着她能一飞冲天,嫁入顶级豪门一劳永逸。 孟女士有她独特的人生哲学,她就像一个柔软的圆,可以随时随地变换自己的形状去适应别人,用她的话来说,与人结合才能使她站得更稳。 可她不行,她就像一个硬硬的小三角,每一个角都是她的固执与坚持,她没办法将自己磨成一个圆,也很难改变自己去适应任何人。 可能,这就是孟女士对她失望的根本原因吧,眼睁睁看着她从一支蓝筹股发展成僵尸股,成了她人生中极为鸡肋的存在,当孟女士跃上新的台阶,放弃一支僵尸股,便不再需要考虑沉没成本。 察觉仙姝语气里的难过,宋云舒起身拥抱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段婚姻也许能解仙姝眼前的难,可这婚姻的难,又该如何解? “你还没吃饭吧?”仙姝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我今儿刚买了牛排,陪我一起吃点儿?” “好,”宋云舒牵着她往外走,“我来帮你打下手。” 闵淮君将小鱼放在身旁,捡起碟子里的煮鸡蛋敲开,边剥边问:“您这么早来,不是专程来吃早餐的吧?” 林月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女朋友呢?还在睡?” 闵淮君将蛋黄掰给小鱼,笑:“您这不请自来,直接给她吓醒了,哪能睡得着啊?” 林月蘅哼笑一声:“听这话,还是我的不对了?” 一颗蛋黄吃完,闵淮君扯了张湿巾擦手,又给小鱼擦了擦嘴,再将它放回地上,一拍它屁股:“快去找你妈妈。” 小鱼歪着脑袋看他一眼,闵淮君又重复了一遍。 小鱼听不懂别的指令,只熟悉“妈妈”这个词,再一看爸爸指着的方向,它嗅嗅气味,自己寻着往后头去了。 只是语气更温柔了些,听着让人心情愉悦。 他们才从别墅区出来,回去也很快,可能都没到五分钟,车就停在了江澈家门口。 入秋日渐短,江澈一身白色休闲装在夜色里十分显眼,仙姝看过去就没移开视线。 能经受住大荧幕考验的形象绝对是无可挑剔,偏他还有优越的出身,上佳的教养,实力过硬又低调谦和,也难怪左疏桐会这般痴迷。 闵淮君降下车窗,江澈上前递了个信封,他的话是冲着闵淮君说的,视线却是朝着仙姝去的:“要不是现在天黑了,我真得瞧瞧今儿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的——” “少贫,”闵淮君打断了他,“回去吧。” 江澈笑着不说话,挥挥手,是冲仙姝告别,仙姝回了个腼腆的笑,闵淮君迅速关上了车窗。 信封交到了她手里,她打开看了一眼,竟然有十二张。 这些照片她没见过,瞧着像是新鲜出炉的,十二张,还兼顾四季不同造型,很有可能是为明年的月历拍的,说不准还没公开过,这下左疏桐一定很高兴。 “你喜欢江澈?”车一启动闵淮君就这么问,像是闲聊。 仙姝也没多想,翻看着照片回:“是为我闺蜜要的,她喜欢。” 闵淮君了然:“这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仙姝将照片收好放进包里:“不是,今天是她哥哥生日。” 闵淮君反应了一下:“就是那天送你回家那位?” “嗯。” 闵淮君记起四合院门前那个带有敌意的目光,没再说话。 仙姝不知他在想什么,再一次投去视线,窗外霓虹倾斜着从他身上划过,营造出缓慢又虚幻的时光交错感。 他沉默着,像放映室的一部老电影,明明色调单一,构图也简单,甚至没有一句台词,可她仍不愿放过每一帧画面,也尽可能想要读懂导演的镜头语言,可惜电影很短,胶片一走完,今夜就要结束了。 她回头,瞧见了安静躺在后排座椅上的牛皮纸袋,也记起了周教授那句话——“想留个念想都难。” 这份思念并不难想象,她如今已深切体会,至亲之人故去,思念便是天与地,生与死的唯一连接,多少次睹物思人,她也想再求父亲入梦,哪怕只是遥遥相望,哪怕不说一句话。 她今日的拒绝并非畏难,而是觉察这份思念弥足珍贵,她不敢以自己半路出家的功夫去对待。 可当时急转直下的气氛她仍记忆犹新,想来,他已为这四幅画寻觅已久。 车内很安静,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奶奶有几位朋友能修绢画,我可以帮闵先生问问。” 谁料他却道:“不必了。” 是不抱希望了吗?仙姝在心里这样想。 她竟然有点难过,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画上的残缺也是思念的一部分?那为什么一开始要找修复师? 她不知道,也忍住了询问,可欠一笔债,就要还一笔帐,哪怕要个签名照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郑重其事地说:“闵先生帮了我的忙,我也想为先生做点什么。” 又是红灯,闵淮君停住了车,偏眸打量。 这小姑娘生了双会讲话的眼睛,却又不懂掩饰,总将缠绕的心绪盘结在眼底,让他一览无余。 而她此刻言辞恳切,声音温柔,乍一听,还以为是在讨他欢心,可“划清界限”这四个字就差写她脸上了。 他收回目光,也温柔地回:“那便麻烦今小姐,仙姝尽兴。” 这句话,很像是老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 盛夏日暮,男主开着老式敞篷车将女主送到晚宴场所门口,女主牵着宽大的裙摆下车,双手将小手包按在身前,耳间珠宝随她悠晃,一转身望向男主,面上跃动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很显然,她已为这个夜晚准备已久。 可这时候男主说了句“仙姝尽兴”,这就像对话末尾那句“have a nice day”,是一句委婉的结束语。 男女主的感情线观众尚未可知,电影就这么匆匆走到结尾,开放式结局,有人恨有人爱,也叫人永远对电影留有属于自己的期待。 一瞬间,她的视线在往下坠,思绪在往下坠,一句“仙姝尽兴”,就把仙姝溺进了深海里,只有一颗心拽不住地要往上飘。 她不喜欢开放式结局。 她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抛却了含蓄与克制,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要我帮忙?先生明明听见了我与闻先生的对话。” 闵淮君没进茶室之前,她对江澈说过,画作修复不外乎洗、揭、补、全,四项,只要够花心思,说难也不难。 她原本以为,当她将“想为他做点什么”说出口的时候,他会顺水推舟。 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竟然以为闵淮君是想要她来修复那四幅画。 话说到这里,她的自作多情已经不好收场,她想解释,闵淮君的声音却先于她响起来:“因为不愿今小姐为难。” 她的唇瓣还未合上,却愣住无言。 从见面到现在,她就说过一次难,还隐有推脱之意,没想到他真的听进了心里。 她感觉自己还在往大海深处坠,周遭空无一物,仿若真空般寂静,只有她的心跳在狂乱。 她故意偏开视线,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闵先生就爱为难人。” 第一次见面就要她开车送他回家,她真是头一回见。 车内很安静,身边人将她话听了个清楚,也笑得开怀:“看来,我在今小姐眼里真不是什么好人。” 仙姝回过头来,与他视线短促相接一下,又别开投进纷乱而过的霓虹里,她压制住了想要上扬的唇角,淡淡地问:“先生听说过‘好人卡’吗?” 气氛停滞了一瞬,他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回答她:“一个有点年代感的词,但让我感觉很好。” “怎么好?” “你没给我发。” 仙姝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唇角,特别是一偏头就对上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她立马就笑了出来。 她小小仰起下巴:“有没有人说过闵先生很幽默?” 闵淮君单手握着方向盘,空出的右手随意搁置在腿上,姿态很放松,唇角也漫不经心地弯了下:“今小姐是第一个。” “那闵先生还要不要为难我?” 仙姝说完这话,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她抬头看,是红灯,闵淮君这次刹车刹得有点急。 他们视线相对,闵淮君问她:“有没有人说过今小姐很大胆?” 他学她提问,她便也用他说过的话回答:“闵先生是第一个。”离婚时两人虽然约定好在公众面前要以恩爱形象示人,以防影响公司股价波动。之后在宋家晚宴上他们也曾互挽对方,却始终隔着衣服,不曾真正触碰。 但现在,他们竟然合饮了一杯水! 这跟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仙姝手里的水杯忽然就开始发烫,接着蔓延到她的指尖,唇舌,不过片刻,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好像沾染上了身边这个男人的温度。 一抬头,对上闵淮君的视线。 四目对视,那人顿了顿,忽然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问她,“再倒点?” 他这么一说,宋骥和钟宝丽才注意到仙姝喝完了老公的水,但这在他们眼里这再正常不过,夫妻么,共饮一杯水有什么奇怪? 只有仙姝觉得自己的嘴快烧起来了。 这男人什么意思,她都还没嫌弃他,他擦什么嘴? 仙姝怕自己下一秒就要爆炸,拿着手包起身,“sorry,我去下洗手间。” 贵宾房的洗手间就在房间内,隐在屏风之后,走过去有二十多米。仙姝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挺直的肩背微微一松,终于没忍住,在原地轻跺了两下脚。 她怎么就喝了闵淮君喝过的水。 更可恶的是,那混蛋竟然还要内涵自己,当自己的面擦他的嘴! 一想到这,仙姝马上也走到洗手台前,接连给自己漱了几次口,试图洗掉闵淮君在口中留下的气息。直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梁小姐?” 是钟宝丽。 仙姝立刻关掉水龙头,取出手包里的铂金丝绒口红,假装在补妆。 果然,钟宝丽下一秒推开了门,“我见你迟迟没来,所以过来看看是不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仙姝对镜抿了抿唇,“咔”一声合拢口红,“没事,我正要过去。” 她拿起放在大理石台面的手包,正要往外走,钟宝丽又主动帮她打开门。仙姝微顿,人虽走出去了,但还是皱了皱眉,“你不用这样客气。” 钟宝丽微愣,又礼貌微笑,“举手之劳而已。” 仙姝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没告诉钟宝丽,三年前,她们也曾有过短暂的缘分。 那年翡翠台正在决赛的港姐之争,轮到钟宝丽跳舞时,她的高跟鞋不知怎么断了,所有人等着看她冷场,谁知她随手将高跟鞋踢到一边,光脚跳上舞台中央,随着音乐恣意摇摆。 当时仙姝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甚至还很难得地给她投了一票。 那晚钟宝丽拿到了亚军,可等后来仙姝想让梁惠珍邀请她来给自家的珠宝品牌代言时,听到的是她已经火速退圈嫁入豪门的消息。 仙姝只是有些唏嘘,如今的钟宝丽更像一个温顺谨慎的豪门摆件,哪还有当时恣意的模样? 但人生是自己的,谁也说不好这是不是她认为的最好的选择,仙姝没有资格去评判。 两人共同回到桌上时,宋骥不知和闵淮君在说什么,脸上泛着几分笑意,钟宝丽坐到他身边随口问,“聊什么这么高兴?” 宋骥搂了搂她的腰,“在说我们拍拖那时的事,我讲我追你追得好辛苦。” 话毕,他又问闵淮君,“那你和思妩呢?是谁先追的谁?” 仙姝还没坐稳就又遇到当头一击,为免闵淮君在这件事上占她便宜,她当即抢在他开口之前道:“当然是他追我。” 说完眨了眨眼看向闵淮君,“也追得很辛苦我才答应跟他试试的。” 闻言,闵淮君唇角似是牵了一下,没说话,但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仙姝挂在脸上的营业式微笑忽然顿了一顿—— 刚刚被自己喝完的水杯,现在竟然又加了水。 这个路口左转的红灯时间很长,绿灯时间很短,他们好像沉默了一段,随后电车迅速汇进交错的车流里。 拐过弯,生日宴的餐厅就在眼前,胶片就快要走完了,他还没说最后一句台词,也尚未确定故事结局。 车停下,闵淮君这才开口问:“今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个耗资几十亿的重大项目,下一秒就要和她约开会时间。 仙姝忽然想笑:“这个问题值得闵先生特地停下车才问么?” 他快速地答:“因为我在思考要将今小姐‘为难’到什么程度。” 很有意思的逻辑,仙姝望向他双眼,给了回答:“我是学生,自然是节假日有空。” 不过 她往后排递了一下目光:“闵先生的意思,是不准备把画给我带回家吗?” 闵淮君极轻地挑了下眉:“今小姐都说了,这四幅画是我母亲的‘心血’,如此珍贵,我必然要当好监工,确保画作不被‘随意对待’。” 他停顿了一下,说:“所以今小姐得来我家里工作。” 仙姝正要接话,手机却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不得不去看,是左疏桐在催她了。 她只好尽快结束对话:“我会把我之后的课表发给您,您可以挑您方便的时间联系我。” 她迅速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像老电影里的女主,看他时,面上仍跃动着欣喜之色。 她右手扶着车门与他告别:“下次见面,先生可以叫我仙姝。” 没等他说最后一句台词,她挥挥手,关上车门。 仙姝还未尽兴。 电影便不会迎来结局。 林月蘅看得想笑:“你们一家人可真够幸福的啊。” 不想扯闲篇,闵淮君直言:“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林月蘅也不藏着掖着了:“听说你为给仙小姐出气,将一个清大学生逼得退了学?” “我竟不知,赵家还有路子能往母亲这里递消息。” 林月蘅听着这话,不可谓不心凉。 她这儿子从小就独立,语言天赋极佳,学习能力超强,数学天赋更是到了几位京大教授都惊叹的地步,各方面能力都很拔尖儿,唯独话少,有时候甚至和她这个妈妈都不亲近。 虽说她心中也会失落,但和周围那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混世小魔王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儿子安安静静的,并且在那时候的她看来,儿子这种超乎寻常的沉静性子天生就适合当领袖,为了让他保持这种沉稳,她甚至改变了教育方式,让他与父母、与爷爷奶奶都以一种上下级的方式相处。 到今天,没人不羡慕她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大权在握的好儿子,只有她清楚,有些相处模式一旦定下来,就不好改了。 而此时,她已经成了那个下级。 第 42 章 不受力 正式进入考试月,一整个学校的节奏都自动加快。 路上学生匆匆,各大图书馆爆满,各科作业一份接一份地提交,就连每日必经的国槐道上,槐花飘落的速度都比平时更快。 夏天的衣服越穿越薄,仙姝时常穿一条真丝睡裙坐在窗前学习,闵淮君回家晚,回回一走到东厢房就走不动了。 小鱼会在这时候被赶出房间,可怜的小狗脱离了妈妈的怀抱,只能在门口扒拉两下,嘤嘤撒娇一会儿,见狠心的爸爸始终不给它开门,再失落地跑开。 事情的起因,是某一晚闵淮君喝了酒回来,像是酒劲儿上了头,带着一身烟酒气就将仙姝整个抱到榻上压着亲。 仙姝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一边躲一边挣扎,小鱼以为妈妈受了欺负,仰着脑袋就冲那个大坏蛋汪汪直叫,引得仙姝一直笑。 一山不容二虎,一屋住不下两只雄性,闵淮君起身就将小鱼拎了出去。 最后仙姝还是没能幸免于难,被他染了满身的浊气,又被丢进浴缸重新洗了一遍。 住在玉尘居这段时间,闵淮君还算信守承诺,只要隔天仙姝有早课,闵淮君都不会缠着她做。 闵淮君脱了外套,伸手抱住了仙姝,问她在家干嘛,吃晚饭了没有,然后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便带她去医院。 他做事雷厉风行,仙姝只要跟着他的节奏就行,甚至不需要思考,她提出需求,闵淮君点头,事情就能办成。 从医院出来,闵淮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摁开锁屏,看了一眼新消息。 看完没急着回复,而是看向仙姝,轻声问:“今天一天在家里是不是很无聊,要不要出去玩玩?” 仙姝觉得自己对于“玩”的概念一定和闵淮君口中的“玩”不一样,车厢内的光线黯淡,只够看闵淮君的一点表情,仙姝只能琢磨他的语气,但他的语气非常普通平常,她也琢磨不出来他的具体想法。 仙姝自己是不想去的,那套占地好几百平的总统套房,那么多房间,各种娱乐设施,她还没有去一个一个试试呢,瘸着腿跑出去应酬别人干嘛呀。 不过,她的想法不重要,既然闵淮君都觉得她无聊了,她肯定就只能无聊了。 便带着感兴趣的声音笑着问:“去什么地方啊?都有谁啊?” 这就是想出去的意思了,闵淮君于是吩咐司机改道,然后才回仙姝:“不知道,我也没去过,是我表哥——就是你昨晚见过的赵亦谦,他介绍的。” 赵亦谦对闵淮君还真是上赶着热络,不知道他想从闵淮君身上获得什么?仙姝心道。 仙姝听着闵淮君的话点点头,忍不住促狭说:“那一定很热闹。” 她知道闵淮君不喜欢吵。 这么说了之后,闵淮君果然笑了,紧握了握她的手,解释说:“我和表哥不经常见面,去年过年,我有事没来给外公外婆拜年,今年特意暑假来看二老。” 他顿了顿,“不过,表哥今年确实太周到了些。” 仙姝看他表情里有思索,没打扰他,过了一会儿,在车厢安静得过分的时候,才开口说:“暑假?你还在上学吗?” 最近到了考试周,本该多给仙姝一些复习时间的,结果这人就像是中了邪,只要工作一忙完,仙姝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那双锐利的眼常带温柔,时时刻刻将她锁定。 后来仙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干脆合上笔记本起身坐进了他怀里。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 刚洗过澡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温和好闻的香气,额前的碎发还有些许潮润,一双眼清亮如新月,银辉淡淡的,将她团团包围。 “看你好看啊。”他翘着一边嘴角,手指还在她下巴划拉了一下,活像地痞流氓调戏小姑娘。 小姑娘不服输,也抬手在他下巴划拉了一下:“那我觉得你比我更好看。” 讨人欢心似乎已经成为仙姝的被动技能,随便一句话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那你喜欢吗?” 类似的话,闵淮君在床上问得最多,好像是在急于证明,他不仅仅是用身体将她占领。还要她的意识,她的情绪,她的心,都承认她喜欢的只有他一个人。 当然,还包括姿势、力道和速度的提问,而仙姝只会说“喜欢”,轻重缓急都喜欢。 刚刚她就觉得闵淮君的用词有些奇怪,像她不上学了,就不会用暑假这种词。 闵淮君偏头看她,在她好奇的目光下轻点了点头:“嗯,还在读研,不过明年就毕业了。” 真是学生!仙姝虽然心里对此有了猜测,听到他承认,还是有些吃惊。 研究生一般多少岁啊?最少也有二十二、三岁了吧。她想。 比她大一点,但是这个年纪对于社会来说还是很年轻的。 她年纪这么小就出来打拼未来,是圈子决定的。娱乐圈大器晚成的人是有,但是年纪轻轻一炮而红才是常态。 不过才二十出头,还在读书的年纪,就能有挂名公司,还有这一身气质。 嫉妒吗?仙姝也只能笑笑。 不是有句笑话,说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嘛,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仙姝心态平和。 惊讶过后,仙姝就抱紧闵淮君,笑嘻嘻望着闵淮君的脸不说话。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闵淮君好笑地点她的鼻子。 仙姝躲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才比我大两岁哦,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好多呢。” 闵淮君没想到她听完他的答案,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顿时忍不住捏她的脸,凑过去问她:“我看起来很老吗?” 没有,很年轻。仙姝抬起下巴,一脸认真地回道:“不过,这没想到你还在读书。” “多读点书,也没有坏处。”闵淮君回复。 这样的回答,本该是要令人开心的,但样样都喜欢,就有了敷衍的嫌疑,导致她迄今为止,在床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爱你”。 受不了的时候,她必须要将这三个字大声喊出来,闵淮君才会停下等她那股劲儿过去,不然他会一直弄到她失禁抽搐,泪流满面。 而他的急于证明,也常常导致她的左胸比右胸更肿,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闵淮君很想把她的心脏抓出来瞧一瞧,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住在她心里。 所以仙姝再次面对这样的提问,也只会说:“喜欢,好喜欢。” 往常这种时候,闵淮君已经将她吻得浑身发软,但今晚,他那双眼里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怎么了啊?今晚很累吗?”她有些疑惑。 好一会儿,他才细细整理着她肩头散乱的长发,状似不经意地问:“暑假要回去多久?” 今时已不同往日,仙姝不仅能察觉他的情绪,还能看破他的伪装。 这句话仙姝没办法反驳,如果不是情势所逼,谁不想去念大学,更甚者是研究生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靠着说了会儿话,车停下了。他们下了车,仙姝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一片规模极大的度假山庄模样,他们这是开到了市郊了吗? 闵淮君走在她的左边,让她撑着自己的胳膊慢慢走。 两人还没进门,迎面就碰到了等了一会儿的赵亦谦。 赵亦谦穿着休闲西装,虽然大夏天,但是他出入都是高级轿车,冷气开得足足的,也不用担心热,反而要当心会不会被冻到,穿得多才比较合适。 看到闵淮君带着仙姝一起出现,赵亦谦表情没有半点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和闵淮君打过招呼之后,还和仙姝逗趣,说:“仙姝,你的腿不方便,待会儿我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 仙姝颇为受宠若惊,从一开始的被挑选角色到现在的被特意安排位置,地位悬殊,只需要一个晚上。 她不由看了一眼闵淮君,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闵淮君接收到她的目光,以为她是求助的意思,帮她回话说:“她和我一起,晚上我来照顾她吧。” 赵亦谦一怔,目光不由落到仙姝身上,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恢复正常道:“行啊,那咱们进去吧。佑湛、见晨都在里面等着了。” 通过大堂,他们直接走到后院,坐上了一个景观车,有司机专门等着,三人上了车,赵亦谦开始解释。 这里是度假村不错,不过还有露营的服务,今晚他们就叫了人一起去露营。 虽然说是露营,不过这些身娇肉贵的公子小姐哪会吃搭建帐篷的苦,身边都有专业人员帮他们把重活累活都干了。 他们只需要点个火,然后坐到折叠椅上就能和朋友享受夜晚了。 他们到的地方在一个湖边,已经有不少人在那边了,光是火堆都起了五个,湖中心还有人划着小船在尖叫,音乐在旁边播放着,混着人声、尖叫声显得极为热闹。 他们从景观车上下来,一路走着石子路,穿过花架,才到目的地。 一个大概有五六个人才能搭建起来的搭帐篷已经弄好了,帐篷对着湖,门口一张长桌上摆着各类的小食和酒水,旁边几个折叠椅三三两两随意摆放着。 他们三人到了地方,仙姝本来还觉得热,忽然发现有冷水从帐篷里吹出来,好奇一看,才发现帐篷里还有空调对着他们。 就这么露天吹着,生怕少爷们被热到。 她没想到闵淮君对她的依赖已经这么深。 这种依赖很奇妙,有种动物性的单纯,就像小鱼腿短上不了榻,只能坐在榻边眼巴巴地望着她一般,他此时眼睛里的千般忍耐,叫人心软。 “我会尽早回来。” 不想离别的氛围过浓,她故意挑着他下巴逗他:“这么离不开我呀?” 他轻轻握住她手腕,虔诚地吻她掌心,说:“想把你绑在我身边,时时刻刻。” 她娇气哼一声:“私自将人关起来是犯法的!” 她还是故意逗趣的语气,而亲吻她掌心的男人只是笑。 才到地方,一堆围坐的人里,王佑湛就伸出胳膊和他们打招呼:“来啦,怎么这么晚。” 张见晨则示意旁边的人让位子,等闵淮君带着仙姝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位子让了出来。 赵亦谦本来就有自己的位子,不用人让。他们坐下来,闵淮君扫了一排的酒水,就对仙姝说:“给你拿点果汁吧,你现在不能喝酒。” 酒精是刺激性饮品,他好像真的对她的伤口很关心,时刻记挂着。 仙姝无端生出一点愧疚来,因为家里那包药她根本没吃,她的伤口注定比闵淮君期待得要好得慢。 要不,回去之后就按时吃药吧?她心想着,冲闵淮君点点头。 张见晨听到闵淮君要果汁,嗤笑了一下,第一次正眼拿眼去看仙姝的脸,然后又看她受伤的膝盖,眼神颇为暧昧地看闵淮君。 “你们昨晚是不是玩得挺野的?”张见晨说的直白。 其他人听到他的话,吩咐了投来暧昧的打量,还有人捧场的哄笑。 仙姝脸一下红了,搭在闵淮君胳膊里的手臂收紧,把半张脸都藏在他的肩膀后。 她这个害羞的反应,让大家更觉得张见晨是说中了,有个男的还吹起口哨来了。 闵淮君也没有生气,更没有搭这个话茬,很自然地略过话题,说:“你和佑湛昨晚去哪儿了,酒店那边跟我说,你们俩一直没回去。” 王佑湛原本拎着一个啤酒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闻言立刻用啤酒瓶的瓶口指着张见晨:“这事你得问他。” 闵淮君抬眼看张见晨,张见晨脸一黑,看来昨晚两人都有不好的体验,仙姝见大家不再关注她,也不用继续躲在闵淮君的身后,好奇地跟着望向张见晨。 张见晨见仙姝也跟着凑热闹,瞪了她一眼,一脸不想提的样子,含糊地说:“没事,我们俩还能缺地方睡啊,你是老妈子啊。” 王佑湛接话道:“是不缺地方睡,要不是我昨晚警醒,这煞笔差点要被人玩仙人跳。” 张见晨见他提自己的糗事,立刻朝他那边泼自己手里的酒水,王佑湛见状赶紧躲开,还取笑他:“你现在跟我横,昨天怎么不见你跟我横啊?我看哪是她找的你,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张见晨没逮到他,气不过骂道:“滚,还不是那个姓吴的煞笔,自己的女朋友还能跑到我的床上去!” 闵淮君听得一头雾水,见他不解,赵亦谦凑到他耳边轻声解释:“昨晚,叫汤敏敏来的那个吴炜,不知道怎么的,说他女朋友被王佑湛睡了,然后就闹了一阵子,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见晨耳朵尖,闻言立刻纠正:“靠,我没睡,少在这儿造谣。” 他冷哼:“脏死了,娱乐圈出来的,谁知道是几手货。” 仙姝本来还一脸吃瓜的好奇,闻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这一晚的闵淮君格外温柔,进出都很慢,慢到让她感觉这场风月要这么持续一辈子,直到她受不了一直处在将至未至的边缘,气恼地催他快一点,他才利落地送她一场酣畅。 隔天上午安排了考试,仙姝坐在东配楼吃早餐的时候还在用iPad记几个难点释义。辅修课程已经全部考完了,第一学期的几大原理类课程对她这个文科生来说并不难,剩下两门专业课和毛概考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好几个月没能见到爷爷奶奶,她已万分想念,虽说昨夜她对闵淮君说会尽早回京,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家里需要她做的事情很多,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提前回来。 搬到玉尘居之后,为了接送她方便,闵淮君专门给她配了一辆银顶迈巴赫,日常停在门口等候,一辆霍希低调得丢进车流里找不出来,一辆迈巴赫万众瞩目。 今日闵淮君不忙,可以绕路先送她去学校,她怕迟到,上车拿手机看了眼时间,结果这一看,就看到刘羽琦给她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第 43 章 我爱你 不过几秒钟,仙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听筒那边吹着很轻的风,像是连同她的温柔也一并吹进他心里。 “宝贝” 仙姝听到这个声音惊了一下,怎会如此疲惫?难不成是因为宿醉和早上做的那一回? 她沿着柳堤慢慢走,眼神往家的方向瞟了一下。 “淮君,我好想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偷感十足。 但却让电话那端的男人欣悦地翘起了嘴角。 “你今天很忙吗?我有没有打扰你啊?” 晚上他们照常回酒店,在这个套房住了十几天,仙姝几乎都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比起她原来家里的小床,比起公司安排的宿舍,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宽敞,舒适。 她现在和闵淮君住在一个房间,他分了半个衣帽间给她放衣物和首饰,伤口渐渐好转,他又让整形医生看看她的伤口会不会留疤,如果留疤要怎么处理,比她这个正主还要关心她的事。 幸好她的伤口处理得当,愈合期间又得到了妥善护理,等结疤慢慢掉下来的时候,能看到长好的粉色皮肤。 闵淮君绅士、大方,又对她有无微不至的关心,仙姝不是不感动的。 她很少感受到别人的关心。家里的环境,生存已经很艰难了,亲人之间的体贴,再无可能。 妹妹薇薇是女孩子,对她也有体贴,但是她是家里第二女孩,比她刚出生的还不如。从小到大,都是捡她的旧衣服穿,家里从来没想过给她买过一身新衣服。 在面对薇薇的时候,她是姐姐,必须撑起妹妹未来的亲人,又怎么能露出自己的软弱。 她长得漂亮,上学的时候,倒是受过不少人的另眼。不过,仙姝的家境实在捉襟见肘,不是她想表现得我和大家一样,就能真的一模一样。 在同学们讨论着考哪所大学的时候,她的未来却已经确定,一毕业就要和同学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她们向上走向康庄大道,她往下走向更低的泥沼,以后的人生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另眼,另眼又如何呢,放到现实里,另眼没有什么价值,不会对她的生活有任何变化。 直到遇到闵淮君,她才知道她的受伤,有人会如此关心,她受到的打压,有人会不问缘由,只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护短地帮她反击。 他这么温柔,这么体贴,仙姝坐在闵淮君的房间座椅上,听着浴室里的流水声,仍然没有想通:闵淮君对她这么好,竟然一点点都不喜欢她吗。 说走就走,也不挽留,还说要送她一份大礼。 仙姝心想,这个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能这么硬这么冷。 当初他留下她,就是因为在金陵身边没有人,所以需要一个挡箭牌来替他挡住那些送上门的邀请。 他不耐烦和金陵本地的世家们吃吃喝喝,就把仙姝推了出来。 外面听说仙姝身上有伤,闵淮君对人疼到了骨子里,晚上是必定要回去看望一下的。 连赵亦谦都迷糊起来,他这个表弟向来洁身自好,没想到这次真的栽了跟头? 仙姝漂亮是漂亮,但是也实在青涩,对于赵亦谦这种情场老手来说,他现在已经没兴趣再找个不懂规矩的小女朋友,既没有情趣,又要时刻哄着,太浪费时间。 但是也许,闵淮君就喜欢这样青涩的?赵亦谦心里琢磨着。 这天,仙姝的腿伤彻底好全,裸眼看她的膝盖,几乎看不出来她的肤色有变化。不过闵淮君还是交代她不要晒太阳,白天连露台都要不去。 仙姝乖乖听话,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闵淮君待在金陵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赵亦谦就又组织了一次派对,说要给闵淮君送行。 这种活动,又打着送行的名头,闵淮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去的。赵亦谦还是他的亲表哥。小时候,他来外祖家过来玩,赵亦谦这个大两岁的表哥还带着他在金陵城玩,一点也不嫌带小孩无聊。他不可能扫赵亦谦的面子。 不过这次派对,王佑湛和张见晨就不在了,他们两个人早提前一周就回了京城,说是他们暑假不着家,两家的家长一个暑假都没怎么见着人,现在快要上学了,赶紧把两人叫回家,好好紧一紧他们的皮。 作为富三代们,他们不需要像父辈一样,需要早早进入社会打拼事业,家里的商业帝国就等他们做好准备,让他们接手施展拳脚。 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最是肆意张扬的时候,又怕他们沾上坏习惯,所以上学成为了家长们最好的选择。 念完大学,还有研究生,他们有这个闲,多读书是最没有坏处的。 等研究生毕业,已经24、25岁,正好到了结婚的年纪。 他们的婚姻,大部分都是从小就安排好的,只等孩子长大,性格、品行没有让人失望的地方,差不多让孩子见见面,两家就可以举办婚礼了。 闵淮君这次把仙姝带过去了,仙姝的助手为她做头发和化妆,这个贴身女助手叫苗苗,比仙姝大几岁,老实本分,做事却很仔细,妆造很有一手。 闵淮君已经把她和另一个男助手小汪的人事关系转到了仙姝身上,两人现在就是完全的仙姝的人了。 小汪负责开车,接送任务,像上次韦军过来,开车去机场接人的就是小汪,韦军住的酒店和离开,也是小汪前后打点,半点不需要仙姝提点,一切都办得顺顺利利。 苗苗化妆又快又好,等衣服和造型都做好,她还会给仙姝拍照片,取景、找光线,技术一流,照片出来,仙姝只能感慨现在的助理岗太卷了。 这样的人以她的资历想去招,苗苗可能根本不屑来面试。 因为问了晚上的派对在空中花园里,顶楼还请了乐队来唱歌热场,气氛热闹。 所以苗苗给她花了突出眼睛的妆容,头发两边的散发全部编成麻花辫,绒面的抹胸,露出漂亮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身,走辣妹的风格。 等拍完照,苗苗把相机里的照片给仙姝看,说:“芮芮你这个风格驾驭的也很好看,又美又飒,下次我们再试试别的风格。” 出门的时候,苗苗还把她差点忘了的墨镜拿过来,戴在她的头发上。 大晚上还要戴墨镜,一回头看到闵淮君望着她笑,她不由也笑了起来,走过去,闵淮君伸出胳膊,她自然地伸手挽住。 闵淮君跟她一起下楼,不时还侧头看她的打扮,说:“找了人,果然风格都变多了。” 这是嫌她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打扮吗?仙姝心里嘀咕。 他们到了地方的时候,还过了一道安检,还在门口就感受到了气氛的热烈。 顶楼半露天,露天的地方摆出了一个舞台,旁边是一个大泳池,星空下,灯光四射,贝斯和鼓点让现场十分燥热得过分。 过来的乐队,仙姝只看一眼就认出来,她顿时激动地抓紧了闵淮君的胳膊,说:“是惊鸿!哇!” 惊鸿五年前出道,出道就为一部古装剧的演唱片尾曲,曲风清新,歌词充满了江湖侠气,在如今乐坛凋零的时候,有这样的品质歌曲出现,马上就在网上走红。 其后五年,惊鸿发行了两次专辑,不管是数字、实体销量,还是单曲传唱度,已经成为行业内的翘楚。 仙姝没想到,今晚会看到惊鸿的现场,立刻就想拽着闵淮君一起去听歌。 闵淮君看她立马成为迷妹,好笑地摇摇头,拉住她的胳膊,说:“待会儿来听,我先带你见见人。” 什么人?仙姝疑惑,但是也听话地跟着他的脚步进了室内。 室内开着空调,比起室外的燥热和喧闹,里面明显安静许多。赵亦谦看到闵淮君的身影,起身招呼他。 闵淮君带着仙姝朝他走过去,到了之后,仙姝看到几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聚在一起。 仙姝一眼扫过,觉得有一两个人的脸有点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看过。 闵淮君和他们打招呼,推了推仙姝的背,将人推到身前,说:“今天挺巧的,正好给你们介绍个人,这位是星耀的艺人,仙姝。”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下就听出了闵淮君的画外音,齐刷刷将目光投到仙姝身上。 仙姝瞄了闵淮君一眼,闵淮君微笑冲她点头,仙姝安下心来,向这些只听过名字、还对不上脸的圈内大佬一一问好。 大家都场面人,自然不会为难仙姝,都夸仙姝看起来就有灵气,掏出自己的名片,说:“以后有机会,和岑小姐一起合作。” 拿到名片,仙姝又陪着闵淮君站了一会儿,然后闵淮君就扭头对仙姝说:“好了,没你的事了,去听歌吧,记得等会儿回来找我。” 仙姝握着一沓名片,慢慢走出房间,推开大门的时候,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冷热交替,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室外的音乐声震天,大家喝着酒围着舞台,随着音乐声扭动着身体。 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这里是年轻人的聚集地。 漂亮的肉体让现场充满了荷尔蒙气息,几乎每一秒都有男女看对眼,然后嘻嘻哈哈地凑到一起,享受着属于盛夏的夜晚。 仙姝本来挺开心能看到惊鸿,现在站到人群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高兴了。 名片还被她放到手里,跟闵淮君给的华服珠宝一样,这些名片也是闵淮君给她的人脉。 这一刻,仙姝无比真实的感受到,她正在失去闵淮君。 他要退出他们俩的联系网,就像她高中的同学一样,虽然对她另眼相待,但是只要毕了业,以后闵淮君继续向上走,她回归她本来的演艺圈,两人都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她已经做到最好了啊,闵淮君不喜欢的她就不做,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为什么闵淮君那么果断的、毫无留恋地把她踢出自己的生活。 仙姝捏紧名片,一瞬间她都有点恨闵淮君。 无情的人,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好像他对她是有感情的一样。 仙姝站了很久,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有好几个男人朝她搭讪,可是仙姝目光盯着舞台,对这些人的搭讪完全没有理会。 她越不理,有的男人反而越觉得她有挑战,越往她身上凑。 迥然的男性味道充斥着仙姝的鼻腔,仙姝发现她还是受不了闵淮君就这么毫无负担地、理所当然地把她丢出门外。 她又不真的小猫小狗,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 一只胳膊伸出来,就要搭在她的肩上,仙姝立马一把推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另一头的室内走过去。 闵淮君还在房间里,仙姝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和人说话,仙姝在他身边坐下来,他扭头看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等看清仙姝的表情,他的目光不由一顿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仙姝迎着他的视线,也没有退缩,目光直直地和他对视着。 她说:“闵淮君,你说我想要什么,亲口跟你说就可以了。” 闵淮君还在着她,停了几秒钟,才“嗯”了一声。 仙姝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闻言立刻朝他绽放出一个极美的笑容,说:“我现在还有资格继续问你要吗?” “当然没有,我的时间随时为你空着。” 仙姝甜蜜地笑:“你不可以这么昏聩的哦,该工作的时候要认真工作,偶尔抽一点点时间想我就可以了。” 的确如Lawrence所说,仙姝总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就像此刻,他不能很好地调节自己的情绪,却只需听她说几句话,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便消散。 “我刚从翁奶奶那里出来,翁奶奶你知道吧?” 闵淮君被她这话逗笑:“我哪能不知道?” 仙姝一下提高了声音:“原来你奶奶跟我是邻居啊!你竟然没有告诉过我!” 闵淮君笑得无奈:“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宝贝,我很少去陵城。” 第 44 章 罗浮梦 最后一门专业课考完,仙姝彻底放了假。 临走前夜,闵烨然闹着要和她见面,吃饭时,这姑娘多喝了两杯酒,饭后酒劲儿上了头,闵烨然将她拽到外间的沙发上坐着,抬腿跨坐在她身上,抱着她就开始撒酒疯,说:“嫂子,你能不能不走啊?” 尽管闵烨然比她大一岁,但日常一声嫂子喊着,她也自然端着嫂子的姿态。 她伸手将她乱在肩头的长卷发理好,温柔说:“我得回家看看爷爷奶奶,很快就回来了。” 她知道闵烨然喝多了,说话也只能哄着。 闵烨然又往她肩膀靠,委屈巴巴地说:“你走了我都不敢惹闵淮君了,他要停我卡也没人帮我说话了,我要是惹事他肯定要给我好看。” 闵烨然娇纵的名声在外,可这样的性子也是全家人宠出来的,闵淮君再是生气,也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最狠的惩罚无非就是停她一个月的卡。 她刚想说,你哥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靠在她肩膀的姑娘就喃喃自语出声:“嫂子,你和我哥结婚吧。” 她说这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因后方包厢传来的谈笑声显得微弱。 但仙姝还是怔在了那里,低低垂眸,无声微笑。 她竟然会因这话有一瞬间的动摇。 无可否认,此时此刻的闵淮君很爱她,因她出众的美貌,年轻的身体,以及那有一点像他奶奶带给他的安全感。 仙姝晚上睡在了闵淮君的床上,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睁开眼还有些迷瞪瞪的,等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一张半掩在枕头里的男性俊颜,仙姝微微一惊。 一回神就想起来晚上的事,仙姝立刻感觉身上要快散架的不适感,还有昨晚上那光想想就让人脸红的情事。 原来男女之间的亲昵,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她脸上发烧,目光从他薄薄的嘴唇、笔挺的鼻梁和垂落的长长睫毛一一描过,只觉得这人在床上和平时的样子,反差真大。 床上的闵淮君充满了侵略性和控制欲,仙姝几乎全程都被他带着,她喊疼的时候,他也哄她,但她还不适应,又说她娇气。 他们昨晚一直闹到了快早上才睡,床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闵淮君换的,她后面困得闭上眼就能睡着了。 他们的腿碰在一起,皮肤的温热触感直接清晰地传来,仙姝看了一会儿闵淮君的侧脸,困意重新来袭,又重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仙姝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闵淮君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不知道时间,看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明亮光线,应该不早了。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的还不觉得,下床的时候,伸腿踩在拖鞋上,就感觉到撕裂的痛感还停留在身体上。 她龇牙咧嘴了一下,随手抓了一件闵淮君的衬衫套上。 大腿和小腿上都有被嘬出来的吻痕,还有闵淮君摁住她身体时候的手印。 刚要挪动步子出去,房门被人推开,仙姝抬头,看到闵淮君走了进来。闵淮君看到她已经起床,微微皱眉,反手将门关上,他快步走过来,手臂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半抱到自己的腿上。 仙姝本来就难受,这时坐到他的腿上,就自然地依偎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还难受?”闵淮君惯着她,出声问道。 仙姝点头,声音还带着沙哑,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累。” 她刚刚看到闵淮君进来拎了东西,又好奇问:“你去买了什么?” 都没有等她一起起床,一点情趣都没有。 闵淮君低头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说:“消炎药。”晚上六点,美亚银行一年一度的慈善宴如期举行。 钟宝丽和丈夫离港三年,回来就临危受命筹备家族的慈善晚宴。说到底,这位一直被婆婆压着的前港姐亚军儿媳第一次操持晚宴,圈子里等着看戏的不少。 “我听说钟宝丽还请了仙姝。” “仙姝怎么可能认识她?” “她老公和闵淮君有私交,闵淮君要是出席,仙姝夫唱妇随也不意外。“ “这两人感情有那么好吗?“ “拜托,人家还在新婚蜜月期。“ 钟宝丽这时忽然走近,几道议论声立刻转了语调,“Bonnie恭喜呀,今晚好热闹。” “亲爱的,你这套裙好漂亮,在哪订的?” 钟宝丽和这帮名媛其实并不相熟。她是内地移民,小康家境,即便三年前凭着港姐亚军的身份一夜成名,也始终因为不是门当户对而没能获得婆家的认可。 但豪门世故就是这样,不管曾经如何,现在既然已经跻身同一圈层,大家便自然而然地浮在这表面的亲热里,彼此都心照不宣。 钟宝丽握着钻石手袋朝她们笑了笑,努力展示女主人的风范,“多谢大家赏面,不如一起来照张相。” “好啊好啊。” 宋家今晚是主人家,钟宝丽站C位理所应该,剩下的几位名媛太太,要么在娱乐圈风生水起,要么老公身家上亿,每个都有些实力,但相差得又不算太多。 所有人都暗中发力想要站在钟宝丽身边,就在整理站位时,一个礼宾快速跑到钟宝丽身边,低着声音说了句话。 钟宝丽顿时怔住,等反应过来转身看向大门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踏了进来。 她没有太隆重的打扮,甚至有些随意。但仅仅是站在那,便自动成为众人的焦点。微卷的波浪长发自然披着,看着慵懒,却又有种蓬勃而出的张力,看得人挪不开眼。 钟宝丽愣了一瞬。 仙姝这个名字她曾经无数次在新闻报道里看到。「梁瑞昌」四代基业,珠宝产业从上个世纪就扎根港岛,典型的本土老钱家族。到了现今这一代,仙姝的母亲身兼港岛闵会主席和妇女慈善基金会的会长,仙姝这个独女更是港区大小姐里最有话题度的那一个。 漂亮,骄傲,张扬,以及—— 在24岁这一年嫁进了同为老派顶级豪门的闵家。 这桩强强联合的婚姻在港岛霸占了持续近一月的热度不说,官宣联姻那天,双方公司股价双双跳空高开,创下历史新高。 至此,仙姝的身份从“梁小姐”多出一个“闵太太”,两大顶豪家族的撑腰,足以让她在风起云涌的名利场横着走。 只是新婚的梁小姐很是低调,婚后一直没有公开露过面。 如今骤然现身,钟宝丽有些没回神,直到那道靓丽的身影走到面前,轻声慢语,“没迟到吧,钟小姐。” 仙姝不由有点感动,闵淮君虽说是个大少爷,跟她也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关系,但还是很仔细地照顾到了她的情况。 她被放到床上坐着,闵淮君去洗了手,半蹲到她的面前。药膏涂到伤口上,一下就有清凉的感觉。 不过这个姿势,总是让刚刚才有肌肤之亲的两人,马上就气氛暧昧起来。 仙姝感觉到闵淮君的手指不规矩起来,立刻就用脚尖蹬了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羞意说:“好了,起来吧。” 闵淮君闻声慢慢抬起头,目光灼热而直接,仙姝被他看得腿软,不过,闵淮君看了她一会儿,只是站起身,手掌撑在床沿上,俯身和她接了一个早安吻就放过了她。 和闵淮君睡过之后,仙姝发现闵淮君对她的态度变亲近了,不像之前只是有事没事摸摸她的脑袋,现在已经终于有了宠爱的意思。 她穿不好衣服,闵淮君会手把手帮她穿,知道她喜欢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还找了调香大师过来,给她也定制了一款特别香水。 其他待遇更是升了好几个等级,为她找了两个助理,一个负责出行,一个负责生活,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 衣服首饰那些,更是全部更新换代,所有的衣服变成了私人定制款,她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一开始看到闵淮君的穿着,为什么觉得他穿得好看又贵气,却又没有牌子了。 仙姝甚至注意到他的助手孙轲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比以往的热络之外,还多了一点尊重。 仙姝从未发现生活可以过得如此轻松,什么都有人操心,什么事都有人提前替她想到。 这段时间,仙姝觉得日子快得让她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星耀那边重新给她调的经纪人,过了好几天也跟她联系上了。 对方姓韦,叫韦军,四十岁出头的人,在星耀干了十几年了,是个老资历。那边魏政还每天给她发消息,联络感情,试图让仙姝回心转意,带他脱离苦海。 仙姝把新经纪人韦军的名字发给了魏政,魏政一看,也消停了。 韦军对于突然半道接手仙姝的事,显然一开始经过公司高层的劝说才勉强应下的,对仙姝态度上一直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仙姝哪会没有感觉,只看他至今没有亲自过来和她见一面就知道了。 不过,仙姝也在对自己的未来职业规划迷茫,没有确定好方向,韦军不找她,她也乐得糊涂。 韦军态度的转变,还是在安妮出事之后,才一夜之间倏然改变。 安妮作为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背后靠着新锐的少东家,竟然也被人挖出数个丑闻,还没有找星耀要封口费,就这么突然公之于众,不仅网络上一片哗然,星耀本身也被打得措手不及。 丑闻已经爆出,事情也没有转圜余地,即使星耀想要补救,也只能丢车保帅,弃了安妮,保下公司的名誉。 安妮和公司的合同时间与仙姝的时间差不多,她现在名声尽毁,不仅需要赔商务费用,还要面对公司对她的处分。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不想被公司雪藏,找人帮她付天价违约金,就可以再想办法。 可惜,安妮作为新晋小花,赚得不少,可平时开销也大。现在面对商务赔款就掏光了老底,哪有钱再拿出天价违约金。 她去求柏凯,不过柏凯也是个经不住事的主,现在她去找他,全都是助理接的,找上门去,也见不到人。 而她怎么都找不到人的柏凯,却第二天上了娱乐版头条,内容是和同公司的小师妹一起同游海上,彻底断了安妮的退路。 一开始谁都没有想到安妮被整得退圈是出自仙姝的手,毕竟他们之前的事,有赵亦谦作为中间人,已经有了结果。 虽然仙姝最后没有答应和安妮一起吃饭,但是她接受了新经纪人,就已经给出了态度。 谁也没想到,闵淮君会因为仙姝的一句话,就对安妮下了死刑书。 还是魏政看到安妮落魄的样子,有些唏嘘,他人虽然势利眼,可是也没有痛打落水狗的意思,跟她说要是想寻求一线生机,别拜错了山头,重新再去找一下仙姝。 安妮说她已经找过很多次赵大少了,但是赵大少根本不见她,找仙姝行吗? 魏政摇头,说:“关赵大少什么事?赵大少的新欢又不是仙姝。”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说:“具体是谁我也不方便说,一切就看你自己的了。” 安妮到这里才醍醐灌顶,原来仙姝不是攀上了赵大少,怪不得之前她怎么打听赵大少的事,都没在赵大少身边看到仙姝。 不是仙姝能力不够,只和赵大少有过一段露水情缘,而是她真正的贵人,从来不是赵亦谦。 但是她还是找不到仙姝,还是托了自己的前经纪人求到了韦军身上。韦军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不管安妮的请求,马上飞去了金陵,要见仙姝。 韦军作为老牌经纪人,深知在演艺圈,你的长得好看,你的演技好,你的嗓子好,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人脉、资源。 试想,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在热搜上连上一个月,哪怕他是一头猪,也该成为一头红猪了,更遑论是人呢。 仙姝现在已经站到了风口上,距离起飞只剩几步之遥。 仙姝对韦军提出见面的请求,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给面子的和对方见了面。 韦军见了面,仔仔细细看了一眼仙姝的出行排场,再看她的打扮,心里不是不惊讶的。 迈巴赫座驾,两个助理随行,一身看不出LOGO的衣服,手上脖子上,更是流光溢彩,比那些出了名的女明星还有气势。 不过惊讶过后,他更是兴奋,寒暄过后,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太忙了,手下的谁谁又给他闯了祸,所以才拖了这么久才来见她。 仙姝当然表示没关系,韦军一下松了口气,觉得仙姝还是年轻好讲话,便开始对她大谈他对她的未来职业规划。 他说的天花乱坠,说他看过仙姝之前的试镜demo,拍得有模有样,他想好了,最好现在开始进组,不要浪费时间云云。 还说她和现在的男朋友关系,她可以上心,但是不能用心,目前她要以事业为重。 仙姝听了一通她的职业规划回家酒店,晚饭是闵淮君带她出去吃的。 烛光晚餐,吃的是法国菜,仙姝不会用餐礼仪,闵淮君笑着坐到她的旁边,慢慢教她。 这个时候,她就想起韦军的话,说对闵淮君要上心,但是不能用心,她要以自己的事业为重。 如果是以自己的事业为重,她现在就不该吃晚餐,还是这种高热量的、用油和奶油煎出来的法餐。 韦军还问她,闵淮君对有没有跟她明确说过要给她介绍哪位导演或者编剧。 太直白了,太急切了。完全把她和闵淮君之间营造出来的情侣氛围完全撕开。 她这才想起来,她一直以为对闵淮君的态度都是听之任之的,闵淮君给她什么,她都心怀感激地收着。 她把他当自己的贵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虔诚。 她听出来韦军的意思,他根本没有想过她和闵淮君能走长远,他要让她在和闵淮君在一起的时候,利益最大化。 “怎么了?”闵淮君的声音让仙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 周围灯光昏暗,朦胧的金色烛光照在闵淮君英俊的眉眼上,仙姝不禁想起她在会所第一次看到他。 他也是这样坐在明暗交界的昏黄光线下,朝她看过来。 闵淮君看她望着自己发呆,不由笑了一下,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凑近过去,说:“今天见了经纪人,聊得怎么样?” 仙姝对他一向坦白,说:“韦军,就是我的经纪人,让我要以自己的事业为重。” 闵淮君闻言,没有评价这个观点的对与错,只是捏了捏仙姝的肩膀。 仙姝便道:“他想让我尽快进组,我……” 闵淮君却道:“我在金陵还要再待一周,你回他,一周后你就可以进组了。” 仙姝一怔,目光倏然看向他,闵淮君也在低头看她,声音十分平静地说:“等你离开,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仙姝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只听闵淮君望着她的眼睛,声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意味问:“开心吗?” 可美貌会变,身体会老,那一点安全感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去。 她可以短暂地陪在闵淮君身边一阵子,却不能真的依附他一辈子。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的结婚对象,也绝不可能是她。 “烨然,你喝醉了。” 沉凝的夏夜忽然起了风,窗外竹影微动,花木簌簌低吟,那响动,似声声叹息难平。 周遭的笑语还在继续,推杯换盏不停,仙姝的心却渐渐落下去。 视线里的银屏金屋,欲望里的软红十丈,藏在心里的翩翩公子,都似罗浮美梦,酒醒方觉怅惘。 闵烨然已在她怀中安睡,她轻轻拍着她肩背,全身心投入在这如梦似幻的一刻,略尽嫂子之责。 乍然响起的一声呼唤叫她神思归位。 是容屹的声音:“闵二,你搁那儿愣着干嘛?” 仙姝闻声匆匆回头,沙发后方的紫檀木座屏将光线遮去几许,翩翩公子静立在旁,清影落半身,已不知看她多久。 第 45 章 梅雨季 林钦明正在他对面眉飞色舞地介绍一个垃圾发电项目,他将指尖转着的笔扔出去:“我看你的脑子才应该扔进垃圾焚烧炉里发电。” 林钦明戛然而止。 “你计算过成本吗?你有实地考察过吗?你知道垃圾发电厂每天需要多少吨垃圾才能覆盖运维吗?他们说给你保底你就真信?别说丰安这一个城市,就是周边两个城市的垃圾加进来你一年下来都得倒贴。脑子不想转就换成AI吧。” 林钦明不敢说了。 他终于瞧出来了,这位爷今天心情不好,他再往枪口上撞就是找死。 他声音低低的:“哥。” 闵淮君都不拿正眼瞧他:“别叫我哥。” 他立马改口:“董事长。” 闵淮君又看着他:“你走之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在场的人里,带玩伴过来的,小模特、小网红居多,听了张见晨的话,也没有往心里去。 张见晨也就是嘴贱一下,说完自己的都没有注意,他这种大少爷,自我以下等级分明,自我以上必须人人平等,对于主动巴结上来的人,明显轻视得厉害。 看到张见晨发脾气,大家就没有再这个话题上打转,开始提议玩游戏。 他们换到了大桌子那边,把上面的酒水和小食都移开,腾出一个开放的空间,喜欢热闹的人都围过去了。 他们也被邀请了,不过闵淮君似乎对于玩游戏没有兴趣,说他待会儿要回个电话,就让仙姝代他。 他不去,还顺口让张见晨留下来,说他要问问昨晚的事,王佑湛一听有好戏看,屁股就跟焊在椅子上,也不动了,要笑不笑地瞅着张见晨的脸色,张见晨轰他都轰不走。 仙姝也不想去,但是闵淮君都开了口,她不喜欢也要露出个笑脸,高高兴兴地坐到桌子上。 游戏玩法很简单,看了几遍就能上手了。仙姝玩了两局,就不需要人带了。然而,这个玩这个游戏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游戏本身,而是游戏输了之后的惩罚。 输了的人,要么罚酒,要么接受大冒险。 仙姝就见到一个女孩不愿意去接受指定的惩罚,吨吨喝下三大杯啤酒,喝完脸色都不变一下。 那个指定的惩罚,是让她现场自爆前任,并且打电话给对方,说自己还喜欢他,想复合,等对方回复之后,再回答“耍你的!你真好骗!” 本来那女孩有些意动,现场却有一个认识她的人,说她前任是不是某某,这个指名道姓的行为,让那个女孩马上放弃了大冒险,宁愿灌酒。 大家对那个脱口说出她前任名字的人发出嘘声,觉得她来了众人能好戏的兴。 那女孩也知道自己不地道,干笑了几下,说她要去洗手间。 不过从这个惩罚手段上看,这些人找乐子也真的很狠,喝酒就要喝三杯,喝不下三杯就要他们白的、啤的混起来的一杯,要不就是接受惩罚游戏。 下一局,有个男的玩输了,笑嘻嘻地表示要接受惩罚,让他们放马过来。 这是敢玩的,大家都很捧场,他们之中有个说话分量最大的主持人,沉吟了一会儿,就说让他换女装,跳个肚皮舞,要跳满三分钟。 “噗。”听到这个惩罚,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那个男的也不怯场,找女孩借了套裙子,然后跑去帐篷里换了,大家兴致高昂地等着,哄笑声、嬉笑声、还有倒数的声音让闵淮君那边都看了过来。 仙姝其实玩得心不在焉,但是这个游戏的惩罚手段让她又不得不小心对待,要是她碰上了,大冒险不敢玩,酒量也不行,到时候喝醉了,出了洋相,她怕闵淮君对她厌烦。 趁着等待的间隙,她去看闵淮君那边,三人把椅子放到了湖边的一个木质码头上,围着一个铁路升起的小火堆,火堆上放着铁丝网,正在做烤奶茶。 距离太远了,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三人表情都很正常,看起来谈话也顺畅。 “姐姐,很少见你,第一次来吗?我叫拥香,姐姐怎么称呼?”一个声音清甜的女声从她旁边传来。 仙姝回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俏脸,对方刚刚玩游戏的时候在圈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边。 伸手不打笑脸人,仙姝也露出个笑:“大家都叫我仙姝,你也叫我仙姝吧,我是第一次来。” 对方听她接话,往她旁边走近了一点,说:“我就说呢,仙姝姐那么好看,之前来过我肯定记得。” 拥香说她模特,今天是来做陪客的。这算是自报家门了,仙姝犹豫了一下,说她是和闵少过来玩的,没提闵淮君的全名。 拥香很高兴地拢住她的肩膀,惊讶地说:“原来他是闵少啊,架子好大,游戏也不跟我们一起玩。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都叫闵少了,怎么可能是男朋友。正好那个穿女装的男生隆重出场了,他一出场就惊艳全场。仙姝就对她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男生不仅换了裙子,还在裙子上挂上了一串水晶挂链,头上戴着假发,用手帕蒙了脸,赤着脚,乍然一看,男女难辨。 他应该相当年轻,皮肤也嫩,腰细腿长,被大家看着、还有人举起手机拍他,他都不介意,还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让他大家拍。 音乐声响,他随着音乐摆弄姿势,柔韧的腰肢扭动,夜色下充满了无声的诱惑力,本来起哄的大家不一会儿就没声了,有几个还目光迷离地看着他。 直到音乐声停,他停舞步,冲大家做了一个鞠躬的谢幕动作,大家才像醒过来一样,连忙给他鼓掌、欢呼。 仙姝随大流鼓掌,心想他这套行头不像随便就能找到的,做个游戏都能做到万全准备,仙姝对他的敬业精神表示佩服。 有了他这个表演之后,后面大家再进行都不免有些兴奋,毕竟这个男孩回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一个公子哥身边,两人有说有笑地,之前他俩可没有搭过话。 再一个游戏结束,没想到是和仙姝搭话的拥香输了。 对方坦然问大冒险是什么,大家看她也想玩一大把的,就起哄说:“有个还没有玩过——找你离你最远的异形,脱下他最外面的一件衣服,然后再帮他穿上!” 话音落下,众人已经起哄的吹起口哨,让她快去找一个对象。 拥香是苹果脸女孩,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小虎牙,看起来俏皮又可爱。模特出身,又让她高挑纤细,仙姝目测她比自己要高一点。 拥香接受了挑战,然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对象。被她扫到的男人,有人面不改色,有的赶紧摇头,还有的人则跃跃欲试。 不过,拥香扫完全场却没有选好人选,她站了起来,端起一杯酒朝着场外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跟着她的背影看去,就看到她朝着码头走过去,一路走到了闵淮君三人坐着的地方走过去。 仙姝一愣,立刻就觉得不对劲,同时,周围有不少人朝她看过来,目光意味不明。 仙姝没理,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的发展。 拥香走到三人面前,弯腰低头说了一些什么,火光照在三人的脸上,仙姝就看到闵淮君好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仙姝觉得对方就是在看她。 接着,拥香又说了什么,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闵淮君把他脱掉的外套拿给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拥香还想再说什么,王佑湛开了口阻止了拥香继续说下去,拥香最后只拿了衣服回来交差。 大冒险算输了,拥香回来也没有尴尬,说要罚几杯。虽然丢了脸回来,但是她罚酒很果断,大家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场合,有了赢家,就一定有输家,拥香好歹拿回来一件外套不是吗。 拥香罚完酒下来的时候,看到仙姝也没有变脸色,还把衣服还给仙姝,说:“仙姝姐,这是闵少借给我的,我把它还给你吧,你帮我再谢谢闵少。” 仙姝拿过外套,大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拥香就坐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借口去了别的地方,后面仙姝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有了拥香的事,下一局的游戏,仙姝没能集中精神,这一局果不其然输了。 主持人问她要罚酒还是大冒险,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脸上,周围一下变得安静,气氛却显得更加灼热。 仙姝握着放到膝盖上的衣服,还没有开口,有个人忽然说:“她有伤口,好像不能喝酒。” 众人不由想到张见晨开过的说她和闵淮君玩得太野的玩笑,于是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异样。 闵淮君在的时候,他们也笑,气氛却很轻松,只当这真是一个笑话。 但当闵淮君不在,大家笑起来,却又是另一种意思,仙姝被看得有些不好受,她皱起眉,心中有些恼怒。 这些人也就欺软怕硬罢了,她想,怎么不当着闵淮君的面提这件事? 主持人看她脸色不好看,不想得罪她,便笑着说:“那你只能大冒险了,这样吧,上一个大冒险拥香失败了,你来完成吧?” 仙姝听了松了口气,她点点头,站起身准备去完成大冒险。 也有人觉得这个大冒险难度太低了,不过还没有提出异议,就让主持人压了下去。 仙姝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抱着闵淮君的外套朝码头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过上了码头之后,鞋底接触木板地面,还是发出了响声。 王佑湛听到了声音,回头看到她,惊讶了一下,然后用手肘碰了碰闵淮君。 闵淮君回头,看到她的身影,微微挑了下眉毛,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动。 仙姝本来看到他回头看自己,脸上已经扬起了灿烂的笑容,但是却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心里一个咯噔。 她受伤之后,闵淮君向来体贴,像这样看到她朝他走过来,他没事的时候一般都会过来接她。 但是今天他没有。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显得很有质感,只是那目光却非常平静,看着仙姝的时候,也只看着一个陌生人。 仙姝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她朝他走过去,心里那股在听到大冒险挑战的轻松已经完全消失。 仙姝满心都在想,拥香过来的时候,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闵淮君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冷淡下来了。 拥香说了什么,才会让闵淮君能对她产生不快? 她越走越没底,最后站到闵淮君身后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快没办法呼吸了。 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紧闵淮君的外套,她望着闵淮君的侧脸,嘴巴张合了几次,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闵淮君出了声:“过来。” 这声音带着一点冷意,完全是命令的口吻,仙姝听得一怔,还在愣神的时候,闵淮君偏头看她,长臂一伸,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手中外套因为没了支撑,掉到了地上,仙姝却没有分神管它。 闵淮君虽然坐的姿势比她矮,需要抬头看着她,但是当他掀起眼皮,由下而上审视她的时候,仙姝却觉得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似乎看出仙姝眼神里的惊惶,闵淮君带着热意的手指握上她的后颈,仙姝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更深地低下头,闵淮君这才道:“害怕了?” 仙姝点头,眼巴巴看着他,闵淮君望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松开手指,抱住她的腰,让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问:“那你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林钦明将他当时的话重复了一遍:“别跟那些当官的称兄道弟。” “你做到了吗?” 林钦明心虚看他一眼:“我那都是逢场作戏,哥。” “我不是你哥,我哪敢当你哥?收拾东西滚蛋吧,你的项目我另有人选。” “不能啊哥!”林钦明就差给闵淮君跪下了,“我现在回家会被爷爷吊起来打的。” “你现在不滚我会把你吊起来打。” 林钦明这下彻底噤声了,临走前,还将桌上那堆废纸一并收走。 耳根子终于清净,闵淮君重新拿起手机。 仙姝的消息像她的人一样,温柔散在文字间,叫人看了心暖。 第 46 章 情滋味 翁惠招手喊了声小吴,道:“去把淮君送的那盒金骏眉拿过来,我要招待客人。” 听到这里,怔愣片刻的仙姝总算是回神。 原来那次她在玉尘居贪杯,喝的就是这位翁奶奶送去的青梅酒。 她又将奶奶配好的安神汤往前推推:“听奶奶说,您有一位后辈一直有睡不好的问题?” 翁惠笑着叹气:“那是很多年的老毛病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仙姝心想,每晚都把她折腾得半死,睡得很香。 沈碧梧接话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很少有爱惜自己身体的,工作一忙起来,又是熬夜,又是三餐不规律,应酬还少不了烟啊酒啊,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造。” 翁惠笑意缓缓:“我倒不是担心他的生活。”仙姝乖乖巧巧地坐在他的腿上,觉得自己真的好笨,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不过这个问题不回答不行,回答错了也不行,她第一次知道闵淮君冷下脸的时候,这么吓人。 她小心地觑一眼闵淮君的表情,闵淮君没看她,正放空一样地目视前方,视线没有落点,看起来像单纯的发呆。 还没有等她琢磨完,放在她的腰上的大手突然拍了下她,仙姝立刻不敢继续看,像挤牙膏一样,细声细语地试探性道:“我不该跟那个拥香说你的事。” 她只想到了这个,她才意识到拥香刚才是故意接近她,看她傻乎乎的,所以套她的话,借她的身份搭讪闵淮君几人。 不过,她没想到闵淮君不怎么给面子,或者她错估了,她仙姝在闵淮君这里没有那么大面子,顺手帮个忙的事,闵淮君也懒得搭理。 她软着声音向闵淮君道歉:“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跟别人说你的事了。” 她是真的不敢了,闵淮君对她冷脸一次,就够让她本就不大的胆子被吓得更小了。 闵淮君闻言低头看她,他的面孔背着火光,显得有些面目不清,不过他靠着椅子的姿势太过慵懒,打量人的时候像一头正在休憩的雄狮。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半晌,看得仙姝的冷汗又要下来,才用另一只手摸她的耳朵,又握了握她的手,说:“怎么手这么凉,晚上降温了,我们回去吧。” 这应该是让他满意的回答,仙姝感觉刚刚自己从钢丝上走了一圈,现在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仙姝听出她话中有话,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他是有什么顽疾吗?” 翁惠闻声,细细将她瞧着,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到嘴边却是:“没有,他身体很好,兴许娶个媳妇儿就好了。” 沈碧梧笑:“这也是个办法,心神不宁以致肝气郁结,疏一疏确实会好些。” 仙姝听着这话忽然脸热。 他确实是疏通得很畅快。 闵淮君收到仙姝消息的时候,正在听林钦明的报告。 他手上的项目并不是星途的重点项目,闵淮君对他也没什么期待,但凡他能做到60分,他就能给他完善到90分。 唯一难点,便是需要与不少地方官员打交道。 林月蘅之前还骂林钦明废物,觉得他不堪大用,不能扩展事业版图,这下好了,五六个项目给他递到眼前来,个个都是来摇他这棵摇钱树的,若有大量资金注入,地方税收增加,就业岗位增多,官员又何愁没有政绩? 闵淮君打眼一看,全是些打着碳中和、智慧城市、银发经济旗号的新兴产业,实则是专门为林钦明这种脑子不多又想证明自己的豪门公子哥定制的杀猪盘。 她不喜欢安妮,这个女人的变脸功夫,早在一年前,她就见过一遍,现在想必更加炉火纯青,她没必要去欣赏她的演技。 魏政就回道:“最好去一次,你们俩的结子说大不大,现在能解决,就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一点小误会变成死仇,你还年轻,没必要四处树敌。” 仙姝听了不言不语,魏政明白她的不情愿,继续说:“仙姝啊,你现在运气来了,就好好接住这个运气……” 说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又道:“仙姝,我问你,政哥对你怎么样?” 仙姝想了一下在魏政手下的日子,对比一些跟红顶白、把势利眼写到脸上的经纪人,魏政算不错了,愿意给新人机会。 但是机会只有一点点,她没有抓住,就会立刻被边缘化。 而且,魏政对新人的培养,非常功利性,要求利益最大化,什么广告、酒局,他都推人上去。 他不管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手法拿到资源,总之,他只看结果。 这种方法,他确实很快就培养了几个新人,但是更多的都在名利场里腐烂,然后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踢开。 所以,魏政觉得她不够听话,不够好用。 仙姝有些敷衍地回道:“挺好的啊,政哥。” 魏政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抓住话头,滔滔不绝地说道:“你也知道吧,仙姝,当初你分到我手上的,我对你的投入,走到哪儿都带着你,你问问公司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我喜欢你,我……” 仙姝听他倒老黄历,心中有些腻歪,通篇只提对他有利的部分,对她打压的部分是半点不提了。 “所以啊,仙姝,你看我们合作这么好,以后我就只带你怎么样?为什么要去换新经纪人呢?新经纪人哪有我了解你?是不是?”魏政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原来是想借她的力,甩掉带新人的工作,以后能带那些出名的艺人。 正常来说,当然是事业已经稳定的艺人能够拿到更多的抽成,还省事,新人别说抽成,时不时为了出头的机会,还要倒贴。 但是仙姝也不是傻子,一通电话就决定自己的未来,她说:“政哥,你说的我知道了,你让我考虑一下吧。” “欸,欸,你考虑一下,有问题的话,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魏政叮咛道,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她挂了电话,松了口气,差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她一脸若有所思地回到餐厅的座位上,对面闵淮君已经吃完了,看着她的表情,就问:“公司那边的事?” 仙姝电话,她倒豆子一样,把魏政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想去见安妮,我也不认同魏政说的,我和安妮是一点小误会。” 安妮那么整她,可没有一点抱着误会的心思,就是为了欺负她的没背景。 只是没想到,她这个路边快要枯死的野草居然也有时来运转的一天,她立马就换了态度,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描淡写地就抹平了她对自己的伤害。 闵淮君对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看得有些好笑,看她没心思吃早饭了,就拍拍自己旁边的位子,让她坐过来。 仙姝最近跟着闵淮君,好好养伤,吃的喝的都营养健康,不仅伤口好得快,脸色更是迅速丰润了一点,看得唇红齿白,眼睛明亮,十分可爱。 仙姝坐下后,闵淮君就握她的手,看着她说:“不想去就不去,你的伤还没有好,到处跑什么。” 对哦,她的腿还没好呢,她根本不能去见安妮啊。 想明白了,她一脸解决了大麻烦的样子,让闵淮君眼中的笑意更深,不禁伸手揉她的头发,摸完了,手指向下摸她细白的脖颈处,轻轻抚摸着。 他的抚摸没有太多情色的意味,更像是把玩一件可心的瓷器或者古玩。 仙姝挨到他的身上,把头放到他的肩膀上,好像倦鸟找到安全的港湾,一脸安心的窝在里面,外面的风雨一点不操心,反正有人会为她解决。 闵淮君喜欢她听话的样子,不太聪明也没关系,笨一点也不错,反正仙姝迄今为止都挺讨他的欢心的。 他就说:“不过,安妮这个存在,对你来说是定时炸弹,你不去反而让她怀疑你怀恨在心,以后给你使绊子。” 过了一会儿,他摸着她柔软顺滑的头发,声音轻轻道:“她不是喜欢搞雪藏吗,就让她自己尝尝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中的热气拂过仙姝的耳廓,痒痒的,让仙姝忍不住想躲。 不过仙姝却没有躲,闵淮君说的话太没有烟火气,但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安妮的命运,让仙姝忍不住觉得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让她忍不住一疼,立马回神。 抬眼,正看到闵淮君低头看她,他的眼珠很黑,眼窝又深,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看人的时候总感觉他在深情望你。 但是仙姝现在已经不会这么想了,闵淮君看你的时候,眼里并没有情绪。 他只是在看你,在观察,那目光充满洞察力,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心里,把你所有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闵淮君看她似乎有些热,鬓角都有濡湿了,不由用手摸了摸,问道:“好吗?” 仙姝迎着他的目光,她压下心里所有的想法,露出了一个不敢相信的惊讶混合着惊喜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把头靠紧闵淮君,感动地说:“你对我真好,谢谢你。” 闵淮君却被她的谢谢逗笑了,用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来,然后屈起中指,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说:“跟我说什么谢谢,你这么乖,我很喜欢。” 回家的日子总是惬意悠闲,哪怕每天都要在爷爷的呼唤中早起,哪怕每天有许多繁杂的小事等着她去做,她也尤觉生活踏实美满。 帮忙收拾客厅厨房,整理药材和患者档案,偶尔爷爷的学生来练琴,她还要在一旁帮着看看。 药铺的隔壁是一家卖旗袍的服装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仙姝叫她兰姨,她刚回来那日,兰姨带着一家人外出旅游,一个星期之后才回来。 那日仙姝打着遮阳伞从她铺子门前过,兰姨正好出来浇花,看见她,高兴招呼:“仙姝什么时候回来的?诶哟,不得了了,这北城的风水还是养人啊,这么漂亮了啊仙姝。” 父亲出事时,这位兰姨没少在外面说她家的事,她对她没什么好感,却因为挨得近,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和谐。 “是吗?”仙姝笑笑,“我觉得江南的风水才好,是个人就能养。” 兰姨呵呵笑道:“仙姝有没有谈男朋友啊?我听说北城的有钱人最喜欢找你这种学历高又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当女朋友,你有这条件可要抓紧了,出了社会人人都要看家庭条件,现实着嘞!你这情况能在学校谈就多谈,早点嫁个有钱老公,你爷爷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嘛。” 仙姝将遮阳伞收起来:“您这话确实有道理,兰姨,我听说江城大专就在一个科技产业园旁边,那儿好多科技公司,佳艺姐姐好不容易才考上大专,可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多去打几份工积累一下经验,那些好公司都要卡学历,没点过硬的实力连简历都递不进去,早点工作兰姨您也不必这么辛苦不是?” 在极度卷教育又学历崇拜的大省,自家孩子考不上本科还没钱送出国留学的,永远处在鄙视链的最底端,这位兰姨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她女儿的学历不行。 “这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哈,讲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再厉害,以后不也是要给别人打工?累死累活一年还不如别人老公给的零花钱,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儿。” 仙姝迈步往家里走:“那就祝佳艺姐姐早点找个这样的老公。”不过,那股悬空的感觉,她想,她会记很久很久都不会忘了。 晚上回到酒店,闵淮君找来的阿姨继续帮她洗澡,这次她才知道对方姓郑,是赵家那边找过来的。 本来今晚她还想找闵淮君,即使什么都不做,睡一张床也没有什么啊,但是今晚的事,让仙姝缩了回去。 闵淮君说了的事,她就好好听话就行了,不然,她去敲门,闵淮君晾着她,难堪的也只是她自己。 两人一个养伤口,一个窝在家里过得很安逸,有时候下午闵淮君清闲下来,会像补偿一样,带着仙姝去吃晚餐。 时间过去三天,一个早上仙姝接到了经纪人魏政的电话,对方道:“仙姝,公司那边跟我说,要给你换经纪人,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正在吃营养早餐的仙姝一听就愣了,她不知道啊。 忙放下早餐,对闵淮君指了指自己的电话,然后起身到旁边去接电话。 “我这几天有事,没回H市,政哥是什么事啊?”她还一头雾水呢。 魏政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是唏嘘,就一个晚上还真叫她撞大运了。 他态度放缓,把事情解释了一遍:“是今天公司的高层找上我的,说你以后就不用跟我了,公司有其他安排。” 他还说:“安妮那边也没事了,她的经纪人今天也找到我,说有空请我们一起吃个饭,把话说开。” 仙姝瞪大眼睛,赵亦谦说的解决真是简单粗暴,而且能量大到,让公司愿意给她重新安排发展路线。 “仙姝?你听到我说的了吗?”魏政说完,没听到仙姝的声音,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 仙姝回神,回道:“听到了,政哥,那个,和安妮的饭,我一定要去吗?” 进了门,沈碧梧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碗冰镇的酸梅汤,见她来,赶紧招呼她:“快来尝尝今天的酸梅汤够不够甜。” 仙姝将买回来的晚餐食材放在桌上,接过沈碧梧递来的酸梅汤大口豪饮。 看得沈碧梧着急:“哎哟你慢慢喝。” 和兰姨废话半天,仙姝真是渴得不行,直到见了底,她才说:“酸甜适中,特别好喝!” “好喝就行。”沈碧梧接过碗,拎着她买回来的食材往后头走,“那你看着点,我做饭去,一会儿你爷爷回来让他把后面窗台那个花盆搬出去清一下土,里头的花枯死好几天了,放那儿看着碍眼。” “好,知道了。”仙姝应。 她刚在柜台前坐下,正想给闵淮君发消息,闵烨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刚一接起来就听她急吼吼地说:“嫂子,你快回来吧,我哥这个混蛋用情不专!他竟然出去相亲了!!” “相亲”二字震耳欲聋,仙姝屏息凝听许久,奶奶果然说得没错,夏日不宜贪冰,容易透心凉。 第 47 章 遭报应 每月两次的家宴设在归山堂,闵烨然还没出发就听程书黎说,梁广安带着女儿梁文漪进京述职,特地来拜访爷爷。 梁文漪比她大两岁,刚从牛津毕业,念的经济与管理,梁广安这次特地带着女儿来,就是想把梁文漪塞进闵淮君的云沣资本实习。 一来积累工作经验,二来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谓司马昭之心。 闵烨然一听,气得七窍生烟,在家破口大骂:“什么野鸡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闵淮君这个王八蛋!负心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什么梁文一梁文二,是小三!” 之后她便一个电话打给了仙姝,要她赶紧回来打小三,还说她一定会盯紧梁文三,绝不让她靠近闵淮君半步。 全然不知情的“负心汉”准时赴宴,一进归山堂的门,就见一脸生的姑娘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像是在落日下等了许久,梁文漪一张脸红扑扑的,那眼神含羞带怯,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闵淮君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她赶紧说:“我在这儿看落日呢,二哥,好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晚霞了。” “那你继续看吧。” 闵淮君越过她,径直进了正堂。 他一走梁文漪就变了脸,苦等半天,热得要死,竟然一句话就给她打发了。 她赶紧追上去。 吃完早饭,上午和下午闵淮君都有事,他没有跟仙姝交代他要去做什么,只让她好好待在家里,要是无聊可以给孙轲打电话,他来安排。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看仙姝:“你一个人不方便,要我帮你找个助理或者司机吗?” 助理和司机都是有点名气的艺人才能拥有的待遇,她一个十八线都算不上的小透明,哪有资格。 不过,仙姝也没有正面拒绝,只是思索地回道:“我现在不是要换经纪人了嘛,看看公司那边怎么安排吧。” 闵淮君也就是随口一问,仙姝没有一口应下,他就没有再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等闵淮君走了之后,仙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从脸上掉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怔怔地想着闵淮君说过的话,安妮就这么消失了?不可能吧? 但是赵亦谦说要帮她解决和安妮的矛盾,安妮这么快就放话要和她一起吃饭,那比赵亦谦来头还大的闵淮君呢? 仙姝其实对闵淮君和赵亦谦两人之间的差距,没有什么实际感受。 对于仙姝来说,一个人的资产是一亿还是一百亿,她是没有概念的。 她小地方出身,家里甚至算不上小康,可以说还处于要领低保的状态。 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破碎的她”① 她就是这句话的写照,只不过,弟弟要换成妹妹,还要加上六七十岁还要做农活的爷爷奶奶。 六口之家的所有流动现金居然要她这个刚刚成年,就必须读完高中就出去找工作的大女儿寄钱回去支撑生活。 就这样,她那个重男轻女的爸爸还嫌她赚得少,说女孩读书没用,要让她十四岁的妹妹,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赚钱回家。 仙姝当然不肯,咬牙承诺妹妹读书的所有花费都由她来负责。 进入星耀纯属意外,仙姝就是那种因为一个视频或者照片在公司被星探发现的典型。 她本来准备去工厂打工,住宿舍的时候,遇到一个人还不错的同事,对方是个音符重度用户,还带着仙姝一起玩,给她拍视频发到网络上。 这个视频一个晚上就上了几千赞,不断有人私信她同事的账户,搞得她同事很困扰,仙姝就建议她把视频删了吧。 不过,在删除的时候,她同事看到消息里进来一个名字下挂着黄V的人给她发私信,她好奇之下点进去,然后抱着仙姝尖叫,“是星耀的人,仙姝你要火了!” 仙姝稀里糊涂的就从厂里辞职出来,进了星耀世纪传媒这个大型娱乐公司。她开始还以为是骗子呢,不过看到星耀世纪传媒的大楼,这个和工厂、和学校都截然不同的地方,看着形形色色出入的工作人员,她才恍然自己真的成了一名艺人培训生。 她是完全的新人,什么都不会,在星耀被导师们带着,培训了一年,才被分到魏政手上。 到魏政手上的时候,她已经十九岁了,她还记得魏政当时翻着她的简历,抬头第一句话就是:“十九岁?年纪这么大?” 在星耀的新人里,很多都是十多岁就被爸妈做了一沓简历投到星耀的官方邮箱里,期待被选中。 仙姝这样被半道发掘出来的新人,在一众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训练生里,当然就显得年纪大了。 十九岁很大吗?这句话放到哪儿都会被人嗤笑,但是放到娱乐圈就真的大了。 仙姝本来培训成功,可以毕业正式去历练了,结果经纪人一句话就一盆冷水浇过来,她一下子忐忑起来。 在星耀的日子严格说起来,比工厂要累,身材要控制,每天需要训练,舞蹈课、体能课和表演课都要上,连表情都要一点一点地教,但是仙姝却觉得这个工作比工厂的要来得让人有希望。 能做明星啊,谁不想成为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明星? 而在工厂打工有什么前途?了不起成为熟练工,一个月多拿几百块钱的提成。 在仙姝的概念里,公司在训练生时期给的工资,就够她开支了,她平时就住宿舍,比在家里的环境还好,工资到手转给爸妈之后,还能负担妹妹上学的生活费。 虽然说现在上学不需要学费了,但是班级的班费、试卷费,上学在学校的午餐费,时而学校要搞素质化教育,要集体做什么出游活动,没钱怎么行。 她对钱的认知就是从这些费用积攒起来,娱乐圈那些演出费、片酬,她还没拿过,但是也觉得很多了。 所以比这些更高级别的富豪认知,仙姝没办法区分他们的等级,更没办法想象他们到底有什么能量,以及能对别人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现在,闵淮君在她面前演示了一遍,仙姝觉得不真实,更有一种荒诞感。 虽然闵淮君做这件事本质是为了她好,可是仙姝还是体验到了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感。 她不由就想到了闵淮君到现在都没有和她同床过,每天虽然肢体亲密,但那更像一个人养了一只小猫小狗,小猫小狗奶乎乎的,长相可爱,喜欢看它们,摸它们,甚至抱它们,但是更多的好像就没有了。 也许,仙姝意识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她在闵淮君眼里的价值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小狗,他需要的就是他在金陵的这段时间,给他一点陪伴,逗他开心。 他的生活从来跟仙姝无关。 仙姝不是钢筋做的人,平白低人一等的感受当然不好受,她决定给自己一个白天的时间消耗这种负面情绪。 等到闵淮君回来,她可不能把这些负面的东西挂到脸上,不然闵淮君能比她更冷。 白天她当然什么事都没做,给妹妹那边打了个电话,问她手上的钱够不够用,然后又叮嘱她好好念书,小小年纪别想着谈恋爱。 她的妹妹叫岑晓薇,两人的名字一听就是姐妹。 晓薇对姐姐很亲昵,态度也随意,闻言就说:“姐,你说这些干嘛啊,我才没有。” 不过,她语气一顿,又八卦兮兮地反问:“姐,那你谈恋爱了没有?你都二十了,该交个男朋友了吧!” 男朋友?她现在只找到这三个字的第一个字,而且还是个不好伺候的男祖宗! 不过仙姝不会把自己的事如实告诉妹妹,妹妹还是初中生,跟她说了,除了增加她的焦虑,没有半天益处。 她道:“二十怎么了?二十还没到国家法定结婚年龄呢,急什么?我现在要忙我的事业,没空谈恋爱。” 也不知道现在的初中生都在接触什么东西,岑晓薇回道:“哼,姐,你少糊弄我。我同学说了,不能真到了大龄需要的时候,才去找男朋友,到时候好男人都被挑走了。姐你得抓紧,不要放过好男人。” 天。现在的小女孩怎么这么成熟!仙姝居然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她甚至不能说岑晓薇说的都是错的。 想了想,她道:“你这个同学是谁啊,是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甜甜吗?” 岑晓薇一听,果然不敢造次,马上对她撒起娇来,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要挂电话的时候,岑晓薇突然语气支吾起来。 仙姝一听,就问:“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跟姐说?” 岑晓薇最信任她,听到她的话,道:“是妈前天打电话给我,她说她身体不舒服……” 仙姝闻言就冷哼了一声,说:“是不是说她没钱拿药了,要你跟我要钱?” 岑晓薇点头,语气犹豫地说:“姐……要不,我把我这周省下的饭钱给她寄过去吧,你就不要给了。” “不行。”仙姝这才知道妹妹还省饭钱,立刻道:“还有,你饭钱怎么回事?省什么省啊,你现在长身体知不知道?不许省了!” 说完了妹妹,她凝眉,说:“我给妈打个电话,我来跟她说。——她下次再打电话过来,你不要接,知道了吗?” “哦,”岑晓薇乖乖听话,不过还有自己看法:“那要是我不接,妈到我学校找我——” “我来跟她说,她要敢找你,下次我就不给她打钱了!”仙姝直接道。 挂了和妹妹的电话,仿佛一瞬间她就从被公司即将重视的新人变成了那个,拿着菜刀与爸妈对峙的女孩。 她一直很疑惑,爸爸重男轻女就算了,为什么连她妈都认同这个道理,觉得自己没有给爸爸生下儿子,整日都对爸爸的话唯命是从。 这次一定是爸爸没钱了,所以催她找自己要钱。 乡下过日子,根本不需要多少钱,他们还有爷奶补贴,更是不需要花钱,但是他爸喜欢和人打牌。 仙姝脸上闪过厌恶的神色,不过,她还是给他妈打了电话过去。 他妈有慢性病,不能干重活,其他地方还好,接到她的电话,很欢喜的语气。从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管她管得很严,对她也没个笑脸,经常拿话教训她。 但是自从她赚了钱,她妈一下就像矮了半截身子,对她客气起来。 “仙姝啊,你最近怎么样啊?过得好不好?……” 仙姝不耐烦听,径自打断她的话,说:“妈,你下次不要再去找薇薇,她还在读书,本来就很辛苦,你找她说闲话干嘛?” 她妈唯唯诺诺,说:“欸,仙姝,是妈不好,妈就是,就是……” 就是,就是也说不出个由头,借口都懒得编,仙姝说:“我待会儿给爷爷转钱,你要是药没了,跟爷爷说,他会上去买。” 她妈一下子就急了:“仙姝,这钱转给我就行了,我——” “妈,我赚点钱不容易,我一个人在外面,喝口水都要钱,你也要体谅体谅我。这钱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就不转了。” 她这么说,他妈就失声了,最后只能说好,还让她在外面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太辛苦了。 仙姝听了冷笑,挂了电话还在笑,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不知道是又跟家人有了联系,仙姝的心忽然从那股不安里沉淀下来。 她抬头看着这间只供闵淮君暂时安顿的豪华套房,她干嘛怕闵淮君啊,她想,作为一个陌生人,闵淮君可比她的家人好多了。 至于闵淮君说喜欢她乖,那她就一直乖好了。 她的表演课老师不说了,她的演技很有天赋嘛。 看他气得红眼,闵烨然越战越勇:“怎么?又要停我的卡是吗?!我告诉你,我不怕你!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还以为你和外面那些花花公子不一样!没什么不一样!我这辈子最恨你们这种见异思迁用情不专的渣男!我对你很失望!” “这是在吵什么?” 程书黎赶紧跑出来看,只见兄妹二人面对面站在花园小径中,一副水火不相容的架势。 “冉冉,你刚才跟哥哥说什么?” 闵烨然这一通发泄爽是爽了,但这时候发现家中长辈都在,一会儿定是要好好责问一番,她又忽然心虚。 闵淮君气笑了:“你给我等着。” 他大步往外走,越过屋内一众长辈,林月蘅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 走出归山堂他拿手机给仙姝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上了车,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邢晓的电话。 “她在哪里?” 邢晓答:“在家待客。” 闵淮君蹙眉:“什么客?” 邢晓早已捋清仙姝的关系网,每个人物都有对应的照片供她辨认。 因而她才能清楚地说:“宋时清。” 第 48 章 不可能 仙姝将爷爷和宋时清送出门之后,才在柜台角落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拿起来一看,好几个未接来电,有两个是闵淮君,有三个是闵烨然,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又有隐隐躁动的趋势,她决定先不管。 今日来药铺的人不多,倒是琴室有几个学生来练过琴,她进去将琴和桌面擦干净,简单扫了下地,收拾好垃圾才关了灯去后堂。 沈碧梧还在厨房洗杨梅。 她走进去帮忙,沈碧梧赶她:“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沈碧梧没再追问,她再满意宋时清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她这孙女从小就很体谅爷爷奶奶,要是她真因为她和仙鸣的意愿违心和谁谈恋爱,那才是造孽。 杨梅洗完,厨房收拾干净,仙鸣也回来了。从白天一直等到了黑夜,仙姝也没有等到闵淮君回来。她坐在已经做好的晚餐前,看着已经没有热气的晚餐,最后叫了客服进来,把这些一口未动的饭菜全部原样端出去。 这些天跟着闵淮君,仙姝是早也吃,晚也吃,感觉自己的脸都圆了一圈。 今晚闵淮君不在,她也正好饿一饿肚子。 胖对于女明星来说,可是行业大忌,仙姝虽然还算不上什么咖,但是也得遵守这条行规。 不过,晚上不吃饭,她也还是没事干,要是闵淮君的联系方式还好,她还能发个消息刷个存在感。 她只有他助手的电话,他让她有事可以直接找孙轲,那现在他晚上没有回来,算是有事的范畴吗? 仙姝重新躺到起居室的沙发上,抱着抱枕,从付费的片库里挑一部最近上架的美国大片看了起来。 好莱坞的电影工业流水线是世界顶级的,仙姝觉得这个电影的内核有点老套,离开了赛场二三十年的老男人,还有重归赛场的机会,还带领团队拿到冠军,不过,在优质的画面,顶级的视听和还原真实赛场的剧情感染之下,还是投入地看了进去。 电影有两个多小时的长度,仙姝专注地看到了结尾,在看到男主的赛车冲出终点的一刻,仙姝心里也生出一抹感动和动容。 她是个很容易被感染的人,情绪丰富,演戏的时候,说要哭戏,她几秒钟就能掉出泪来。 她见过怎么都哭不出来的人,这些人就对仙姝的天赋表示羡慕,仙姝心想,人生那么多悲惨和不公的事,随便想一件都让人不忍,为什么会哭不出来呢。 后来,仙姝见识的人越多,发现不是每个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有的人天生好命,日子是蜜糖一般的甜蜜,最痛苦的是莫过于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我喜欢的人,就必须喜欢我。这是多么霸道和天真的想法啊。 现在,见过闵淮君之后,仙姝表示,这才是天生好命呢,她们出生是牛马,闵淮君出生在罗马。 看了电影,放空的思绪,仙姝看了一眼时间,都到十二点了,闵淮君还没有回来。自从和闵淮君待在一起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回来这么晚。 不知道干嘛去了?难道是和那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了?仙姝实在不喜欢张见晨和王佑湛,甚至对赵亦谦也没有什么感觉。 总感觉他们在一起干出什么新闻来,也没有什么意外的。 一定要说的话,仙姝觉得闵淮君要比这几个好一点。当然也没有好上多少,只有一点点。 她躺在沙发上,靠在沙发扶手上,胡思乱想着,慢慢打起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仙姝被吵醒,从沙发上趴着抬起头看向门口。 起居室距离大门有点距离,仙姝还没睡醒,视线有些模糊,就看到门半开着,闵淮君站在门口,门口还有一个身影,却不是孙轲。 那身姿曼妙,穿着恨天高和只到臀部的短裙,一道侧影就已经足够惑人。 仙姝的瞌睡一下就清醒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狠狠揉了一把眼睛,再次朝门口看去。 不过,这下她还是没有看清那位美人的长相,闵淮君在和她说话,宽阔的背影正好遮住对方的身影。 闵淮君的声音不大,仙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过,闵淮君应该不是让对方留宿的意思,那位美人最后收回了放在闵淮君胳膊上的手,又对闵淮君说了什么,然后转身告辞。 闵淮君关了门,一回头就看到仙姝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他,他一点也没有被仙姝看到自己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慌张,神情十分普通,脱掉外套,他大步朝仙姝走了过来。 沈碧梧赶她上楼睡觉,她拿起手机上楼,洗完澡已经十一点了。 头发还未干透,她坐到窗边的书桌前,准备继续翻成老先生的回忆录。 好像只有忙碌一点,多给自己找点事做,才不至于一停下来就想他。 书页上的文字整齐简洁,一点点油墨味萦绕鼻尖,已经很努力在理解每一段,心里却始终有个声音在吵,在闹,让她无法静心。 她合上书,闭上眼,睁开时,看到了桌角的相框。 那是她家里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妈妈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奶奶坐在妈妈身旁,爷爷和爸爸分别站在二位女士身后。 爸爸那里收着好多妈妈的老照片,她时不时就会去翻一翻,所以哪怕她对“母亲”一词没什么实感,也对照片中的人有着深厚的感情。 还能这样,仙姝点头,声音掺了高兴说:“那好啊,你明天有空我们再去看一遍。” “很喜欢电影吗?”闵淮君问,他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和水声,有些模糊不清,“我还以为你更喜欢电视剧。” 这算不算记住闵淮君也有在观察她的喜好,仙姝放松下来,声音带着笑回:“电视剧也看啊,热播的都要看,不然和人聊天,都不知道最近最火的角色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很尴尬?” 她和他说了自己刚进圈的时候,对明星太有个人看法和喜好,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闵淮君在里面听着,关了水,抹了把脸,从隔断里走出来。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他上半身光着,只围了一条毛巾出来。 仙姝在他出来的时候,声音就停下来,目光立刻瞥到别处,不太敢直接看着他。闵淮君拿起一条干毛巾扔到她手里,说:“帮我擦下头发。” 仙姝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直起身体,站到闵淮君的身旁,抬头擦他身上的水珠。 闵淮君低着头,把毛巾解开扔到了脏衣篓里,拿干毛巾快速地擦一遍自己的身体。 仙姝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就抬高下巴,不敢用眼睛四处乱瞄,尽职尽责地擦他的头发。 “是不是没有味道了。”闵淮君突然开口。 什么?仙姝的动作一顿,看到闵淮君回头看他,洗干净的脸上非常清爽,零碎的额发垂落到饱满的额头上,看起来是另一种帅气。 他伸出胳膊搭在她的腰上,手掌一用力,让仙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在他的身上。 闵淮君依在洗手台上,一只手撑着台沿,一只手抱着她,他垂着眼睫看她,眼珠漆黑,手掌上移,放到她的后颈上摸了摸。 “芮芮,”他说,“你想要什么?可以亲口跟我说。” 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仙姝的脸都涨红了起来,她的睫毛抖动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要什么。仙姝的脑袋混沌又清醒,最后她抬起手,轻轻放到闵淮君的身上。 闵淮君嘴角微勾,将她的后颈揽下来,凑近吻上她的唇。 她的妈妈名叫柳莺莺,外公没什么文化,又喜欢听戏唱曲儿,有人跟他说,这名字好听又好记,他便真以为这是个好名字,兴高采烈就给妈妈上了户口。 后来妈妈上了学才知道,这“莺莺”二字,在古代是姬妾的意思,好好一姑娘取了个妾名,叫出来让人笑话,妈妈一度想改名,外公却说,只要能嫁进富贵人家,姬妾又如何? 改名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也许是这名字真的发挥了正面效用,后来的莺莺之姿,清丽绝俗,沉鱼落雁,有黛玉之灵韵,那时候的年轻小伙,没一个能移开眼。 尽管她的爸爸也是一表人才,但在妈妈的绝对美貌面前,还是略逊一筹。 她小时候还问过爸爸,问妈妈为什么会选择他。 他笑着说:“因为我特立独行,别人给你妈妈送花送糖,我给你妈妈送药。” 莺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却生来病弱,累不得、气不得。仙姝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闵淮君走到跟前,伸手摸她的脸说:“这么晚还没有睡?下次不要等我了。” 仙姝没有点头,只拿眼睛觑他,神色怏怏的。闵淮君走近时,她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这款香水香味持久而有名,碰巧仙姝就认得,是著名的香奈儿5号。 这是待了多久,才会沾上这么浓的味道,仙姝心里有点难过地想。 但是她算什么啊,哪有立场沾酸捻醋。她主动上前,伸出手抱住闵淮君,把自己的头在他的肩膀蹭蹭。 “我在家里也没有事做,等一等你也没有什么,你累不累?”她半句不提跟他一起回来的女人。 闵淮君看到她脸上泛酸,还强忍着模样,怪可爱的,便笑着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今晚见了长辈,喝了一点酒,她送我回来,我难道把人撵出去?” 他拉开她,说:“身上都是味儿,你别沾上了,我去洗个澡。” 说着就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仙姝望着他的背影,踩着软底的拖鞋,悄咪咪抬脚跟了上去。 闵淮君的卧室,仙姝没有进去过,不过酒店客服过来打扫的时候,她在外面看过里面的摆设。 跟她的卧室是两种格局,空间更大一些,布置上倒是差不多。 闵淮君起先没注意到她,进了房间之后,忽然感到背后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仙姝站在门口,趴在门框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他。 闵淮君:“……” 他把她看了一会儿,谨慎地说:“你想和我一起洗澡也不行,我不会弄伤口。” 这就是有黑历史的坏处了,仙姝根本没那方面意思,但是闵淮君一看到她主动,就联想到那方面去。 仙姝耳朵热起来,心里有些羞赧,不过还是站直身体,试探性地进了房间,说:“我没想和你一起洗澡。” 闵淮君从来没说不让她进自己的房间,见状更不会多说什么,挑挑眉给了她一个“是吗”的眼神,自顾自解开衬衫的扣子,拿了浴衣就朝浴室走进去。 仙姝跟了他两步,停在了浴室的门口,再跟下去,好像还真印证了闵淮君刚刚的话。 她低头,有些懊恼自己的无趣,不像别人那么聪明,来点勾引人的小花样,引起闵淮君的兴趣。 正要转身离开,没想到浴室门重新打开,闵淮君的声音在里面道:“芮芮?” 嗯?仙姝回应,疑惑地抬头。 “来。”闵淮君说。 仙姝的心不由一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兴奋,心脏在胸腔砰砰砰直跳。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上去,伸手放到门把上,轻轻将门推开。 浴室是干湿分离的,她进去的时候,闵淮君已经进了里间,花洒的水淋下来,热气将磨砂玻璃立刻晕湿,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她左右看看只好靠在洗手台上,像是缓解紧张,她开口说:“我今天在家看了一部电影,挺好看,如果早知道,去电影院看就好了,imax屏幕一定更有临场感。” 里面水声没停,闵淮君的声音回应道:“喜欢的话,我们明天去电影院看一遍。” 欸?仙姝惊讶,“电影院那边已经下架了——” 闵淮君说:“有私人点播。” 听奶奶说,爸爸谈恋爱那几年,没少从她这里拿药去给妈妈补身体。你可以不喝水啊。 仙姝本想这样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太苛刻,哪有强迫人家不喝水的道理。 她又不是什么恶毒前妻的人设。 仙姝沉默没再说话,也懒得再去问过敏的事,她刚才跟鬼上身一样,竟然问出那么白痴的问题,挨了闵淮君一顿嘲。 她转过去闭目养神,不知过去多久,忽然听到旁边的男人说: “有一年你来家里吃饭,厨师做了干淮山煲的老火汤,你说自己淮山过敏。” 仙姝心头一怔,去闵家吃饭?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终于记起,闵青临刚进公司工作那年,她的确应邀去闵家庆祝他的20岁生日。 已经是7年前的事了。 仙姝记得,那也是闵淮君出国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时他一头金发,黑T恤酷酷的,全程没怎么说话。仙姝还以为他要出道去当明星,结果7年后再见面,他西装革履,清隽贵气,跟换了个人似的,发色也变回了正常。 没想到他竟然在那场彼此并没有太多对话的饭局上记住了自己过敏的事。 仙姝心情有些复杂,一时间觉得闵淮君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无情。其实她根本不了解他,在这些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和闵青临联姻,更多的关注也是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从未注意过闵淮君,又或者说,这些年他一直很低调,似乎是刻意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直到去年闵家董事会重新洗牌,他才以一种大家都不认识的姿态重新站到所有人面前。 “所以别误会。”闵淮君忽然又平静开口,“我只是记性比较好而已。” 仙姝才泛起的那一丝恍惚顷刻间又清醒了过来。 她明白,闵淮君是在回答她的那句“是不是暗恋我” 心底掠过一阵细密的窘迫,但凭借世家小姐与生俱来的骄矜,仙姝深吸一口气,毫不示弱地将话抵回去,“那样最好。” 顿了顿—— “不过跟你比起来,我的记性确实要差些。”仙姝微微抬了抬下巴,故意呛他,“我印象中只记得青临,完全不记得那天你也在了。” 她说完,闵淮君没有接话。 一种奇怪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这种沉默不同于往常,似乎带着一种冷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仙姝明显感到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滞涩。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深呼吸两下,并没有去细究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反正,她和闵淮君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无话可说的状态。 十来分钟后,车停在山顶道16号,闵淮君都没有开进去,手停在方向盘上,语气冷淡,“不送了。” 这里是山顶上的私家车道,外人进不来,他们不需要再演什么恩爱夫妻。 仙姝僵了僵,也很傲气地开门下了车。 她踩着高跟鞋进门,黑色超跑也随即发出轰鸣声,消失在自己身后。仙姝回头看了一眼,没忍住朝那道背影开口,“谁稀罕你送!” 从16号到22号只有五分钟的距离。 回家后,Keh见闵淮君又是一个人回来,随意问:“没跟梁小姐去喝一杯?” “?”闵淮君松着衬衣领口看他。 一个眼神Keh便知,两人又是各回各家了。他知道闵淮君和新婚妻子已经闹掰,但不明白为什么。毕竟从Keh的角度,他觉得那位梁小姐很可爱。 “这是厨师为你准备的宵夜。”Keh指着桌上的煲汤,用并不熟练的粤语说:“有灵芝,莲子,核桃,红枣,桂圆,天麻,很安神。” 但闵淮君明显心不在焉,“不用了。” 他提步往楼上走,走出几步忽地想起什么,在原地顿了一顿,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厨房。 妈妈性格好,细致又耐心,却因家里条件差,十三岁就辍学跟着一位老师傅学裁缝,年轻姑娘爱美,又赶时髦,懂款式创新,几年下来,妈妈就凭借自己的手艺开了家小铺,专做改良旗袍。 如果她身体再好些,兴许现在已经是知名的服装设计师。 爸爸刚出事那几个月,她曾陷入过巨大的虚无。 她曾无数次地怀疑,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出生,妈妈就不会缠绵病榻,爸爸也不会接触医疗器械,不会上当受骗,更不会有牢狱之灾。 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妈妈的脸,莺莺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不能为妾”,她是莺莺的女儿,更不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她放下照片,决心要与闵淮君说清楚。 拿起手机却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通知栏只显示两行字 第 49 章 分手费 第二日中午,闵淮君让Vicky约了程若雪。 棱镜的人事任命无需向他报告,Vicky也不知道程若雪认识他,因此,他也是昨日才知晓程若雪去了棱镜。 见面是在云沣的会客厅,这里是他的地盘,有绝对的信息安全。 Vicky“礼貌”地带走了程若雪的手提包,确保本次谈话不会被录音。 程若雪坦然地坐下,端起茶几上的咖啡饮了一口,十分自然地与面前的男人聊天:“不愧是国内的资本巨鳄,这一路走进来,处处都是金钱的味道。” 闵淮君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对面,指尖夹着支烟,唇边笑意从容。 沉寂一刻,他开口:“说吧,接近仙姝是受谁指使?”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笃定,像是已经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摸清了她的意图。 仙姝上了魏政叫过来的车,车内还坐着两个女孩,两人看到仙姝要上来,一个不着痕迹地翻了白眼,低声道:“挤死了,非要挤,没看到没位置了吗。” 车厢能有多大?她的声音再小,也被放大了。 她旁边的一个女生性格内敛一点,看到仙姝之后,对她笑了笑,叫了一声:“芮芮姐。”然后用胳膊碰了碰中间的女生,说:“我跟你换个位置吧。” 坐在副驾魏政等两人换好位置,才扭头对仙姝道:“上来吧。” 汽车发动,魏政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地道:“觉得挤,不想让位,可以,自己去租一辆保姆车,我还能跟着沾沾光,没有这个能耐,就把嘴闭上!” 一番话,让车厢内的女孩们噤声了好一会儿,还是魏政看她们不化妆,催她们赶紧打扮,三人才动起来。 去的人当然不止她们三个,魏政喊了十个女孩外加五个男孩一起过去,不过他正好能拉三个人,就把她们带上了。 到地点的时候,十五个人站起来完全是青春靓丽的代名词,引得大堂不少人回头看他们。 一行人叫得上的名字只有三个,魏政也只把三个人带到了身边,让他们三个打头。 路上他交代:“到了包厢,都给我好好表现!有事的话,先给我打电话,不要擅自主张。” 说着,他的目光重点看了一下仙姝。 仙姝被他看得一阵头皮发麻,忙点头表示她以后一定乖乖的。 魏政也觉得仙姝这次吃够了教训,晾她也不敢再不听话。 他们到的地方是一处私人会所,说是会所,但是占地面积极大。吃喝玩乐不说,高尔夫球场、滑雪场、地上、地下赛车场都有,听说之前国家级比赛,还从他们这儿借过场地,可见规格之高。 金陵市是个富裕的省会城市,房价高昂,地皮更是天价,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建起这么一座销金窟,想也知道背后老板能量极大。 一行人听着介绍,纷纷咋舌,人心浮动,有几个人明显表情都认真了起来。 他们一直到了三楼,走过长长的走道才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这次是一个中年人负责接待他们。 看到他们,那人的目光先从他们的脸一视同仁地上一一扫过,然后指出了几个人站出来,其中就包括了仙姝。 他们这些人不比艺校的学生或者嫩模,都是正经的大经纪公司出身,身上统一培训出来的气质多少让人另眼相待,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给过下马威。 没被选中的就有之前被魏政特地推到前面的一男一女,此时脸上涨红,脸上很不甘。 “你们站前面。”这个中年人不管他们甘不甘,径自吩咐着。 然后看向魏政,对他点点头,接着推开门让大家入场。 魏政对这人的选择,没有多说什么,笑呵呵地就接受了,带着仙姝几个进门。 包厢内又是一番天地,震颤耳膜的音乐从一个舞台上延伸出来,不是一般CD播放,倒像是真人演唱。 目光扫过去,只见舞台上站着一位女歌手,唱着最近流行起来的一首情歌,边唱对着舞台下飞出一个飞吻。 “这不是汤敏敏吗!”有人认出了对方,小声惊呼。 汤敏敏是最近比较红的一个爱豆类型的小花,走时尚icon的路线,没想到换了舞台,也能用那把价值千金的嗓子唱起甜甜的糖水歌。 仙姝也把目光掠过去匆匆看一眼,标志性的单马尾和漂亮肩膀,果然是汤敏敏,没想到这场酒局,连她都要俯下身段,当个背景音乐一样的陪客。 她注意到,这个包厢内听她唱歌的,也就是距离舞台最近的一圈人,更外层的圈子的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跟朋友说话,并不把汤敏敏当一回事。 包厢太大,里面坐了将近三十几个人,他们十五个人的进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关注,只有当他们路过的时候,才会让就近的那一排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他们走近,那个中年人让他们停了一下,自己先走到一排大沙发组内,附耳在一个男人小声说了什么。 那个男人闻言就抬起头朝他们过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似是满意了,脸上才带了一点笑意,伸手拍了拍中年的人肩膀。 中年人见他展颜,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对魏政点点头,魏政马上收到信号,将他们带过去。 仙姝拔腿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中年人给魏政介绍:“这位是赵公子,今晚的东道主。” 赵这个姓,是个烂大街的姓,但是放到金陵市,能被称得上一句赵姓公子的,也就一家。 魏政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是谁了,态度更是恭敬,把被指出来的四个人领到他的面前,对他们道:“快叫赵公子。” 仙姝跟着乖乖低头喊人,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这位赵公子,发现对方长得还不错,非常年轻,看起来只比仙姝他们大几岁。 他对他们点点头,没有回应什么,态度上有一种理直气壮的高人一等,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刚刚不是说无聊吗,人来了,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他说话,旁边的人才有人接话:“都是什么人?让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说完,一圈人都笑了起来:“喂,小俊儿,你是出来玩,还是过来上课的?” 回应他的是一句:“滚你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这一笑反而把气氛笑活了,当即就有几个人伸手招了看得上眼的男孩女孩坐到身边。 有人也点了仙姝,不过仙姝还没有动身,那赵公子就道:“欸等一等,让他们去和我表弟那儿打个招呼。他们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呢。” 打头的四人于是又被带到一个区域,这一片区域人数比刚刚赵公子那一圈更少,只有三个人。因为人少,说话的声音小,从而在嘈杂的包厢整体氛围内显得格外安静,仿佛是单独隔离出来的空间。 这位赵公子一起跟他们过去,走近之后,他坐到了一个人的旁边。 这个沙发围起来的小区域,只有一盏顶灯投下来一个圆锥形光圈,光圈之外的区域光线昏暗,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这几人的面孔。 就听到那赵公子开口,声音却刚刚截然不同,那股纡尊降贵完全没有了,竟然带了一点讨好:“表弟,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把人叫来了,你们看看。” 喊的是表弟,态度到完全像是对表哥。 被他喊表弟的人动了动,他没有先回赵公子的话,而是对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表哥,赵亦谦,”转头又对赵亦谦介绍,“他们是我朋友,听说我在金陵,就顺道过来一起玩玩。” 那两人闻言坐直身体,模样也暴露在灯光下。 也是很年轻的模样,一个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狭长的眼睛带着笑,一个寸头,五官冷峻,目光也冷冷的,不过看到赵亦谦的时候,还是给面子的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戴眼镜的自我介绍:“王佑湛。” 寸头说:“张见晨。” 说话的几人就这么把他们晾着,仿佛他们像包厢内等待阴影中的服务生,等到他们需要的时候,才能有动作。 但是这几个人不管看穿着还是身上的气势,都非富即贵,即使面孔十分年轻,也让他们四人包括魏政都保持安静。 赵亦谦被介绍的时候,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忙和他们寒暄,然后抬头看向他们说:“愣着干什么,过来给点根烟都不会?” 这算给了他们露脸的机会,四人忙走过了过来,魏政领着他们一一和这四人打招呼。 刚刚打完招呼,仙姝还没动,他们之中就有两个人朝王佑湛和张见晨走了过去。 一个男的弯腰拿起一个骰子放到手里,蹲坐到了王佑湛的腿边,仰着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挨着他的腿,朝王佑湛软软地笑着说:“王少,我会玩点骰子,您看看我玩得怎么样?” 王佑湛不由低头看他一眼,笑着点了下头,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说:“行啊,你玩,我看着。” 另一个女孩拾起桌子放的一个打火机,又从烟盒里捻起一根烟,放到自己嘴里点燃,又媚眼如丝地看向张见晨,娇滴滴地说:“张公子,这根烟味道不错,你要尝尝吗?” 她把烟从自己嘴里拿出来,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几乎把整个胸口都放到了张见晨的面前,浓郁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去。 那张见晨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胸口停了停,然后哼笑了一声,张嘴把烟含住,一把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身边坐着。 两人的这通操作,让仙姝一下子就有了危机感。她才是今天必须留下来的人,如果她没留下来,她就真的得回宿舍收拾东西滚蛋。 她动了动脚,正要去找赵亦谦,她身后有一道身影比她反应更快,已经越过她,不知何时倒了一杯酒端到了赵亦谦的面前,用拖着沙哑尾音的嗓子说:“赵大少,您不记得我了?” 竟然是旧识,她这么一叙旧,赵亦谦不由仔细看她的脸,就默许她坐到自己身边了。 现场就四个人,王佑湛、张见晨和赵亦谦身边都有了人,只剩那个还藏在阴影里的,所谓的赵亦谦“表弟”身边是空着的。 三人都发挥了自己的自身优势,从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仙姝心想,自己有什么呢。 她身材不错,但是不算突出,声音也不差,但是也不够勾人,她不由想到了魏政还有安妮。 魏政让她听话,而安妮,一开始简直把这句话奉为人生圭臬。哪像她,衣服也脱了,水也淋了一身,最后却什么都没拿到,白白把广告让给了别人。 清高、自尊,那都是在红了之后才能拥有的东西。 在此之前,仙姝心想,她什么都不是。 她的目光再次朝那个没出声的“表弟”看过去,心里慢慢镇定下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长得好看,骨相也好,托今天灯光的福,一般人站在这个死亡灯光下,只会暴露脸部的缺点,但是她却相反。 她不笑的时候是一种美,笑起来却活色生香,满室生辉。 她忘记了她现在身处绝境,她忘记了安妮对她的打压,她忘记了公司对她的漠视……她的眼里只有那个男人。 她不管他有什么反应,还在对他笑,慢慢朝他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硬质布料的抹胸,露出大片的胸口和整个肩膀。 她的背薄,肩膀和背部的线条都很好看,坐下来的姿势,她严格遵守着训练老师们的教导,将她的肩背优势发挥到极致。 她注意到有人的目光落到她的背上,那目光慢悠悠的,从她背上的蝴蝶骨向上,掠过肩膀,最后到她的脸上。 她微微抬起下巴,将目光和对方对上。 就听到那人低低笑了一下,声音沉得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人拨弄了一下,在仙姝快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终于出了声,说:“这边空调开得低,你不觉得冷吗。” 随着他出声,仙姝看到他从沙发里直起身体,阴影从他的身上一层一层褪去,逐渐露出他的面孔。 高额头,眉毛和眼睛的线条都凌厉鲜明,但是睫毛却很长,眼褶很深,光线落到上面,落下一小片阴影,中和了他目光里的淡漠。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那扑面而来的属于男性的英俊魅力。 仙姝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开启话题,紧张之下,选了最笨的一个选择:“我、我叫仙姝。” 他听到她的话,不由又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跟王佑湛摸那个男孩的一个动作,像主人安抚一只不安的宠物猫一样,他说:“嗯,是什么蕊?花蕊的蕊吗?” 仙姝总算机灵了一回,把手掌摊开,示意他把手放到自己的手上。 对方看着她的脸,在仙姝眼里期许的亮光要淡下去的时候,才慢慢把手放到她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骨节分明,皮肤干燥温热,没有一般男性的粗糙,看起来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仙姝用手指在他的手心把自己名字的芮写了出来,解释道:“不是花蕊的蕊,我的名字是草的意思。意思是草木初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握起手,将她的手指包裹起来。 仙姝蓦地停住声音,睁大眼睛看他,眼神无辜又带着一股清纯的魅惑,对方以欣赏的角度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她抱到自己的怀里。 “好,芮芮,我记住了。”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仙姝原本应该对此感到害羞,但是不知为何,她来不及感到羞涩,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终于活了下来。 她成功了。 程若雪面上不显,但杯子里的咖啡还是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盈盈笑起来:“董事长这话说得好奇怪,我去棱镜,只是觉得这个团队很年轻,很适合我,况且,我并不知道您的女朋友会是股东。” 闵淮君将手伸到边几,轻弹了下烟灰,薄薄的眼皮一抬,目光锐利:“是吗?你应该知道我查你很容易吧?你为什么突然离开谷歌回国?为什么先托薄令骁见了我,却又绕开云沣和星途直接去了棱镜?总不能,是你提前预判了我会拒绝你入职吧?” 手里的咖啡显然有些端不住了,程若雪面不改色地放下。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上压迫感如此强烈的追问还能保持镇定。 再抬眸时,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你那晚连顺路送我回酒店都不肯,我又何苦凑到你面前去讨人嫌?” “哦?”闵淮君轻轻挑眉,“那你昨日当着仙姝的面,是突然转了性儿了?不怕我嫌你了?”他笑得轻蔑,“程若雪,撒谎也是需要天分的,昨天一口一个‘淮君’,今天一开口就是‘董事长’,你下意识的防备让你暴露得太早了,显得你很蠢。” 他将烟按进烟灰缸,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我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你自己离职,我兴许还会卖你个面子,推荐你去你心仪的公司。” 第 50 章 采花贼 “我上午有会,走不开,下午倒是可以去。” 他眯着眼打量她:“你这是纸老虎怕出山,需要我给你壮胆?” “什么呀!”仙姝瞪他一眼,“我是想问你不介意我见时清哥哥吗?” 闵淮君蹙着眉啧了一声:“你能别叫他‘时清哥哥’吗?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怎么没听你叫过我‘淮君哥哥’,好歹比你大九岁,也担得起这‘哥哥’一词吧?” 仙姝气得拿手指他:“你再胡搅蛮缠我不理你了。” 他这才痞里痞气地笑起来,伸手将她餐椅拖到身边,揽住了她的腰讲:“我要是介意你和他见面,就不会让你们成为合作伙伴。” 仙姝狐疑将他盯着:“你这是知道了?” 他高深莫测地笑着,眼中隐有得意之色:“我说你怎么连接吻都不会,原来是压根儿没谈过。” 仙姝不爽地推开他:“你会,你厉害,那我问问你,你是跟谁学的!” 仙姝也是在很久以后才摸到了闵淮君这个人的脾性,他看似有礼貌、有教养的外表下,实则跟他同一阶级的哥们朋友没有两样。 天之骄子做惯了,平时就眼高于顶,看人的时候自诩很平等——平等地低他们一等。 只不过他的朋友玩的花,闵淮君这人却有洁癖,平时没有表现出来,对待女人的时候很明显地看出区别。他从不和欢场里的女人接触,朋友笑话他也太洁身自好了,他也笑笑不解释,只让大家觉得他眼光高。 对待仙姝也一样,一开始他只是抱一抱她,或者摸一摸她,从没有过分举止。 只有当仙姝表现得太过可爱的时候,他才会亲一亲她。 真正和仙姝有实质性接触,还是仙姝主动说她从来没有别人乱来过的时候,闵淮君才动了念头。 事后,闵淮君发现仙姝说的都是实话,才会表现出那么的温柔体贴。 倒不是现在干净的女孩没有,只是闵淮君根本没空去和人发展感情,他的世界太广阔,也太年轻,同时也觉得和女人,尤其女明星在一起太麻烦。 他不太懂那些热衷女明星的公子哥的心理,这些名利场的女人各个精明,要名要利,去哪儿都有狗仔跟拍。 对于不喜欢曝光的闵淮君而言,这些都是他与女明星划清界线的缘由。 仙姝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她是和闵淮君相处了快一个月,但是闵淮君自己的事,他几乎不跟她交代,他们平时待在一起,也不聊这些。 对于闵淮君的所思所想,她能琢磨的有限。 不过,她后来能一直跟在闵淮君身边那么久,也多亏她近乎小动物的直觉,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摸准了闵淮君想要的。 那天,仙姝问完她有没有资格问他要想要的,闵淮君心中闪过切切实实地惊讶。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把她拉了起来,又对周围的人说了声抱歉,牵着她的手,一路上去了二楼,进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二楼是不对外开放的,楼梯入口有两个安保人员守着,不过,他们显然认得闵淮君的脸,他拉着仙姝堂而皇之上楼的时候,两人站在原地,眼珠动都没动一下。 当时仙姝忽然心里有一股古怪的感觉,今天是派对入场就有安检,她还以为是乐队的咖位太大,为了成员的安全,特意设置的安检。 现在一看,这个安检设置,可能不是为了乐队,更多的是因为闵淮君在这里。 是出什么事呢,让他家里对他的人身安全保护等级提高了,以至于他去公众场所或者人群聚集的场合,就拿出这种排场。 不过,仙姝没有时间多想,进入包厢闵淮君反手就关上了门,外界的嘈杂声音一下就被关掉了门外,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他们站在门口,闵淮君的手还牵着她的手,手指干燥温热,同时,她也感觉到了闵淮君把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 仙姝蓦地就身体一凛,全身的神经都条件反射一样紧绷起来。 闵淮君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脸,睁开眼和他对视。 闵淮君微微垂着眼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她,长长的黑色睫毛下,又露出了那种审视一般的直接目光。 但他的声音却十分温和,甚至仔细听起来有几分纵容地问:“芮芮,你想问要我什么?” 仙姝被迫和他对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接话:“那我说了你就要答应我。” 听了这话,闵淮君不由沉声哼笑了一下,笑完他凑近仙姝,用一种近乎赤.裸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像在问她身上有什么让他必须答应的理由吗。 仙姝被他看得脸皮发烫,身体下意识想后退一步,闵淮君却像看出她的意图,手掌稳稳放到她的腰上一扣,就让她动弹不得。 仙姝咬住嘴唇,她穿的是绒面抹胸,布料柔软,却只到高腰线处。 闵淮君的手正好放到她露在外面的一截腰线上,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从闵淮君的手掌上透过皮肤透到她的腰上。 仙姝不由抬眼望向闵淮君,目光和他不轻不重的对峙着。 如此近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如果不看两个人的眼神,只看两人贴近的姿势,还以为他们在亲昵地喁喁耳语。 “你先说说看,答不答应是我的事。”闵淮君又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像安抚她的紧张一样。 可悲的是,仙姝发现自己真的被安抚到了。她在心里有点悲愤,觉得闵淮君这人一定有毒。 “我们,……”仙姝开口,话没说完又顿了顿,抬眼闵淮君还在不动声色看着他。 这个人永远那么冷静,仙姝不知道是气还是委屈,索性直接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睁大眼睛,目光紧紧盯着闵淮君,看着充满了勇气和不顾一切,但是闵淮君发现她的瞳孔缩成细细的点,像紧张的小猫在等着被主人宣布审判结果。 闵淮君心中难免犹豫了一下,喜欢吗?他肯定是喜欢仙姝的。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不喜欢就不会和仙姝住在一起,甚至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但是他不觉得自己的喜欢和仙姝想要的是一个意思,所以他简单地摇摇头,说:“没有不喜欢。” 仙姝看到他摇头,明显松了口气,身体都软了下来,继续道:“那你回京市之后,我能继续联系你吗?” 闵淮君这次沉默下来,他站直身体,和仙姝拉开了距离,久久地凝视着仙姝。 “芮芮,你的目标是想红对不对?”他问。 仙姝轻轻点头,这点她没法否认,身处娱乐圈,没有人不想红。 闵淮君就说:“等我走了,我说了会送你一份大礼,你一定会满意的。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仙姝却摇头,说:“可是你要走了。” 她望着闵淮君,眼睛清澈,里面倒映着闵淮君的脸。 饶是闵淮君,在看到这样眼里满满都是自己的仙姝,也会软下心肠。 他语气放缓,温和而慢条斯理地和她解释道:“和我在一起,可能不如你想地那么美好,芮芮。” “比如呢?”仙姝近乎执拗地继续问,不肯放弃。 “比如你想要红,想要获得曝光,想要收视率,想要票房,你就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片场、在摄影棚,全国四处飞。每天你留给自己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还要怎么保障和我在一起的时间?” 仙姝张嘴想要反驳,闵淮君突然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仙姝不得不闭上嘴,继续听他讲话。 “芮芮,你的年纪其实对于演艺圈来说,已经不小了,你还很有野心,想要红,跟着我做什么呢,把时间放到自己身上,努力一把,你想要的未必不能自己拿到。”闵淮君循循善诱,耐心地仿佛他在为仙姝好一样。 仙姝却摇头,她不理解,闵淮君为什么一定要她二选一,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放闵淮君离开,她以后一定会后悔。 而闵淮君说得对不对呢?换任何人来说,他说的都是绝对的真理。但是别人说这些话,也许真是为了仙姝好,希望她少走弯路。 但是闵淮君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让她别继续纠缠罢了。 “那我离开星耀,”仙姝开口,她紧张非常,心跳得厉害,但是还努力抬眼望着闵淮君。 她的目光晶亮而专注,仿佛眼底藏着一股无形的炭火,看一眼就能灼烧人的皮肤,“你帮我组建个人工作室,我以后配合你的时间。” 闵淮君和她对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仙姝的时候,她朝自己走来的眼神。 好像也像现在一样,眼神热烈而明亮,渴望和野心都清楚地写在里面,只看一眼就会被无声地吸引去目光。 不过,这一次,闵淮君却可以确定,仙姝现在渴望的、野心的不是她的事业,而是他自己,是唯一。 被仙姝这样坚定地选择,闵淮君很难说自己的心理没有得到满足,他也没法欺骗自己说,他没有看着仙姝移不开目光。 这样的仙姝有一种独特的美丽,摄人心魄,闵淮君坚持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为难自己,朝仙姝低眉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自己的身上靠着。 他把头埋在她的耳间,轻嗅她耳后的迷人香气,声音低而沉地慢慢道:“星耀是大公司,真的舍得吗?” 仙姝被他抱起来的那一刻,心好像安定下来,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无比放心地把身体重量放到闵淮君身上。 她有些倦的点点头:“嗯,你帮我安排好了。” 回答她的是闵淮君的嘴唇亲在她耳廓上的吻,那细密的吻从鬓角一点一点移到她的唇上,仙姝张开嘴,把自己全部交给闵淮君,任他予取予求。 亲热好一阵儿后,闵淮君抱着她喘.息。等呼吸喘匀,闵淮君忽然开口:“既然要重新组建工作室,那不如顺便换个艺名吧。” 仙姝抬眼看他,目光好奇,闵淮君伸手摸了摸她有些乱的鬓发,手指温柔:“你出道太晚,不如叫星晚,意思是迟来的星光也不晚。” 仙姝一怔,然后没有犹豫地点点头,说好,名字还挺好听的,只是心里觉得这名字倒不像灵光一闪突然取出来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已经和闵淮君正式分手之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闵淮君早就有为她改名的意思。 他这个人独断专权,又怎么忍受仙姝的本名被人随意放在嘴上评价,他要芮芮成为他对她的专属称呼。 两个月后,仙姝离开星耀世纪传媒,成为独立艺人,同年,她创建了个人工作室,取名——星晚工作室。 内地娱乐圈属于仙姝的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他还是那副讨打的痞样儿,自负地令人发指:“我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不用谁教。”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真的很招人嫌?” 他轻轻挑着眉:“有吗?哪儿招你嫌了?” 仙姝拿上手机,起身冷冷一哼:“狂妄自大,傲慢无礼,时清哥哥就不会像你这样。” 自以为完美反击的小姑娘轻盈一转身,带着小鱼走出了餐厅。 留下闵淮君一人自省。 狂妄自大?傲慢无礼? 好像是有点儿。 “那也没见你喜欢他啊?你不还是喜欢我这样的?” 他朝门外喊,没人理他。【..top】 50-60 第 51 章 黄金屋 她倔强地摇摇头:“也不是难,就是不怎么简单。” 闵淮君被她逗得朗声笑起来:“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把财务部的人叫过来问,让他们一条一条地解释给你听。” 她噘噘嘴:“那多耽误事儿啊,财务部那么忙,我只有问你才毫无心理负担。” “那我还得多谢小仙总看得起我。” 仙姝听到这里,转身抱住他脖颈往他唇上亲了一下,还甜甜地说:“谢谢董事长提拔。” 料想她这一日过得并不容易,闵淮君伸手替她理顺鬓边的发,柔声问:“今天有没有人为难你?” 仙姝摇摇头:“没有。” “真的?” 她郑重地点头。 要不是Vicky已经向他报告过餐厅的闲话,看她这认真的小表情,他差点都要信了。 但掌心的雏鸟总是要勇敢往前飞的,他能尽力托着她,却不能替她飞翔。 喝完水,仙姝差不多已经有点倦了。这个晚上她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现在坐到舒适的环境里,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困意剧烈来袭,让仙姝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闵淮君睡了几个小时,比她情况好很多,看到仙姝对他露出抱歉的样子,便摇摇头道:“先去洗澡吧,洗澡完好好睡一觉。” 仙姝现在这个样子不好洗澡,然而不待她想办法,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闵淮君去开门,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外。 闵淮君领着她进门,指着仙姝说:“她的膝盖受伤了,不能沾水,麻烦你帮她洗个澡。” 对方表情老实本分,闻言连忙点头,然后走到了仙姝身边,伸手要扶她起来。 闵淮君出了趟门,现在又安排好了仙姝,也不再客厅停留,指了套房的一间次卧对那中年女人说:“用这间的浴室,忙完后你直接离开就行了。” 中年女人得了吩咐,便要搀着仙姝过去,仙姝还在看闵淮君,闵淮君转身已经朝着主卧走去,只抬起一只胳膊挥了挥,示意她快点去洗澡。 仙姝再没有想到今晚他不跟自己一张床睡觉,洗澡的时候,她忍不住去看镜子里的女人,胸是小了点,但是也不能算没有一点吸引力吧? 那位类似护工的阿姨手脚伶俐,放洗澡水,帮她洗头发、擦身体,真的让她的伤口没碰到一滴水。 等阿姨收拾完浴室,要走的时候,仙姝对她道谢,那阿姨笑着摆手,说:“客气了,姑娘快去休息吧。” 仙姝上了床,还想再多想一会儿闵淮君的事,但是她的大脑和身体都太过疲惫,头才沾上枕头,整个人就熟睡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仙姝醒来的时候,见房间还是昏暗的,以为时间还早,结果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吓得赶紧起床。 她的衣服被阿姨放到洗衣房洗了,早上有服务生会送过来,仙姝拖着左腿,想去门口看看。 刚刚打开门走到起居室,一道声音从她的后背响起:“芮芮?” 仙姝回头,看到闵淮君从一个小会议里走出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西装革履的打扮,个头不高不矮,模样也就普通人。 不过这人很会来事,看到仙姝在打量自己,就冲她笑,主动上前递上自己的名片,说:“岑小姐你好,我叫孙轲,闵总喜欢叫我小孙,你叫我小孙就好。” 他拿出来的是一套社会上的热络态度,仙姝被他这么一说,突然就好像完全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闵总?是在说他吗?仙姝拿眼去看闵淮君,闵淮君对孙轲主动接触仙姝的行为没有阻止,见仙姝询问他的态度,便点点头。 仙姝于是对孙轲礼貌笑了一下,接过名片。她打眼扫了一下,发现名片上写着一个英文缩写的公司名,下面写着秘书 孙轲,最下排是孙轲的手机号。 仙姝只读了高中,但是英文还是学过好多年的,但是缩写就没办法了。 她将名片攥进手心,闵淮君说:“你的腿不方便走动,就不要动了,要做什么?” 仙姝说她要去拿衣服,闵淮君点点头,看向孙轲,然后半抱着仙姝把她带回卧室。 仙姝顺着闵淮君的力道走,然后像是开玩笑一样地看他的侧脸说:“闵总?” 闵淮君让她坐到了更衣的凳子上,听到她的话,也是一笑,用手指勾她的下巴,低头说:“闵总是他叫的,你跟着瞎学什么。” 终于知道了他姓闵,仙姝心想,她就顺势握住他的手,仰着头,一脸俏皮地望着他问:“那我要怎么叫你啊?” 她早起没化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她还很年轻,饱饱的睡了一觉后,气色就重新回到脸上,甚至看起来比昨晚还小了很多。 看她这样嫩生生的小模样,闵淮君便多了几分耐心,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回道:“我叫闵淮君,你想怎么叫我?” 仙姝也很顺道,拉着他的手让他陪自己一起坐着,然后把手心伸到他的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清什么予啊?你写给我看嘛。” 她的声音甜脆脆的,年纪也不大,撒娇也只让人觉得想多宠她一点。 闵淮君就握着她的手,低眉在她的手指上写自己的名字。仙姝怕痒,才把清字写完,她就咯咯笑起来,把头抵在闵淮君的肩膀上。 闵淮君写不下去,不过看仙姝也不是真的想要让他写字,就松开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小孙已经给把衣服送过来了,你穿好衣服,出来吃饭吧,不饿吗?”他说。 仙姝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却不放开他,挨着他的脖子说话:“那我吃完饭做什么啊?” 闵淮君“嗯”了一声,说:“陪我?”她连声音都那么好听,听得人背后一酥。 “当然没有。”钟宝丽立刻回,露出毫无破绽的标准笑容,“任何时候都无限欢迎。” 话音刚落,钟宝丽身后的名媛贵妇们一涌而上将仙姝围住。 “思妩!” “宝贝你怎么来了?”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漂亮了。” 在名利场混久了,一个比一个精。新晋闵家少夫人婚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必定会是明天的话题头条,这时候争取站到仙姝身边,便是为明天的照片抢个好位置。 “亲爱的,你老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人群里突然有人问。 仙姝面不改色,细细弯起唇角,“他在外地,不过刚刚还在跟我打电话,说今晚看到喜欢的就拍下,他来买单。” 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和新婚老公难舍难分的模样。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艳羡的神情,一直等着的摄影师见气氛热烈,适时举起相机,“大家一起影张相吧!” 刚刚还暗中较劲的C位之争此刻已然没了争议。上流社会的合影素来都有讲究,“血统大于姻亲”永远是第一准则,那些通过婚姻跻身豪门的永远无法与生来便是豪门的相提并论。 贵妇们自觉给仙姝让出位置。快门声中,钟宝丽低低对仙姝道谢:“多谢你来捧场。” “客气了。” 仙姝语气淡淡的,符合钟宝丽对她的印象—— 骄傲,又不让人讨厌。和她这种努力爬到顶层的普通女孩不同,仙姝有种天生的,让人喜欢并为之吸引的骄矜感。 照片拍完,钟宝丽正要去台上开始晚宴,谁知门口又是一阵骚动,仿佛又有贵客到。 钟宝丽抬眸,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却意外先看到身边仙姝的神情。 她目光已经落了过去,眼里有一刹那的愣怔闪过,眉轻轻皱起,微表情像是来了某个不喜欢的死对头。 钟宝丽当然不会犯将不合的人安排到一场宴会里的低级错误,但第一次操持活动,难免会有粗心遗漏。她心惊肉跳地随仙姝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漫不经心步入现场。 那身纯黑西装质感绝佳,单排扣设计利落干脆,肩线剪裁挺括饱满,将男人的骨架衬得十分挺拔。内里的黑色丝质衬衣只系到锁骨下方,领口敞着,平白让人留了几分遐想。 直至看清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钟宝丽悬在心尖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太好了,不是死对头。 是老公。 仙姝的老公,闵淮君。 钟宝丽心口一松,正要微笑迎上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仙姝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 等等,她刚才不是说闵淮君不在港岛…… 夫妻俩难道不知道彼此要来赴宴的事? 周围静了下来,显然也都对这对新婚夫妻的行为生出疑惑。 钟宝丽看向仙姝,正打算从这位闵太眼里获取一些信息。便见过分漂亮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僵硬,但只是一瞬而过,下一秒,一种完全与她不符的娇嗲声音传过来。 “honey~” “你不是在外地吗。” 仙姝上前撒娇地挽住闵淮君,指尖不动声色地在他胳膊上轻掐,“怎么突然回来了?” 闵淮君停在原地,视线落在新婚妻子笑到有些做作的脸上,眼神交换几秒,心领神会道,“当然是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你X。 “讨厌。”仙姝咬着牙嗲笑了一声,“下次不准这样了哦,害得人家心都快跳出来了。” 仙姝开心了,松开他,闵淮君笑着点点她的鼻子,起身去了门口,拿了几个袋子进来,放到更衣凳子旁边,“你看看这些衣服合不合身,不喜欢的和小孙说,让他给你换。” 他走了之后,仙姝才去看地上的袋子,每个都是市场上的大牌,打开一看,全是当季的新品。 不止衣服,连搭配的首饰、高跟鞋都考虑上了。仙姝拿起一个珠宝盒,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一套钻石镶嵌而成的项链和耳环,这些钻石遇到光线就折射出缤纷的火彩,闪得人眼睛不舒服,仙姝赶紧合上盖子。 如果是旁人收到这些,估计只会觉得高兴,仙姝却无端有些惶恐。 她和闵淮君要是昨晚睡了之后,收到这些礼物,也心安理得,但是关键他们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对闵淮君到底有没有吸引力。 她没急着换这些衣服,而是拿起手机去网上搜了一下闵淮君的名字,结果网上杂七杂八的消息都有,并没有涉及到闵淮君的内容。 用朝阳集团和闵淮君的名字放到一起,也没有什么关联。 她心道,果然赵亦谦要说要本事才配知道闵淮君的名字。 她好歹在娱乐圈做了一年多的小透明,知道像网上的信息搜索都是可以保护的。像闵淮君的名字可能就被保护过,所以他的照片,他的个人信息,他的一切一切在他不想自己曝光的时候,大众除非口口相传,是很难知道的。 不睡她,还给她那么多?仙姝有点心里没底。 放下手机,仙姝挑了一套红色的露肩连衣裙换上,她不好穿裤子,闵淮君带过来的也全是裙子。 她坐到梳妆台前,快速化了个淡妆,盘了一下头发,把一对钻石耳环戴上。 红色很衬她的肤色,耳环戴上立刻珠光宝气起来。 因为在室内,鞋子就没有换。她的移动只要幅度不大,不碰到伤口也不痛。她昨晚还带了一袋药回来,口服药,说是能促进伤口愈合的速度。 那袋药被放到了水吧的吧台上,似乎是让她吃完饭看到,顺带一起吃了的意思。 仙姝看到那包药停下脚步,身体却没有动。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吃。 伤口早点愈合对她的行动固然是方便许多,可是她的伤好之后呢,她是不是就要回H市了? 仙姝现在有点犹豫,如果赵亦谦就帮她解决了安妮的问题,她可以重回星耀,那她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这本来是她来昨晚酒局的目的,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可是她发现她不想回,闵淮君这个人虽然难以接近,但是真入了他的眼,他也不难相处。 起码比起一般的富二代、富三代,闵淮君的家庭教养在那里,情绪不好的时候,也不会故意让你难堪。 小心地走出去,闵淮君不在起居室,只有刚刚的小会议室有动静传出来。 门半开着,仙姝估摸着他在忙,便只站在门口,只把头伸进去。 闵淮君坐在办公桌的最前面,一只胳膊搭在桌子上,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悬挂着的PPT。 旁边的孙轲在摆弄笔记本电脑,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都回头看过来。 闵淮君就转动椅子,说:“午餐在餐厅,你快去吧,不用过来,我已经吃过了。” 仙姝冲他点点头,又说:“那我吃完可以过来吗?” 闵淮君眼睛带了点笑,很好说话地点点头,“不嫌无聊就过来吧。” 仙姝于是不敢打扰他工作,缩回脑袋还反手把门带上。 她也确实肚子饿了,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一觉睡到中午,仙姝怀疑自己其实是饿醒的。 公司对身材有管理,每周会要求他们上称称体重,如果胖了就要求尽快减掉,但是对他们吃什么东西,是没有忌口的。 也只有那些大明星、大流量才会有专门的健康团队来严格管理身材。 闵淮君留的这桌饭,看起来是金陵这边的地方菜,仙姝吃得很合口味,一不小心就吃了两碗饭。 她觉得有点撑的时候,才发现这点,然后赶紧放下筷子。 正在心里反思自己的胃口,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谁?仙姝心中疑惑,不过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她“喂?”了一声,对方就出了声。 是个男声,还有些耳熟,对方直呼她的名字:“仙姝?” 这个声音和口气,她想起来是谁了,顿时正襟危坐起来,回话道:“赵大少?” 对方嗯了一声,说:“昨晚你和我表弟去医院了?你受伤了?” 他怎么知道的?明明昨晚他们都没撞见什么人。 不过仙姝也没有将疑问问出口,乖巧回道:“我不小心跌倒了,闵少就送我去医院了。” 她陈述了部分事实,至于实际情况,她觉得这应该不是赵亦谦想要的。 赵亦谦就哈哈笑了一声,用一种夸奖的语气说:“你事办得不错,那我也兑换给你的承诺,你这两天就等电话吧。”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仙姝看着手机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她这才想起来,她虽然刚刚知道了闵淮君姓甚名谁,但是,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她和他还什么联系都没有呢。 连微信都没有加。 “别害怕,做错了也没关系。” 她垂眸,拿手转着他的衬衫纽扣,低低柔柔地问:“那你有做错过什么吗?” 闵淮君利落地应:“当然,我又不是圣人,肯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她沉默地凝望他,眼神里仍有焦虑。 他环住她腰肢,亲吻她唇角,温声告诉她:“甜儿,你要记住,做错事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做错之后,因为畏惧再次犯错而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只要你还有心气,那无论遇上什么问题你都能想出解决办法。” “我真的能有这么厉害吗?” 成长的路上总会伴随不间断的自我怀疑,而他很乐意一次又一次地消除她的自我怀疑。 “当然,我的甜儿最棒了。” 小鱼在脚边嘤嘤叫,闵淮君拍拍她侧腰:“回家吧,有什么不懂的带回去我陪你一起看。” “好。” 第 52 章 掌控欲 仙姝返校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一个多星期,闵淮君特地带着礼物来看望二老,顺带接她返校。 以前古琴拜师学艺,得要学生给老师送琴,闵淮君的收藏很多,其中一床名为“湘江秋碧”的连珠式古琴是乾隆时期的御制宫琴,通体髹朱漆,金徽玉轸,仿刻梅花断纹,龙池内题有隶书七言诗一首,旁钤御制朱印与乾隆御笔。 身为琴派传承人的仙鸣自然清楚这床琴的价值,但有房贷一事在先,他说什么都不肯收。 老一辈的文人清风峻节,闵淮君擅作主张还贷已是逾越,他便换了个说法,说这琴是他准备在这儿学琴用的,只是近来忙碌,还请爷爷保管。 仙鸣略有意动,小心翼翼朝沈碧梧递去视线,见她假装没听见,这才应下这“保管”的差事。 沈碧梧不喜金银玉饰,闵淮君便投其所好带来一幅黄宾虹的《芝兰药圃》装饰药铺。 仙姝觉得闵淮君这两样礼物选得甚好,背着二老偷偷奖励了他一个吻。 回京当晚她就在玉尘居见到了闵烨然,趁着闵淮君去洗澡的功夫,闵烨然把她这一个多月的委屈都说尽了。 “很难吗?”眼看仙姝进了餐厅,闵淮君才启程回老宅,今夜这临时家宴,他又毫无意外地迟到了。 他一进门就迎上闫美玲的埋怨:“不到五点就给你打了电话,你瞧瞧现在几点了?” 闵淮君还没来得及回话,闵泊真就先宠着帮了腔:“妈,湛兮总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我今儿回来也没提前知会他,怨不上他来晚。” 闫美玲瞪她一眼:“你就惯着他!” 闵淮君大步流星走进餐厅,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还是姑姑疼我。” 他一走近闵泊真就拉住了他:“坐姑姑旁边。” 闵淮君朝闵君正和姑父汪志文的方向招呼了一声,这才坐下。 这一大家子人凑一桌吃饭,闵泊真还是像以前一样,要闵凝光闵淮君姐弟俩一左一右陪着。 闵凝光手里端了杯酒,一脸狐疑将闵淮君盯住:“你今下午的会不是取消了?干嘛去了?回来这么晚。” 闵淮君接过了阿姨递上来的热毛巾,边擦手边说:“约会。” 仙姝闻言一抬头,正对上江澈探究的一双眼,许是她独自对着绢画垂首端详太久,江澈什么时候泡好茶放到她位置上她都不知道。 她将四幅小画小心收进纸袋,拿起坐到茶台前,端着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说:“绢本修复是要比纸本难些,绢有经丝纬丝,经纬交错会构成规整的四边形,四边形不具有稳定性,修复过程中会有变形的风险。不过画作修复不外乎洗、揭、补、全,四项,只要够花心思,说难,也没那么难。” 江澈一幅听懂了的样子:“看来周教授没找错人。” 仙姝放下茶盏,她其实没那么有信心,又说:“原则上是这样,但还得看收藏者对画作修复的具体要求。” 江澈弯了下唇,一抬下巴:“收藏者听着呢,你问问他。” 仙姝一回头,毫无防备对上闵淮君静若秋水的一双眸,他站在一庭秋霜之中,白衣黑裤,青松般英挺,寒山般沉静,像从画中来。 她视线不自然垂落,起了身道:“闵先生好。” “你们认识?” 仙姝回过身坐下:“有幸做过闵先生的球童,先生球技很好。” 江澈听得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重新给闵淮君斟茶:“湛兮可是职业水平。” 闵淮君指尖敲敲茶台:“你巴不得我走?” 仙姝瞥了一眼那只青瓷杯,江澈把茶倒得很满。 他放下公道杯说:“打那么久电话,怕你口渴。” 闵淮君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略侧身,回她刚才的话:“能得今小姐指导,是我荣幸。” 仙姝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像藏了些情绪,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回应,只双手捧着茶盏浅抿了一口。 江澈看她这般,出言打趣闵淮君:“你这人真是的,一来害得人姑娘话都不敢说了。” “是不敢么?”闵淮君放下青瓷杯,没再看她。 仙姝默默摇头,脊背僵直,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四幅绢画的主人竟然是闵淮君。 半月前在柳荫下对话,她沉默婉拒他的好友申请,以为一别再难重逢,没想到这么快相见,快到双方都难以忘却当时场景有多尴尬。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也不知像他这般位高权重的人物,被人当面下了脸,是否心中恼怒而面上不显? 所以那话是恼她的意思? 她有点如坐针毡。 恰好周佩换了一身家居服下楼,进来便问:“聊得怎么样了?仙姝有没有看过那几幅画?” 她回答:“看过了。” “如何?” 她垂眸思索几分,说:“绢画破损程度太高,我学艺不精,也不擅山水,怕毁了画中意境,不敢随意动手修复,怕是不合闵先生心意。” 江澈一下将眉棱高高挑起:“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之后,她就被取消了瑞士的度假行程,不仅如此,还被勒令禁止参加一切高定展和高珠展。 闵淮君不仅对她进行经济制裁,还限制她出行,不允许她出京,不允许她组局,就连京城内的晚宴都不允许她参加,就差不允许她出家门了。 闵烨然恨得牙痒痒,双眼通红地问她:“你究竟是怎么受得了他这变态的掌控欲的?!” 仙姝说不上来,毕竟他这变态的掌控欲没有用在她身上。 她想了想说:“可能是他怕你走歪路。”在港岛,仙姝开口提要求,很少会被拒绝。梁家家大业大,人人都乐意卖仙姝面子,捧着她、顺着她,她说东就没人往西。这么多年,只有她挑别人、晾别人的份,哪曾想自己也有被人拒绝的时候。 “没空算了。”仙姝花了好几秒才从这种不可思议里走出来,随即抬了抬下巴,恢复惯常的高傲姿态,“我其实也不是很想你去,不过是例行问问。” 闵淮君点头,“好。” 这场戏也没了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仙姝一声不吭,转身就离开了衣帽间。 没过一阵,楼下传来仙姝跑车轰隆的引擎声,似乎很不爽。 AK仔尾巴不摇了,回头垮起一张脸看闵淮君。 闵淮君没搭理它,挂完最后一件衣服,在原地稍顿,又打开了房里所有窗户。 卧室和衣帽间里多了仙姝的香气。 其实这种香气从前也有,只是那时他没太注意,可自从自己的睡袍上沾染上这味道,就仿佛在脑子里埋下了印记。 独属于仙姝的印记。 以至于她一进门,闵淮君就被强制提醒似的,那气息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让他略微有些皱眉。 “走了。”闵淮君捞起AK仔改去书房,正好遇到上楼的Keh。 Keh才让人煮了两杯茶准备送上来,便见仙姝一脸黑地离开,有些无奈地问闵淮君,“你们还好吗?” 闵淮君早习惯大小姐的翻脸如翻书,看着手机摇头:“没事。” 他在看仙姝公司今天白天发布的那则声明,处理方式没有问题,关键只在于那个未公开的神秘嘉宾。 以他对仙姝的了解,她不会在没有得到自己的确定回复前就先斩后奏。可如果她已经有了人选,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己,说必须去这样的话? Keh洞若观火,白天看了一天的新闻,猜也猜得到仙姝此行的目的。 “真的没有办法吗。”他试探地问。 闵淮君摁灭手机,语调平静,“吴司长不喜欢人失约。” 如果是平时,能推的工作闵淮君便也推了。 但后天刚好是南湾开发区签约的日子,这个项目由政府牵头,斥资十分庞大。闵淮君拉了宋骥参与进来,后天三方首次碰头,届时这位发展局的吴司长和宋骥都会到场,作为一手促成合作的关键角色,闵淮君怎么能缺席? 更何况,这也是他踢走闵青临后首次操盘如此规模的项目,公司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诱发不必要的风险。 可以说,前期诸多工作,都是为了等待这天。 Keh点点头,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安慰闵淮君,“梁小姐会理解的。” 闵淮君嗯了声,“刚刚没跟我打一架的确算理解了。” Keh:“……” 话虽这么说,但闵淮君摸着AK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对Keh道,“你查一下,吴司长的夫人是不是喜欢听粤剧?” 闵烨然不满“嘁”一声:“谁能比他更歪?!” 不过仙姝也好奇:“那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 闵烨然往后方看了一眼,确认闵淮君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她才说:“因为他养着我们全家啊。” 闵淮君眸光朝她转过来,她心头一紧,抿抿唇,说:“方才是我托大了。” 她这热茶只喝了两口,却喝得浑身灼烫,胸腔擂鼓,全然不见往日的镇定。 早知道,就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了。 “那真是可惜了。” 坐在她对面的周佩忽地开口这样说,仙姝不明所以,茫然抬眸,周佩眼中已有惋惜之色。 她隐隐叹道:“本就留下的不多,还都是残缺不全的,真是想留个念想都难。” 再看那牛皮纸袋,仙姝这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普通的收藏品。 而那位“槐安客”,也多半是与闵淮君有关。 她止不住内心的探寻之意,偏过头看他。 那盆兰草就在他侧畔,古人以兰比君子,清秀雅正,幽芳高洁,可真当兰与君子同在,才知君子俊朗端方,倜傥不群,非一山花可比。 而此刻君子与她对望,了然般应语:“是我母亲。” 她双瞳一缩,匆匆收回视线,茶台下的一双手攥紧了裙摆。 他怎么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一时语塞,一开口就卡顿了一下:“那那我更不敢随意动手了,怕毁了令堂心血。” 闵淮君却笑:“她的心血,已经被她自己毁得差不多了。” 周佩叹气,仙姝眉蹙更深,心头莫名一酸。 片刻沉寂,闵淮君起了身:“既是不巧,我也还有事,佩姨,我先走了。” “怎么就走了?”周佩站起身来,作势要拉闵淮君,“不留下吃晚饭吗?你恒叔就快到家了。” 仙姝心中惭愧,也跟着起身:“不好意思周教授,没能帮上闵先生的忙,我也先走了。” “留下吃饭啊。”周佩对她说。 她摇摇头:“今天是我朋友生日,我们已经约好了。” “那我叫闻瑾送你。” “不不不,”仙姝连声拒绝,“不麻烦闻先生,我自己出去打个车就行。” 她哪敢让大明星送她啊,倒是想要个签名照,只可惜现在的气氛也不太适合开口。 江澈还坐在位子上喝茶,唇边噙着笑意,见他二人先后起身,他悠然放下茶盏道:“妈,就让他俩去吧,你这顿饭,少不了他们的。” “说啥呢!”周佩乜他一眼,“快起来送送。” 仙姝本想错开闵淮君出门,但周教授和江澈都送到门口了,她只好跟着闵淮君一起往外走。 这傍晚的秋风意外很轻,与他同行,始终有不属于这个秋天的青绿香气为伴,莫名,她心怦然。 “去哪里?” 他声音很好听,恍若一阵松风拂耳而过,她停住脚步侧身向他。 “我送你。”他说。 太意外,仙姝愣住不知该作何回应。 视线几番探究,她问了句:“为什么?” “全家?” 闵烨然点点头说:“我们家的家族信托持有云沣资本8%的股权,每年的分红会直接按规定分配到家族成员的账户。你能看到的,我家,我大伯家,我爷爷,他父母和他表弟一家,包括岳峥和那位远在陵城的翁奶奶,都是信托的受益人。他的云沣资本发展至今,1%的股权分红都是个天文数字。” “拿人手软嘛,”她笑了笑,“所以全家人都向着他,从来不会帮我。” 她说完又来抱她的手臂,眨眨眼谄媚:“但你要帮我哦,我在这个家里只能指望嫂子你了。” 仙姝听得出神。 尽管闵烨然嘴上说的全是利益分配,她却只听到了重如山的责任。 原来,他仅用一双肩膀就撑起了这么多个家。 不知是否是良心发现,闵烨然忽然说:“这么一看,其实他对我挺好的,虽然信托的钱是固定分配,但他给我的就是比别人多,还单独给我开副卡当零花钱,我还老跟他作对。” 闵淮君同样因这反问疑惑。 “送你,还需要理由?” 她这时候反倒落落大方:“嗯,需要理由。” “我想送你,这个理由足够么?” 像是借来几缕晚霞添眉间彩,眼前人愈发生动起来,可她还记得闵淮君与周教授告别时的话。 “先生不是有事么?” 他答:“事有轻重缓急。” 无端端的,她的呼吸像被秋风掠夺一瞬,她怔忡着问:“那送我属于哪一项?” “重中之重。” 这话来得太突然,分量也很重,像千斤坠压她心头。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抑或是,闵淮君理解错了她的提问,可方才在茶室的对视,他分明像有读心术一般,看出了她心中所惑,还给出了准确的回答。 她上前了两步,离他更近,以便细看他眸中情绪。 她迟疑着问:“先生不是生我的气么?” 离得近了,闵淮君看她反倒是微敛眼睫俯视,而仰视他的人毫不设防,多少探究与疑惑都在那双水灵的眼里流转。 生气?莫不是为那好友申请? 他忽地想笑,没想到他闵淮君也有被人误会“小心眼儿”的一天。 既被误会了,那不如,真就“小心眼儿”这么一回。 所以他坦荡承认:“是,我很生气。” 眼前人疑惑更深,眉也蹙更深:“那还想送我?” 他更小心眼儿了:“因为你不让我送,我会气得更厉害,到时候气病了,这帐算你头上。” 晚光不知何时开始旖旎,总之地灯亮了起来,世界一半昏黄,一半灰蓝,此时风更轻,他的香气反倒更浓,像他这话里故作的夸张。 她再无法伪装,直白而欣悦地,笑了起来。 仙姝听了一笑:“因为他爱你。” 闵烨然抖了抖:“嫂子你别说得这么肉麻,还是少爱我一点吧!多爱你就行!” 她在心中大喊:那该死的掌控欲离我远点啊!!! “你回来真好,我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了!” 仙姝疑惑:“他给你定的期限是直到我回来?” 闵烨然猛点头:“但他又不准我打电话催你回来,我这一个多月简直要自闭了!”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闵烨然拿起来一看,跟着就递到仙姝面前:“你瞧瞧!这死混蛋!” 仙姝看得一清二楚,闵淮君发来的,只有四个字:还不快滚? 第 53 章 对不起 夜色满园,风里浮着桂子甜香,仙姝刚一穿过宝瓶门,就见闵淮君穿一身睡衣双手抱胸靠在正房门边等她。 沿途宫灯映着一池水粼粼,莲叶半卷,她加快脚步跑过去,惊得水中鱼儿倏然摆尾,迅速潜入深处不见。 看见这一幕,闵淮君想起另一个暗香浮动的夜晚,那时候的仙姝还不是他女朋友,他却已经将她肖想千遍百遍,而今夜,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抱起来。 “闵烨然又向你告状了?” 闵淮君将她托得很高,仙姝双手撑在他肩膀,往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告状也不管用呀,你要制裁她,我说话也不顶用,只能安慰安慰她了。” 闵淮君将门带上,抱着她往浴室走:“你都没说怎么知道不顶用?” “我说你就听?我有这么厉害吗?” 浴室还在放水,沐浴球的柑橘香气袅袅升腾。 29号这天下午,仙姝只有一节公共大课,正好能有时间去机场接左疏桐,一早左清樾就给她打电话,说到时间来学校接她一起去。 他们约好在学校东南门见面,熟悉的车尼尔练习曲一响,她便收好包往楼下走。 路过A区教学楼,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看见周教授拎着包朝她匆匆走来。 周佩是她们学院的博士生导师,这学期教她们工笔重彩课程,周教授是个温和性子,教学严谨不严厉,人还很新潮,接梗能力一流,平时很受同学们欢迎。 仙姝以为是专业课有什么问题,便主动迎了上去。 她刚喊了一声周教授,周佩就一把将她拉到边上,笑吟吟地问她:“你今天有空吗?” 仙姝不明所以,心知今夜的生日宴她绝不能缺席,只好先问:“周教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佩倒也没卖关子,直说:“是这样的,我一老朋友那儿有几幅绢本小画,年头有些久了,没保存好,破损了几处,她儿子一直想找人帮忙修复,但你也知道,这绢本修复不比纸本,难度高,我这侄儿问了几处都没找到合适的修复师,便叫我帮他想想办法。这事儿就特赶巧儿,那天我在博物院跟几位朋友聊天,听说关教授绢本修得很好,所以来找你问问看,能不能请关教授帮帮忙?” 这要是放在以前,仙姝肯定就帮关老师应下了,关老师不仅作画能力一流,修复古画的技艺也是一绝。 可如今 闵淮君将她放在洗漱台上,伸手去解她的上衣扣子。 他清爽的额发垂下半遮眉眼,仙姝仰望着他,也见他唇边带笑说:“我都伺候仙姝小姐沐浴了,您说呢?” 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腿,配合他脱掉衣服,噘噘嘴说:“那不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拍拍她后腰,示意她自己脱裙子,转身将她上衣和内衣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了水龙头。 她蹬掉鞋子从洗漱台上跳下来,将短裙和内裤脱掉,拿起洗漱台上的抓夹将头发夹好,说:“况且我哪能开这个头啊?要是谁都来找我求情,你也言听计从,那我俩不就成了昏君和——” 她突然卡了一下,引他盯着问:“和什么?”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扶着浴缸边沿踩进去坐下:“我想说妖妃来着,但我才不要当妖妃” 她照实了说:“不好意思周教授,关老师现在身体不大好,恐怕是胜任不了如此精细的工作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不过” 一想着左疏桐的签名照,她豁出去了。 “如果破损不是太严重的话,兴许我能试试。” 虽说她从关老师那儿将古画修复的技艺学了七七八八,但这绢画修复她接触的也不多。 她心里还有点怯,仍给自己留有余地,要实在不成,她再帮着问问关老师以前的朋友,说不准能寻到合适的修复师,那她也算是尽过心意了,之后再要签名照应该会容易许多。 “那太好了,那你今天有时间吗?我那侄儿正好送画来家里,你要不跟我回去看看?” 周佩臂弯勾着包,一双手还紧拉着她不放,她眸中跃动着惊喜之色,以仙姝感受到的力量来看,周教授根本没打算放她走。 她在极为短暂的考虑之后,坐上了周佩的车。 她先联系了左清樾,说的是学校临时有事走不开,晚上一定准时到,左右是去看一眼画的现状,花不了多少时间。 在给左疏桐发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心中腹诽: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闵淮君老神在在地靠在置物柜旁,笑着接她话:“那你是想当贤后?” 仙姝掬着水往肩上淋,没说话。周佩立马将江澈往茶室推:“快去给仙姝泡杯茶,我上楼换件衣服就来。” 江澈跟着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周佩送了两步,转身上了楼。 “你是周教授请的修复师?” 仙姝跟在江澈身后听见他这么问,她轻轻应了一声,跟着拐进了茶室。 这间茶室连通北面的天井花园,推拉门留了一道缝隙,庭中鸡爪槭艳红,步石平整,三两红叶装点其间,添了些意趣,像是听见有人进来,花园里打电话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她无意探听,转而打量起茶室来。仙姝挑了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道了声谢,一转眼瞧见茶台上的牛皮纸袋,又问他:“这里头是那些绢本小画吗?” 刚烫完杯子的江澈一心泡茶:“是,你看看。” 为了保险起见,仙姝将牛皮纸袋拿到了博古柜前的矮几处,双手收好了裙摆跪坐在蒲团上,这才小心翼翼拆开纸袋。 这四幅小画依照四季分别画了“春山踏青”、“涧边抚琴”、“秋林狩猎”和“寒江垂钓”四景,用的是没骨画法,画中山峦层叠,莲清枫艳,江岸银装素裹,江上孤舟飘零。 纵横不过二三十公分的绢本,却能将四季之象处理得精致细腻,动静相宜,实乃画中珍品。 她一时恍惚,以为是名家之作,仔细去看绢画上的落款,四幅小画落款处都有残缺,几经拼凑辨认,她得到三个字:槐安客。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号,却叫她想起一句词——“错向槐安回首”。 槐安中人以客自居,归隐之心昭昭。 料想是哪位隐世高人的画作,她没有多问。 小画的破损程度比她想象中更高,绢丝老化,脏污也不少,其中两幅还有修复过的痕迹,但却修得不够细致,连落款处的字迹都没对上,“春山踏青”这幅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绢丝只有一半相连,全靠命纸托住画心,残缺处还透着覆背纸的颜色。 实话说,修复这四幅小画的难度很高,她这半路出家的手艺不一定能让画的主人满意。 室内光线柔和,茶香缭绕,云形楠木茶台上养了盆形态优美的兰草,两只天青釉汝窑青瓷杯面对面搁置着,应该就是那位在室外打电话的客人了,仙姝这样想。 “你喝什么?” 江澈的声音拉回了她思绪,她微笑着答:“客随主便。” 江澈从墙边博古柜取来一青瓷盒,说:“太平猴魁吧,茶甜,女孩子喜欢。” 闵淮君自然清楚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往前几步踢了下浴缸:“少给我想七想八的,不管是妖妃还是贤后,都得是我的。” 他俯身撑在浴缸边,抬起她下巴凝望她双眼,放轻了声音道:“以后可以试着说说看,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她听话地点点头:“那你先出去吧,我洗完就出来。” 昨夜忙着与爷爷奶奶告别,她无心情爱,闵淮君也没缠着她,方才一脱衣服,那衣摆虚虚掩着的部位肉眼可见地就鼓了起来,哪怕与他做过那么多次,她这么看着,仍觉脸热。 正愣神,周佩忽地转头问她:“如今家中一切都好吗?” 自从父亲出事以来,这样的问题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如今的她,已经能凭借本能反应给出最积极乐观最不让人担心的回答。 不过是寒暄,周佩转而问起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摇摇头,说学业重,事情多,实在没有精力谈恋爱。 她现在很像是突然被丢进斗兽场的一头羊,斗兽场内时时刻刻都在上演搏斗与厮杀,她这头羊连生存技能都没学会,随时都有可能活不下去,还能谈得了什么感情?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周佩的住处离学校不远,半小时车程,到达目的地,仙姝下车主动拎起了后备箱的购物袋。 她跟着周佩进门换鞋,一垂眸,门口已有两双男士球鞋,一黑一白,都是顶奢品牌,此时冒进她脑海的第一想法是——江澈在家!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心潮澎湃,她就知道,这趟没来错。 别墅是非常典型的中式风格,周教授在学校负责中国画相关课程,又主研工笔山水和花鸟,深受宋式美学影响。 室内墙体不多,视野开阔,多用素娟屏风和木制格栅划分区域,入户长案上放了一只月白釉双耳三足香炉,淡烟袅袅而升,清冽的雪松和甜暖的木兰毫不违和。 周教授拎起购物袋进厨房,招呼她随便坐,她视线巡睃,没有见到人,只隐隐听见一个沉悦温润的嗓音从室外传来,听断句,像是在打电话。 水面轻轻起伏,两朵桃花赧然绽放,闵淮君指腹轻轻抚过她侧脸,爽快应下了,说出去打个电话。 浴室门关上之后,她才仔细清洁自己,他很喜欢舔她,哪怕他丝毫不介意脏不脏,但为了自己能更坦然地接受他的舔和吃,她总是把那里洗得很干净。冲掉身上的浮沫之后,她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他这电话并没有在室内打。 床头落地灯换了灯罩,光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绢布里,放大了写意的山水画,落下清清淡淡的影。 他习惯将腕表解在床头的托盘,她拿起来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刚过。 放下时,她忽然心跳加速。 那是一种极为强烈的驱使力,她几乎是不受控地拉开了床头抽屉,从一堆安全套中间找到了那个金色的子弹盒。 她感受到身体的震动,由剧烈的心跳引发,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沸腾。 她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将包放在沙发一角,贴着扶手坐下。 似乎是听到有人回来,后方茶室走出一身形高大的男人,并冲着厨房喊了声“妈”。 仙姝知道来人是江澈,一下子站了起来,猛一转身,对上江澈惊讶的一双眼。 谁能想到与电影明星面对面,更惊讶的人竟然是电影明星? 仙姝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到往常的得体,用柔和的嗓音做自我介绍:“江先生好,我是周教授的学生,仙姝。” 话刚说完,周佩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瞧我,光顾着给阿姨交代晚餐了,将你一人撂这儿,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站到江澈身边,笑意和煦,“这我儿子,闻瑾,你应该认识。” 势头正盛的大明星,她哪能不认识?她不好说她今天就是冲着这位大明星来的,又改了口道:“闻先生好。” 江澈锁着眉头盯了仙姝好一会儿,直到周佩用手肘怼他:“人跟你打招呼呢,你愣什么?” 江澈这才开口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仙姝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儿,确定没有与他见过面才摇摇头:“兴许是闻先生记错了。” 轻轻一晃,她听见金属与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但她丝毫没有怀疑这里面装着子弹。 “甜儿。” 猛然一声唤,她惊得一抖,迅速转身将双手背到身后面对他。 闵淮君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不知已看她多久。 她心脏咚咚直跳,将手中的子弹盒攥得很紧。 第 54 章 淮为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唇边似有苦笑,在他此刻不动声色的镇定里,仙姝听见了他心底的叹息。 “可是闵啸坤的孙子怎么能因为精神崩溃住进医院呢?多丢脸啊,我并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因而性情大变,变得暴戾、偏执、充满攻击性,但在他和我父母的眼里,我是叛逆期到了,不服管。” “怎么可以这样?”仙姝听得疑惑,“难道你的父母也丝毫没有察觉吗?” 他摇摇头道:“我父母工作很忙,我从小就在我爷爷奶奶身边生活,他们每隔一两天会来看看我,但也只是问问学习和训练,偶尔带点礼物,小时候我父母与我的关系并没有很亲近,是长大了才好些。” “那也太不关心你了!”仙姝有些气愤。 他蹭蹭她发丝,依旧笑着:“在他们眼里,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我偶尔的哭闹,哪有舅妈的抑郁轻生要紧?我母亲回国后,为了稳住家业顺带看住我舅妈,独自搬去香港生活了两年,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性,不仅支撑起摇摇欲坠的林家,还守住了我舅舅在海外的资产,这些资产成为了羲和集团后续扩张的基础,她的人生并非只有我,还有事业,有林家的责任,有她自己,我其实能理解她。”闵淮君垂眸朝自己的肩头睨了一眼。 仙姝装模作样的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现在正气定神闲地等着他“配合”,那股香气轻飘飘沾染到他的衬衫上,在空气中拉扯出几分说不清的荡漾。 闵淮君知道仙姝想在自己的地盘做一场戏,轻轻扯唇,如她所愿地伸手抚上她的头顶。 按仙姝的计划,这人只需要和自己一样做个样子就行,可闵淮君从来也不是任由人拿捏的性子,掌心停在仙姝的头顶几秒后,慢慢滑到后脑—— 他手腕只是轻轻发了下力,便将仙姝整个人勾到了自己唇边。 近在咫尺,可以感应彼此呼吸的距离。 仙姝吓了一跳,脊背倏地绷紧,没想到闵淮君敢这么猖狂。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发作,只能撑着笑意,从齿缝里低低碾出两个字:“……你敢。” “敢什么。”男人的气息压在耳边,明知故问。 仙姝懂他意思,没什么是这个人不敢的,区别在于他想不想而已。 “松开。”她强装镇定。 见她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散了,闵淮君轻嗤了一声,覆在她脑后的手也随即撤开。 仙姝低着头,生怕即将崩盘的表情被人发现,快速侧身躲进车里。 两人在一众吃瓜的目光下开车离去。 车刚驶出去没多久,仙姝就开始骂人: “闵淮君你是不是有病?” “靠我那么近干什么!” “你信不信下次再这样我当场喊非礼!” 闵淮君看都没看她,“还想有下次?” 仙姝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转过身咬牙切齿,“变态。” 但没几秒又转过来,板着脸强调:“麻烦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我前夫,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 闵淮君:“我是在演戏。” 他扭过头,目光戏弄又从容,“你当真了?” 他垂首,用手撑住她侧脸,与她额头对额头。 暗光似一层薄纱笼着他们,窗外的夜是微凉的,彼此贴近的两颗心却是温热的。 仙姝不知他何意,一回身,警卫不知何时开了道闸杆,正站得笔直朝车内的人敬礼,她双手握紧方向盘,将车开了进去。 夜渐深,冷月悬在了古松梢头,铺一地银辉为仙姝引路。 这冷戚戚凉幽幽的山林深不见底似的,若不说此行是送他回家,她还以为自己在勇闯什么龙潭虎穴。 拐过弯,浓荫层层递进,园林深处灯影重重,朱甍碧瓦掩着崇楼华堂,门前台阶三级,步步登高,叫人望而却步。 这哪是什么龙潭虎穴?这分明是高台厚榭,普通人攀不起,也进不去。 仙姝没有开过去,她在路旁就掉了头。 已经累了一天了,她绝不可能再走五公里下山打车,更不可能跟他回家吃饭。 “那您什么时候来取车?”仙姝偏头看着闵淮君问,“还是我给您送到哪儿?” 闵淮君朝她伸手:“手机给我。” 仙姝转身往后座包里摸手机,解了锁放进他掌心里。 闵淮君接过,利落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并拨打,说:“麻烦了今小姐一天,哪还能让今小姐送回来?我去取。” “那”仙姝从他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手机,“那我是不是要给您地址?” “不用,”闵淮君已经开了车门,“我这车有定位。” “湛兮。” 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迎来上升后的低落:“然而讽刺的是,闵啸坤认为我那时候的暴戾是一次强大的蜕变,认为我的愤怒和血性是最有效的驱动力,可以让我无限接近他眼里的成功。我开始接受更为严格的体能训练,掌握更有效的格斗技能,在他的特批下,我迅速学会了枪支的拆卸与组装,在我即将接受枪击训练的时候,被我奶奶拦了下来,那一年,我十三岁。”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些年没有我奶奶的日夜陪伴,如果继续放任我的暴戾膨胀,我会变成什么样?” 太浅薄的认知让仙姝无法想象闵淮君的童年和青春期究竟是怎么度过,她只能庆幸,他选择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个名字,是我奶奶给我起的。淮为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孔不入,随方就圆。而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如果没有我奶奶,我想我应该会形成极危险的反社会人格。” “但你并没有变成那样。” 她靠近轻轻吻他,感受他情绪的波动,他口中浅淡的烟草味道。 “你要好好感谢你自己,淮君,是你选择了你的人生,选择了现在的生活。” 突然一个陌生声音插过来,仙姝吓了一跳。 车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闵淮君一开门,便跟着递进来一个素色布袋。 闵淮君下了车,将那布袋放在了座位上:“回去吃点热的。” 话刚说完他就关上了车门,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您这车里有没有什么隐私?怎么就这么放心让她开回去? 视线缓落,她伸手碰了碰那布袋,里头是四四方方的盒子,应该是吃的。 她刚到就有人送过来,定是他早就吩咐好的。 她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正在上扬,心里只想着,他还有点儿良心。 闵淮君直到迈上了台阶才回头,仙姝已随山风去,唯留寒月上崇楼,他唇边有笑,被乔叔看了个正着。 “湛兮这是跟姑娘约会才来晚了?” 闵淮君大步迈进园中,低声笑:“乔叔,您见过跟姑娘约会还让姑娘送着回来的吗?” “那这是哪位朋友?怎么之前没见过?” 闵淮君脚步一缓,廊下琉璃宫灯晃晃悠悠将昏黄筛下,穿过曲桥进门前,他说了句:“一傻妞儿。” 家宴来晚,闵淮君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叫人:“奶奶,让您久等了,一会儿陪您打桥牌。” 这话正中闫美玲下怀,她将身边圈椅拉开邀他坐:“你爷爷正说呢,今晚你们三个必须得留下来两个。” 闵淮君上头有一哥一姐,大哥闵明彰今年三十有四,二姐闵凝光跟他是双生姐弟,他下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闵安然,今年刚满十五岁。 闵淮君的母亲章晋宁在他十三岁那年因病离世,父亲闵泊宁如今调任在外,他这后母也带着儿子一起在地方生活。 闫美玲一直不太待见后来这儿媳,除过年以外,只有闵安然暑假会来园子里住上一阵,陪陪爷爷奶奶。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他轻柔地掌住她脖颈,将舌尖送进她口中,寻到她的纠缠。他克制地呼吸,索取,像是饥渴已久正逢天降甘霖,他的每一次亲吻都是珍惜。 “甜儿。” 他忽然停下来,咻咻气喘,情绪似湍流忽然倾泻。 “我很害怕,甜儿,好害怕,我怕你消失,怕你遗忘,怕你不再爱我,所以不敢想,不敢说,不敢让你看见我的另一面。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依然不能很好地控制我自己,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淮君。” 她直起腰,第一次以安抚的姿态,将这个体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拥在怀里,她的肩膀很瘦弱,却也担得起他偶尔的倚靠。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那只是个意外,淮君,我不会一直记在心里,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闵淮君靠在她肩膀,不言不语。 很突然地,她松开他,下榻穿鞋往内间走去。 闵明彰一听这话就赶紧说:“夏婉回娘家了,我得早点儿带着宝婺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还有小提琴课呢。” 正在跟虹姨学着拆蟹的小姑娘噘着嘴撒娇:“我不想上小提琴课,我想和三叔玩。” 小提琴多难啊,她天天跟锯木头似的,痛苦不已。 闵淮君正要应他这小侄女,却被闵凝光接过话:“正好裴珩上南边儿出差了,我留下来凑角儿,就让大哥带着宝婺回去吧。” 闵宝婺眼看希望落空,小嘴噘得老高,委屈巴巴地将刚拆下来的蟹腿肉塞进了嘴里。 闵淮君逗了她两句,说好了周日带她玩,小姑娘这才笑开。 他主动给闵君正倒上酒,又问闵凝光:“姐夫去哪儿出差了?” 闵凝光乜他一眼:“要不说您闵三爷是贵人多忘事呢,上头那经济工作会还是您去参加的,这刚传达完您就给忘了?” 倒也不是真忘了,而是他如今的位置太高,早已无需参与集团日常事务的安排,集团项目很多,人员配置都由闵凝光拍板决定,除了几个重大项目需要他密切跟进以外,其余只需听个工作汇报,定期召开会议,把握好大方向就行。 他今儿刚打完球回来,还没来得及和陈秘书联系,自然不清楚裴珩去了哪个项目上出差,也少不了被闵凝光揶揄几句。 “好了好了,”闫美玲打断他俩,“一起头就聊个没完了,好几天才回来一趟,不许说工作上的事儿!” 闵君正端着酒杯碰上了闵淮君的,问了句:“怎么没带永嘉来?” 闵凝光又接话说:“闵三爷今儿中午就上景云山打球去了,一杆进洞折腾到现在,哪顾得上永嘉?” 要说消息灵通,还得看闵凝光。 闵淮君早已习惯了闵凝光这揶揄,他如今坐镇后方,闵凝光夫妇都是听他话行事,他若是在集团当牛做马闵凝光自然高兴,他一偷闲,闵凝光夫妇的事情就多,她一逮着机会可不得使劲儿揶揄? 闵淮君自动无视,笑着给闵君正解释:“这不是马上奥数比赛?永嘉说了要拿第一,在家且练着呢。” 碰了杯,他又叮嘱闵君正:“您今晚只能喝这一杯啊。” “听见了啊,”闫美玲在一旁帮腔,“我这老太婆说的话你不听,湛兮说的你总得听吧?” 闵君正已是杖朝之年,如今能与儿孙喝的酒也是一杯比一杯少了,老先生在任时总是严于律己,年纪大了反倒想多贪一杯,闫美玲劝不住,只能靠闵淮君。 闵君正听了祖孙俩的话哈哈笑道:“你小子,就是记着我以前管你管得严,现在老头子不中用了,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闵淮君是在闵君正身边长大的,与他一辈的孩子里,闵君正只给他取了字,湛兮,听着好像普普通通,可闵君正那些个老友里,谁不知道他晚年最得意之事,就是有了闵淮君这个孙子? “那我不管了,”闵淮君揽着闵君正肩膀说,“咱爷俩今晚不醉不归,正好您喝懵了,过会儿能把您那对儿矾红彩龙纹杯输给我。” 闵凝光又没忍住:“三爷您孤家寡人一个,用得上那一对儿么?别拿回去就积了灰了。” 闵淮君掀眼看她:“不兴我喝一杯看一杯?” 酒过三巡,桌上又聊起来他今天一杆进洞的事儿,闵明彰问他:“好端端的,怎么跑去景云山打球了?上我那儿不好?” 一听这话,闵凝光先笑起来:“他要是上你那儿打出个一杆进洞,你这个做大哥的准备给他掏多少钱?” “咱一家人谈钱多俗啊,”闵明彰端着酒碰闵淮君,“再说了,湛兮还用得着我给他掏吗?” 闵淮君喝完酒说:“谁也甭掏,我买了一杆进洞险。” 她重新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到那个子弹盒打开。 里面的金色飞贼依然熠熠生辉,可无论它的存在是何意义,他现在都不需要它了。 在他沉默的注视里,她走到窗边,将那只金色飞贼扔进了漱玉湖里。 扑通一声轻响,万千愁思斩断,前尘尽弃,往后无忧。 “你不叫闵枭了,你叫闵淮君,你早就该扔掉它了。” 那一晚的月光温柔,慷慨赐她半身光华,她静立在窗边,身后是幽深寂寥的夜,眼前是狼狈破碎的他。 他那时想,朱门锦绣于我如草芥尘埃,荣华富贵无非过眼云烟,唯有清风朗月常在,吹拂他的前半生,照亮他的后半程。 他的清风他的月,他的仙姝,他的妻。 他上前,拥她入怀。 第 55 章 小仙总 直到脖颈上的红痕完全消退之后,仙姝才恢复了正常社交。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棱镜熟悉项目与公司业务。 早餐时,仙姝盯着闵淮君看了很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叫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惹到她了。 昨夜的兴致的确比往常更高,她去逛街穿了条黑丝,回来就被他扯坏了。 兴头上,他也有些失控,半途她喊疼,他着急忙慌地撤出来,就着床头的灯光盯着她那里观察了好久。 她万般羞赧,拿脚踢他不让他看,担心自己没轻没重害她受伤,他掐住她腿根不让她动。 直到夜露缓慢从花瓣缝隙里渗出,他才清楚她不让看的原因。 “我这是招你了?”他放下手机,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眼前人拿餐巾擦了擦嘴,眼神飘忽一瞬,问:“你你要和我一起去棱镜吗?” “也就这条命了。”仙姝目视前方说。 车上坐着这么个贵人,她这临时代驾责任重大,万一出点岔子,照她如今这境况,也只能拿命赔了。 闵淮君没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 路程过半,他进来一个电话,一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格外清晰:“闵淮君!这都几点了?你小子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全家人都等着你开餐,回回都让我这老太婆打电话请,不请还不来是吧?” “没有的事,奶奶,不带您这么冤枉人的,我哪回回让您请了?” 闵淮君一听电话就像换了副模样,语气温和,哄着那头说:“我这不是在路上了吗?再有十分钟就到家,你们先吃,别等我。” 仙姝没有去听祖孙俩说什么,她就听见了他的名字。 闵淮君。 等他挂了电话,她闲聊似地问:“先生名字是‘湛兮,似或存’的湛兮么?” 他肯定颔首:“家里爷爷给起的。” 仙姝半抿了下唇,说:“先生这名字起得真好。” 闵淮君单手撑着车门偏眸朝她看,这夜稠如泼墨,窗外霓虹落她半身彩,近处蓝光如萤,她用一双手握着方向盘,正襟危坐,不敢回望,他收回视线,笑着调侃:“是挺好,跟我人一样,似有若无的。” “怎么会?” 仙姝不懂那些深奥的道法,却也知:“清澈透明至无形,并不代表不存在,不然‘湛兮’后面为何要接‘似或存’?” 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存在的意义。 闵淮君有点走神,没头没尾说了句:“今小姐声音很好听。” “啊?” 仙姝困惑着踩了下刹车,他们已经到达导航显示的目的地,仙姝顾不上去想他方才的话,只问接下来要怎么走。 闵淮君给她指了一条单行道,沿途路灯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仙姝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儿是不是不好打车啊?” 知她在考虑什么,闵淮君直接道:“你把我这车开回去。” 趁前方是直路,仙姝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合适吗? 闵淮君明显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那双眼还是盯着前方渐深的绿野,只语气里带了几分浑:“不然,你就得走上五公里才能打得到车,或者” 他偏过头来看她:“你跟我回家吃饭,等家宴散了,我再叫我二姐送你。” 哪有这样的? 仙姝一时语塞,前方路弯,又是上山,她根本不敢偏头去看他,想了想,她又问:“您家就没个司机么?” 她这话一问完,立马听见极轻的一声笑:“今小姐,今儿可是周五,没理由拘着人加班的。” “那您怎么还在周五晚上让我送您回家?” 她这加班时间也挺长的。 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她又一脸正色解释:“我不是怨您。” “嗯,我知道。” 闵淮君又笑:“就是出了球场就不想管我死活的意思。” 前方有警卫亭,仙姝踩住了刹车跟他辩:“先生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若真不管您,今夜就不会上您这贼船。” 分文不取不说,还要一路担惊受怕,生怕您这位爷出什么岔子。 闵淮君听了这话朗声笑起来:“既是上了我这贼船,可就不好下了,今小姐,先进去吧。” 闲赋许久的林钦明为求仙姝吹吹闵淮君的枕头风,早早就到了玉尘居门口等候,一见仙姝,他笑得比花都灿烂,上来就是给她一顿夸:“诶哟喂,嫂子,您可比传说中漂亮多了,也不知道我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找着您这么温柔漂亮的女朋友。” 仙姝抿唇一笑:“你哥的嘴要是有你一半甜就不会挨骂了。” 挨骂?林钦明一听:“您骂他啥了?” 仙姝抱着小鱼拉开车门,说:“狂妄自大,傲慢无礼。” 林钦明一拳头砸在自己掌心:“骂得好!” 可算是有人能治他了! 路上林钦明诉起自己的委屈,仙姝安抚他:“其实你哥对你另有安排,这回我估计他是想把你带在身边指导。” “什么?!”林钦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天在这阎王面前当孙子,那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仙姝泠泠笑起来,说:“钦明,羲和还等着你继承呢,你不能总想着混日子。” 仙姝跟着笑得眉眼弯弯,唇畔漾起的弧度,就像是他那天开窗拂落的那片花,雪白轻盈,打着旋儿坠进幽潭里,惊起一阵水纹悠悠。 被一个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保护,还真是头一回。 谈话间,路时昱带着秋秋过来,一来就打趣仙姝:“你怎么做个球童还投怀送抱的?” 仙姝站在闵淮君身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方才要是您站我身边,我也对您‘投怀送抱’,也难怪先生不跟您赌球,就您这左拉大冒险,合该找个教练调调再来,省得伤了人,医药费都得多掏几万。”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嘴挺利啊。” “时昱,”闵淮君打断了他,“差点砸到人姑娘,你不给人道歉?” “三哥,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仙姝就接过去了:“先生,道歉就不必了,左右是这球长了翅膀不听路先生使唤,飞出去就找不着方向喽~” 秋秋在一旁听得直笑。 “那好,”闵淮君轻咳一声,半握着拳放到唇边掩饰笑意,没给路时昱再说话的机会,“时昱推球吧。” 路时昱吃了瘪,瞪了仙姝一眼,仙姝正好对上他视线,憋着笑不说话。 技不如人还不让说? 路时昱和闵淮君的水平有明显差距,从第二个球洞开始,两人调换了开球顺序,仙姝也再没和闵淮君独处过。 在这过程中,路时昱时不时就要朝她递来目光,仙姝从他眸中读到了很多种情绪,最明显的,是不解。 不解什么呢?想探究什么呢? 她也不懂,她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进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近日暮,四人来到一个三杆洞。 路时昱技不如人,打到现在已经带了点烦躁,一看这球洞就开始吐槽:“你们这球场的设计师是谁啊?这么大片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钓鱼的。” 仙姝被他这话逗得想笑,也难得出声应他:“这洞确实挺难的。” 其实说难也不难,无非就是从黑Tee发球必须要从水上过,果岭前低后高,但前面是一片水,另外三面都有沙坑,这球打轻了容易进水,打重打偏了容易进沙坑,得要刚刚好的力道和方向才能让球准确落在果岭上。 她冲闵淮君说:“球洞就在果岭中间,先生可以瞄果岭右后方,那块宽,可以稍微打大一点,让球往回拉,还是有机会抓鸟的。” 闵淮君让出位置:“时昱先。” “7铁,”路时昱从秋秋手中接过球杆,“进沙就进沙吧,别进水就行。” 小白球高高飞起,如路时昱所愿,准确进了果岭右前方的沙坑。 路时昱一收杆,气得想笑:“漂亮!” 轮到闵淮君,仙姝给他递上一支8号铁:“顺风,165到旗。” 他却说:“拿9号铁吧。” 对于闵淮君要换杆的想法,仙姝不疑有他,9号铁杆面角度更大,精准度更高,只是对比8号铁来说,能打出的距离会稍短,此刻若是换作旁人,她可能会提醒一句用9号铁也许球会进水,但对着闵淮君,她实在没必要多说这么一句。 从她兼职以来,闵淮君是她跟过的最轻松的客人,不用看线,也不用耙沙,只需要报个基础数据闵淮君就能自己判断出最佳球路,她那点专业知识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用。 她刚才给的是常规建议,只要力量适中,瞄准球洞右后方便能确保球落在果岭上。 直到闵淮君的球飞出去,仙姝才察觉他并没有瞄右后方,而是瞄准了球洞正后方。 小白球落地的位置已经离后方沙坑不远了,这显然是一次冒险的尝试,但好在有惊无险。 球还没停,仙姝双指放大手机镜头,眼见那颗小白球沿着渐低的地势朝球洞滚过去,叮啷一声,竟然直接进了。 “进了!”路时昱高呼一声,“三哥!一杆进洞!” 路时昱兴奋着去拍闵淮君肩膀,仙姝还愣怔着没反应,镜头已经拍到他回头朝她看。 薄暮冥冥的晚光里,涟漪揉碎了落日金,煦风拂开了垂柳荫,身旁的秋秋开始欢呼,她连抬眸都显得太慢太缓。 她越过手机看他,在一瞬匆忙又短暂的对视里,像是千言万语都说尽,她回一个渐深的笑意,算是恭喜。 他收回目光,抬手摘了墨镜,再回头,她终于瞧清他眸中神采。 超越她想象的一双漂亮眉眼递来溶着晚霞的柔和目光,她手中的镜头将他此刻的情绪完整记录。 她恍然回神。 原来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镜头。 也对,这样精彩的时刻,的确值得记录。 她不知道何时按暂停合适,只好愣在原地,等着他朝自己走近。 直到那缕青绿香气将她包围,她才面带着微笑说:“我都记录下了,先生,恭喜您。” 他接过微微发烫的手机,微垂视线:“是今小姐指导得好。” 嗯? 她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路时昱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闵淮君肩膀说要大办庆祝,她到唇边的话没有问出口。 她就这样,应下了这份并不属于她的功劳。 一想到这个林钦明就苦不堪言:“哎哟,嫂子,我就不是那块料!那偌大的家业交到我手里可是要垮的!我哥那么牛,能者多劳嘛!他来继承就好了!” “怎么不是呢?” 仙姝讲话慢条斯理的,嗓音清甜又柔软,什么话都叫她说得分外好听。 “你哥哥把棱镜的股权送给我,还要我参与公司的管理,我也觉得我自己不是那块料,但总得试一试吧?刚才你听我骂了你哥,心里一定很爽吧?你就不想有朝一日挺直了腰板儿骂他两句吗?” 林钦明长长“嘶”一声:“嫂子你别这么激我,家业我不想继承,但我是真想骂他!” 仙姝被他逗笑:“那试试吧,钦明,咱俩一起努力,他要是骂你,你来找我,我帮你骂回去。” 也就是仙姝这甜音软嗓能让林钦明多听几句,换作旁人,他早不耐烦了。 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姑娘穿一条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边卧着条乖顺的小狗,若要抽象一点形容,他觉得他这位年轻的嫂子很像一场润如酥的小雨,只言片语落得无声无迹,却带来生机,唤醒沉寂一冬的花木,共赴春天。 能搞得定闵淮君也不奇怪了。 “行,我试试。” 第 56 章 陈世美 “开什么玩笑?” 闵淮君忽然提高的音量有种男人出轨后恼羞成怒的急切。 “我是那种需要靠老婆吃醋来体现自己存在感的窝囊男人?” 眼前男人的身量很高,立在仙姝办公桌前跟堵墙似的,脸上似笑非笑,眸子还乌沉乌沉的,怪吓人。 仙姝蹙着眉:“谁是你老婆了?乱喊乱叫什么?” 他阴阳怪气诶哟一声:“不得了了啊,小仙总,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要抛夫弃子,陈世美转世?” 说着他还俯身将小鱼抱起来在它耳边说:“可怜宝宝,你妈妈不要你了。” 仙姝再是迟钝,也听出了他言辞间的调戏意味,她方才只顾着让自己占理,根本没想到那句肃正家风还能被他钻了空子。 果然这天下纨绔都一个样儿! 她被心中郁结的闷气憋得脸皮涨红,还没想好怎么回,一个冷冽嗓音插过来:“时间差不多了吧?” 仙姝一转身,感觉自己又隔着墨镜对上了那位贵客的视线。 这秋日的阳光分明裹了他全身,却没将他周身寒气驱散分毫,这要搁方才,她必然被这凛冽之气吓得退避三舍,可这话进来的时机太巧,巧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解了她的困,她无法确定贵客是有意或无意,她只当他好心。 此番调戏被打断,路时昱却没作声,仙姝便知,她不必再回答刚才的问题。 她没再转回去,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主动朝贵客致歉:“不好意思先生,耽误了您的时间。” 一走近,那丝凉润的绿意便重回她鼻尖,她终于能确定,这香气是来自他身上,幽冷的雨后森林,是她对他的嗅觉记忆。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视线自然低垂,剪裁合衬的黑色长裤将他一双长腿包裹得正好,走动间,依稀能见他流畅的腿部线条,眼看他要去拿球包,她赶紧小跑着上前接过:“我来吧先生。” 客人来打球,她才是那个提供服务的人,怎么能让客人自己拿球包?简直倒反天罡。 接着小鱼就在他怀里挣扎,他只好将小鱼放在办公桌上。 小鱼一得了自由就一头扎进了仙姝怀里,惹得仙姝笑:“连小鱼都知道是谁在无理取闹。” 闵淮君笑着叹气:“你俩还真是母慈子孝哈。” 仙姝将小鱼放到地上:“你有这打嘴仗的闲工夫,不如过来帮我看看这份报告,我有点搞不懂这个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和信用减值损失是什么意思。” 闵淮君挑了下眉,那神情像是在说:还得需要我。 他走过去,牵着仙姝起身,自己坐下后,又将她抱在怀里,这才捡起桌上的报告翻阅。 大概了解之后,才说:“这两项都是跟棱镜投资的那个手游有关,棱镜虽然参与了制作,但创意和版权是从别的工作室买过来的,这就属于公司的资产,既然是资产,那就有价值浮动,如果游戏在内测期间口碑好数据亮眼,那这项资产的估值就会上涨,如果内测效果不佳,估值就会下跌,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就是这项资产在账面上的浮盈浮亏而非实际收益。” 仙姝并不知道她接了闵淮君的手机能让路时昱想这么多,她只知道她镜头里的这位贵客,实在养眼。 他今天的外套是件很普通的迪桑特,轻便宽松,并不显轮廓,她方才跟在他身后,也只觉得他身高腿长,一准备开球,这肩背,腰臀,四肢轮廓都在镜头里显现,饶是她从小与美学为伴,这时候也得说一句“顶级”,她甚至不需要找角度和光线,随便怎么拍,她镜头里的人都很好看。 “我好了。”她已经按下拍摄键,便轻声示意闵淮君可以开球。 有了手机镜头的遮掩,她便能将视线毫无顾忌投在他身上,她在这时候想起方才在停车场的对视,他的墨镜如一片夜色朦朦,而隐在那夜雾里的,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眸色,却看得清自己的情绪——让她紧张,又让她看见平和与宁静。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她匆匆回神。 小白球高高越过树丛梢头,带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又迅速消失在树林之后。 闵淮君的开球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极大,指哪打哪,她心中惊讶,光顾着“哇”,甚至忘了说一句“好球”,还是身旁的秋秋出了声,她才后知后觉补了句:“nice shot.” 路时昱被球杆的破风声惊到想笑:“不是我说,三哥,你这开了得有350码吧?我今儿是不是不用打了?” “至于这个信用减值损失,你就理解为:投给手游工作室的钱还没产生收益,那就存在亏损的风险,这个数据就是亏损的预估值。” 仙姝自己消化了一下,缓慢地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视线里的小姑娘低垂着脑袋,双手将散开的长发按在胸前,从侧面看过去,她双眉紧蹙,不停咬唇,俨然一副为数据头疼的模样。 他将下巴搁在她肩膀,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温柔地问:“这些对你来说很难吗?” 闵淮君收了杆,顺手捡起地上的Tee朝仙姝走近,看了路时昱一眼:“咱又不赌球,你随便玩儿。” 仙姝迅速将视频暂停,两步上前递给了他,极为认真地说了自己的结论:“您这动作已经是完美了,不用调。” 他接手机时略低头看了一眼,唇边似乎有笑意牵动,但稍纵即逝,仙姝瞧得并不真切。 等着路时昱开完球,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下一个球位。 方才有树丛遮挡,仙姝并不能确定闵淮君究竟打了多远,这时候走上球道一看,离旗只剩60码了。 她直接给他递上一支60度挖起杆,没再问要不要拍摄。 到此刻,一切已然明了。 他哪用得着录视频调动作呢?这分明是他又一次好心的解围。 路时昱的球位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没了那个纨绔在身边,她这才小声地说句:“谢谢您。” 闵淮君还看着果岭的方向,回她的语气淡如水:“谢我什么?” 仙姝轻柔地答:“谢您解围。” 闵淮君回眸,小姑娘正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看他,眉目婉然,笑意盈盈。 没由来让他想起今年四月的一天,他闲来无事推窗赏春,那折枝窗牖一展,园中玉兰竟探窗而来,花枝抖落花瓣一二,骤惊了春风,迷了看花人的眼。 他摸到手机解锁,又递给她:“就不能是我真想调动作?” 眼见不一定为实,但感受一定为真。 仙姝笑着接过:“那我也记您的情。” 她退了几步,按下拍摄键给他报数据:“前旗,60码,果岭平坦,速度10.5,”她抬眼,越过手机看他本人,“先生,for eagle.” 这回,仙姝真真切切见了闵淮君的笑容。 她今日的错觉造就了好多次自以为的“对视”,有那么一两次,她也想看看墨镜后的那双眼究竟是怎样的神采,可到现在,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就像解围与否是一件不必非得说清的事,那这雾中的人,也不必非得看清。 闵淮君这一杆同样打得很好,虽说没有直接切进,但球也停在了离球洞两码的位置,推球变得极其容易,birdie毫无悬念,一切完美到连夸赞都像是画蛇添足。 她按下暂停键,将手机递还给他,又从他手中接过推杆拿着,没再多说话,安静站到了一旁,等着路时昱将球打上果岭。 “麻烦么?” 仙姝听声回望,闵淮君跟着站到了她身侧,宽肩如春山硬朗,刚好遮去这偏斜的秋阳,叫她徐徐生热的侧脸躲了几寸荫凉。 “什么?”她没太明白闵淮君的意思。 他略侧身对上她视线,说:“拍摄,麻烦么?” “当然不,”她仰着脸笑,“这是我的工作,只要能让先生满意,让我怎么拍都行。” “你拍得很好。” 有句话已经到唇边,仙姝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先生谬赞了。” “当心!” 她瞥了眼球道,猛地将闵淮君往边上推了几步。 方才只顾着说话,她压根儿没听见秋秋那声“看球”,小白球擦着她身后落地,她要不推这一下,那球就该砸中闵淮君了。 她顾不上自己怦怦直跳的心,也顾不上自己慌张扑进闵淮君怀中的动作,匆匆抬眸看他:“您没事吧?” “没事吧?”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仙姝迅速站直了身子,虚虚护住她后脑的那只手也悄无声息放下。 “不好意思啊先生,怪我不留神,让您跟着受惊了。” 仙姝脸上的惊惧之色还未消,却已经出于本能开始安抚闵淮君的情绪,倒让被安抚的人微微一滞。 “我没事。” 他沉静地给出了回应,蹙着眉棱往路时昱的方向睇去一眼。 仙姝将慌乱之中扔在地上的球杆重新捡了起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毛巾擦去球杆上的草屑,说:“您没事就好,虽说这球的力道已经小了很多,但砸到身上也是要疼好久的。” 闵淮君收回视线:“光顾着护我,你不怕被砸到?” 仙姝仰首望向他漆黑墨镜,既是有惊无险,她又展颜冲他笑:“只要您上了这球道,确保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再说,您没瞧见我刚才的动作多灵巧?我目标小,那球不好砸到我的,倒是您” “我块头大呗?”闵淮君笑着接话。 “不得不说,以色侍人也是条出路哈,年轻的时候靠着美貌财富自由,老了也过得滋润,说不准董事长婚后还会大发慈悲将她养在外头,一辈子不愁啊。” 听到这里,宋时清不顾仙姝的阻拦,直接冲了进去。 “我看你们行政部是太闲了!上班时间聚在茶水间妄议老板,是工资领得太轻松了吗?!” 整个棱镜的行政部也就八名员工,竟有一半都聚在这里。 三女一男面面相觑,见到仙姝走进来的那一刻,脸上一副大祸临头的衰样。 仙姝心绪几番起伏,但在看到他们低着头不敢面对她时,她反倒平静了很多。 “世上从无常胜之局,只有不败之心,名字上输一截,有什么可怕?” Check in结束准备去发球台,她和秋秋刚往球车后头一站,路时昱就转过头来问她:“听说你们A场难度很高?”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接话时,秋秋已经开口回答:“是的先生,我们球会毕竟是在山上,地势起伏相对较大,障碍也多,A场又比B场地势高,球很难落地即停,果岭速度也更快,切推都有难度,先生今天是特地来挑战的吗?” 话是秋秋应的,路时昱的视线却始终在仙姝脸上流连,不过被盯住的人并未与他对视,她只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路时昱不得趣,将身子转回些许,把问题抛了出去:“是特地来挑战的么三哥?” 有段时间没能见到闵淮君,路时昱本来攒了一局,但这位闵三爷刚从南边儿考察回来,说那边的应酬就没完没了,好不容易歇下来,想打打球放松一下。 本来约的锦绣,那边草皮质量更高,人也少,无论是打球还是谈事,都更适合,没想到闵淮君直接提了景云山,他也不好多问,便给方伯文打了招呼。 再一回头看仙姝,确实安排得挺好。 闵淮君专注开着球车,听他问,这才回神似的说:“景云A场,是挺难的。” “先生之前来过?” 她声音很轻,一句话说得温温柔柔,四人却不敢应声。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我第四次听到你们这么议论我了,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想得起来,一个月以前,徐主管委婉提醒过你们,少在公司说闲话议论旁人,当心祸从口出,那天,是我第三次听到你们的议论,我以为你们会收敛。” 行政部的几个员工都没比她大几岁,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了个正着,个个如芒在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见了鬼了。 这是路时昱看到闵淮君朝仙姝递出手机时的第一反应。 要知道这大名鼎鼎的闵三爷可是个极重隐私的人,他们一帮公子哥聚会,谁要是带不熟的姑娘来,那第一回都是要收手机的。 这拍视频虽说是用他自己的手机,但那可是手机! 他竟然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这要不是见鬼撞邪,就是他还没睡醒。 什么时候闵三爷的打球动作还用得着自己看视频调了? 他深深望了仙姝一眼,要不是他知道这俩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该是要怀疑,是眼前这妖孽给闵淮君下降头了。 他转身,另一姑娘又凑上来问他:“先生需要拍摄吗?” 他将手机收进兜里:“不了。” 仙姝的声音分外平静,可在紧张的人听来却是寒意森森。 仙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接闵淮君的话,但就是脱口而出了,那便当闲聊吧,毕竟陪聊也是球童的工作内容之一。 “六月份来过一次,没太打好。” “如何不好?”仙姝问。 差不多到发球台,闵淮君将球车停稳,应她:“蓝Tee打了+3.” 路时昱惊了一声:“三哥,您太谦虚了,这山地场打75杆都快赶上职业选手了,这还叫不太好?” 嚯,还真是来挑战的。 “这不是还没赶上?” 闵淮君下了球车,视线不着痕迹从仙姝身上滑过,这小姑娘为了防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单单将一截雪颈敞在阳光下,隔着墨镜,他都能感受到那抹白,该是晴光映雪般晃眼。 “所以这次来试试黑Tee.”他这话是对着仙姝说的。 但仙姝并未察觉他一晃而过的视线,马上就要开球,她摘了一号木的杆套,一看杆面的甜蜜点。 其中一位名叫Tina的员工低着头向她道歉,仙姝记得她,上次在餐厅说她攀上全京城最好的男人,转头就将宋时清踹了。 她微笑着:“我接受你的道歉,Tina,N+1会在三天之内打到你卡上。” 眼前人站着不动,仙姝却没有留情,尽管她从不是个狠心的人,但放任这些闲言碎语在公司内部流传,就是对自己不利,她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一听Tina被处理,立马就有人着急解释说:“小仙总,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正好走进来听了几句,我也没有附和他们,我只说了您的名字是仙女的意思,您别开除我行吗?我跟他们是同一个部门的,我不能不合群” 仙姝认真看着她:“这不是理由,小傅,你们部门总共八个人,我怎么没有见到其余四个人?也没有听过她们在背后议论我?是她们不合群吗?” 这时候,茶水间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在问发生了什么?那些低声的议论落到了宋时清耳朵里,他站了出来,不疾不徐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不少人是不服小仙总管理的,但你们别忘了,当初棱镜面临融资危机,多少人彻夜难眠?是小仙总为棱镜牵线搭桥,我们才顺利得到了云沣的投资,喝水还不忘挖井人,你们现在领的每一分工资都是小仙总为你们争取来的,怎么尝到了甜头还反过来说小仙总不配?”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小仙总最配!我要追随小仙总一辈子!小仙总我爱你!” 仙姝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逗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跟她关系亲近的老杨? 可方才经路时昱一调戏,她这行动多少带了些莽撞,毫无预兆地,她碰上了他经络明晰的手背,那动作,像是在握他的手。 一瞬温润触觉传来,她五指微蜷,下意识偏头看身旁的人。 此时太阳还在头顶,金光就这么直直往下落,淡褪了他墨镜的颜色,让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双眼。 与他对视,不再是她的错觉。 “没关系,我来。” 闵淮君拎起了球包,先她一步朝球车走过去。 仙姝浑身僵滞一瞬,感觉自己出现了新的错觉。 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挺温柔? 她赶紧跟上前,这哪是错觉?这分明是幻觉。 路过秋秋身旁,她低声递来一句:“认识?” 仙姝摇摇头。 她不想和路时昱认识。 但路时昱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她悠悠瞪他一眼:“上班时间在公司大声喧哗,罚你今天不许喝咖啡。” 老杨嘿嘿一笑:“我认罚,我喝奶茶。” 一群员工跟着起哄:“我也喝奶茶。” 仙姝努努嘴:“嗯那我下午就请大家喝奶茶吧。” 一场风波,以行政部四人的离职收场,也叫全公司上下都知晓了他们这位平时温柔亲和的小仙总是怎样一个赏罚分明的人。 手游七日数据公布,总下载量达到了460万,DAU峰值48.3万,七日留存率29.1%,首周流水突破五千万。 一款经营类手游能做到如此数据,他们已经可以放心大胆地庆祝阶段性胜利。 只不过在庆祝的前一天,宋时清接到了程若雪的离职申请。 第 57 章 来时路 宋时清看到申请愣了一下,接着看她:“怎么要走?” 程若雪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说:“有点不适应新环境。” “但你已经适应两个多月了,不是和同事们相处得很好吗?” 程若雪沉默一瞬:“宋总不是应该很明白我的感受吗?我和董事长曾是校友,回国就是想离他更近一点,但没想到他不欢迎我,女朋友还是我上司,这种情况,换谁都会很憋屈吧?” 她笑了笑道:“我没有宋总这么强大的心脏,每天看着心爱的人跟别人恩爱还能面不改色,所以宋总还是给我批了吧。” 猛地被戳中心伤,宋时清抬手扶了下平光镜,二话没说,给程若雪签了字。 无论她是因为仙姝与闵淮君的感情,还是已经找好了下家才提的离职,他都留不住她,既然留不住,那不如干脆一点。 “明天来参加庆功宴吗?”他将离职申请递给她。 程若雪接过,笑道:“当然,乐意分享宋总的喜悦。” 皮当了关老师三年跟班儿,这才求得美人垂青。 “在干嘛呢?” 仙姝一垂眸,发现关素荷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纸上线条凌乱,像建筑又像树林,总之不是眼前的景儿。 “文茵给你的?” 关素荷手中铅笔还在动,头也没抬就问:“你爸中秋回来吗?” 仙姝唇边的笑容有一瞬僵滞,她在关素荷身前蹲下,说:“你知道的,他应酬多,如今项目又在宁市,我一个月能见他一次就不错了。” 关素荷哼了声:“挣那么多钱不也是给你花的?天天不着家,连这团圆的日子也不念着你!还要他这个爹干嘛?干脆别回来了!” 仙姝抱着她胳膊宽她心:“您别生气,等他一回来,我就拘着他来您面前磕头认错行吗?” 关素荷斜睨她一眼:“叫他一人来就得了啊。” 仙姝笑着应下,极力按下了心头的涩意。 老太太言下之意是让孟女士别来,可孟女士和她爸离婚已经一年多了,她当时还为这事儿气了半个多月,现在是全给忘了。 她起了身往墙边柜子去,翻了老太太的茶叶罐子给她泡茶,这盒福鼎白毫银针还是她爸去南边出差带回来的,说是明前茶,还能降血压,特地买来孝敬老太太的。 这茶还没喝完,人先走了,她掐了掐掌心,撑起一个笑脸。 庆功宴当天,仙姝特地从苏城请来一支专做淮扬菜的厨师团队,金秋时节,大闸蟹肥美,虾蟹鲈鱼均是当天空运到京,为这一口鲜,仙姝自掏腰包花了20万。 这个钱来自闵淮君设立的家族信托,她每月可以领到30万零花钱,作为闵淮君伤害过她的补偿。 30万是她“讨价还价”之后的数额,一开始是150万,和闵烨然一样。 但她一没高消费的习惯,二没社交,三也不是他的正式家庭成员,这钱拿得有愧。 她这话一说,气得闵淮君七窍生烟,口不择言地骂她蠢,说她要是一分钱都不拿,第二天就抓她去领证,实在没办法,她才与他确定了30万这个数额。 知道程若雪要走,仙姝端着杯红酒在一个窗边找到了她。 尽管这两个月她们没有太多的正面交流,但仙姝依旧认可她为团队付出的努力,都要走了,她好歹是个上司,也该有所表示。 程若雪像是一早就猜到她要来,看她的眼神带着笃定,简单的寒暄过后,她忽然说:“闵淮君并不适合你,仙姝。” 仙姝思绪微顿,迎着餐厅柔和的暖光,她微微笑着,不言语。 程若雪笑了下:“我说这话,并不是出于嫉妒,我自认为,我的个人条件比你好,但在斯坦福那几年,我连接近他的机会都要费心去争取,无论是爱还是名利,你都获取得太轻易了,自然很难看清这其中究竟藏着多少凶险。” 没一会儿陈文茵来叫她吃早饭,老太太嫌弃地摆摆手让她去了,陈文茵说:“老太太现在挺好的,虽说天天写字画画是孤僻了点儿,但至少有件事情做,咱这儿人多,她要是想找谁说说话也方便。” “嗯,我知道。” 仙姝笑道:“关老师退休在家也是天天写字画画,她都习惯了。” “你今儿周五不上课?”陈文茵问。 有条消息进来,仙姝看了眼手机,边打字边说:“这不是马上国庆?周教授去博物院办展去了,今下午的课节后补回来。” “那行,”陈文茵招呼她,“先吃饭吧。” 在疗养院混到了十一点,仙姝问陈文茵借了条裤子,拎着包就往球场去了。 父亲走后,她便来了他朋友的球场兼职,关老师在疗养院的床位费可免,护理费和药钱还得自己掏,虽说有退休工资能覆盖,可这生了病的老人一天一个样,多存点钱总没坏处。 主动找到方伯文那天,他还不肯松口,他非说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犯不着为这几个小费在球场上风吹日晒,转头塞给她两万块钱让她拿去应急,说兼职这事儿就算了。 她那天也是头一回在外人面前扮了可怜,那眉一蹙,声一哀,一开口就让人揪心,她说:“方叔叔你知道的,我虽从小学艺,但样样不精,也就球技能挣点儿钱,关老师那儿需要用钱,方叔叔不肯让我自己挣,难道是想让我伸手问别人要么?” 这年轻漂亮还缺钱的小姑娘,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伸手问男人要。 她今家一家子体面人,老爷子老太太当了半辈子高校教授,腰板儿挺得比谁都直,今霖又才走不久,若这父子俩泉下有知,瞧见这两万块钱,怕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儿起来指着他鼻子骂。 方伯文沉默半晌,收回了那两万块钱,这才松了口。 “我虽然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经过这两个月的接触,我也大概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很善良,也很简单,这样的特质很讨人喜欢,但在他的圈子里,善良和简单是最愚蠢的东西,他的家庭,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他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辈子,再美的容颜都有衰老的一天,再热烈的感情也会归于平淡,你有想过他结婚之后你会何去何从吗?” 程若雪并没有给她留接话的空隙,而是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他最爱我的时候跟他分手,你拿到手的钱和资产,永远不会背叛你。” 仙姝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这是在为我好吗?” 程若雪嘴角下压,双手一摊耸了下肩,典型的白人动作特征,一副随你怎么想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好笑。 好像她这样出身平凡却拥有美貌的女孩子天生就适合给人做小,在绝对的权势和财富面前,什么道德、尊严、自由都可以舍弃,毕竟她是“走了捷径”,“撞了大运”,不趁着自己年轻貌美多捞点,就是蠢就是笨。 她这番话听来像是好心提点,可每一句都是她的“看不起”。 “他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人人都想攀附,人人都想结交,你也默认我贪图一时的富贵和风光,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因此才‘出于好心’提醒我别做白日梦。” 仙姝三两步跃上台阶,眼看后头跟过来一辆拼黑毒蛇绿的Urus,秋秋立马下了定论:“唷,这是老板带陪打来了,”她一偏头就支使她,“你去接那辆红旗。” 仙姝没忍住蹙眉,倒不是因为这话,而是她要一早知道这贵客是路时昱,她今天就不来了。 整个北城就这一辆Urus是拼黑毒蛇绿,这学期开学那天,他那副驾驶车门还被她砸出个坑,也不知修复了没。 她往后退了两步,有点儿临阵脱逃的架势。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回去拿个墨镜,人来了你先帮我带一下,我马上来!” 要了命了,她赶紧往回跑,准备拿墨镜和面罩遮一下,路时昱表弟缠了她好几个月,她从未给过好脸,不小心砸到他车那天,她还当众给了他表弟一巴掌。 路时昱这种人她惹不起,现在逃跑也来不及,好在她跟路时昱没什么正面接触,现在她就祈祷路时昱对她没印象,千万别将她认出来才好。 等她全副武装回到停车场的时候,Urus的后备箱门还开着,秋秋正在拿路时昱的球包,而路时昱本人,此刻正站在那辆红旗电车的后门位置跟人说话。 正在开后备箱的男人身量很高,许是路时昱姿态闲适,相较之下,那人更显挺拔,一身纯黑的装束说不上沉闷,但绝对神秘。 能让路时昱连车都不锁就主动凑到跟前说话的人,全北城也找不出几个,偏那人就开一辆“破红旗”,两人交谈,路时昱还是那个主动摘掉墨镜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彰显那人的身份——他才是今天的贵客。 仙姝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要上前还是后退。 很突然的,路时昱转头朝她看过来,静默一瞬,他朝她招呼:“115号,你不过来拿球包在那儿愣什么呢?” 仙姝猛地回神,脚下却还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 路时昱朝她喊话,那位贵客恍若未闻,只探身往后备箱拎球包。 秋秋恰好在这时候回头,一开口就是:“仙姝,你好了吗?” 秋秋声音落下的那瞬间,贵客的球包也落了地,闻声,他抬眸朝她望过来。 明明两双眼隔了两副墨镜的黑,仙姝却莫名有种视线相接的局促。 她怔怔地想,她这名字的重名率,和路时昱刚才没听见她名字的概率,究竟哪一个更低? “你就是仙姝?” 很显然,她这名字重名率极低。 既被认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面罩不怎么透气,戴着墨镜去接客人也不够尊重,仙姝一并摘下放进了马甲兜里。 今日分明天朗气清,乍然被两道目光牢牢攫住,她只觉眼前阴云密布,好似有点胸闷气短。 来客贵重,她不敢怠慢,果断迈开步子上前。 离得近了,两位男士的身高更加剧了那股莫名的压迫感,风里无端拂来一丝凉润的绿意,像风暴后的森林,凉风卷着氧气侵袭向她,让她有松一口气的错觉。 她恍然觉得这股香气很熟悉,却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闻过。 没敢对上路时昱目光,她略仰首望向贵客漆黑的墨镜,因不见其眸色,她反倒镇定。 平静一瞬,她撑开一个标准笑容,用柔和的声线说着程式化的欢迎话语:“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景云国际高尔夫,我是115号球童仙姝,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眼前人不动声色,似乎是在打量,浓黑墨镜压着他直挺的鼻梁,给他本就端正的下半张脸平添几分冷肃,叫她失神惊慌,自己这话是不是哪儿说的不对? 她微扬的唇角缓慢回落,还是身边人的一声轻嗤打破了沉默,路时昱伸手一攥她手臂:“你来。” 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并不如与那贵客沉默对视令人心慌,她被路时昱拽到了车旁,他平静的质问里拿的是戏谑的调子:“赵嘉义开我车泡妞儿,回来我这车门就凹了这么个坑,问他追的是谁也不肯说,还是我多方打听才问到今小姐大名,咱今儿好容易碰上了,今小姐不给我个说法?” “这是个意外,路先生。” 仙姝侧身面向他,纤腰薄背藏在宽松的球童马甲里,荷梗似的挺得溜直,她那声音听着软,实则韧,像是理直气壮。 路时昱极轻地挑了下眉:“赵嘉义挨那巴掌也是意外?” 仙姝并不忙作答,反倒是问:“路先生是想要车门的说法?还是巴掌的说法?” 路时昱眉心微蹙,唇边却染了笑:“这还各有说法?” 仙姝定神望向他双眼:“路先生若是想要车门的说法,那我很抱歉,在拒绝赵嘉义的过程中,我的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到了您的爱车,并非是我有意,如果路先生需要我赔偿,我会尽我所能让您满意。” “但若路先生想要巴掌的说法,那您应该谢我。” “我谢你?”路时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顺势往车门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听她说笑的架势,“我谢你什么?” 仙姝缓了口气说:“民法典对性骚扰的定义是: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文字、图像或是肢体对他人实施骚扰的行为。” “赵嘉义跟踪骚扰我长达三个月之久,并当众以钱财对我进行人格羞辱,他的行为早已超越了‘泡妞儿’的范畴,严重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 “赵嘉义是您的表弟,在外说话行事总绕不开您的名头,他若学雷锋做好事,您未必脸上有光,可他若是行差踏错违法乱纪,污的是您的名,下的是您的脸,我教训赵嘉义,是在替您肃正家风。” 谈判并非仙姝所长,她也不是真的想要路时昱感谢,父亲走后,已无人能给她庇护,她便只能在这方寸罅隙之间,为自己求一份平安。 她当过有钱人,知道像路时昱这样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最在乎什么,他犯不着为一个明显有错的纨绔出头,也笃定了他不会当着那位贵客的面为难自己。 路时昱听得怔神,也看得怔神,方才这小姑娘一直对着闵淮君说话,他都没瞧清正脸,这下不仅瞧清了,还知道那小.逼崽子为啥要死心塌地跟人三个月了,那巴掌抽他脸上,怕是抽得他暗爽了三天。 “替我肃正家风?”他唇边噙着笑意打趣仙姝,“今小姐用什么身份替我肃正家风?” 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找到合适的宣泄口,她快步上前,放下手机电脑扑进了他怀里。 早知道爱他并非易事,她还是一腔孤勇走上了这条荆棘遍布的窄路,回看来时路,她已不是那个胆小怯懦的仙姝。 今日事发,一直回响在她耳边的,是闵淮君的话: “你没有错,就要坚定地相信你自己。” “就算做错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做错之后,因为畏惧再次犯错而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只要还有心气,就一定能想出解决办法。” 她埋在他颈窝,贪婪汲取他身上那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笑着,声音微颤,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好厉害的,他们都很信任我,都愿意听我的。” “是,是。”闵淮君紧抱着她,将不间断的吻留在她发丝,“我的甜儿最厉害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都不用我帮忙了。” 怀中的人儿轻轻笑:“那还是要的。”闵家的集团总部在港湾道,紧邻维港,而仙姝香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刚好就在会展中心附近,两人的办公点隔街相望,通勤距离不过几百米。 梁惠珍当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想出夫妻一起上下班的招数。 “放心,我会尽快请到新司机。”上车后,仙姝第一时间给出保证。 “随意。”闵淮君无所谓。 他不接招,不跟自己吵,反而让仙姝更压抑心烦,她抱胸瞥向另一边,心头仿佛有一股无名火。 虽然早已知道未来某天和闵淮君离婚的事会纸包不住火,但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能演一天演一天,甚至——她演一辈子也行。 反正仙姝有的是钱,婚姻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摆设,有没有都无所谓。 可梁惠珍刚才那番话,让她不得不正视——逃避无用,她早晚都会面对一场天下大乱。到时梁惠珍会不会也气到入院,会不会也有一堆朋友来开导她…… 真是越想越烦。 仙姝深吸一口气,突然绷着脸看前方说:“我要喝simon的手冲冷萃。” 她口中的simon是港岛很知名的一位咖啡师,门店在上环,平时老吴的确会在来接她之前买好咖啡。 但眼下是上班高峰期,如果要绕路去买咖啡,可能会影响闵淮君的第一场会议。 Keh瞥了眼后视镜,只见这对夫妻中间像隔了一座维港那么远,不禁在心中摇头轻叹。 “去买。”后排的闵淮君只出声,没抬头。 “好。” Keh立刻在下个路口转弯,好在3、4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一刻钟后,他下车顺利买到咖啡。 递到仙姝手中,Keh刚要发动朝公司方向开,后座又飘来声音: “还要兴和楼的松露虾饺。” 那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衅和命令,Keh明白,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兴和楼是港岛有名的老字号茶楼,原本买份虾饺也没什么,偏偏兴和楼在红磡芜湖街,他们必须调头开车过海。 要知道,早高峰的海底隧道是每个港岛人的噩梦,红色刹车灯一眼望不到头,堵上半小时都是常事。 Keh十分清楚这位梁小姐在故意为难,可闵淮君未必会有那么好的耐心,一再容忍这位已经离婚的妻子。 万一谁都不退让,场面僵起来,两方都难堪。 Keh手在导航在滑动,试图在附近找一家可以代替的老字号让双方折中,谁知后视镜里,闵淮君看了一眼手表,顿了顿,依然说出同样的话: “去买。” 这不是闵淮君的风格,Keh心中虽然讶异,但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打方向盘,“好。” 开到隧道入口时,导航显示的预计过海时间为23分钟,秘书的电话这时第二次打来,闵淮君打开pad,戴上蓝牙耳机,很平静地在拥挤的隧道里开始了本该坐在会议室里的早会。 他轻靠在后座,身着纯黑衬衫,外搭同色系高定西装。隧道的车尾光映在他眼尾,淬着几分疏离的矜贵。 外面的拥挤丝毫没有影响他,他专心听着耳机里的话,偶尔垂眸时,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仙姝看着他,熟悉又不熟悉,总觉得现在的闵淮君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有着微妙的割裂感。 她轻轻地深呼吸,等待冗长车流通行的时间里,心口的那股烦躁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她在气什么呢。 当初闵淮君说过她可以拒绝这桩婚事,但她没有。因为仙姝自己也清楚,和闵家未来的继承人结婚梁家才能更加强上加强。 闵淮君要的是哥姐的彻底出局,她要的是强强联合的荣光,他们各取所需,本质上是一类人。 只是她太高傲,就算是一场交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只能是她仙姝说了算。 闵淮君要三年后离婚? 她偏要玩大点,三天就结束这场游戏。 往常仙姝都是周末去,今天方伯文主动找了她,说是有贵客要来,她便踩着时间去球场候着。 她是兼职,没有底薪,也不拿出场费和点场费,只拿客人给的小费,挣多挣少全凭客人心情。 她从小学高尔夫,专业知识和球技自不必说,成绩也不错,她18洞成绩能维持在75杆上下,算是业余选手里的佼佼者,来球场打球的客人十成有九成不如她,偏她还人美嘴甜,几句话一说,情绪价值拉满,她下场一次抵别人十次。 她今天刚踏进接待大厅就迎上球场经理满是喜色的一张脸。 “仙姝你可来了!马上有两位贵客到,你快去准备,”经理往她耳边一俯,“你方叔叔特地安排的,听着豪气得很,你一会儿表现好一点,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歇着了。” 她笑着应下,心道,表现好不好她下个月都不歇,冬天一封场她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还就指着这两个月多挣钱呢。 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迎面走来一姑娘。 “仙姝?” 她一颔首,那姑娘眼皮就一耷拉,直接转了身说:“走吧,今天是我和你一起。” 这姑娘她有点儿印象,叫什么秋,他们都叫她秋秋,在这球场干了得有两三年了,长得挺漂亮,心气儿也高,一般散客她还不想跟。 她跟在秋秋后头往外走,客人来之前,她们要先去停车场等候,出了门她便将帽檐压了压,她虽天生皮肤白,可这打一场球动辄四五个小时,她再是天生丽质也抵不住长时间日晒,这个夏天她没晒黑,全凭防晒工作做得好。 方伯文这球场在景云山上,出了名的景色好,停车场的位置能将山下来车看得一清二楚,她还没走到位置就听秋秋抱怨:“经理让接的不会是这破红旗吧?” 她直起腰来看他,尽管双眼微红,那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清澈明亮。 “明天视频发出之后,你可以帮我扩大影响力吗?我想让整个游戏界都知道我们《看剑》绝不是粗制滥造!” “当然可以。”闵淮君伸手理顺她鬓边的发,“愿为仙姝小姐效劳。” 她高兴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不能跟你多说了,我得去做妆造了,公关要做两手准备,小仙总马上变甜酒儿了。” “好。”闵淮君温柔笑着,“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嗯。”仙姝重重点头,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待她走后,闵淮君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张A4纸上。 “闵家给你的,闵家随时能收回?”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忽而一笑。 第 58 章 目的地 仙姝从公司离开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连去车库都是闵淮君抱着她去的。 上了车,闵淮君扯过羊绒毯盖在她身上,她安心地躺在他臂弯,已经睡熟。 铅华褪去之后,视线里是一张如新月皎白的脸,因为心底深切的不安,她连睡着都是眉心微蹙的模样。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护不了她一辈子,好像他身边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个人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们,只是希望她摔得粉身碎骨而已。 得知棱镜出事的那一刻,他正在楼望津办公室听他抱怨新一轮的相亲。 楼望津说很羡慕他,敢去做一个不要命的赌徒,赌事业、赌爱情、赌未来。 他听了发笑,说:“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怕输。”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输的滋味。 仙姝提着包到校门口,很快找到家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盛长栋早就在翘首张望,看到女儿的瞬间,下车快步迎上来。 虽然大腹便便,动作倒是利落,一把接过仙姝的包,把她搂在怀里,笑呵呵的感慨,“我女儿终于放假啦,想死爸爸了。” 盛长栋长得很普通,有一张笑眯眯的圆脸,逢人未语先笑,完全是忠厚老实的模样。 这几年又人逢喜事,发福十分明显,乍一看像个弥.勒佛。 仙姝完全不像盛长栋,五官都遗传自秀气的妈妈,眉眼如水般温软,乌发红唇,肌肤雪般的细腻透白,是那种少有的让人一眼就想靠近,毫无攻击性的漂亮。 无害又温吞。 这大概是她跟盛长栋仅有的相似之处。 “快,快上车。”盛长栋拉开副驾驶把她的提包放上去,“爸爸早就订好餐厅了,现在就带你吃好吃的。” 盛长栋的疼爱让仙姝嘴角弯了些。 这时,后座车窗降下—— 一个稚.嫩天真的脸出现。仙姝挽着爸爸的胳膊,跟陆续赴会的宾客一起,迈入庄园别墅。 她余光看到迎客区的立牌,今晚的活动似乎是什么行业高端年度交流会。 来参加的客人很多,大多是商界精英、企业老总、以及临城圈里年轻的名流,仙姝还看到了好几个在娱乐新闻上才能看到的明星艺人。 盛长栋走进去,一改在车里的沉默急躁,笑呵呵的主动去跟人打招呼、攀谈。 看的出来他在这种交.际氛围里如鱼得水,圆滑得仿佛认识在场所有的人。 带着仙姝左右逢源时,也不忘大方的向不同的人介绍自己的女儿。 仙姝发现,相对于爸爸的热情,大家反应倒是淡淡,那些被打招呼的宾客,也似乎跟他并不太熟。 而盛长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人家的疏离冷漠。 一圈热络恭维下来,愿意搭理他的并不多,盛长栋倒是一点也不尴尬,只是很快自己热得脸红,额头冒出薄薄的汗。 仙姝知道他一向热衷结交攀附,但是旁观父亲不停点头哈腰的向别人陪笑,仙姝还是没办法坦然的接受。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帕给盛长栋擦汗,劝道。 “爸,找个地方休息下吧。” 盛长栋确实有些累,缓了口气后,接过手帕擦额头,瞥见女儿不赞同的表情,低声解释。 “爸爸这样子是不怎么好看,但是,想在临城的圈子里混靠的就是人脉跟资源。咱们家不是临城本地人,家业也够不上在场的大多数人。不过,要是能跟他们混个脸熟,攀扯上点交情的话,以后办事也方便些,对于咱家公司的发展也有帮助。” “哎。”盛长栋说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自助长桌上一杯香槟,如同牛饮水般灌了下去,还觉得不够,又端起第二杯。 旁边经过的一位女士轻笑了声。 这笑声并没有刻意的轻蔑鄙夷,或许只是觉得盛长栋这么喝酒很有趣。 盛长栋的手却一下子顿住,一张圆脸涨红,不好意思到尴尬,慢慢将香槟杯放了回去。 那位女士见状又笑笑,便提着裙摆走开了。 盛长栋搓搓手,整理身上的西装,对沉默的仙姝乐呵呵笑,“其实,爸爸知道他们都不怎么瞧得起我,毕竟我们家的财力跟实力暂时还有限嘛。” 仙姝蹙眉,抿紧唇角不知该怎么劝盛长栋。 在场的名流豪门看不上盛家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盛家财力与实力不够。 他们在临城皆是根基深厚,气质修养、学识眼界是几代人用钱堆砌出来的,盛长栋这样的暴发户,自然入不了对方的眼。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着闵家远方亲戚这层关系,盛长栋今晚都未必进得来这个聚会。 单说喝酒这件小事,对他们来说是品酒,西装革履从谈判桌上走下来的精英,永远绅士优雅,从容不迫的浅尝即止。 盛长栋则是牛饮,当水般解渴,整杯下去连个滋味都没品出来。 闵围人那淡淡避让的目光,明显是在告诉盛长栋他们不在同一阶层。 盛长栋环顾布置华丽的大厅,目光在那些昂贵的香槟上停顿。 他迟疑着,扭头看仙姝,意有所指的感慨,“其实……爸爸也可以不用这样的。” “只要咱家有靠山跟依仗,到时候该过来讨好奉迎的就是他们了。烟烟,这临城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闵家,尤其是闵家那个闵彻,跟你年龄相仿,要是你跟闵彻……” “爸。”仙姝纤细指节握紧手帕,轻声打断盛长栋。 盛长栋话锋一转,忙说,“其实,你要是真不喜欢闵彻也没关系,乔家、祁家以及陈、慕两家也有跟你年纪相仿的公子哥,我们烟烟这么漂亮,没人会不愿意的。” “再不行……刚才爸爸带你认识的那几个青年才俊怎么样,他们对你印象都挺好。虽然比不上前面几家,但也都是家业殷实,年轻有为的。” “你要是跟他们在一起的话,对我们家的帮助会很大。烟烟要试试吗?” 盛长栋看女儿的目光满是期许。 可这样的期许……让人窒息。 仙姝呼吸渐渐发沉,手脚是冷的,心口处沉闷又压抑,有种坠入冰封湖面之下的溺毙感。 她轻声,缓慢问,“爸爸,你今晚要我陪着参加商业活动是假的对吗,你是想让我来见人,希望我能顺利攀上在场之中的一位。您是要把我卖出去吗?” 仙姝想起出门前盛长栋让她正式着装的要求。 刚才的交.际中,他也一直私下的跟仙姝解释对方是哪家的,经营什么,而且格外着重介绍的,是那些比较年轻贵气的男人。 所以,爸爸带着她在场内结交游走,其实目的更像在推销、展示一件商品。 仙姝漆黑柔润的瞳仁里是少见的鲜明情绪。 盛长栋笑容消失,眼神躲闪起来,不愿意正面回应。 他支支吾吾,语气有些焦躁,“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爸爸也是为你好啊,想让你谈个优质的男朋友。你们女孩子嘛,总要嫁人的,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过上优渥幸福的生活。” 仙姝下唇轻咬,极力忍住了心中疑问。 他说的这番话,自己信吗? 作为一个父亲,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让她幸福吗? 仙姝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想戳破父女关系的微妙平衡。 仙姝睫毛轻颤着闭了闭眼,低低说,“爸爸,我想回家了,今晚就不陪您了。” 她从来脾气温吞,不悦跟生气表现的都不太明显,这已经算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愿了。 “烟烟。” 盛长栋眼神有一秒的慌乱,压着嗓子唤。 可仙姝走的快,大庭广众之下盛长栋也不敢大声喊她,怕闹太大面子上不好看。 刚刚六岁的盛月月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体,晃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向仙姝伸来,欢欣到眼睛都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冲她喊:“姐姐!!” 仙姝微怔,没想到盛月月也会来。 盛长栋笑着解释,“月月这孩子,一看到姐姐就高兴的不行,在家里就开始闹腾,非要跟着我一起来接你。” 仙姝轻抿唇,抬手摸摸盛月月粉嘟嘟的脸,回应小孩子的过分热情。 车内,盛月月的旁边是另一张保养得当、中年美.妇人的笑脸。 继母许嘉玲将盛月月从车窗上抱开,温温柔柔的附和盛长栋说。 “月月早就想姐姐了,天天盼着烟烟放假回来呢。” 盛长栋开怀一笑,大手揉着盛月月的可爱小脑袋,“现在好了,姐姐能陪你整个寒假,我们月月高兴坏了吧。” 仙姝黑漆漆的眸子抬起,温软目光跟许嘉玲撞上。 许嘉玲笑起来时,眼角细纹被牵动,岁月在她身上的痕迹并不明显,生育这几年,反而让她更添了母性的柔情韵味。 仙姝盯着对方熟悉相似的眉眼,沉默着。 “姐姐,姐姐抱!” 天真的盛月月急得在许嘉玲怀里挣扎扭动,咿咿呀呀,叠声的不停喊。 许嘉玲的笑容在仙姝的注视中,开始变得无措尴尬,声音带上了小心翼翼的示好,“烟烟。” 仙姝安静几秒,轻声淡淡的回应,“……小姨。” 许嘉玲眼睛亮起来,重新浮出笑意,热络的答应,“哎,快上车吧。” 旁边紧张担心的盛长栋,见状长长松了口气,重新眉开眼笑。 仙姝望向副驾驶座位,那里放了她的包,没有位置。 盛长栋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仙姝抿唇,坐进去。 盛月月立刻挣脱许嘉玲,扑到她怀里,抱着仙姝的脖颈,在她腿上兴奋得扭来扭去。 车内充斥着小孩子的欢呼奶音。 “姐姐,月月好想你。” 仙姝手指蹭着盛月月细软的发丝,“……嗯,我也想你。” 小孩子瞬间被取悦,开心凑到仙姝耳边,嘟着小嘴喋喋不休的说悄悄话。 告诉仙姝不在家时,家里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盛长栋启动车,跟老婆许嘉玲说说笑笑,载着一家人去吃饭。 这样的场景,最高兴的莫过盛长栋。 妻子温柔貌美,两个女儿乖巧可爱,母慈女孝的温馨,这种家庭氛围多少人梦寐以求。 仙姝透过后视镜,看到盛长栋侃侃而谈,春风得意到满面红光。 许嘉玲很捧丈夫的场,总是能接住盛长栋的话,夫妻两个默契的很。 盛月月在仙姝跟许嘉玲之间兴奋的爬来爬去,时不时冒出天真无邪的童语,引得许嘉玲跟盛长栋大笑。 只有仙姝睫毛半掩,愈发安静沉默。 她插不上他们的话,长久的不在家里住,让她不知道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那些小笑话她也听不懂。 仙姝如同一个熟悉疏离的客人,旁观着对方一家的幸福美满。 素色的绢布灯罩上,空无一物,她却好似看见一只飞蛾停留其上,说:“飞蛾扑火莽撞不理智,但你是光啊,你要一直亮着,也要一直往前走,这样,我才知道我要往哪里飞。” 她收回视线,望向他双眼:“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你迷失自己的方向,我清楚我的目的地,而那里,要有你才行。” 那是她极力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一刻,也是极力想要变强大的一刻,过去的十九年,她的人生像死水一样安静,偶然砸进一块石头便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遇上这个强势又不讲道理的男人,直到体会到他深沉而热烈的爱意,她这潭死水便不再想要平静。 她想要成为叮铃的小溪,奔涌的江河,辽阔的大海,去水滴石穿,去冲垮阻碍,去驰骋天下之至坚。 她忽然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但她好像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在说:“我爱你。” 第 59 章 服从性 哄着仙姝睡熟之后,闵淮君独自开车去了归山堂。 早上六点,灰喜鹊在水边啼鸣,昨夜有风,沿途银杏铺满通道,汽车缓慢碾过落叶,稳稳停在归山堂门前。 朱门半敞,他径直而入,谭伯正在前院清扫,见他来,说老先生在后面餐厅等他。 倒是坦荡。 他走进餐厅时,秋日的晨光在地面将窗影拉长,闵啸坤刚吃完早餐,家中佣人给他上了杯决明子茶,他端起茶碗问他:“要不要吃点儿?” 闵淮君拉开餐椅,在他对面落座,利落道:“不必了。” 闵啸坤闲闲一笑,饮一口茶,再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隐忍沉默的少年,他从苦痛中百炼成钢,已有不弯的脊梁和靡坚不摧的心脏,完美得像一件高精尖武器。 “一早来,是要为你的女朋友讨个说法?” 室内的空调温度开得不高,光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让仙姝的手臂、大腿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身材比例很好,曲线柔美,四肢修长纤细,尤其是一截细腰,看起来就不盈一握,让人不禁想伸手用手掌丈量一下它的宽度。 浴室的门被拉开的声响惊动了里面正在洗澡的人,只见水汽氤氲的空气中,一具未着寸缕的美好身体缓缓从雾气中走出,先是纤秀的脚踝,然后是又直又白的纤细小腿,最后是一张巴掌大小的漂亮脸蛋。 浴室自带柔光,水汽又让她的面孔也变得清透起来,哪怕闵淮君在被人擅自闯进浴室的时候,心生不悦,但是看到她的脸后,那股恼火也不由淡去了几分。 仙姝没有那么不识眼色,况且闵淮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怒意又没有掩藏,她看得一清二楚。 美好的身体,大概闵淮君已经看得多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体上只停留了片刻,没有多看,就向上只看着仙姝的脸,想看看这个年轻的漂亮女孩能给他什么说法,来平息此时他心里的不快。 仙姝把她和闵淮君那短暂的相处放在脑子里想了数遍,恨不得把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掰开了做一个慢速回放。 她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闵淮君看起来很绅士,这更像他受过的良好教育而养成的习惯,他本身的情绪,似乎没有展露过。 但即使如此,他的表哥赵亦谦却说她今晚表现得很好,还想让她更进一步。 是什么让他对自己生出这种自信呢?仙姝想了很久,只想到了她晚上在包厢里,成功坐到闵淮君身边那次。 闵淮君没有赶走她,或者冷落她,还体贴地把她抱在怀里,像真的怕她冷一样,借她一点自己的体温。 但更过分的身体接触是很没有的,所有动作都点到即止。 她不能说是赵亦谦让她过来的,她也不能说她遇到了麻烦必须抱他的大腿,虽然她确实是对他有所图才主动贴上来的,但是人都是犯贱的,你要真这么做了,对方会觉得你太市侩,说不定胃口倒尽。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产生怜惜的情绪呢? 仙姝从没有谈过恋爱,更对男女之间的情事一知半解,此时却不得不一点一点揣摩。 面对着闵淮君审视的目光,仙姝的心一横,只是一瞬,她的表情就慢慢变得羞赧,她没有躲开的目光,迎着她的目光继续上前。 他个子很高,比一米六八的仙姝高了将近一个头,靠近的时候,她只能仰视他。 “你之前说,我们打完牌,就让我来叫你。”人在绝境的时候,大概身体会自动激发自己的潜能,仙姝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还有这样柔媚的时候。 闵淮君没说话,低头看着她,仙姝被他看得紧张得胃部痉挛,但是她脸上还在笑,软着声音说:“我拿房卡进来的时候,叫你,你没回话,我以为……” 她边说边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的不受欢迎一样,收了笑容,咬住嘴唇低下头尴尬地说:“对不起,我现在就出去。” 这间浴室有五六平米,做了干湿分离,淋浴室就有点小了,仙姝进来得慢,但是出去的时候,只要步子迈的大一些,两三步就能到门口了。 哪怕是仙姝想拖长离开的时候,但是距离就那么短,没能给她发挥的空间。 忽然,她望着湿漉漉的地面,想到浴室一直以来都是最容易发生意外事故的场所,为什么她不能呢? 仙姝想到赵亦谦的要求,一咬牙,下一秒伸出去的一只脚就没踩稳,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 地砖坚硬,她故意没有用手支撑,让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这一摔可能会让她的皮肤受损,更严重还会骨折,但她一点不打折扣。 仙姝闷哼了一声,然后就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有回头看,仍然背对着闵淮君,像是不好意思一样说:“不好意思,我马上离开。” 应该是左腿的膝盖破了,她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视线余角,能看到鲜红的血液从小腿雪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流到地上,和浴室的水流汇合在一起往出水口流去。 她忍着痛,直起身拉开浴室的门,就在她想挪动左腿踏出的时候,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一片阴影跟着投了过来,仙姝感觉到后背有一股来自人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意。她诧异回头,就看到闵淮君皱着眉看她的腿,说:“别动。” 他松开她的手臂,伸手从浴室放毛巾的架子上抽出一条大毛巾围在了仙姝的身上,自己则围了一条普通毛巾放到腰间。 他也没有管仙姝的反应,屈膝蹲了下来,仔细看了一眼仙姝膝盖上的伤。 “是不是很痛?”他出声问。 仙姝抓着大毛巾的一角,不让毛巾掉下来,她摇摇头,说:“还好。” 这个回答,让闵淮君抬起头,由下而上地朝她看了一眼。 她的鼻尖起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一看就是被疼出的。刚刚那一摔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闵淮君没有去深究的想法,不过,他心道,现在知道疼了吧。 他站起身,把仙姝又看了一会儿,似乎也有点无奈的样子,伸手打横把仙姝一把抱了起来。 他上半身是光着的,身上还沾着水珠,仙姝虽然围了条毛巾,当时肩膀和手臂也是暴露在空气中,此时肌肤乍然相贴,仙姝的心不由一热,有一股奇怪的酥麻感觉。 她抬眼朝闵淮君看过去,刚刚进浴室的时候她太紧张,根本没有注意到闵淮君本人的身材怎么样。 现在一看,闵淮君肩膀宽阔,肌肉紧实,行动间,腹肌的线条起伏分明,看起来就是充满了力量感。 仙姝只觉得脸颊都热了起来,她不敢再看,连忙偏过头,将视线移到别处。 闵淮君抱着她快步走到卧室床边,将她放到床上坐着,然后吩咐她别动,他去找医药箱。 没在房间找到,他打了个客服电话出去,不一会儿房间门被人敲了敲。 闵淮君拿着服务生找到的医药箱回来,他再次单膝跪在仙姝的面前,轻手轻脚地处理着她膝盖上的伤口。 “会有点疼,忍着。”他说。仙姝之前也被几个富商或者某某公司小开追求,一个一个说起话来爹味冲天,一门心思就想把她往床上拽,仿佛她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她就不要脸,谁的床都能爬。 而且闵淮君真的很体贴,很大方,长得还非常好看,仙姝自己能想象的未来男朋友模板,大概就是闵淮君的样子了。 回星耀做什么呢,回去了她也还是个底层,又得罪过公司刚刚捧出来的安妮,周围的人巴不得都离她远远的。 想要点资源,还要自己去一个一个海投简历、去现场面试,被N号场务呼来喝去,一个只要背影的戏,就要从早上等到晚上,浑浑噩噩被热了半天,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不红就是这个待遇,想要角色、想要不被等、想不吃盒饭、想要种种特权,行啊,你红了就什么都有了。 都进了娱乐圈了,谁不想红呢。仙姝看着那包药,最后还是一颗没有动,重新放了回去。 闵淮君和孙轲一直待在小会议室没出来,仙姝吃完饭漱完口,又把口红补上之后,挪动着小步子去了那间会议室。 这次她先敲了敲门,出声问:“我吃完饭了,能进来吗?” 片刻,闵淮君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 仙姝点头,刚刚的痛她都忍过来了,处理伤口这点小痛怕什么。 闵淮君手脚麻利,很快就在她的膝盖上贴好一块创口贴。 他重新站起身,望着还坐在床上的仙姝。围在她身上的大毛巾此时已经有松了,她紧紧抓住接口,竭力不让它松开,好像刚刚脱光衣服进他浴室的人不是她一样。 看了她一会儿,闵淮君还是说:“我让人给你拿套新衣服过来,你的伤口有点严重,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 虽然好像是关心她的话,但是仙姝却听出他想要她离开的意思。两个月前的那场巨奢婚礼如今还时常出现在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里。毕竟梁闵两家位列港岛四大家族之首,实力不相上下,都是富可敌国的程度。 这两家的继承人联姻,是资本合并,也是阶层的再一次加固。 当时坊间传闻,这场闵业联姻双方光是婚前协议都写了几十页那么厚。各为财阀继承人,一个是高贵傲慢的大小姐,一个是久居国外刚刚回来的少爷,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所有人翘首期盼着夫妻俩婚后公开露面会是怎样冷脸的场面,没想到竟然这样恩爱。 全场目光聚焦在仙姝和闵淮君身上。 仙姝喷的香水近距离袭来,钻进闵淮君呼吸里。 那种香气饱满又复杂,难以形容,有着荔枝玫瑰的浓郁,撩人,又带一点娇媚的攻击性。闵淮君垂眸,看着她亲昵挽上来的手臂,微顿,意味不明地再看向她。 四目对视,仙姝的眉尾很轻地挑了一下。 很快,闵淮君便收了收小臂,自然将她勾到身边,“好,下次提前告诉你。”他跟着笑,微顿,忽然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声:“老婆。” 仙姝高跟鞋里的脚趾扣紧,但明艳的脸颊假装浮上一丝娇羞。 被秀了一脸的众人面面相觑,或许是没想到被按头的联姻感情也能这么好。但这样的场面又不算违和,毕竟论颜值,仙姝和闵淮君绝对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男的帅到没边,女的更是权威级别的美貌,两个顶级魅魔般的人物,谁都驾驭不住。 只能互相驾驭。 外人只看他们恩爱,只有利益相关者才明白,梁闵联姻的稳定,只会让这两家在市场的地位捆绑更稳。 媒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闵生闵太看这里。” 慈善宴还未开始,就因为仙姝和闵淮君的合体露面而提前迎来一波高潮。但钟宝丽一点都不介意,就算明天报纸全是他夫妻二人的头条,也会是现身宋氏晚宴这样的标题。 无论如何,钟宝丽已是赢家。 事实也正如钟宝丽所想的顺利。之后的拍卖宴上,仙姝和闵淮君十分捧场,这也让钟宝丽筹到的善款成功超越了婆婆历年来的记录。 晚宴落幕后,宾客们依次离开,仙姝和闵淮君一直保持着亲昵姿态,钟宝丽亲自送夫妻俩离开会场,“多谢闵生闵太捧场,今晚两位玩得还开心吗。” 光照下的仙姝唇红齿白,故意将问题抛给闵淮君,“老公你开心吗?” 闵淮君端得四平八稳,“看到你我当然开心。” 钟宝丽不禁生出几分羡慕。 夫妻间这种事最怕对比。她那个死鬼老公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人影了,就连今晚说好要一起参加的慈善宴也没能赶回来。 钟宝丽在喉间轻轻叹了叹,礼貌摆手,“晚安,再见。” “拜拜。” 夫妻俩上终于结束应酬,双双挽着对方上车,待黑色的车门关上—— 上一秒还挂在眼角的微笑,下一秒立刻在仙姝脸上消失。她抽回手,抱胸瞥向窗外,仿佛坐在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 明明刚刚彼此还老公老婆叫得亲热。 闵淮君轻轻扯唇,“梁小姐是不是去四川学过变脸。” “闵少爷演技也不差。”仙姝用后脑勺回他,同时不着痕迹地搓了搓手臂。 刚刚他叫她老婆时的样子真是肉酸,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不是去外地了吗。”好不容易等到闵淮君不在港岛,避免了同框营业的需要,仙姝这才出来玩。没想到这人竟神出鬼没,搞得她刚刚差点在那么多人面前露出破绽。 “别误会。”闵淮君语调平平地解释,“是宋骥找的我。” 宋骥是钟宝丽的老公,听老婆说请仙姝的事不太顺,便自作主张给闵淮君打了通电话。 但这话听到仙姝耳里有些变味,她瞪大眼睛,“谁误会了?” 她才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闵淮君千里迢迢回来是为了和她合体演一场尴尬的夫妻恩爱戏码。 她强调,“我只是觉得突然,没有做好准备而已!” 闵淮君扭头,意味不明地望着仙姝,“你需要做什么准备?” 演戏而已,又不是上床。 仙姝从闵淮君眼里看懂了他的潜台词,想骂他一句变态,可碍于Keh在场,只能把话咽下去,冷冷朝前排报地址,“山顶道16号谢谢。” Keh是闵淮君在国外生活时的助理,美国人,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人很是温和绅士。闵淮君回国后,Keh也跟着来到港岛,帮忙处理他的生活和工作事务。 仙姝现在提出回家的要求,Keh朝后视镜看了眼,便见闵淮君轻轻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照做。 其实Keh对这个地址已经很熟,毕竟山顶道22号是闵淮君和仙姝的婚房,而婚后没几天,这位少夫人的住所变成了山顶道16号。 和她的新婚丈夫变成了邻居。 回家的路上,这对在晚宴现场如胶似漆的夫妻没有再和对方交流,一个全程看手机新闻,另一个全程和朋友聊天,直到车缓缓开进16号,在门口停定后,Keh帮仙姝打开车门。 仙姝头也没回地下了车,气场十足,连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都是拽的。 闵淮君抬眸看过去,她身上珠光宝气,像一朵发着光的富贵花,骄傲至极,谁也不放在眼里。 “仙姝。” 已经走出几步的仙姝回头,见闵淮君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 这个姿势让他宽阔的肩膀线条展露无遗,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刻意,敞开的领口甚至有些散漫,但一眼看过去,仙姝也不得不承认,他有几分姿色。 是帅得很直观,让她无从否认的那一类型。 “有点事要跟你聊。”闵淮君说。 仙姝回过神,态度冷淡,“你没我电话吗。” “如果是能打通的那种的话,我应该没有。” 仙姝心中的失望弥漫开来,这个男人实在太难讨好,不管她是故意诱惑,还是弄伤自己,诸多手段他都熟视无睹,不改动自己的想法分毫。 反正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仙姝从床上站起来,她单薄的背也像是为了证明她现在没事了一样挺得直直的,说:“不用了,衣服我就穿我原来的吧,你头发还没吹干,再不吹干会感冒的,我穿好衣服自己出去就行。” 她没有再看闵淮君,跛脚一样走到她丢到衣服的地上,弯腰将自己脱掉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捡起来。 腿脚移动的时候,会扯到伤口,发出一阵一阵尖锐的刺痛,不过仙姝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松开毛巾,也没管会不会闵淮君看光,反正他想看,在浴室也看过了,便自顾自把衣服穿上。 裤子穿得有点慢,到抹胸就很快了,不过抹胸后背有个拉链,之前她膝盖没受伤,手伸到背后就拉上了。 现在她胳膊幅度动得大一点,就扯到伤口,让她疼得直冒冷汗。 她动作顿了顿,蹙着眉毛,深吸了口气,打算一口气把拉链拉上,省得伤口一直折磨她。 虽然受伤并没有让她得到怜惜,也没有让她能留下来,但是她也不后悔。 这已经她能做到的极致了,什么脸面、自尊、矜持都豁了出去,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她想,命运就让她走到这里,她已经没招了,就这样吧,是到了放弃的时候了。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鼻腔还是不禁酸涩起来,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她只庆幸她背对着闵淮君,没有人会发现她哭。 她一口气憋着,吸着肚子,努力让手臂勾住拉链上移。但是她今晚运气好像不太好,膝盖又一次传来钻心的痛,她眉头一皱,手指松了一下,拉链还不给面子的卡住了。 她皱着眉,想回头去看,只见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温热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力道不重地让她松开手。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的手指帮她整理了衣服,不听指挥的背链,这次轻松地拉到了底。 做完这一切,那双手没有离开,还放在她的背上,就听到闵淮君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说: “这么想留下来吗?” 他的眉眼低垂,看着仙姝的表情却有点温柔,仙姝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点点头,嗯了一声,鼻音浓重。 他像是叹息一般,伸手去摸仙姝的头发,安抚道:“好,那今晚就不走了吧,不要哭了。” 仙姝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届网友真有意思。” 闵淮君点开她真人出镜的那支讲解视频。 仙姝看他手指划了好几下,就是没听见他念评论,便有些忐忑:“怎么了?是在骂我吗?” 闵淮君越看牙咬得越紧。 仙姝实在是好奇,干脆将手机拿过来自己看。 一条夸张的长评占据了屏幕,上面写的是: 这下仙姝总算是知道闵淮君为什么不说话了。 第 60 章 帝王紫 “不是说了你这支视频看情况发吗?这第一条效果这么好,还发什么发?” 闵淮君不耐烦地开口,那声音吓得趴在地上的小鱼都直接坐起来看他。 他怒火朝天的:“什么东西也配叫你老婆!” 仙姝笑得歪来倒去:“你干嘛呀?什么烂醋都吃,也不怕酸倒了牙。” 闵淮君重新将她手机拿过来,长按那条评论选了举报,理由是:违法违规。 看她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板着脸将手机递回去:“我要扣他们的奖金。” 仙姝立马驳回去:“不许!他们最近这么辛苦,老杨那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快掉得秃顶了,你再扣他们奖金也太不人性了。” 仙姝听到他承诺一般的话,惊喜从心头迸发,她仰头看他的脸,大概是她脸上的笑容太过明亮,闵淮君伸手把她抱了抱,温声问:“还痛不痛?” 怎么不痛?可是仙姝太高兴了,高兴得简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她不由得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肩膀,手臂用力,把脸也埋进他的肩上。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还是闵淮君推开她,让她坐回床上,他去浴室换衣服吹头发。 再出来的时候,仙姝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只曾经被主人丢掉又重新找回家的小猫一样,听话无比,生怕再惹了主人的不悦。 她睁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殷殷望他,看到他出来,眼里的光都好似要溢出来。 本来他要去衣柜拿衣服,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又绕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膝盖上的伤口。 之前她拉拉链的时候,因为太过用力导致了伤口再次撕裂,殷红的血渍从创口贴的贴合处渗出来。 跌倒的时间过去有点久了,膝盖上除了伤口之外,部分皮肤青紫起来,配上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狰狞。 闵淮君走去床头柜,抽出一张纸出来,边给她擦渗出来的血渍,一边拿起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我待会儿下来,你到门口等我,我要去附近的医院。” 说完,他伸手摸了一把仙姝的头发,她是他见过的最能忍痛的女孩,完全没有女孩儿该有的娇气。 不过这样也不错,清静。闵淮君从衣柜拿出一件衣服出来穿上,回头看到仙姝光着的肩膀、腰还有大腿,又在衣柜里找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出来,走到仙姝身边,给她披到身上。 仙姝乖乖披上,不管自己冷不冷,他的好意她都要领情,还仰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闵淮君回了句不用,看到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是司机发来的。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闵淮君走到仙姝身侧,仙姝还在仰头看他,他对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神色惊慌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便是一脸笑,扭头望他:“我自己走吧,到楼下还挺远的,我那么重……” 她有点不好意思。 闵淮君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眉眼都有了一层笑意,抱起来还嫌轻飘飘的身体,闵淮君怀疑她是不是靠不吃饭保持体重。 “你不重,而且这边有直达电梯,不用走多远。”闵淮君回她。 门是仙姝开的,他抱着她到门口就停了下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门锁,仙姝就像个狗腿的小跟班,赶紧伸手拧开。 他们出去走的路,不是仙姝来的那条,果然,只过了一个弯,闵淮君就站到一台电梯前。 仙姝这次不要闵淮君主动提,就先伸手按了电梯按键,但是按了一下,电梯按钮什么反应都没有。 闵淮君不禁又被她逗笑了,开口道:“这个要用房卡刷一下才能用。” 哦。仙姝觉得这是自己太过殷勤惹的祸,拍马屁一不小心没拍对,拍了马屁股上去了。 刷完卡,电梯的按键果然亮了。 进了电梯,仙姝这次显得谨慎许多,做什么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再一次在闵淮君面前丢人。 电梯直达一楼,出了电梯到大堂,已经是凌晨了,还能看到不断有人等着进来。他们的姿势很招眼球,不少人朝他们看了过来。闵淮君低声让她把脸偏到他的怀里,然后看不到她的脸厚,才大步就朝门口走去。 他们刚刚走出去,闵淮君的司机就看到了他,急忙在闵淮君过来之前,打开车门。 司机显然训练有素,对大晚上闵淮君抱出一个女孩,还要直奔医院的行为,一点八卦的情绪都没有。等闵淮君坐上车,便利落地关上车门,小步绕到驾驶席坐进去发动车子。 汽车驶入主干道的时候,闵淮君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仙姝本来想和他说话,看他回消息,就没有打扰他,侧过脸去看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金陵市路边种的最多就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白天的时候很有情调,到了晚上不免遮住亮光,让马路看起来被覆上了一层阴影,还容易有视线死角。 司机作为闵淮君的专职司机,当然以闵淮君的安全为重,开的并不快,随时准备给过路的行人让路。 仙姝对速度没有什么要求,她现在是真不觉的疼,她现在就坐在闵淮君的车里,闵淮君答应了她让她留下来,她已经无比满足了。 “把车开快点。”闵淮君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仙姝拧开房门,探头看去,闵淮君对着她笑了一下,冲她招手。 仙姝走到他的身边座位上,闵淮君看她空荡荡的桌面,给她拿了一个不用平板的给她玩,接着就继续看孙轲。 仙姝没有兴趣玩平板,她看闵淮君在看幕布上的PPT,也仰头去看,结果这个PPT是全英文做的,都是专业数据和一些柱状图,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迅速对PPT失去兴趣,转而趴在桌面上歪头看闵淮君。 闵淮君今天穿着纯色的条纹衬衫,卡其色休闲长裤,一副居家打扮的模样。 她仔细看他的脸,但是闵淮君显然对于别人的打量非常适应,没有半点回应,仙姝噘噘嘴,忽然看到了他放在腿上的手。 她心里一动,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孙轲,见孙轲在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嘴里报着一串一串的数据。 她放下心来,悄悄伸出手放到闵淮君的腿上,用指尖碰他的手指,碰到又迅速退回去,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闵淮君完全没有反应,仙姝先是失望了一下,随后胆子一下就大了起来。 仙姝马上回头朝他看过去,果然看到闵淮君已经放下了手机。 车厢内没开灯,光线有些暗,仙姝看他不忙了,就挪动身体凑过去。 倒是闵淮君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拍拍她的手,说:“别乱动,待会儿就到了,你不好下车。” 他这么说,仙姝才不动了,但是却反手用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偏头看他的反应。 闵淮君没有拒绝,微微笑着任她抓住自己的手指,等到了医院才抽回去。 开了车门,仙姝才发现来的是一家私人医院,一到门口,医院灯火通明,已经有人推了一量轮椅等在门口。 那架势给人的感觉,仙姝不是撞伤了膝盖,像已经半身不遂,得要两个护士抬着才能坐上轮椅一样。 仙姝从小到大去的都是公立医院,从挂号到看病拿药,全都是亲力亲为,哪经历过如此周到的看病服务? 看伤口,拍点,拿药,处理伤口,每一步都不需要动脑子,别人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闵淮君对这种模式很习惯,在一旁一直等着,无声地给予仙姝关注。 仙姝对此很感激,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色。 怪不得他在包厢待了一会儿之后,要他们去打牌自己跑去睡觉,现在看到他眼眶周围的青色,才知道他是真的缺觉。 能亲自陪她来医院,仙姝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每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都扬起笑脸冲他感激地笑,笑得闵淮君最后没有脾气,也对她笑了一下。 拎了一袋子的药还有明天过来换药的医嘱出来,仙姝都有点觉得自己不是从医院走出来,像是从奢侈品走出来的大客户,店员殷勤地希望他们下次再来回购。 坐在车内的时候,她还有点想笑,闵淮君也看到了她的傻笑,便问她在想什么。 仙姝老实说了,把闵淮君都逗笑了。他心情好的时候,对仙姝就态度更好,这次就没再看手机,越过自己的座位,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仙姝窝在他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一个问题说了出来:“我明天还要来这家医院换药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闵淮君听了反而疑惑地看着她的脸,不明白她的意思。 仙姝只好把话说明白一点:“我的经纪人明天就要走了,那我——” 闵淮君打断她的话,说:“你给他电话说你受伤了,暂时没办法进行活动。”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划过,仙姝只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有些痒,不禁想躲,闵淮君一笑,就收回手,靠在座位上,望着她轻轻笑着说:“等你伤好了再回去吧,这几天就在金陵待着,不会让你吃亏的。” 仙姝现在没资格和闵淮君谈条件,他说不回H市就不回H市,仙姝照办,真的掏出手机,给魏政发不回去的消息。 她发消息的时候,闵淮君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不知道他看了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仙姝发完重新歪到他的怀里,他手臂紧了紧,抱着她没说话。 这次他们回去的地方却不是会所,汽车直接开进了一家酒店。闵淮君下车还是抱着她,跟她解释说:“那边太吵了,这边安静一点。” 是吗。仙姝觉得那间会所的房间已经把隔音做到最好了,她是一点没有觉得吵,但是闵淮君说吵就吵吧,她听他的。 他们进酒店直接上了顶楼,顶楼只有一个方向,进了门,他们一个卧室、小会议室、吧台才到起居室。 他把她放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仙姝坐直身体,抬眼就看到三面大开的落地玻璃墙外,整个金陵市的城市灯火儿都尽收眼底,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闵淮君顺着的视线也看了过去,两人看着同样的风景,过了一会儿,闵淮君起身,去水吧那里给自己倒点水喝。 他问仙姝:“要喝什么?” 仙姝回过神,朝他看过去,男人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衫,袖扣被他摘了下来,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似乎不爱打领带,衣服也喜欢挑浅色的穿,走到吧台,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冰箱打开,挑了两瓶水出来。 仙姝都不认识,等闵淮君朝她看过来,问她的意思时候,她只笑着摇头,说:“我喝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要是换个场合,基本等同于仙姝愿意让闵淮君做任何事的意思。 闵淮君多看了仙姝一眼,发现她只趴在沙发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忙碌。那双眼每次看他的时候,仿佛都流淌着一抹水意,明亮又热烈,好像沸腾的蒸汽,看似柔软实则滚烫,如同仙姝眼里写着的渴望和野心。 她渴望地、野心地是得到他,还是通过他向上爬的路?这个疑问只在闵淮君的脑子里停了一瞬,马上就被他忽略过去。 其实都一样。 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不过是捧红一个女明星罢了。 问题是,仙姝想要多红? 围观了全程的小鱼已经感知到妈妈悲伤低落的情绪,它坐在仙姝脚边嘤嘤一叫,拿爪子挠了挠她。 仙姝俯身将小鱼抱起来,小鱼立马伸出软软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着她不断滚落的眼泪,像是在说:“妈妈别哭。” 仙姝也自言自语:“小鱼不哭,小鱼不哭” 她声音颤抖着:“今天是你爸爸生日,不能让你爸爸看出来,不能哭,小鱼,不哭了,小鱼” 声声念念小鱼。 可哭的哪是小鱼?【..top】 60-70 第 61 章 神圣感 仙姝没想到第一个抵达玉尘居的客人会是林钦明。 钦明带着礼物走进自在堂的时候,她刚从后面化完妆出来,与林月蘅的谈话让她流了很多眼泪,她只能将眼妆化得浓一点,不至于叫人看出来异常。 钦明很喜欢小鱼,这次来,还特地给小鱼买了新玩具,见她走出来,又是没皮没脸的一顿夸:“诶哟,嫂子,你今儿这裙子可真漂亮,打眼一看我还以为仙女儿下凡了呢,我哥这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咋就捡到您这块宝了?他是朝哪个方向磕的头啊?能不能让我也磕一个?” “贫嘴。” 仙姝掩着唇笑:“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这泡茶的水都还没烧好呢。” 钦明将小鱼抱到腿上揉它脑袋,惹得小鱼张着嘴咬他手。 他大大咧咧的:“我也不爱喝茶,叫陶伯给我拿瓶可乐就行。” “我去给你拿。” 一听这话,钦明立马将小鱼放下起了身:“哎哟哟,哪能麻烦我亲爱的嫂子,我自个儿去。” 仙姝狐疑地看着他:“你这嘴怎么跟抹了蜜一样?是不是又惹你哥生气了?” 钦明谄媚地揽住仙姝肩膀,笑呵呵地说:“什么都瞒不过嫂子的火眼金睛。” 仙姝第一次窝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这么久,而且没有觉得尴尬,心中只有庆幸。 她努力放松身体,不表现出自己的身体僵硬。 对方身上的衣服材质柔软,摸上去手感极好,而且相比一般的男人身上有异味,他的身上就很好闻,靠近时,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 仙姝在公司培训的时候,见识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名牌,但是对方的穿着颜色浅淡,款式低调而不失时尚,全身上下看不到LOGO,让她无法分辨他的身家。 不过看那个赵亦谦对他努力克制讨好的态度,仙姝心想,他一定来头很大。 仙姝晚上表现得很乖巧,可能她一辈子最听话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一样,动用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去关注另一个男人的一言一行。 魏政早就离开了,那赵亦谦被自己的表弟介绍过后,就没有提出离开,继续坐在他表弟身边,和另外三人聊了起来。 赵亦谦就开启话题,说:“对了,表弟、见晨和佑湛你们都过来了,怎么没把允献一起叫过来。” 仙姝分神注意着他们的聊天,想从他们的话里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她连抱着她的男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想要讨好对方,当然越了解对方,才能越投其所好。 王佑湛接了话,他是这几人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回道:“他陪他的女朋友去了,别提这家伙,见色忘友。” 张见晨把嘴上的烟拿了下来,说:“这狗东西,平时兄弟长兄弟短,现在遇到一个女人就把我们忘到脚后跟了。他找的那个女朋友,也就——” “见晨。”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开了口,打断了张见晨的话,声音不高,但是语气有点重地说:“少喝点酒。” 张见晨拿眼瞥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旁边的王佑湛开了口:“你今晚是喝的有点多了,少喝点吧,不是说要放松放松吗,你别光喝酒。” 赵亦谦一看这个情形,赶紧跟着道:“对,对对,这个会所乐子挺多,听说见晨喜欢赛车,要不要去试试手?” 仙姝把目光放到那张见晨的身上,想看他有什么反应,突然她感觉到胳膊一紧,是身后的男人握紧了手掌。仙姝回神,立刻将注意力转到男人身上。 她回头,就对上身后男人的眼睛。 对方眼神很深,眼里带着探究。仙姝一凛,他看她多久了? 似乎是感觉到仙姝的紧张,这人收起目光,用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语气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声音好听,好像他真的在问仙姝的意见一样。 不待仙姝回答,他抬起头对着赵亦谦道:“时间有点晚了,赛车就算了,有没有扑克,让他们几个玩玩吧,老是跟在我们这儿有点无聊。” 随后,仙姝几个陪客就坐了一桌,打起了扑克牌。 桌上的筹码几人均分,男人似乎没兴趣打牌,没坐到她旁边,走之前,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好好玩。” 明明一开始都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忽然对她没兴趣了,竟是要离开的样子。 仙姝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她下意识回头,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他的袖扣不知道是水晶做的,还是真的是钻石做的,冰凉凉的,仙姝抓紧的时候,晶石的棱角硌得手指疼。 但是仙姝不敢松手,她仰着头,目光殷切地望着对方,一脸的惶惑无助。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惹了对方的讨厌,脸上的表情也全是真情流露。 “你要走了吗?”声音一出来,就带了一点哭腔,仙姝立马咬住嘴唇,只拿眼望着他。 对方回头,听到她的声音,再看仙姝的脸。很美的一张脸蛋,精雕细琢、赏心悦目,现在急得要哭的小模样,也是梨花带雨的,很惹人怜爱。 仙姝的表现让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尤其坐在牌桌上的三人,看完仙姝之后,彼此之间对对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戏谑。 他们也很可惜不能留到最后,但是谁也没有像仙姝一样,这么死缠烂打的。 这些富家公子哥最不吃这一套,人家有兴趣的时候,你主动去舔,他们会觉得你来我往,叫情趣;没兴趣之后,你再去舔,人家回头给你一脚,还嫌你脏了他们的鞋底。 仙姝要是听到他们的心声,一定会为自己叫屈。他们还有退路,让停下就算了,她有吗?她矜持什么?只要对方肯回头,她以后把他当祖宗供着都没问题。 像是回应仙姝的心声,那人“嗯”了一声,仙姝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松了下来,视线一片模糊,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然而这个动作没做完,就被一只手制止,仙姝的下巴被迫抬起来。 仙姝看到对方走近,微微弯腰看着她的脸,这边灯光足够亮,隔着一层泪光,仙姝看到他微垂的眼睫,那长长眼睫之下的黑色眼珠望着她。 看到她哭了,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她的眼角,动作温柔,但是也不紧不慢地。 擦完眼泪,他把仙姝又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下来,这次的笑意浸入眼底,他说:“怎么那么黏人。” 然后站直身体,靠近她把她抱了抱,说:“我要去隔壁开个房间睡一会儿,不是离开,你们玩完牌再来叫我。” 这次,他是真走了。赵亦谦跟着一道走了,不过,他过了一会儿,又回了包厢,坐到了跟着他的女孩旁边,看她玩牌。 仙姝牌技一般,不过,在听到这一桌的筹码一注是多少钱后,也不敢大意地集中起精神。 没了那三人组在,赵亦谦放松许多,也跟那女孩调笑起来。那女孩见他脸上有笑模样,胆子也大起来,便问:“谦哥,刚刚的王少、张少之外,另外一位是什么人啊?听起来,是您的亲戚?” 赵亦谦确实兴致颇高,闻言也不恼,抬眼特意扫了仙姝一眼,说:“你打探他做什么,嫌我不够格?” 那女孩便放下牌,对他好一顿撒娇,赵亦谦这才不卖关子,说:“那是我表弟,这次来金陵玩。他的名字你应该没听过,不过,他家的公司你肯定听过,朝阳集团你应该知道吧。” 在座的众人,包括仙姝之内,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国内,朝阳集团的名字实在如雷贯耳,坊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大意是每个国人从生到死,都活在朝阳集团的业务之内,可见它们的业务范围涉猎之广。 桌上那个陪过张见晨的女孩就好奇地问:“那他叫什么名字啊?” 赵亦谦却不说了,无论靠着她的女孩怎么摇他的胳膊都只是摇头,最后烦了,便啧了一声,目光一转,放到了仙姝身上,指着仙姝说:“你们就算了,我看只有她有本事能知道我表弟的名字。” 说着,他也不管众人的反应,起身站起来,说:“牌局也差不多了,你们算算筹码吧。” 又把仙姝单独点出来,带着她出了包厢,把一张房卡给她:“我表弟在睡觉,你去叫他吧。” 仙姝拿着这张房卡,抬头看向赵亦谦。赵亦谦也在看着她,目光玩味,看起来像打量,又像是一种评估。 在仙姝忍不住移开目光的时候,他开了口,说:“你别怕,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仙姝是吧,你今晚的表现很好,我表弟挺喜欢你的,你呢,要是有本事在房间留一夜,我就帮你个忙,让重新回到星耀。” 仙姝惊讶地看着他,赵亦谦迎着她的目光,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声音带着笑意,笃定无比地说:“杨安妮?你放心,十个杨安妮我都能帮你解决。” 杨安妮是安妮的本名,出道之后,她就把姓氏去掉,只叫自己安妮。 仙姝也是跟安妮是一个经纪人,甚至她没红之前就认识她,才知道的。大众层面,她的真名从没有公布过。 但是这个赵亦谦却知道。 仙姝握紧房卡,在他隔着白色烟圈的目光注视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亦谦喜欢仙姝的识趣,挥挥手,让她快去。仙姝听话地转身,朝着房卡上写着的房间号走出去。 也就是一个转弯的功夫,她就找到了房间。 站在门口,看着闭合的房间门,她无端地感觉到了紧张。 房间门和这间会所延续着同一种风格,高雅又有格调。仙姝盯着房门上的罗马数字,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刷房卡。 “滴”一声,房门解锁自动打开。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是打开了,有鹅黄色的暖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仙姝心想难道起床了?她心里一紧,伸手推门入内。 地上铺着柔软厚重的地毯,吸掉所有足音。房间是个套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卧室在里面,房门半开着,仙姝没看到人。 她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喊道:“你起床了吗?” 声音落下,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回答。 仙姝估计对方还没有起床,她脱掉高跟鞋,没穿酒店给的拖鞋,赤着脚走过客厅,径自进入卧室。 哪想卧室也没看到人,仙姝一怔,接着听到了流水声。 她看向卧室附着的浴室。 浴室的隔断是玻璃的,似乎所有酒店都是这种设计,哪怕洗澡都充分照顾入住酒店的情侣的情趣。 仙姝看着浴室门,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吸了口气,然后闭了闭眼睛,伸手把身上的抹胸、短裤都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是啊,她从来没有退路。她矜持什么呢。 矜持不值钱。 随后,她坚决、笔直地朝浴室走过去,拉开了那扇门。 “那我猜不到,等你揭晓好不好?” 仙姝又问他:“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啊?” 穿过自在堂,宝瓶门侧边的垂柳已泛黄,廊檐遮去了秋阳,闵淮君忽地侧身将她拦住。 她被困在他与廊柱之间,身后抵着笔直的柱子,身前是他健壮的身躯。 他微微俯身,将声音轻轻留在她耳畔:“我想要你帮我.口。” 仙姝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既是害羞又难为情:“你怎么大白天的说这些!” 他温柔地望向她,眼中蕴着墨玉似的,深邃又莹亮,那样令人心动的眼神,他偏偏说:“每次都好想塞进你嘴里,今晚满足我好不好?” 仙姝感觉自己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颗心咚咚直跳。 她避开视线不看他,轻轻点了下头。 第 62 章 交杯酒 入了夜,玉尘居一改往日的清寂,语笑声中,推杯换盏不绝。 玉尘居有专门宴请宾客的厅堂,因出门见水,水边植有菖蒲而得名“蒲剑堂”,位于东配楼以南,从大门进来,沿游廊往东,过一座小拱桥便到。 尽管闵家无人到场,生日宴依旧热闹,同龄人凑在一起吃喝谈笑都更自在,长辈不在反而是件好事。 今日容屹一到玉尘居就调侃闵淮君,说他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要结婚似的。 其实他并没有穿得多正式,只是为了和仙姝的白色连衣裙相配,他也选了一套白色的双排扣套装,亚麻材质,内搭深咖色印花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松弛里露几分贵公子的倜傥,端杯红酒往那儿一站,是个人都要多看两眼。 生日宴进行到一半,楼朝云凑到仙姝身边来,拿手挡着嘴型,低声问闵烨然为什么没来? 闵淮君的社交圈里女性很少,楼朝云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因着泡泡和小鱼这对好朋狗,她们俩的关系也愈发亲近。 听见她问,仙姝犹豫了一下,说:“她今天不太舒服。” 楼朝云明显不信:“有我在的场合,她就是发烧烧到40度也要打着吊瓶来,更何况还是她亲哥的生日。” 仙姝知道瞒不过她,便说:“是家里不让她来。” 仙姝打字回复,想说自己坐地铁回家就好,还没发送出去,后知后觉注意到盛长栋的微信头像刚换了。 她顿住,轻轻删掉准备发送的消息,放大了对方的头像图片—— 一只宽厚粗糙大手牵着一只孩童稚气的小手。 慈父宽厚的手背上,被天真的孩子用蜡笔涂满了无意义的彩色涂鸦。 宠溺又纵容。 仙姝很清楚这两双手属于谁,短暂走神后,关掉微信对话框,没有回复。 她低眉,心不在焉的推开洗手间的门。 “唔~”之后的每一年中秋、春节,盛长栋都会带着仙姝去闵家。 她有时会见到闵淮君,有时不会。 见到他时,也已经习惯喊一声小叔叔。 仙姝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闵淮君好像还是没记住她。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哥。”闵彻在笑,语气随和,“是小仙姝。” 闵淮君经过提醒,漆黑瞳仁里的锐利变淡。 仙姝迎着他的视线,心脏剧烈跳动,表现的比刚才还紧张不自然,温软轻声的喊他,“小叔叔。” 闵淮君懒散颔首,算是应了,转头继续讲电话。 闵彻见状啧声,又问仙姝:“小仙姝,经常过来玩吗?怎么之前都没遇到过你?” “我是第一次来。” 闵彻笑说,“那下次直接进去,这儿是咱们自己家的地方,我一会儿去提醒他们,以后小仙姝在这里随便玩。” 闵淮君打完了电话,走过来时,正好听见闵彻这句,嘲弄勾唇。 随便玩? 站在闵彻身边的女孩,乌发红唇,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幼得像个未成.年。 长得足够温软漂亮,可性格也够温吞。 黑漆漆的眼睛被浓密睫毛遮着,看起来就透着那种专属乖乖好学生的‘清澈愚蠢’。 这里可不是适合她这种好学生‘随便玩’的地方。 闵淮君走近,挺拔男性身躯带来的威胁感,让仙姝下意识的想退。 闵淮君淡冷扫过她一眼,随口问,“不上学?” 仙姝像个被长辈问及学业的小辈,轻抿着嘴角,谨慎回答,“我们前段时间刚考完试,已经放寒假了,所以回家之前同班出来聚会一次。” 闵淮君听着她认真的语气,漫不经心的目光缓移到她漂亮卷颤的睫毛上。 果然乖乖……也果然无趣。 “烟烟!”引擎沉闷有力的低鸣由远及近,几辆跑车从车道疾驰而来,陆续停在会馆门口。 车灯耀目,照的微末细雪像是被骤然扬起的尘埃。 为首的一辆银色灰色法拉利最惹眼,刚停稳,车门就似被主人不耐踹开般,驾驶座下来个身高腿长,满脸恼意的贵气青年。 闵彻将车钥匙扔给匆匆赶来的泊车门童,扭头跟副驾的人哼,“哪壶不开提哪壶,乔溪,你再敢在我面前提她一个字,老子真跟你急。” 副驾驶跟着走下来男人,不以为意的冷嘲回去,“说句实话就不爱听了,有本事搁着跟我耀武扬威,怎么没本事到她面前硬气,废物不废物啊你。” “你还说!” “呵。” 俩青年脚步边向会馆门口,边针锋相对的吵,大咧咧的声音早就吸引了仙姝的注意。 她认识这两个年轻男人,他们都是临城圈子里家世顶尖的公子哥。 一个叫乔溪,一个闵彻。 仙姝对乔溪不太了解,但是跟闵彻还算是熟。 因为这个金贵的闵家小公子,就是她爸盛长栋整天心心念念,最想让她攀附的那个高枝。 对方应该是没看到她,她也没打算主动去打招呼。 仙姝脚步朝旁边避了避,装作没看到,低头继续翻手机。 就在他们快走进去时,闵彻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她,停了跟乔溪的对话,又折返的走下台阶。 “盛……仙姝?” 仙姝手指一顿,不能再装作听不见。 对方已经走到面前。 “还真是你?” 仙姝收起手机,抿了抿冻得有点白的柔唇,礼貌颔首,“闵先生,您好。” 闵彻顿笑,“你也不是外人,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他懒洋洋的双手随意插兜,掀唇问,“出来玩啊?你一个人吗?” 仙姝摇头,仍旧拘谨,“我跟同学一起的,正准备联系他们。” 闵彻见她身上落了雪,巴掌大的小脸冷得拢在雪白围巾里,善意道,“那也不用站在这里等,这么冷的天先进去吧。你同学在哪层哪个房间,我让人送你过去。” 仙姝刚想说不用。 闵彻笑笑,视线越过仙姝,扯着嗓子忽然朝她身后喊:“二哥,你能不能快点啊,看我们今晚遇到了谁。” 仙姝听到闵彻喊的人,愣了下,心尖没由来的开始悸颤。 顺着闵彻目光看—— 他们刚刚停车的地方,还立着一个侧影挺高,正在讲电话的男人。 听到喊声,对方漫不经心转头,望来。 坠落的细雪落在仙姝睫毛上,丝丝凉意很快渗进眼睛,她短暂不适的眨了下眼睫,视线重新定格,看到一张俊美到靡.艳的脸。 男人皮肤过分的冷白,着一件深色大衣,内搭的高领黑色毛衣正好挡住利落的喉结。 一双唇很薄,讲话时嘴角疏懒的微勾,握电话的那只手露出的一截腕骨冷感锋利,银色腕表折射清凌凌的光,将雪夜切割。 看到仙姝,男人半眯起眸,疏懒感稍减,薄薄眼帘下锐利的目光,带着寸寸的陌生打量。 无形的压迫感…… 仙姝围巾里像猛然灌入冷冽风雪,后颈薄软的皮肤因此生出莫名刺痛感。 闵淮君似乎……没想起来她是谁。 这样的目光,让仙姝想起第一次见他时。 十三岁那年,她跟着盛长栋举家搬迁,从偏远落后的小镇来到临城,买下了盛家的第一栋别墅。 那时,盛长栋拉着她站在空旷崭新的新家里,美滋滋的说老盛家有福气,凭一点八竿子才能打着的关系,就攀了上闵家这门远亲,还借着闵家的势,挣下第一桶金。 盛长栋尝到权势的甜头,更不愿意这点微弱的亲戚关系断掉,每逢中秋、春节必定要去闵家走动拜访。 即便闵家从没邀请过,他也一定要去‘露脸’,生怕闵家人会忘记他。 会馆内传出陌生女孩的笑声,喊道,“这里这里!” 收到仙姝微信的同学王玥小跑过来,一下抱住仙姝的胳膊,亲昵催促,“大家已经快嗨起来了,就等你了!” 仙姝被王玥抱得紧,轻笑了下。 她面对女同学时,神态明显放松,黑漆漆的眸里也有了光亮,饱满红唇因笑而翘着,很像某种娇艳欲滴的花瓣,颤颤得微张着。 闵淮君薄薄眼帘轻掀,倒是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王玥站在仙姝旁边,注意到她身边有人,视线扫过年轻矜贵的男人们,眼神明显露出诧异。 仙姝面向几人,极有礼貌的轻声,“小叔叔,闵先生,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闵淮君没搭话,只有闵彻笑答:“去吧,小仙姝好好玩。” 王玥拉着仙姝的手朝里走,快迈进会馆内时,又扭头往回看了眼。 洗手间里并不只有一个人,媚而黏腻的腔调拖着长长的尾音,肆无忌惮的钻入她耳蜗。 仙姝抬头,眼底乍然映入成年人间隐秘而不可言说的画面。 一个女人近乎狼狈的撑着洗手台,酒红色长发垂落在身前摇曳。 她被男人抱在怀里,纤弱肩骨几乎被对方压折。 仙姝僵在原地,大脑被瞬间熔断般,无法迅速做出有效应对。 推门声也引起对方的注意,女人撩开长发,抬起潮.热娇艳的脸望过来。 看到被冻住般的呆滞仙姝,女人并没有表现出被撞破的羞耻惊慌,反而弯了眉眼,娇滴滴的冲着仙姝轻笑,“哪里来的小妹.妹,真可爱。” 仙姝蓦地后退,落荒而逃—— 强烈的尴尬与羞耻感如同岩浆从头浇灌,仙姝脸颊爆红,手指都在发抖。 她跑得急,脚步踉跄,慌不择路时直直撞上一堵突兀的‘墙’。 惯性太大,额头跟鼻尖重重砸在对方坚实胸膛后,仙姝不稳的后退两步,鼻腔跟着涌上让人牙酸的剧烈钝疼,眼泪都被磕了出来。 “啧。”对方音色疏懒倦怠,浓浓不耐烦的一声。 仙姝低头护着撞疼的鼻子,闷闷出声,为自己的慌乱莽撞道歉,“对、、对不起。” 闵淮君居高临下的睨她,薄薄眼帘微垂,锐利薄光就被掩去大半。 连嗓音都轻声细气的,软绵绵的跟她的人一样,温软又乖顺,像只没脾气的绵羊。 刚从闵彻乔溪他们包间出来,他耐心就所剩无几,眼下又被‘没头脑’冲撞,语气难免冷沉。 “跑这么快,见鬼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仙姝疑惑,眼泪汪汪的抬头,“小叔叔?” 闵淮君目光落在那双纯粹透彻的、噙着生理性眼泪的眸子,眼睛眯了眯。 这时,洗手间里突然传出隐秘的女声,且腔调急转。 隔音极好的洗手间门,让声音显得略沉闷,暧.昧的更加不能入耳。 稍微有点常识,都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仙姝再度僵住,耳尖跟脸颊已经红得发烫,明明里面的人不是她,自己却有种做坏事被长辈抓包的羞耻感。 她尴尬到也顾不得鼻梁疼,忙出声吸引闵淮君注意力。仙姝张了张唇,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一个记仇的男人,搞了半天,原来是等着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仙姝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忽然震动,打断了她那莫名的胜负欲。她冷静下来,轻哼一声,“费事睬你。” 而后将后背完全靠进座椅里,划开屏幕。 消息是前天party上认识的那个顶流言楚发来的,说是待会的飞机回内地,很感谢仙姝在港岛对他的照顾。 其实仙姝哪有照顾他什么,不过是人家大明星会做人,会说话罢了。 哪像旁边这个,开口就要毒死人。 仙姝简单回复言楚:「不用谢。」 言楚又客气发出邀请:「有空欢迎你来内地玩,我一定全程当向导。」 名利场上这种客套的话太多了,仙姝没有太在意,亦没有再回复。 吃饭的地方不远,十多分钟后,闵淮君开到餐厅门口,两名门童主动过来打开车门。 “闵生闵太,晚上好。” 宋骥订的餐厅是富豪圈常光顾的一家私房菜,声名不显于外,却是圈子里熟稔的社交场。从主厨到引路的侍应生,对城中的名流都了如指掌。 像仙姝和闵淮君这样的超级豪门,餐厅经理早就收到消息,在门口迎人。 “宋生宋太已经在贵宾房,这边请。” 经理引路,仙姝和闵淮君随意走在一起。毕竟是私人聚餐,太亲密了反倒显得刻意作秀。 贵宾房里,宋骥正与老婆钟宝丽低语,抬眼见闵淮君和仙姝进来,随即温文尔雅地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阿君,思妩,好久不见。”仙姝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尬了半秒。 等人走远了,她才跟看陌生人一样缓缓侧头看闵淮君,“后面那句话有必要吗。 闵淮君:“我说得不对?” 当初两人大婚,港媒的用词皆是诸如「四大家族最强联姻」「世纪Match」「衬到爆」之类的词。还有更夸张的,说他俩不结婚,天理难容。 不是不对,但—— 仙姝定定看着闵淮君,得出结论:“你是不是喝多了。” 不然很难解释他这种突然鬼上身秀恩爱的行为。 闵淮君淡淡瞥她:“顾好你自己。” 仙姝嘁了声,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将手中的酒又一饮而尽。 她今天的确高兴,或许是因为上海旗舰店首日各种亮眼的数据,又或许,是想用酒压住身体里一些奇怪的畅快和愉悦。 宴席过半,仙姝说去一趟洗手间,可半天人都没回来。翟钰去找时,才发现她已经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翟钰不敢打扰,只好请来了闵淮君。 “大小姐喝多了就是爱睡觉,我叫了半天也没叫醒。” “要不三少爷您先送她回去休息,酒会我和安总来主持收尾。” 闵淮君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灯光柔和,就算是睡着了,仙姝也半分没有失态的模样。从头发丝到脚上的高跟鞋都精致如初。唯独脸颊浅浅的酡红,露出几分从未见过的娇憨。 闵淮君叹声气,只能点头,“好。” Keh闻讯赶来帮忙,在闵淮君把仙姝抱起时,已经按好了电梯。 电梯到达楼层后,Keh很有眼力地止步,闵淮君微顿,回头补了一句,“我送完她就回来。” Keh点头,“好的。” 闵淮君抱着仙姝去她的房间,到门口时因为要房卡,不得不将她先放下,打开她的手包。 仙姝脚尖触地,人软软地晃了两下,醒了。 她倚在闵淮君肩头,眯着眼,看清人后叹气:“怎么是你。” 闵淮君找到房卡,“嘀”一声打开门,才冷冷回:“你希望是谁。” 仙姝没回,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裙摆缠着纤细的脚踝,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闵淮君无语,只好从后面再次将她抱起,快步走向卧室。 身体骤然悬空,仙姝迷茫了一瞬,“……闵淮君你又抱我?” 她抬起食指,虚虚点着他,“你一个前夫,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闵淮君懒得理她,走到床边就十分有边界感地将她丢了出去。 可松手一瞬,仙姝虚揽在他颈后的手无意识一勾,闵淮君猝不及防,也被那力道带着跌入柔软的床垫。 两人双双陷落,身影几乎重叠。 钟宝丽也跟着起身。 港岛豪门圈说小不小,但顶级的圈子就那么一个,他们这些自幼相识的年轻一辈,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些交情。 闵淮君走进去,和宋骥招呼过后转身,很绅士地帮仙姝拉开座椅。 仙姝:……装货。 但面上配合到位,抿出一个甜美的笑,“唔该老公。” 宋骥有些诧异,说实话,要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仙姝这样一个以任性骄矜出名的大小姐会说得出这么嗲的话。 而且以他过去听说的,仙姝似乎对闵家长子闵青临更有好感。 看来去澳洲的这三年,圈子里的关系变化不少,他该重新梳理和认识了。 “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吃餐饭,但银行事多,听说你也是刚出差回来。”宋骥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倒酒。 闵淮君轻轻挪开酒杯,“开了车,给我杯水就好。” 宋骥便也没强求,转而问仙姝,“思妩你呢?” 仙姝倒是无所谓,“来点。” 钟宝丽这时从侍应生手中接过酒瓶,亲自帮仙姝倒酒,“待会我要多敬梁小姐几杯,感谢你昨晚和三少爷赏光来晚宴。” 仙姝浅浅看了她一眼,“不用客气。” 宋骥也朝闵淮君打趣,“听宝丽说,昨晚思妩的心头好你眼都不眨就拍下,真是当公主宠上天。” 闻言,两个当事人都沉默了半秒。 不知是不是也觉得这些话太肉麻,闵淮君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转头看向了仙姝,像是等她这个“被宠上天的公主”表态。 仙姝才不上当,只弯起眉眼,朝他堆起一抹假笑。 闵淮君扯了扯唇,收回视线,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她钟意就好。” “小叔叔,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闵淮君没搭理她,挑了挑眉,朝她身后的洗手间看。 所以,她这样子确实是见鬼了。 仙姝清晨醒来,帐内还是一片昏暗,昨夜的酒喝得她口干舌燥,她喃喃念着:“水,要喝水。” 闵淮君跟着醒过来,转身从床头端来水杯喂到她嘴边,她半撑起身,拿手扶着大口大口喝下。 觉得喝够了,她推开水杯,重新倒下准备继续睡。 散在枕头的长发被闵淮君压了一下,她吃痛一哼,闵淮君赶紧挪开让她整理。 她想将头发往另一边顺,抬手整理的时候却被什么勾住。 放下手来仔细一瞧,不对。 再一摸,更不对! 她惊慌出声:“我,我这手上怎么多了颗戒指?” 床幔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尽管这样,仙姝还是清楚看见了钻石闪烁的微光,她刚才粗略一摸,这长方形钻石跟颗大冰糖一样,戴在她手上沉甸甸的,怕是比她的命还贵! 躺在她身旁的男人慢悠悠将左手拿出来立在她眼前,饶有兴致地问:“你不记得了吗?你昨晚向我求婚,我答应了。” “什什么?!” 第 63 章 未婚夫 “怎么?你还想反悔?” 昏暗中,仙姝看不清闵淮君眼神,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往下沉的语气。 她愣了一下,说:“没” 她细细摸着左手中指上的钻戒,小声说:“可以开一下灯吗?我想看看。” 仙姝这才听到他惬意的笑。 莹黄的光线充盈房间,仙姝终于看清这枚戒指。 她手上是颗极为罕见的艳彩级蓝钻,因钻石太过硕大,整枚戒指并没有做累赘的设计,只在主石两边分别添了两颗梯形白钻,作为主石与戒圈之间宽与窄的视觉缓冲。 两个服务生退去,女同学们立刻兴奋的围过来,簇拥着仙姝追问。 “仙姝,闵少是谁,居然把我们今晚的消费全包了,好大方!” “出手这么阔绰,一看就是富二代,仙姝,这人是不是你校外交的男朋友啊?” “肯定是,难怪仙姝拒绝了咱们校那么多追她的男生,原来是早就名花有主了。早就跟你们说过的,像仙姝这么漂亮的怎么可能单身嘛。”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高声,越讨论越激动,叽叽喳喳不停。 包房里几个男生没人插话,倒是看仙姝的目光,有好奇探究,也有怅然失落。 “仙姝,不如把你男朋友喊来一起玩啊。人家送了吃的,我们正好当面道谢。” “对啊,叫过来让大家见见呗。”顾谨在他盯视下笑意深浓,不紧不慢的打开红酒塞,“我还以为你真是一点不在意呢,原来听到她的名字就肯理我了?” 闵淮君把烟摁在烟灰缸里,一点燃烧的猩红在他指尖被碾碎,“没人跟你说过,少说些没用的废话,你或许更讨人喜欢点。” “说话这么呛,就不怕我不跟你说那‘小侄女’的事了?”顾谨红酒倒入两只杯中醒着,倾身递给他一杯。 闵淮君冷嗤回他,鼻腔里嗅到红酒在缓慢变化,正呼吸般散发出独特气味,随手将酒杯又放回了原地。 顾谨坐回去,透过洁净不染的剔透镜片观察他微表情,“你猜猜她刚刚在求谁?” 闵淮君眉骨轻抬,不耐的看他在这故意卖关子。 “海湾银行的陈副行长。”晚饭时间,盛长栋没回来。 许嘉玲电话也没打通,又在沙发上等了整夜。 第二天还是不见人,许嘉玲开始着急了。 直到傍晚,公司的秘书助理来了。 仙姝匆匆下楼,王秘书正跟许嘉玲说话。 看到她的瞬间,许嘉玲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烟烟,你爸爸被抓走了。” “什么?” 仙姝快步过来,“怎么回事?” 王秘书忙解释,“盛太太不是这样的,盛总只是去配合调查而已,没有被抓。” 许嘉玲本就柔弱没主见,现在慌了神,话都说不明白。 仙姝攥紧手,“王秘书,可以说清楚一些吗?” 王秘书见她还算是镇定,赶紧将情况明说。 之前盛长栋获得银行大额贷款时有些程序问题,他现在需要配合协助调查。 许嘉玲根本不懂什么协助调查,微颤的手抓着她,着急的喃喃,“烟烟,我们该怎么办?” 仙姝扶着乱了方寸的许嘉玲在客厅坐下,问王秘书,“情况很严重吗?” 王秘书:“我已经让公司律师跟过去了,暂时还不能确定具体状况。但是盛小姐,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 “什么?” 王秘书脸色凝重,“银行的钱是真的不能再拖了。以盛总的财务状况,接下来可能被强制执行,但就算现有一切全部被查封拍卖,也仍填不上窟窿。” 一旦走到这一步,盛家再想翻身怕是就很难了。 仙姝极力让自己冷静,“那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秘书:“我来就是要跟盛太太说这件事的,海湾银行那边也许还能借出一笔款来闵转。” “盛总约海湾银行的副行长已经约了大半年,那边终于有了消息说可以见面谈谈,就在今天。” “只要能跟海湾谈下来,现在银行的贷款可以还掉一部分,公司其他项目也能活起来了,这是目前唯一能帮盛总的机会了。” 王秘书看向许嘉玲,“但盛总现在没法去赴约,所以我想……盛太太可以代替。” “我?”许嘉玲红着眼圈,面露难色,很是无措。 她从刚才就六神无主,话都说不明白的人,怎么出去跟人家副行长面谈。 “烟烟,我……你能不能……”她颤颤嗫嚅嘴唇,求助的眼神望向仙姝,完全不能拿主意。 仙姝深呼吸,手指尖已经冰凉,轻声问,“王秘书,我小姨她……她没接触过这种事,你觉得换我去谈可以吗?” 她同样没经历过,也不太懂这里面的公司运作,但许嘉玲明显是做不到的。 仙姝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强撑起来。 王秘书很是犹豫,但她看起来至少比许嘉玲镇定,“可以试试。我会陪盛小姐一起的。” “谁?”闵淮君皱眉,“没听过。” 顾谨轻笑,“海湾银行不是什么大银行,你不知道很正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仙姝去找他这件事。” “你知道我最喜欢探究谜底,寻找问题的答案,所以我就让人稍微查了查,没想到查到不少精彩的东西。”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来页面递给闵淮君,“你看看,是不是很有意思。” 闵淮君视线在上面快速扫过,捕捉到关键字眼。 资金崩溃、巨额贷款、陷入死局、带走调查…… 翻到最后,他眼中沉郁已经堆积到浓的化不开。 依盛长栋的为人与处事风格,盛家会有现在境况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闵淮君把手机放回桌面,不用顾谨再分析就已经知道仙姝今晚的目的,“她是来找银行贷款的?” “是啊。”顾谨推了推眼镜,语气一转,似喟叹惋惜,“只不过你这‘小侄女’跟盛家运气的也太差了。” “盛长栋偏偏是今天被带走调查,海湾银行得知这个消息会后,直接就取消了跟盛家的见面,贷款什么的彻底没戏了。” “就在刚才……仙姝跟盛家的秘书被拦在了人家包间外,怎么请求都没用。甚至都没能见到陈副行长。” 顾谨紧盯着闵淮君的脸,继续跟他描述盛家凄惨。 “不过这也不能怪海湾银行,就盛家如今的状况,哪有银行还敢给他们贷款?” “都不知道这样山穷水尽,仙姝接下来要怎么办。刚才她在外面,连我看的都有些不忍心了。” 顾谨说着感慨的话,眼神却微微噙笑又饱含暗示,分明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他不信闵淮君还能不动如山。 顾谨很好奇,从来懒恹漠然对谁都不在意的闵淮君,对仙姝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得到解答。 结果—— 她们自顾自热烈讨论时仙姝就插不上话,眼见大家越说越离谱,仙姝微微提了声调,无奈阻止,“不是,他只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刚才在外面碰巧遇到。” 众人狐疑,明显不信。 王玥挤开几人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揽住仙姝肩膀,为她解围,“什么男朋友,人家可是正经的亲戚关系,你们别欺负烟烟脾气好,就乱说啊。” “好了好了,别八卦了,继续玩。” 王玥推搡开众人,不让她们再闹腾仙姝。 问不出什么,众人见状只好作罢。王秘书说跟海湾副行长约在晚上七点,在西城会馆。 听到约定的地点,仙姝怔了怔。 见她抿紧下唇,脸色明显不太对,王秘书疑惑,“盛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仙姝摇头,嫩.白手指无意识的轻曲收紧。 王秘书语气郑重的教她,“盛小姐,这次的机会至关重要,对盛总来说更是,我们一定要把握住。” 仙姝点点头,“你先简单跟我说一下,要怎么跟他们谈吧。” 短暂的安静后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气氛又热闹起来。 有同学开始了声嘶力竭的走音高歌。陈副行长给了明确的消息,出于风控的考虑,他们不会再给盛家公司批准贷款,接下来也没有任何再谈的必要。 仙姝跟王秘书犹如当头棒喝,被这样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陈副行长甚至只是让助理出面回绝,任凭他们怎么恳请没有商量的余地。 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王秘书满脸的失望,“海湾银行这边行不通,就相当于断了盛家能转圜的最后一个可能。” 仙姝黑漆漆的眸盛满茫然,轻声问,“王秘书,现在……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秘书摇头,无奈道,“没有了,海湾银行还是盛总之前联系的。抱歉盛小姐,我也帮不了盛总了。” 哄笑声中…… 王玥亲昵趴在仙姝肩膀,笑嘻嘻的挤眉弄眼,“烟烟,我看闵家那两位可不像是你说的跟你不太熟。不过,今晚有人家老板亲自请客,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老板?”仙姝微怔,“你说西城会馆,背后入股的是闵家?” 王玥点头,“能得到西城会馆的位置,在临城有这财力跟实力的就那几家,这几家里又属闵家最有钱,除了闵家还能有谁。” 她倏然歪头,疑惑问,“烟烟,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闵家的实力啊。” 仙姝嗯了声,轻声细气,“以前听我爸爸提过。” 闵家最早起家还是在清末,闵家老太爷留洋归来后接手家族产业,通过商业贸易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很快成为临城最大的实业家。 后来局势动荡,老太爷极有爱国情怀,出国前秘密的把身家捐出,毁家纾难。 直到一切稳定,闵家人又带着大量财富回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跟积累,才让如今闵家成为临城的首屈一指。 王玥满眼羡慕的又感慨,“哎,什么时候我们家也像闵家这么有钱就好了,生在闵家每天睁眼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太有钱了吧。都不敢相信我要是闵家女儿的话,该是多么一个开朗活泼的小女孩。” 仙姝被王玥的财迷逗笑,嘴角弯出浅浅的痕。 她其实在想,不管今晚买单的是闵淮君还是闵彻,都要找个机会去说声谢谢。 仙姝从小起受到的规训就是她得温顺礼貌,得孝顺听话,要学着懂事,才能讨大人喜欢,不能惹事,才不会给家里招来麻烦。 无缘无故受人恩惠更不能心安理得,要去回报。 红绿灯,钦明转过视线看着她说:“我从小就是被我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宠着长大的,这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都跟闵淮君脱不了干系,我知道他也是盼着我成才,觉得爷爷奶奶把我给惯坏了,所以平时能对我严厉一点就严厉一点,毕竟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要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那是要出大事的。” 绿灯亮了,他看着前方说:“但我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既不想成就什么大业,也不想惹是生非,我就想安安稳稳过点自在日子,找个称心如意的老婆,再生个一儿一女,我这辈子就满足了。但我哥这人吧,总对我有期待,跟个爹似的,要求这要求那,烦死我了,有时候真希望他能赶紧生个孩子,等他望子成龙的时候就顾不上我了。” “所以啊,嫂子,你可千万不能跟他分手,你俩要是在一起,我这梦想离实现就不远了,你俩要是分手,他估计得单身一辈子,那我不如直接下地狱好了,省得他动手收拾我。” 仙姝听着这话,是又想笑又觉得沉重,未来的日子,就像闵淮君给的那颗蓝钻,璀璨夺目,华光四溢,让人心生向往,又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呢? 她看向窗外,万家灯火连天,夜空深邃悠远,视线回落时,她忽然心生疑虑,身旁这辆黑色路虎是不是跟他们挺久了? 第 64 章 远光灯 闵淮君去归山堂之前,接到了岳峥的电话。 智健医疗的案子与孔家脱不了干系,他对仙姝说的那些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此次的再审工作全程有派驻组监督,楼望津那边的工作也早在九月份开启,五天前,孔祥已被传唤进京接受调查。 岳峥说的是另一件事。 赵星亮死在了拉斯维加斯。仙姝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早上起来听宋姐说盛长栋天不亮又匆匆走了。 早餐时,她递给许嘉玲一张卡。 “烟烟,这是?” “这里面还有十一万。” 她仅仅留下了自己要租房的日用跟学费,卡里大多都是盛长栋之前给的生活费跟零用钱。 “虽然杯水车薪,小姨拿去吧。” 许嘉玲捏紧银行卡,眼眶又泛红,很想把钱给还给仙姝,但是残酷的现实情况又摆在眼前。 这钱虽然对公司情况没有帮助,却可以解家里眼下之急。 “那……我收着了。”许嘉玲忍住眼泪,细心的放好。 仙姝问,“公司现在有多少贷款跟资金的缺口?” 许嘉玲摇头,神色黯然,“具体的我其实也不清楚,但是五六千万应该是要的。” 五六千万…… 仙姝握筷子的指节捏到发白,一下子无言。 许嘉玲犹豫之后,还是把昨晚没说完的话重提起,“烟烟,你……你能不能想办法帮帮你爸爸。” 仙姝蹙眉,“怎么帮?” 许嘉玲磕磕绊绊将昨晚盛长栋的话,复述了一遍,“你爸爸说如果资金闵转过来的话,其他工程就能跟着盘活,公司只要度过这个难关,不用两年就可以完全缓过来。” “他之前跟你提过的闵彻那边,你能不能去试试看……” 许嘉玲不止一次听盛长栋说,闵家家大业大,闵彻又管着闵家在传媒领域的娱乐公司,砸钱像流水一样。 最重要的是,闵彻在临城出了名的出手大方。 仙姝脸色微变,乌沉沉的眸子紧盯许嘉玲。 许嘉玲也知道这要求过分了,在仙姝注视中,羞愧的几乎无法面对她。 仙姝放下筷子,半晌才开口。 “他是不是去过闵家?” 闵家是盛长栋抱住的大腿,盛家出事盛长栋不会放弃向闵家求助的。 “是。你爸爸很早就私下里去找过孟嫣然了。”许嘉玲低声,“但是孟嫣然说无能为力。这几年她已经帮过我们家不少,所以现在你爸爸也不好强求。” “但是……闵彻不一样。烟烟,闵彻那边你还可以试试。” 怎么试? 她跟闵彻不过是几面之缘,凭什么去找他要几千万的资金闵转。 盛长栋真以为卖女儿,人家就会要吗? 就算她是黄金做的,也值不了这么多。 盛月月这时候蹦蹦跳跳的从楼上下来了。 仙姝跟许嘉玲默契的同时停下话题。 从清大退学后,赵家替他申请了UCLA,也许是察觉到事态不寻常,借着赵星亮留学的契机,赵家在洛杉矶购置了房产,国内的资产也通过开曼的空壳公司进行了转移,这其中就有孔家的份。 在岳峥向江城法院提出再审申请不久,孔昱驰就与母亲飞往美国避险,孔家的资产太多,有些现金是通过地下钱庄进行交易的,这部分已经被拦截了下来。 急着要走,必然会留下许多漏洞,纪检委获取的证据也就越多,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孔祥是有很强的奉献精神的,牺牲自己,成全了一大家子人的逍遥。 赵星亮的死,纯属自作孽。 这人在国内就黄赌毒俱全,到了美国堪比进入天堂。 九月份入学,十月份就开始在拉斯维加斯豪赌,赢钱了就带着嫩模彻夜狂欢,喝酒、嗑药、NP、SM样样都来,家里打电话催了,再一路狂飙回到比弗利。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在盛月月期待求夸的眼神里,仙姝轻点点头,“写得很好,姐姐帮你折起来。” 宋知絮跟盛月月先写完,一人捧着一盏花灯去排队投放。 仙姝站在原地,握着粉色的便签思考了片刻。 最后,什么都没写,将空白的便签认真折好放进花灯里。 闵淮君眯了眯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淡冷冷开口,“你不许愿?” “嗯。” “不信许愿,还是没有愿望?”他又问。 她抬起黑到纯粹的眼睛,认真说,“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已经没有其他愿望了。” 少女乖巧抿唇笑,精致白皙的脸笼在闵围各式花灯的光影里,有些虚幻的不真实,整个人被灯光滤得格外温柔。 闵淮君沉默,情绪不明。 只望向她的目光深又沉的完全不见底。仙姝被噎住。 她懂,这人是在说,他们现在在外人眼里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刚刚只是靠得近了些,怎么,当初定下规矩的是仙姝,现在玩不起了? 可仙姝有什么玩不起的?不过是刚刚他靠过来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几乎唇角相贴,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吐息。 带着陌生的,属于男人的温度。 让她一时没习惯罢了。 闵淮君说完话便又看向了车前方,车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他也没在意这份这份安静,毕竟大多数时候,他和仙姝都当对方为空气。 直到红灯时,车停下,一双纤细的手臂忽然从侧面勾住他的脖子,并快速拉到自己面前。 极近的距离下四目相对,仙姝嘴角勾起一抹同样的戏弄弧度,“试试看呢。” 男人的身影近在眼前,带着锐利的压迫感,仙姝故意将自己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挑衅出几分危险,又莫名有些旖旎。 闵淮君没说话,片刻,目光微垂,落在她的眼睫上,鼻尖上,最后,缓慢地停在唇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的。 仙姝不知道这人在看什么,但莫名有种被他的眼神非礼到的错觉。心神因此被扰乱,但她仍强撑着,拿出寸步不让的气势。 直到闵淮君晦暗不清的脸上忽然笑了声。 仙姝气息一顿,立刻松开手,甚至径直把闵淮君推了回去,“笑什么笑?” 闵淮君被推得身形微动,也没恼,理了理衬衫领口重新掌上方向盘才说:“笑也不行?” 仙姝还没想好怎么回击,闵淮君又轻轻淡淡开口,“前妻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仙姝专心折花灯,没注意到他的变化,随口继续刚才宋知絮的问题,“那小叔叔为什么从来不许愿?” “我不信。” “嗯?”仙姝抬头。 闵淮君目光轻移,语气少见的淡漠,“我没见过别人向神明许愿,倒是见过很多来向我许愿的人。他们那些愿望神明都无法满足,但闵家可以。”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满足神明都满足不了的愿望,那还需要去向神明祷告请求吗? 仙姝愣住。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可细想之下,事实又似乎真的如此。 闵淮君见她呆怔怔的,忽然又起了几分兴致,发出邀请,“我今天还心情不错,你要不要学学那些人?”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疑惑。 “像那些人一样,向我许愿试试?” 他疏懒低笑着,声音极轻,抛出诱惑的钩饵。 太过优越完美的容貌带着极强攻击性,如同色彩华丽的蛇带着致命的危险,从蛰伏的暗处缓缓游移,衔着的口中饱满多.汁的苹果递过来,哄骗无辜路人咽下鲜红果实,收割生命。 仙姝后颈处那熟悉的刺麻又冒出来,她现在懂得怎么描述这种难受了。 汗毛倒立,脖子发凉。 心里都凉飕飕的。 她几乎立刻摇头,断然拒绝,“不要。” 他对许多人来说或许大过神明,但对她来说不是。 见她丝毫不犹豫的拒绝,甚至还警惕的一步远离开,闵淮君脸上兴味的骤减。 这乖乖好学生似乎没那么好骗,竟然不上钩。 啧,没意思。 闵淮君收起笑容,恹恹提醒,“既然不愿意,就去把你的花灯放了。等下碎了再想要,自己去排队买。” 仙姝回神,发现因为自己的过分紧张而紧紧抱在怀里的花灯,都快要变形散架了。 “啊,好。” 她微窘,匆匆跑去湖边的投放点排队。 湖边的人比集市上要多,越来越拥挤,见仙姝她们还要排一会队,闵淮君沿着湖边挂起的许愿横幅走,看到无数彩色便签被夹在挂着灯笼的红绳上。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新年愿望。 考试、上班、身体健康、父母、友情、爱情…… 许愿是因为心有所求,有所求大多是则因为没有得到、又或者希望已经得到的能永远继续下去。 闵淮君从生来就握住了太多,还没有过无法得到的东西。 也从不觉得有什么是亘久不变可以永远继续下去的。 他唇边轻嘲,毫无兴趣在一众愿望里折返回去。 仙姝今夜与那位市场部总监聊得非常开心,钦明是个爱玩车的,在与汽车品牌的合作上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的优势。虽然还未正式确定合作,但双方的意向都很强烈,就等进一步的创意策划。 和钦明一同离开餐厅是九点,仙姝看了眼手机,没看到闵淮君的消息,便也没有主动打扰。 SF90底盘低,不好下地库,钦明就将车停在餐厅往外的路边,仙姝上车前还特地看了眼周围,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路虎。 什么时候这么多疑了呢?她摇摇头,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路上钦明和她简单聊了聊联动方案,还说他那儿有些时尚资源,说不准也能派上用场。 她笑着说:“你哥哥要是看见你今晚的工作积极性,指不定有多开心呢。”两人目光在后视镜中交织的瞬间,仙姝明显深吸了口气,睫羽跟着慌忙垂下来,半掩住漆黑的眸。 闵淮君胸口沉沉起伏,克制住因闵彻的愚蠢生出的浅戾。 最终。 他收回冷寂目光,将手机彻底关掉,开车驶入主街道。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空前的压抑。 闵淮君并不准备解释,也似乎不想提及。 仙姝却被这种压抑催的如坐针毡,尤其是她能明显感觉出闵淮君跟刚才的慵懒闲适不同,气场里似乎有种深戾躁意。 连车内宽敞的空间都似乎变得局促逼仄起来。 车快要到家时,仙姝实在受不了他身上散发的无形压迫感,盯着闵淮君的背影纠结开口,“小叔叔……” 少女细弱的声音,打破安静。 闵淮君斜搭在方向盘上的冷感指骨顿了顿,音色偏冷沉。 “说。” 单单一个字,就已经冷到让仙姝后悔开口了。 看起来他心情真的很不好。 她抿着唇角,犹豫的谨慎,“刚刚,闵先生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闵淮君视线抬起,又看向后视镜。 这次光线不足,娇小的少女半边身体都融进后座黑暗里,他无法再捕捉她的表情与眼神。 仙姝说,“小叔叔跟宋知絮两个人……” 男人呼吸微滞,眼尾划出锋利的嘲,“你信?” 她立刻摇头,这次动作幅度稍大了些,闵淮君得以分辨。 宋知絮跟闵淮君今晚才是第一次见面,从前没有任何交集,怎么可能是闵淮君的‘地下女朋友’,这一点仙姝还是能分辨的。 让她震惊的是闵彻无端的猜测,以及闵淮君有个秘密女朋友,但却并不跟闵彻解释清楚。 仙姝是担心任由误会继续下去,这件事会把闺蜜牵扯进来。 更不免会多想,怕无辜的宋知絮最后会成为闵淮君跟他地下女友的挡箭牌。 那就真的搅合不清了。 为了闺蜜的名誉,仙姝鼓起勇气开口,“小叔叔,您还是跟闵先生解释一下关于跟宋知絮的误会吧。” 闵淮君眉梢微抬,音色没有那么冷沉了,倒有些意味深长,“你希望我解释清楚?” 仙姝点头,很认真,“嗯。” 昏暗朦胧的车内。 男人在沉默,薄唇弯起的弧度很轻。 她轻声细气的又说,“希望小叔叔跟您女朋友的事,不要牵扯到宋知絮了。想必这样误会,您女朋友听到也会不高兴的。” 薄唇边的弧度蓦地拉直— 所以,想让他解释清楚,只是因为担心她闺蜜被牵扯进来,还体贴的怕他‘女朋友’会生气。 呵。 这好学生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的。 真是‘善解人意’。 吱- 极其刺耳的刹车声穿透耳膜。 重重踩下的刹车,让车骤然停在上城都会小区门口。 “下去。” 男人声线如冰,毫无起伏。 钦明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说:“我不指望他能夸我,不骂我就行。” 回玉尘居的最后一段是山路,因树多林深,路灯并不能照得很完全,有一处弯道正好还坏了两盏,树一挡,根本看不清对向来车。 钦明和她聊着天往山上开,忽然一束强光刺过来,钦明闪着车灯破口大骂:“你他妈是眼瞎了要开远光灯才能看得见?闪不死——” 话没说完仙姝就高声喊:“钦明!!!” 对方下坡,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两道车灯更是直直冲着他们双眼而来,恍惚中,仙姝好像看到那辆路虎越过了车道中间的黄线,朝着他们的车身无限逼近。 钦明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那辆路虎依旧撞在了他们的右前方。 “嘭”的一声巨响,汽车滚出车道,世界天旋地转,安全气囊瞬间弹出,仙姝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中陷入了昏迷。 第 65 章 一潭水 可这未免也太扯了,虽说退学是她间接造成的,可选择去美国读书、不顾天气情况深夜飙车跟她毫无关系,这儿也不是美国,是中国,是天子脚下,有天网恢恢,她的“复仇计划”明显不能全身而退,这是要跟她以命换命?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仙姝还坐在床上看手机,她并没有掩饰,她想听闵淮君为她解惑。 话音落下,气氛凝滞了一瞬,程若雪抬眼环顾四周,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说这些话,便淡声道:“Sorry,我没想这么多,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她抬起手中的红酒杯:“无论如何,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 仙姝按下了心头的情绪,同样抬起酒杯回应她:“祝你前程似锦。”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仙姝因为多喝了几杯有些头晕,便告别了几位管理层,上楼回办公室休息。 大家都被时鲜的美食俘获,这个点办公区空无一人,她经过走廊,拐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刷卡时,却有些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下楼前是将门锁好了的,怎么一碰就开了? 她立刻警惕起来,赶紧跑到桌前查看自己的电脑,却见一张A4纸盖在她的键盘上,她拿起来看到这样的内容: “仙姝,这次的事公司也没有办法帮你,明哥都出面给你说了话,但是安妮一直不肯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仙姝闻言,终于抬头去看自己的经纪人魏政。 魏政没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表情里有掩饰不住的一点不耐烦。他个头不高,今年三十五岁,是仙姝现在的经纪公司——星耀世纪传媒,分给她的大经纪人。 星耀世纪传媒目前是内娱头部综合性公司之一,旗下知名艺人无数,也有体系化的新人培养业务。 魏政正是专门分出来带新人的,手下有好几个露出头的小明星,能力已经得到了业内的肯定。 仙姝跟了他一年,资源不能说没给,但是转化率跟魏政想要的差得太远,而且,比起其他人,他觉得仙姝不够听话。 说实在的,当初仙姝分到他的手上,他是很好看仙姝资质的。虽说能进星耀的培训生,脸好看是最基本的,但是仙姝却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貌,小头小脸,五官大大的,个子高挑纤细,上了镜头也不会走形,一看就是混娱乐圈的料。 头几个月,魏政带着仙姝到处打招呼,很快就拿到了一个小广告的拍摄。 谁想,就是广告拍摄的时候出了问题。那是个洗发水广告,导演让仙姝穿了性感的比基尼之后,再披一件透明薄纱罩衫,然后用花洒整个淋下来,湿透的罩衫黏在皮肤上,尽显女性的身体曲线。 洗发水广告有很多种拍摄手法,这个导演呢也挺不讲究,明显是要走性感擦边的风格。 镜头不去拍仙姝的头发,反而总是集中她的胸部还有其他位置,时而还指挥仙姝摆一些露骨的姿势。 仙姝越拍身体越僵硬,表情也从灵动变得越来越难看,导演看着监视器的效果越来越差,气得站起来大骂仙姝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不会就换人。 魏政在一旁本来还在和人聊天,一看这个情况,立马出来打圆场,又拉着仙姝到一边问她出了什么问题。 仙姝就把问题说了,她不太会摆导演说的那些姿势。魏政一听,脸色就沉下来,压着声音说:“这个洗发水品牌不大,拿钱出来拍广告就是为了博曝光量,不然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有名气的女明星,反而找个初出茅庐的十八线?” 但是仙姝听了他的话,却只是一味低着头不语,魏政一看,心里就明白过来,仙姝这是不想继续拍的意思。 魏政这时也想像那个导演一样,指着仙姝的鼻子骂她没本事就不要装纯,都脱到这儿了,还要拿乔。 不过仙姝到底是个新人,才19岁呢。魏政想了半天,最后认栽,挥手让她去换衣服,打电话,叫了手下另一个小姑娘过来。 新来的女孩漂亮洋气,来了就仰着一张亮丽的脸蛋甜甜的叫人,换好衣服出来,往镜头一站,导演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完还问导演这个姿势到不到位,把导演哄得眉开眼笑,还说拍完要她留下来一起吃饭。 一场广告拍摄下来,皆大欢喜。 旁边,魏政一直没走,他不仅没走,还让仙姝在一旁看,等收工的时候,他问仙姝:“学到了吗?” 仙姝点点头,魏政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学会了,他只告诉她娱乐圈残酷的事实:“这只广告给你一百万的广告费,公司分成六成,我再拿你百分之二十的佣金,你本来至少能拿三十多万,就因为你不肯合作,这部分钱就给她拿走了。” 仙姝没有说话,只望着已经收工乱糟糟的现场,怔怔出神。 “仙姝,能给你的机会不多,你不出头,总有人替你出人头地。” 后来魏政还是给仙姝几个资源,但是拍广告这样好的待遇,她是再也没有拿到过了。 那天顶替她的女孩却借着这个机会,有了黑红流量,慢慢小有声量,像样的资源也会递到她的手里,安妮的名字短短一年就蒙上了一层星光。 不过,安妮起来之后,就从魏政手上被分走了,魏政为此还去公司找到老板王韬明抗议了一阵,说:“明哥,我带起来的人,最后别人摘了桃子,我不服气!” 王韬明听着他的抱怨,等他发泄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老魏,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但是安妮不是我们调的,是她自己找我们换的,公司一直以来都是充分尊重艺人的想法,所以你看……” 魏政饱受打击,安妮是贯彻他的理念最彻底的一个,他的理念,对不对呢? 反正安妮成功了,但是她成功的同时,也一脚把他踢开了。 仙姝倒是一直跟着他,不过,魏政却是有点越来越嫌弃她了。本来嘛,新人的奔头就那么一两年,仙姝漂亮虽然漂亮,但是她没那个运道,神仙来了也白搭。 这一次出的事,其实跟仙姝关系不大,但是谁让她没背景、没人脉,不仅在圈内,甚至在公司都是底层,安妮想要个出气筒,只能她去当炮灰了。 安妮红了之后,就交了一个男朋友。她男朋友叫柏凯,是现在颇有名气的流量小生,同时也是新锐娱乐的太子爷。新锐娱乐的老总就是柏凯的妈妈,可以说在娱乐圈,比柏凯的星路更顺风顺水的没有几个。 安妮很为能交到柏凯这个男朋友而自豪,虽然公司明令不给官宣,花了大价钱封各大狗仔的嘴,但是她作风依旧没什么收敛,圈内该知道的知道。 仙姝是不知道的群体之一,安妮曾经顶掉她的资源上位,并且拍的那只广告,早就全网下架,知情人也避免安妮的锋芒,都当不知道这回事,何况是仙姝这个当事人凑到安妮眼前。 仙姝巴不得永远不见安妮,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她自己面试过的一个古装剧配角,正好是柏凯做男主的剧,路透的时候,有人为了炒作,把她和柏凯放到了一起,说她和柏凯都比女主有CP相。 这些粉丝未必是喜欢仙姝,纯粹是女主的对家为了踩女主随便拉的人。 但是安妮刷到消息就很气愤,她看柏凯看得紧,柏凯这次和剧的女主各种互动,就让她很不舒服,现在还要和配角炒新闻,更让她怒火中烧,直接就认定了仙姝在勾引柏凯。 安妮今时今日在星耀的话语权不是仙姝可以比拟的,她随便找了借口,就让仙姝丢掉了角色,并放话公司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公司只能去问安妮想要什么说法,祭出了不少惩罚措施,安妮都不肯点头,魏政都撇下老脸,去给安妮赔礼道歉,但是安妮反而越发觉得公司看轻她。 不过就是想让一个无名小卒滚蛋,公司都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不是不给她面子? 事情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就在魏政想压着仙姝给安妮下跪的时候,安妮的经纪人这才姗姗来迟地表示:“我们安妮说,想要她消气,很简单嘛,仙姝和公司还有八年合同,反正她一直没出过头,以后也就这么着呗。” 这话仿佛一下子就给仙姝判了死刑,连魏政都坐蜡了。 有什么手段比雪藏更能打击一个新人?八年雪藏,那时候仙姝都多大了? 她二十岁的时候,一辈子最好的年华都没红起来,年近三十的时候在进圈,拿什么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竞争? 仙姝望着魏政,魏政的态度虽然还压着,但是表情已经暴露他不想再管仙姝了。 不过,到底公司还没有下最后通牒,仙姝还是他手里的艺人,他不能现在就直接把不管摆在脸上。 其他人现在都看着呢,他魏政还要继续带好苗子,名声可不能坏。 “政哥,你就再帮我一次吧,求求你了,我没上过大学,假如、假如我真的被雪藏,以后就不能参与任何盈利商业活动,连直播都不行,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妹妹还要上学……”仙姝现在只有魏政这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禁抓住魏政的手臂,哀求起来。 魏政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脸上的不耐烦愈加明显,早这么听话,不就有了后台?现在哭有个屁用。他心想。 正要甩开她的手,突然微信进来一条新消息。 对方说:“老魏,你有没有人在金陵?我这边有一局,需要陪客,你要是有的话,直接带过去。” “哦,要漂亮的,真漂亮,不要糊弄我。这次的局都是贵客,眼光很高。” 随后附了一个地址。 魏政一看,眼睛一亮。贵客这个词对方可不会放在一般人身上,看来是大鱼。 他立刻回道:“刘哥,这不是赶巧了嘛,我就在H市,金陵这么近,给我四、不,三个小时,我们马上到。” 回了消息,他立刻要走,但是手臂被人拖住,他一把甩开,目光从仙姝脸上掠过,忽地一顿。 说到漂亮,他手底下的人,仙姝是最出挑的。想了想,他开口道:“仙姝,我以前和你说过,你的机会不多,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你要是能抓住了,娱乐圈就还有你的一个位置,抓不住,你今晚就收拾东西,我送你回老家,成全你跟我的这一年情谊。” “抱歉,仙姝,我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你,如果你是我口中说过的那种人,我想我此刻的愧疚会少一些。你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但你并不适合在闵家生存,闵淮君很爱你,愿意花几个亿为你塑造体面的社会身份,让你看起来是和他处在同一阶层。你得到了外界的认可,却惹怒了闵家人,我的任务就是毁掉你的事业和社会身份,让你明白,闵家给你的,闵家随时能收回。抱歉,我急需这笔钱,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你想安稳度日,就别再幻想和他的以后,拿了钱尽早与他分手吧。” 仙姝看到最后,心中的惊慌反而越来越淡,她平静地看向电脑屏幕,页面停留在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程若雪用她的账号群发了一张图片,是一份档案内页,上面白纸黑字清楚明白地写着她父亲的名字,以及所犯何事,何时执行,刑期几年。 与此同时,某游戏论坛上,一段用手机偷录的游戏画面正在大肆传播,那是棱镜还未上线的游戏《看剑》的部分序章,因为画质压缩,游戏建模显得粗制滥造,环境的光影效果也大打折扣,人物行走动作穿模,掉帧严重,效果甚至比页游还糟糕,哪有一点3A大作的样子? 仙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六神无主、会惊慌失措、甚至崩溃大哭,但她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拿起手机给宋时清打电话,让他带着人上来开紧急会议。 她将那张A4纸收了起来,作为证据保存。 她是善良,也简单,但绝不是蠢。 宋时清第一个跑到了她办公室,他眼含忧色,着急忙慌地问她还好吗? 她拿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微笑着说:“走吧,先开会。” 游戏论坛上,玩家已经暴走,各种讽刺和攻击不绝于耳。 她直白地将邢晓的汇报摆到了他眼前,问他:“赵星亮的母亲是冲我来的吗?” 闵淮君在床边坐下,将手机放置一旁,沉默看她几秒,说:“是冲我来的。” 第 66 章 他身后 闵淮君替仙姝请了三天假。 其实她的伤势并不算严重,但他怕气头上的林家人找她麻烦,索性请几天假,等他把家中一应事宜料理完毕再回学校上课。 事发的第二天一早,闵烨然就匆匆赶到了玉尘居。 上次没能来参加生日宴,她内疚万分,后来看到楼朝云发在朋友圈的照片,她气得绝食了一整天,又和父母大吵了一架,这才夺回了交友自主权。 她和楼朝云前后脚到玉尘居,这对冤家这时候也顾不上看不惯对方了,一左一右陪在仙姝身旁,问她伤势与车祸情况。 昨夜闵淮君与她说了很多,从她父亲的案子,到孔家的贪污,到赵家与孔家的连襟关系,赵星亮的个人生活,孔昱驰的外逃,还有他曾经的绑架案。 她昨夜很累,却强撑着精神听他说完,也终于将他的处境看清楚。 猝不及防的冷场。 两方就这么面面相觑着,状况有些古怪。 仙姝情绪开始有些焦灼,她跟闵淮君相处时本来就不自在,这几次的见面,情状又是各有各的一言难尽。 她现在只想快速逃出这里,远离他。 “小叔叔,那我们就先……” 她先开口了,就很想溜。 “烟烟,我买了果汁跟矿泉水,你要喝什么?”宋知絮手里拎着袋子,及时回来了。 闵淮君目光沉沉,发现从朋友出现的瞬间,她蓦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状态一下子松弛许多。 “这是?”宋知絮疑惑看向矜贵陌生的高大男人。 仙姝轻声介绍,“这是我小叔叔。小叔叔,这是我朋友宋知絮。” 宋知絮恍然,露出灿烂笑容,“是闵先生啊,你好。” 她很早就知道仙姝有个家世好到吓人的远房小叔叔,只是一直没见过。 闵淮君淡淡颔首回应。 宋知絮在,仙姝就有借口了,她只想现在就消失闵淮君视线里。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宋知絮先问,“闵先生一个人出来玩啊?” “嗯。” 闵淮君倒是很有闲心回应宋知絮。 仙姝闻言蹙眉,不明所以。 闵淮君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刚才在室内观景台里她明明看到他被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呼朋引伴的热闹。 宋知絮见他落单,发出热情邀请,“那闵先生要跟我们一起吗?烟烟跟我正准备去放许愿灯的,人多一点还热闹些。” 仙姝眉蹙的更深,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宋知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邀请闵淮君,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吗? 不过,她觉得依闵淮君那阴晴不定的脾气,高高在上身份地位,是必不可能答应的。 “好。” 男人嗓音懒散的答应,很好说话的样子。 众人离开,客厅变安静。 闵淮君嘴角笑意褪去,又坐回沙发,视线寡兴的不知道落在哪个点,眉间掩不住的恹。 孟嫣然沉沉看他,平静问,“闵彻说的,真是开玩笑?”仙姝回家,客厅等候的盛长栋跟许嘉玲第一时间围上来。 “总算是回来了,烟烟还好吧?”盛长栋又变回慈父,关切的查看她状态后,紧紧皱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伸手去握仙姝的胳膊想仔细检查,手指还没碰到,仙姝身体快速朝旁边一躲。 她垂下眼,抿紧嘴角,是漠然抵触的姿态。 盛长栋的手落了空,表情有点僵。 许嘉玲心思细腻,忙推了推丈夫,软声埋怨,“孩子应该是冻坏了,都怪你,这么冷的天竟然让她一个人回来,要是感冒生病了怎么好。行了,别让孩子在这里站着,上楼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吧。” 盛长栋尴尬收回手,顺着台阶下,“是是是,今晚都是爸爸的错,烟烟你先回房间。” 他扯着嗓子又朝厨房喊,“宋姐,我让你煲的汤应该好了吧,赶紧给烟烟盛一碗送上去,喝了暖暖身。” “不用了。”仙姝蹙眉拒绝,顿了顿后,温吞声线难得带上了一丝坚定,直视盛长栋,“爸爸,我有话想跟您说,还是先去书房吧。” 盛长栋几分诧异,撞上女儿柔润漆黑的眼睛,发现她脸色是苍白的,眸光却清凌凌的,不似从前。 女儿从小乖巧听话,无论任何事,无论再不喜欢,都不会用这样隐含强硬的语气跟他讲话。 这让一直习惯于仙姝顺从的盛长栋有些意外。 “哦,好,好。”他此刻甚至是无措的,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顺着点头。 许嘉玲察觉父女间的微妙变化,面露几分担忧。 仙姝先一步上楼,盛长栋留在原地没动,看着女儿不回头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皱起眉,低声询问许嘉玲,“你觉得烟烟要跟我说什么?” 许嘉玲柔声,“肯定是在聚会上被欺负的事。” 她本来就不赞同盛长栋把仙姝当做筹码一样的行为,忧虑道,“老公,我们这次会不会太过分了?那个宋峰那么无礼,如果没有顾先生他们及时发现的话,如果今晚烟烟真的出了事,她以后要怎么办,我们又怎么跟我姐交代……” 盛长栋眉毛快皱成一团,发福的圆脸也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整个人陷入一种自责后悔的烦躁里。 他压低嗓子,焦躁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要不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这么着急的去逼她,能求的人我也都求过,公司一年多揭不开锅,银行那边欠款已经给过最后期限,不能再拖了,咱们现在是山穷水尽。” 盛长栋越想越难受,懊恼的握紧拳头,“我就想着烟烟能混入他们那边的圈子,攀个有钱的,帮咱们家度过这个难关,哪怕是能拉点资金来注入也好。” “我也不想让人家觉得我在卖女儿,就那个宋峰是混蛋……说到底,还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盛长栋说不下去。 许嘉玲听得揪心,眼眶泛红。 但是她没主见,婚前在公司做个小职员,跟盛长栋结婚后就在做家庭主妇,更没有能帮到家里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照顾好丈夫跟孩子。 “老公,别说了,孩子还在等你呢,先上去吧。”许嘉玲抹抹眼睛,帮盛长栋整理了下衣服。 盛长栋长叹一口气。 “不然呢。”他答得不怎么正经认真。 老宅里的一只虎斑猫慢悠悠走过来,轻巧无声的跃上沙发扶手,圆润的金色猫眼盯着客厅里仅剩的两个人类看,很快跳到闵淮君身边,围着他喵喵叫了两声,脑袋往他手背上蹭,一副温顺谄媚的样子。 这东西这是蹭过来讨食了。闵淮君在闵家总公司那边忙着年度工作的收尾,三天没有回老宅而已,闵老太太就开始电话夺命连环的催了。 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老太太的电话见缝插针的打进来。 唐秘书把静音的手机递过来,提醒道,“闵总,一上午这都第三个了,老夫人估计是想你想的厉害。” 闵淮君头也没抬,注意力都在年后欧洲那边即将投产的新厂资料上,闵氏集团将新能源电车这一块的业务都交给了闵淮君来负责。 现在新能源锂电车的势头正猛,海外那边的市场已经逐步打开,闵淮君忙得没多少空闲时间。 他合上资料,懒散慢声,“她那哪是想我,是想我回去相亲结婚,给她传宗接代呢。” 唐秘书笑出声,“自从催着闵大少爷完婚,老太太就开始将目光放在您身上,尤其是今年,特别的着急,从年头催到了年尾。” 闵淮君呵声,“她闲的。”“搬,必须得搬!你爸这次做的也太离谱了,我还没见过谁家亲爹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 闺蜜宋知絮义愤填膺的脸出现在视频通话里。 “他真把你当成摇钱树,握在手里等着卖个好价钱呢。我支持你,现在就搬走,明天我来帮你打包。” 仙姝坐在梳妆台边擦拭长发,笑了笑,“你当搬家是住酒店呢,拎包就走。我还没租好房,东西也要收拾,最快也得一两个星期,等过了年吧。” 宋知絮看到她擦拭的细白手腕上,一圈的淤紫触目惊心,“你的手就是今晚那个流.氓伤的?” 仙姝低头看了眼,“嗯。” “靠,有没有报.警,那个流氓有没有被抓进去?” “顾家那边处理的。” “这种耍流.氓的,抓他进去都是轻的,应该先暴打一顿,阉了最好。”宋知絮啃了口苹果,恶狠狠的嚼。 仙姝想到今晚出手的那人,神情莫名,“他被人打过了的。” “那就好。”宋知絮点点头,忽然趴着凑近摄像头,“对了,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嗯?”仙姝放下毛巾,看到她一张脸快要填满ipad屏幕,笑说,“你不用凑这么近我也能听到,什么事神秘兮兮的。” “就是,那个谁嘛……”宋知絮语气犹豫,“陈迟渡,他今年回来了。” 时隔三年再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仙姝微怔,唇边笑意变淡。 “你没事吧?”宋知絮小心观察她表情,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嗯。”仙姝淡淡的应,继续擦拭半干的发尾。 “他一回来就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问我要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没事先问过你,所以我没敢给他。” 仙姝说,“谢谢。” 宋知絮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仙姝的意思了,“其实,你们也好几年没见了,他只是想约你出去吃饭聚聚而已。烟烟,你要去吗?” 仙姝沉默几秒摇头,“不去了。你帮我拒绝了吧。” 宋知絮试探,“真的不见见吗?” “不了。” 再见面改变不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宋知絮坐直身体,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塞回嘴里,惋惜道:“你跟陈迟渡真的可惜,要不是你爸嫌贫爱富棒打鸳鸯,你们俩如今肯定已经双宿双飞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了天各一方的陌生人。” “我听说他现在在国外过得挺好的,大二时候参加了个什么实验性项目,还拿了奖的……” 仙姝不接话,即便时过境迁,再听到关于陈迟渡的事,喉咙还是有种吞了酸柠檬般的涩。 这话倒是没说错。 闵家老太太整天没事干,满门心思就是给自己几个孙子孙女折腾婚事,前两年闵淮君上面有大哥顶着,他们剩下几个都乐得清净,反正每次挨催的都是大哥闵言。 自从闵言结婚,老太太的主意就打到闵淮君身上来了,满世界的开始给他张罗相亲。 话虽这么说,闵淮君还是接起电话,难得没有含呛带嘲,嗓音几分笑意,“喂,又打电话来干吗?” 唐秘书笑着收起桌上的资料,出去了。 他带着座椅转了半圈,半眯眸欣赏玻璃幕墙外的市景,“不是不回去,最近公司很忙。我躲什么了?而且躲谁也不会躲您啊。” 闵淮君为数不多的耐心跟好脾气都给了老太太,闵父跟闵母年轻时忙于事业,一个月里有半个月不在家,闵淮君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 不只是闵淮君,闵家其他孩子,小时候也是老太太在带,到现在闵家年轻一辈里几个难驯桀骜的刺头不见得有多听爸妈的话,但肯定是都听闵老太太的。 老太太一瞪眼,小辈们个顶个的孝顺听话,指东就不敢向西。 “知道了,晚上就回去。”老太太又喊他回去吃饭,闵淮君没推辞的答应下来。 他几天没回老宅,要是再拒绝的话,老太太怕是现在就能杀到公司来。 闵淮君五指落在猫头上揉着,它歪着脑袋任由人类的抚摸,虎斑短厚紧密的皮毛擦着掌心,手感比昂贵的缎面还要好。 孟嫣然见他心不在焉的逗猫,不想再较这件事的真假,“既然你没女朋友,就去跟何昭昭试试。” “很忙。不去。” 闵淮君撸着猫,难得起来两分兴致,对于谈女朋友的话题更加敷衍。 “这件事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能拒绝,那就是命令了。 孟嫣然很少会这么强硬,闵淮君抬头,发现母亲正冷冷瞥他。 她显然情绪不郁,眼尾轻抬时,气质冷矜迫人,闵淮君继承了她的基因,也惯于这么冷睇斜睨人,就很有压迫感。 闵淮君手停顿,虎斑猫抬起脑袋盯着他看了又看,确定真的没有零食后,毫不留恋的跳下沙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猫走了,他兴致也没了,“真没时间。” “为了你奶奶,也没时间?” 孟嫣然不愿再跟他浪费时间,冷声说,“她最近一直都不舒服,经常头晕心悸,血压也比之前高很多。医生检查也只说是因为年纪太大了,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吃药缓解,以后要保持心情舒畅,要哄着她开心。所以,你少惹她生气。” 闵淮君搭在沙发上的手僵了一下。 “正好明天闵彻那边有个机会,何昭昭会跟着去玩,你到时候也一起,合不合适的,先跟对方先见见再说。”? 仙姝诧异转头,不可置信的看他。 她太过惊讶,情绪都来不及收敛,没有任何掩饰的全写在脸上,明晃晃到就只差脱口质问他,‘你怎么能答应呢’? 闵淮君是不准备答应的,更对什么放花灯逛公园没半点兴趣,只不过是不动声色睇她时,发现了她脸上各种微妙的小表情。 最初记仇似的抵触、局促的焦灼、再到如蒙大赦的放松,直至听到朋友邀请自己,那蹙眉紧张的模样,似乎很怕他会答应。 以及此刻—— 她睫毛陡颤,黑漆漆的眸里写满错愕,柔润双唇因吃惊微开合着,完全就是想说什么又极力憋忍回去郁闷的样子。 闵淮君觉得,无聊的绕湖看花灯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男人神色变得懒散,斜睨她的眼帘懒洋洋的挑了下。 这张过分靡.艳俊美的脸,此时此刻在仙姝眼里怎么都透出一股故意为之的恶劣。 他是故意的。 绝对是。 是悲、是痛、是怒、是悔,是猝然的崩溃。 她转过身去,抬手匆匆擦泪。 一时间,楼朝云在哭,闵烨然在哭,林月蘅在哭,她却忽然不哭了。 终于有一次,她不再躲他身后。 也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她的淮君,她的爱情。 第 67 章 失落地 林月蘅走后,强撑许久的仙姝忽然身子一歪,是楼朝云反应及时,她才没有摔在地上。闵烨然着急忙慌地喊陶伯,她扶着额靠在楼朝云身上,有气无力地问:“现在谁能帮帮他?” 楼朝云脸上还挂着泪,将她稳稳扶着说:“闵爷爷不会坐视不管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聚在仙姝心口的气猛地散了,她闭上眼,失去了知觉。 闵淮君接到消息直接赶去了医院,凌晨一点,两个妹妹还焦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到他,闵烨然立马就冲上来抱他,像是有好多话要说,但他顾不上妹妹的情绪,着急忙慌就进了病房。 这是他第三次看她躺在病床上,每一次都与他有关。 那雪白的被子往她身上一盖,她单薄得像是要被淹没。 床边吊瓶缓慢滴着药液,他走上前,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看清她苍白的脸。 仙姝又噎住。 “也不是的。” 她只是被培养的性格使然,习惯了而已。不知道哪里来的醉汉。 仙姝不愿意跟这样的人说话,转身离开。 “诶,别走啊。”男人嘟囔一句,踉跄追上来,大手蛮横的伸过去。 仙姝手腕突然被他给抓住了,并且握得死死的。 她蓦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公然冒犯、骚.扰的动作。 今晚的宾客大多风度绅士,没人会自降身价来做出些令人不齿的事。 仙姝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这么无耻的人。 即便是隔着大衣,腕骨肌肤上还是涌出被脏东西触碰的恶寒不适,强烈的作呕感在喉间翻腾。 “放开!”仙姝没想到盛长栋说的‘最近’会这么快。 第二天晚上,他就喊她一起出去。 盛长栋说这次是商业合作活动,而且比较正式。 仙姝特意挑了条丝绒的黑色裙子,腕口带着荷叶的褶皱,小方领的设计显得没那么成熟,又不过分幼气。 她妆容也淡,简单卷过的发尾自然垂落在身后,搭配了条细链的银色吊坠,整个人看起来恬静美好,温柔乖巧。 仙姝从房间里出来,盛长栋笑眯眯的毫不吝啬对女儿的夸赞。 许嘉玲帮仙姝拿了件黑色大衣,柔声叮嘱父女两个,“早点回来。” 盛长栋拿了车钥匙,先一步去开车,“知道了,你带着月月早点睡。” 仙姝系好大衣系带,站在玄关处换着鞋子。 “烟烟……” 许嘉玲突然出声,喊住她。 “嗯。”仙姝顿住,回头看来。 许嘉玲看着那双清澈漆黑的眸,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动了动嘴唇后,只轻轻说,“好好跟着你爸爸,听话一点,别乱跑。” 这叮嘱奇奇怪怪的。 仙姝本来就不是活泼好动,会莽撞乱跑的人。 “我知道的。”仙姝还是温顺点点头,推门迈出去。 许嘉玲拧眉,一下子担忧,脚步无意识追了上去。 “烟烟……” 她的喊声被厚重的门关住。 走出去的仙姝,并没有听见。 她漆黑黑的眸因愠怒发亮,使劲甩手。 见仙姝生气,男人忽然笑起来,非但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并且开始把她朝怀里拉,说话语气也轻薄.浪.荡许多。 “我看你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他单手扯着仙姝,刻意用上几乎捏碎她腕骨般的力道,另一只手端着酒朝仙姝柔唇上凑。 仙姝气得发抖,被攥的腕疼到使不上力气,只能胡乱的挡开酒杯,用力推搡。 香槟杯滑落摔碎,所有的酒都倒在仙姝大衣跟裙摆处,滴滴答答往下.流。 “你看看你,把酒都弄洒了,我们再去倒两杯吧。” “滚开,别碰我。” 她喉咙难受的堵住,恶心的几乎要立刻吐,生理性的眼泪都被呛出来。 “放开我!” 男人充耳不闻,无赖的不依不饶,开始大力拽着仙姝朝灯光昏暗处拖。 倏然—— 头顶的室外楼梯上,传来低低的一声轻笑。 “这样强迫欺负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吧,这也太可恶了。你说对吧,阿君。” 仙姝犹豫一秒,轻问,“礼貌不好吗?” 闵淮君闻言,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胸膛闷闷震动。 这是仙姝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得单手随意搭着方向盘,意态闲适。 连锐利薄刃般的目光都被笑意浸染,眼尾微弯时,显得没那么不耐了。 不过就是那语气,依旧含呛带嘲的。 他说,“太礼貌到了没脾气,只会让人觉得你看起来容易拿捏,好欺负。就像是你现在这样,一脸招人欺负的样。” 仙姝蹙眉,这什么歪理。顾谨拿着冷敷的冰块往回走,在走廊里正好遇见回来的闵淮君。 闵淮君不同于方才的倦厌,衬衫袖口层层叠叠的卷起来,露出的小臂虽然白,但是线条流畅,蕴含力量。 打理好的黑发已经乱了,几缕垂落,不安分的荡在额头眉间。 衬衫的领口随意开了两粒,精实胸膛被薄肌覆着,伴着沉沉吐息起伏。 这样的情态让那张本就俊美靡.艳的脸,透着一种纾解之后无法言说的反差性.感。 闵淮君锐利的目光在顾谨手里的冰块上停顿,没说话。 他抽出支烟夹在指尖,点燃后吞吐,利落喉结缓缓滚动。 顾谨上下打量闵淮君,揶揄轻笑,“到底还是亲戚关系不一般啊,让你这么在意。多少年没见你动过手了。” 闵淮君懒得看他,靠在走廊上,仰起头吐出一口烟,“废话真多。” 顾谨推着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一起进去?” 闵淮君不耐烦多说话,扬了扬手里未抽完的烟。 顾谨啧了声,笑容更甚,“阿君,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么绅士呢,抽烟还懂得避讳女士。” 闵淮君淡淡冷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哦对了。”顾谨又说,“刚才你忙着英雄救美的时候,我让人去前面问了下,宋峰今晚之所以找上仙姝,除了喝酒后见色起意之外,还因为仙姝的父亲。” 闵淮君夹在指节间的烟顿住,斜睨过来,“怎么说?” 顾谨笑笑,解释,“看起来是仙姝的父亲迫切希望她今晚能找到个出身豪门的男朋友,所以带着女儿频繁交.际,今晚见了不少男人。这个宋峰就仗着这点,才敢这么放肆骚.扰。”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把女儿待价而沽的父亲。” 闵淮君听得皱眉,舌尖一声轻咂,手里的烟扔在脚下,缓慢碾灭。 顾谨垂眸看那鞋尖下碾碎的黑色烟蒂,佯装心疼道,“阿君,你弄脏了我一块好地毯。” 他推门,将顾谨的话甩在脑后。 她不敢苟同。没意思。 闵淮君没兴趣再这里耗了,在两人交谈中站起身来,懒懒斜睨仙姝,“你怎么回去?” 仙姝想起自己的网约车,打开静音的手机,发现两通未接来电,再看订单也已经被取消了。 “我,我坐网约车回去。” 她只能再约新的司机。 闵淮君的眉明显皱起,脸色越来越不耐。 顾谨轻咳,笑着打圆场,“这边离市区挺远的,不太好打网约车,而且又这么晚了,还是让阿君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仙姝有些犹豫,不确定闵淮君愿不愿意纡尊降贵。 闵淮君没说送也没说不送,已经先一步朝门口走。 仙姝又摸不准他的态度了。 不过,没拒绝应该就算是同意吧。 仙姝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整理身上的裙子,“这件衣服,等我回去之后……” 顾谨先一步打断她,“盛小姐不用在意,这衣服送给你了。” 耽搁的这点时间,闵淮君已经走出房间。盛长栋早就定好了酒店,点的都是仙姝爱吃的。 他在桌上格外热情,给仙姝夹菜、倒饮料,关心的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累不累,一副恨不得把女儿揣到心坎里疼爱的样子。 仙姝看得懂盛长栋的刻意补偿,大多时候,他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盛月月喝了太多果汁,被许嘉玲带去洗手间。 餐桌上只剩他们父女俩,没了小朋友的吵闹,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盛长栋还在不停往仙姝面前续菜,见女儿吃了口自己夹的菜,他满意的笑问,“烟烟,放假了有什么打算啊?” 仙姝太了解盛长栋,他一开口,她就猜到爸爸语气里的不同寻常。 仙姝放下筷子,黑漆漆的眸盯着他,“爸,你有事要跟我说吗?” “爸能有什么事,就是怕你放假时间多了会无聊,在想你这个寒假要不要跟着我,来帮爸爸的忙?” “嗯?”仙姝疑惑。 盛长栋的公司是承建工程相关的,她美院大学专业是油画,彼此毫不相关,怎么去公司帮忙? “这不是年底了嘛,事情太多,再加上公司里有员工离职,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你偶尔来帮帮爸爸,整理文件什么的。” 仙姝想了想,缓慢点头。 盛长栋见她答应,更开心了,又忙着夹菜,“正好爸爸最近要去参加个商业活动,你也跟着一起去。” “好。” “那我先走了,顾先生再见。” 仙姝急忙穿好大衣,生怕被落下,快步追出去。 顾谨靠回沙发,将眼镜重新戴回鼻梁,瞅着少女急急忙忙的单薄背影,昂贵的镜片后眼里满是促狭,慢悠悠打开手机,划出只有十多个人的私人小群。 但是他是她小叔叔,是长辈,仙姝习惯性的没反驳。 闵淮君一眼就看穿她脸上的表情,这好学生的心里有一套奉行的理论三观,明显是不信自己的话。 可就算是不信,她也不会反驳争辩。 呵。 绵羊温吞,又蠢笨天真,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 闵淮君说,“如果不是太没脾气而好拿捏,今晚大概不会被当成商品让人牵着在聚会上转了一整圈。” 他舌尖深抵着口腔,眸色幽暗,气息都变沉。 真是……丢人现眼。 闵淮君很清楚,在这圈里想上位的太多太多,想往上爬的手段也多,追名逐利没什么稀奇,再离谱的昏招他都见识过。 干出这事的人是盛长栋,就更不稀奇。 闵淮君不是不知道盛长栋整天在外面打着闵家亲戚的旗号行事,虽然不敢招摇撞骗,但是狐假虎威的事没少干。 他不过懒得管罢了。 只是今晚,用着闵家远亲的身份,盛家做的过分了。 她也跟着出来一起丢人,乖乖听话所以就不拒绝反抗盛长栋,被拉着在聚会上到处闵旋,曲意逢迎。 闵淮君神色渐凉,喉间蔓延下来的痒化成一股没由来的隐怒,浅戾躁意加重。 仙姝被突如其来这一句话戳到痛处,微愕的睁大眼睛。 闵淮君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平静道,“真想往上爬,建议你们换几个目标,就今晚活动聚会上的那些货色,可帮不了你们爬多高。” “眼光放高点。” 仙姝咬唇沉默,脸色惨白。 尽管这些日子她躲在玉尘居不见人,却仍有所耳闻。 事情闹得这么复杂这么大,这家里是不可能太平的。 没人再来找她麻烦,无非是怕闵淮君破釜沉舟,再下不理智的决定。 那日闵烨然来看她,说连钦明都受了牵连,只因他不听话与她亲近,如今被关在家中养伤不说,还被爷爷奶奶勒令不许与她接触,外加禁驾一整年。 林家二老也不是吃素的,只是闵淮君替她挡着,那些风波才没有蔓延到她这里。 但身前的人却说:“都好。” 哪会都好呢? 她宛然一笑,将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强忍泪意。 第 68 章 一场雪 冬至那天,仙姝去了趟穆家。 自那次寿宴之后,她再未踏足这座四合院,穆奶奶每周都会打电话邀请她到家中吃饭,但她怕闵淮君生气,从未应过。 车祸一事,闵淮君全面封锁了消息,但她和钦明都是棱镜的管理层,自然瞒不过宋时清。 晚上九点。 仙姝站在西城会馆的宽阔门庭外,望着里面极近豪奢的装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寒假来临,离校在即,班里几个爱热闹的同学提前组织了一场新年聚会,定了地方跟时间。 她原本是跟同学一起的,中途有事回学校耽搁了半小时。 仙姝细白手指划着手机屏幕,看着群发的地址,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这里。 西城会馆她虽没来过,但也知道这里是有钱都不一定进得来地方。 临城圈子里公子哥们最喜欢来这聚,会馆背后也不知道是哪家入的股,现在都快要成他们的私人会所,闲杂人等免进了。 仙姝知道这些,还是因为盛长栋整天的“苦口婆心,耳提面命”,让她没事就来西城会馆多转转,美名其曰年轻人开开眼界,多见世面。 开眼界见世面是假,她那个爸最期望的就是她哪天能藉此混入圈子,跨进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然后带着全家完成阶级跨越。 天上飘起细雪,仙姝冷得呼出一口白雾,拢好柔软的羊绒围巾,低头翻通讯录,准备打电话给同学确认下地点。 仙姝刚来临城的第一个新年,盛长栋就拉着她同去闵家拜年。 她从来没有见过爸爸那么紧张局促,一路上不停叮嘱她要有礼貌好讨人喜欢,要嘴甜,见到人要喊。 盛长栋牵着她,陪着热络的笑脸,谨慎的跟着管家保姆穿过山水园林式的中式豪宅,在客厅等候。 她当时年纪小,又在穷乡僻壤的小镇长大,乍然来到这种地方不免好奇打量。 不经意间…… 仙姝看到了从昂贵木质楼梯走下来的挺拔少年。包间里温度太热,仙姝闷得有点喘不过气,耳膜也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快要坚持不住。 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热闹的环境。 包厢门合上,所有喧闹嘈杂被关在身后。 昏暗走廊里的清凉空气灌入肺部,仙姝缓缓舒了口气,脑袋都清明许多。 翻着手机消息,朝洗手间走,微信里有盛长栋一个小时前发来的语音条。 色鬼罢了。 余光扫过她白皙耳垂上覆着的薄红,闵淮君薄唇嘲弄的勾了下。 这个乖乖好学生干净的跟张白纸一样,大概是第一次撞见别人的‘好事’,才会吓成这样,她这幅模样倒像是里面被撞破的人是她自己。 脸皮这么薄,还敢来这里乱玩? 要是见到更甚的,她岂不是要被吓哭,或许……还会哭很久。 到时候这双黑漆漆的眸,会哭得怯怯泛红,可怜巴巴看人时,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清澈愚蠢’了。 闵淮君眉骨抬了抬,莫名的觉得那画面应该挺有意思的。 仙姝读不懂闵淮君漫不经心目光里的玩味,但是颈后薄软肌肤的轻微刺痛感又浮出来了。 那似乎,是一种弱小食草动物对凶猛食肉动物本能里的畏惧,是天性的趋利避害,强烈的想要远离。 她其实很怕闵淮君。 从十三岁见他的那年就开始怕。 仙姝从前的人生里,没见过闵淮君这样的存在,但这不妨碍她觉得闵淮君很危险。 这个人不仅仅是气质、脾性,就连五官长相都过于靡.艳而带有强烈的侵略性,像是色彩华丽的蛇、艳丽的蘑菇,超乎寻常的美丽惑人,却往往带着致命的毒素。 然后,绚丽的华美之下—— 危险,又恶劣。 仙姝犹豫着,柔唇抿了又抿,想出声打破这让人快要窒息的沉默。 闵淮君突然懒懒提醒,“三楼,卫生间。” 她睫毛颤动,如同被骤然惊动又振翅的蝴蝶,眼神眩惑的望他。 闵淮君舌尖又不耐微啧,“不去?还是你想回身后里面?” “不。”她回神后,反应倒是很快。 仙姝红着脸,连礼貌道别都做不到的就跑了。 闵淮君看着少女慌乱逃走的背影,这回倒是不像温顺绵羊了,更像一只被人撵着跑的兔子。 再转头,他目光掺着些许厌恶,如薄刃扫过出事的女洗手间,而后倦厌的走进了男洗手间。 仙姝在三楼洗手间捧着冷水不停给发烫的脸降温,她不敢去回忆刚才尴尬至极的社死场面。 冰凉清澈的水滴顺着漂亮的眼尾滑落,她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忘记感谢闵家送进他们包间的东西了。 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闵淮君送的。 十九岁的闵淮君,已然退去稚气,肤色冷白,薄唇却似染着妖异的红,五官已经初见如今的靡.艳。 阴鸷少年居高临下的站在楼梯上,漆黑瞳仁异常平静,遥遥望向她…… 那样毫无温度、上位者带着天然压迫感的锋利目光,让年幼的仙姝心脏紧缩,本能的害怕,畏惧得想躲避。 人却像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君少爷啊。” 盛长栋脸上则堆满惊喜讨好的笑容,几乎点头哈腰的打招呼,然后使劲扯扯僵住的小仙姝,提醒道。 “烟烟,这就是你表姑奶奶的儿子,快叫小叔叔啊。”仙姝以为是今晚的商业聚会对盛长栋来说太重要了,她便安静坐着,并不出声打扰。 活动地点在临城新开发的豪宅片区,一栋私人庄园里。 车停稳,盛长栋隔着车窗,面色莫名的望着冬夜下那座灯光璀璨华美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迟迟没有下去。 戴白手套的泊车门童已经在车外等候。 “爸爸?”仙姝的声音打断盛长栋的思绪。 盛长栋回神,望向身旁的女儿。许嘉玲心细的察觉仙姝的安静,哄着把盛月月抱了回去。 “好啦,月月别闹腾姐姐了,让姐姐休息一下。” 仙姝把盛月月的玩偶放在她小手里,很浅的笑了下,将目光移向窗外。 以继母的身份来说,许嘉玲没苛待过仙姝,对她也很温和。 可这并不能改变她是仙姝的小姨,母亲的亲妹妹这个事实。 很久以前,妈妈还在时,仙姝跟许嘉玲还是很亲密的。 后来小姨变成了继母,大家的关系并没有亲上加亲,彼此反而多了谨慎客气,跟不自然的尴尬。 出门后,盛长栋显得心事重重,一向话多的人,变得格外沉默。 开车也不及往日平稳,遇到几个红绿灯变换时都在走神,还是仙姝提醒。 越快到活动聚会的地点,他越频频的去看时间,表情也渐渐开始焦躁。 路过的车灯光短暂照进来,被滤成了柔和的芒,仙姝皙白漂亮的脸在昏暗车内短暂清晰了一瞬又模糊。 盛长栋那并没有多少高雅词汇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一句从前仙姝妈妈养花时说过的话。 白蔷薇生命力顽强又坚韧,对光照的渴求比她养过的所有花都强烈。所以,她心爱的蔷薇应该沐浴在灿烂阳光下,而不是囿于暗室,在荫蔽的环境里衰弱枯萎。 “烟烟,下车吧。” 仙姝在门童手里接过大衣,头也没回的迈入冬夜里。 她心里又闷又急,走出来后被凛冽如刀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冷到发抖,才想起来自己是坐盛长栋的车来的,不可能就这么用双腿走回去。 临城的冬夜格外冷,温度在零下十多度,她的大衣只到膝盖,起不到一点保温效果。 丝绒裙摆也遮不住瓷白的纤细脚踝,肌肤完全暴露在低温里。 要是这一身打扮在外面走,不用十分钟她就得冻坏。 仙姝顿住脚步,扭头看身后衣香鬓影的大厅,她不愿意再回去。 揉了揉有些开始发僵的胳膊,仙姝环顾四闵。 在庄园别墅的左边,通向二楼的室外楼梯的拐角廊下,有个避风处,她可以在那里等网约车过来。 仙姝站在避风处,寒风被挡去大半,虽然还是冷,但已经可以忍受。 这时。 刚才的宴会大厅,走出个端着香槟杯的西装男人。 男人脚步不稳,似乎有些醉,站在门外喝了两口酒后,视线随意的落,意外发现不远处廊下的纤细身影。 他眯起眼睛打量,思索片刻之后,意味深长笑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仙姝收起手机,侧头来看。 一个脸色被酒熏红的男人,眼睛有点充血,手里握着香槟杯,东倒西歪的靠近,大声的打招呼。 “你叫盛、、仙姝是吧?是盛长栋的女儿。” 仙姝蹙眉,警惕后退一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男人自以为友好的笑盈盈,靠的越来越近。 “你好,我叫宋峰,刚才你爸爸跟我介绍过你的。” 他身上的酒味很冲,而且绝对不是香槟的气味,浓得让人厌恶。 泛红的眼睛也充满不怀好意,直勾勾的盯着她,引起仙姝的不适反感。 直到完全消失在对方视线里,王玥才激动的抓住仙姝的手,双眼放光的使劲摇她。 “小叔叔?闵先生?我去,烟烟,原来你认识闵家人!” “不只是闵家,还有乔家那个。烟烟,你到底是谁,快从实招来,啊啊啊啊啊!” 仙姝被王玥摇的快要昏过去,忙按住她的手,无奈道。 “别晃了别晃了,我要被你晃吐了。” 王玥捧起星星眼,“那你快说,你是不是临城隐藏的什么顶级豪门大小姐,不然怎么跟他们那么熟?” 会馆内暖气很足,才进来没几分钟,仙姝秀气鼻尖沁出薄汗。 她边摘羊绒围巾,边解释。 “我不是什么豪门大小姐,我们家顶多算小康。而且,我跟他们不熟。是我爸爸在商业上要靠闵家,才想办法攀扯的一点远方亲戚关系。而且这可能还是我爸一厢情愿的亲戚关系。” 仙姝这话倒是没说错,能攀上闵家,全靠盛长栋的厚脸皮。 当年,盛长栋跟闵淮君的妈妈跟是同乡本族,在闵淮君妈妈年幼困顿时,曾在盛家短暂借住过一段时间,吃过盛家的饭。 就凭着这点情谊,盛长栋自诩闵淮君母亲的远亲,成功攀上的闵家。 王玥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之前没在临城圈子里见过你。” 王玥家在临城也算是有头有脸,只不过还是没办法接触到闵家、乔家那种层次的圈子,这次的聚会也是她组局请客。 “那走吧,快进去玩!”王玥很快把这件事甩在脑后,兴冲冲拉着仙姝进热闹的包厢。 包厢里都是同学,大家也都放得开,唱K喝酒,搞怪笑闹,一群年轻人玩得高兴。 正闹时,包厢门被敲响。 有两个服务生推着两辆银色的小餐车进来,上面摆着许多昂贵精致的进口果盘、无酒精饮料、还有各种小零食。 王玥放下K歌话筒,拨开人群,好奇问,“你们是送错房间了吧,我们没要这些东西。” 服务生微笑着把东西摆在矮桌上,“没有送错,是闵少吩咐我们送来给盛小姐还有朋友的。另外,今晚包厢里一切消费都记在闵少账上。” 另一个服务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紧跟着清了清嗓子,重复男人的话。“闵少还说,小朋友要少喝酒多吃水果,今晚玩的尽兴。” 其他同学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王玥愣了下,旋即意味深长笑起来,转头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仙姝,冲她使劲眨眼。 闵少诶! 仙姝更是茫然…… 闵少、哪个闵少? 闵彻,还是—— 闵淮君? 他疼惜地吻过她身上交错的伤痕,那新生的皮肤异常敏锐,清楚记得他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她紧紧拥着他,吻着他,试图将这些时刻烙印在心间,以求不被时间磨平。 纠缠到最后,她咬着唇不停流眼泪,他担忧地停住,她娇蛮地催他继续,好让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情爱愉悦,而非离别悲苦。 第 69 章 爱与痛 雪下得愈发大了,天地白茫茫一片。 候机大厅陆续播报着航班延误,仙姝以为自己走不了。 但偏偏,天意难违。 乱流在空中交汇,起飞时剧烈颠簸,飞机带她飞向万米高空,爱与痛都丢在身后,她知道他会好好的,那就够了。 落地是爷爷来接,她小跑着过去,开心地挽住爷爷胳膊,娇俏地问他:“奶奶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爷爷一一报给她听,她听完哇噻一声:“都是我爱吃的!” 爷爷问她饿坏了吗? 她说:“是啊,飞机餐可难吃了,我特地留着肚子吃奶奶做的大餐!” 好一会儿,左清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不在,我的生日不会快乐。” “不会的。” 她无比坚定地回答:“不会的哥哥,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我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还是那个,是那个第一次见你就拽着你衣角喊哥哥的仙姝,我一直是你的妹妹,是一辈子的家人。” 她的强调太过刻意,电话那头像是哑然失笑,风声裹着他的无奈钻进耳朵:“别这么对我,仙姝。” “你知道我——” “哥哥!”仙姝着急打断了他,“哥哥,不要说下去,不要说下去了好不好?我们就说到这里,我们就停在这里。” 声音戛然而止,风声变轻了,她迟钝地移开看,是手机没电关机了,可她还没有叫车,身上也没有现金。 她怔愣一瞬,自嘲地笑起来,原来生活的困境无处不在,光是手机没电就叫她茫然失措。 她无力地靠着身后灯柱,这凄风苦雨之中,大概只有身后这灯柱能供她倚靠了。 长发已经湿透了,坠着很重,她垂着头,盯着自己印在地面那团小小的阴影。 雨水进了眼睛又涩又痛,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她真的好想爸爸。 趴在爸爸肩膀说笑打闹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他离家时还同她说:“入了夏要记得看天气预报,我不在家,没人乐意冒着雨去接你。” 她当时草草敷衍,心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可以自己回家,才不要你来接。 可她现在好想好想,好想爸爸再来接她一回,哪怕是毫不温柔地拽着她责骂,再皱着眉头把她塞进车里,一路碎碎念着她,烦着她。 她轻喃出声:“爸爸” 爸爸,你看到了吗? 我这一辈子都学不会看天气预报,也永远想不起要在包里放一把伞,我抵抗力很差,不能淋太久的雨,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她转身用额头抵住灯柱,她知道她放声痛哭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不想被路人看见。 可在抽噎的一瞬间,她突然哽住。 路灯下出现一团不属于她的阴影,她怔然抬头,望见同样一张湿透的脸。 是她今夜才见过的眉眼,幽邃,清冽,球场初见,她曾无数次好奇他眸中神采。 甫一得见,彻夜都为他惊艳。 而在这凄冷秋夜,雨水连成了遮面的珠帘,她本辨不清他眸中神采,却又恍然望见一簇星火跳跃,就在那眼底,风吹不熄,雨打不灭。 “闵先生?” 一开口,她心头积攒的情绪也跟着破了口,她流着泪,哭得狼狈:“您没走吗?” 这个问题她好像问过他好几次。 在球场,在家门前,在大雨中。 您还没走?您怎么没走?您没走吗? 为什么没走?为什么出现在她最狼狈最落寞的时刻? 为什么要陪她淋这场雨? 爷爷爽朗地笑起来:“瞧你,好像谁亏待了你似的。” 又问:“淮君什么时候来啊?” 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可在听见他名字的时候,依然哽塞地说不出话。 没听见她回答,爷爷也不再问,转而聊起自己的学生,说那新来的小伙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把《良宵引》弹得跟《关山月》似的。 她忽然笑出来,想起她非要教闵淮君弹琴的那一晚,也是说他怎么把《良宵引》弹得跟《关山月》似的,一点不懂柔情。 他向来听不得这些,立马就掐着她腰说:“就那破琴也值得我的柔情?” 她骂他神经病,他咬住她唇瓣将她压在榻上捉弄,手指唇舌弄得她气喘连连,看她泪眼盈盈地痉挛,才说:“这才是我的柔情。” 到家下了车,她小跑着扑进奶奶怀里表达思念。 饭桌上,奶奶絮絮问着她的近况,她努力把饭菜往嘴里塞,多吃一点,就能少说一点。 陈文茵是这疗养院最年轻的医生,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她今年三十刚过,吃不了坐班看诊的苦,也积不了治病救人的福,托着家中爷爷的关系来了这疗养院混日子,倒是与仙姝的生活哲学不谋而合。 她接过陈文茵手里的半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问关老师是不是知道了? 陈文茵往窗边沙发上一躺,懒懒散散应她:“没呢,消息压得这么严,整个疗养院就我和龙院长知道,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懵,我往她面前一站她都叫不出我名儿,怎么可能会知道?” 仙姝松了口气:“那就行。” 陈文茵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声发笑:“你倒是心宽。” “那我能怎么办?”她顿了瞬,笑着说,“总不能,我也跟他似的爬到那楼顶往下跳吧?那多难看啊。” 这个“他”,说的是仙姝的父亲。 人到中年三道坎,婚姻,事业,健康,迈过去了至少顺遂稳当,迈不过去就能要了老命。 今霖这辈子就为个女人鬼迷心窍,忤逆父母,弃文从商,地产辉煌那几年,的确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经济一低迷,危机接踵而至。 先是发现老婆出轨,两人扯皮离婚硬生生扒掉了一层皮,后又交友不慎决策不善,在宁市的循环扩张策略被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中断,政策进一步收紧导致债务集中到期,手中项目接连停摆,债台高筑只好及时止损,已有资产拍的拍卖的卖,多年经营顷刻间化作过眼烟云。 仙姝也曾怔怔地想,站在那十几层高的楼上往下跳究竟是什么感觉?是财来财去后的悲凉?还是历尽磨难后的如释重负?亦或是,想通了,看穿了,单纯不想活了? 应该跟她那天在楼顶中暑晕倒的感觉差不多吧,两眼一黑,万事不愁。 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方才捧着冷水洗脸,额前几缕长发还湿着,抬手一捋,她三两下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关老师手拿画笔一辈子,最看不得她披头散发写字作画。 “关老师吃完早饭了吗?” 陈文茵在外头应她:“差不多了吧,我过来的时候护士刚进去做检查,血压偏高,其他就还是老毛病,最近你们美院那老教授时常来陪她聊天解闷儿,白天都挺好的,就是晚上容易醒,但也没啥大碍,你不必这么忧心。” “辛苦你们照料了。” 仙姝走出来,已然换了副神采。 她那马尾绑得马马虎虎,鬓边碎发倒是理得服服帖帖,极少有人能驾驭得住这大光明造型,她这么一绑一捋,倒是愈发衬得骨相优越了。 她那个妈妈品行一般,人是生得真美,又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婉约柔媚,能歌善舞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也难怪她爸迷了一辈子,连被戴了绿帽也要想着多给她分点钱傍身,别再叫人欺负了去。 “你去看看吧,”陈文茵说,“我让人送早饭进来,你过会儿来跟我一起吃点儿。” “行。”仙姝冲她柔柔一笑,怔然相望,宛见一汪静水拂进红叶一片,那眼波儿悠悠晃晃的,叫人瞧得不饮自醉。 陈文茵分了些神想,这芙蓉面美人骨已是惊艳,如霜似雪的清绝气更是浑然天成,若真让人如珠如宝护一辈子还好,这一朝跌落了凡尘,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仙姝拎着包往关老师房间去,这疗养院算是她们教育系统的老职工福利,环境幽静,设施齐全,医疗资源也好,虽说不能日日见面,但总比在家好。 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足够的实力能请得起专业的护理团队让关老师安心在家休养,只好委屈她来这儿过集体生活,不过关老师那轻微的阿尔兹海默,还是要跟人多接触才好。 “关老师?” 背对着门坐的短发老太太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 仙姝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她眼前:“关老师!” 这回总算是听见了,关素荷瞪她一眼:“小兔崽子!吓我一跳!” 岁月仍为美人留了三分情面,这一蹙一嗔,还依稀能见关老师往日之昳丽。今教授年轻时,盛赞关老师集宝钗之仙姿,黛玉之灵窍,那相思的诗文写了一篇又一篇,爱慕的丹青画了一幅又一幅,最后凭着那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 爷爷奶奶无声交换视线,有关闵淮君的话题便没再提起。 直到夜里,奶奶才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小的夜灯亮在床头,奶奶进门试了试她的被窝,问她:“睡着冷吗?要不要加条毯子?” 她摇摇头说:“不冷的,取暖器还开着呢。” 奶奶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她像是忽然找到倚靠的港湾,自动朝奶奶依过去。 睡衣就是在这时候敞开了领口,被眼尖的奶奶发现。 那么大一条疤,根本藏不住。 奶奶严声质问,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是你? 他上前了一步,一抬手,雨水顺着他腕骨流进衣袖,她已经冻僵的面颊覆上他指腹的温热。 温柔一拭,他在擦她的泪。 可是雨这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泪早就融在雨里,又怎么擦得尽? 路灯从他头顶落下来,弱化他五官的冷硬,她被罩在一团清影里,一抬眸,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翻滚着浓云,像是在酝酿另一场大雨。 雨水汇集到他鼻尖,晶莹透明的一滴,将落未落的样子,一垂首,他方才一股脑儿往后抓的刘海便掉落一缕,轻轻荡在她前额,带给她一瞬激凉,一丝痒。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气息交缠,近到,她踮起脚就能同他接吻。 “冷不冷?” 很突然地,他开口这样问,也缓缓喊了她的名字:“仙姝。” 还是同一夜,却已经是下一次见面,他喊她仙姝,问她冷不冷? 她僵在原地,一双唇像被冻得罢了工,迟迟未作应答。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伸手拉开冲锋衣,将她纳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她怔忡着撞上他胸膛,震落了眼眶的泪。 雨下得好大,好似永不停歇,当暖意袭身,她出神地想,也许以后她会记得要带一把伞,也学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她现在好想问:“闵先生,我可以抱你吗?” 他的心跳声很重,甚至盖过了渐大的风雨。 她的声音很微弱,她并不确定他是否听清。 直到他垂首,唇瓣匆匆擦过她耳廓,她听见一道很低的声音回答:“我已经在抱你了,仙姝。” 眼泪突然变汹涌,她抬起一双颤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 直到奶奶急得哭了,她才理顺思绪说:“出了车祸。” 沈碧梧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赶紧将她睡衣扣子解开看她身上的伤。 看到最后,她气愤地怨:“这就是他说的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我把你完完整整地交给他,他就让你满身是伤地回来?!” “这不是他的错。” 她还是本能地维护他,不愿奶奶误会曲解他。 她将赵星亮和孔昱驰的事情和盘托出,也将他为父亲所做的努力说得清清楚楚。 可奶奶还是怪他,怨他没有保护好她,甚至在听到他们分手那一瞬说:“分得好。” 她黯然地低下头,放任眼泪颗颗滴落。 又笑起来说:“可是怎么办呢奶奶,我还是好爱他。” 第 70 章 湿了眼 闵淮君深夜归家,小鱼还是满怀期待出来接,只是看到他仍形单影只,那摇摆的尾巴便不再那样快速。 它也难过吗?它也想念吧。 他俯下身将小鱼抱起来,凝望它漆黑的双眼。 被寒风吹拂许久,他才轻说:“她瘦了。” 小狗不明白爸爸的话,只知道那日没有继续追下去,便再也没有见到妈妈。 夜色里,曲桥蜿蜒向前,园林萧索空寂。 那些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好似大梦一场,梦结束了,人还不愿醒。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仙姝一回到包厢就被左疏桐质问,她拉开椅子坐下说:“有点不舒服,刚在外面站了会儿。” “哪儿不舒服啊?”左疏桐一听这话连声音都紧了,立马捧着仙姝的脸端详,“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 仙姝心头猛地一酸,怕暴露情绪,不敢对上左疏桐视线,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就是想起明天有早八,胃抽了一下。” 左疏桐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她便拿起勺子给仙姝盛汤:“你穿太少了吧,晚上起风了,一会儿说不准要下雨,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吹凉了?” 她将汤递上:“来,这松茸乳鸽汤正好滋补,你喝点暖暖。” 闺蜜的关怀随一碗热汤递来,仙姝双手接过,垂眸道谢。 左疏桐想起什么,说:“噢对,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你电话,我帮你接了,一男的,他说一会儿再打给你。” 仙姝有些心不在焉,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倒是左疏桐好奇:“谁啊?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追求者?” 小鱼有了新的房间,就在爸爸身边,它时常趴在小床上听爸爸弹那些不成曲调的乐句,时而柔婉,时而哀怨,远不如妈妈弹得好听。 它也时常被爸爸抱到榻上说话,它只能看见爸爸的嘴巴在动,却不明白爸爸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爸爸的眼睛就开始流泪。 它像舔走妈妈眼泪那样,凑过去舔舔爸爸的脸,但爸爸不爱让它舔,总会将它抱着,再低头埋在它身上,用泪水打湿它的一小片毛发。 有时候累了,爸爸就这么倒在榻上睡觉,它也将身子团一团,靠在爸爸身边陪他。但爸爸总是睡不了多久就会醒,嘴里还会喊妈妈的名字,每到这种时候,它都以为是妈妈回来了,立马就撑起身子往门口看,但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爸爸纷乱的呼吸,和压抑的低泣。 它又凑上去,舔走爸爸的眼泪。 不适应仙姝不在的人,远不止闵淮君一个。 仙姝愣了一下,慢半拍回顾她刚才的话,展颜一笑:“你都说了是陌生号码,快递吧估计。” 她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直到见了底,她才将手机扔进包里,起身说:“疏桐,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有早八,就先回宿舍了,一会儿你帮我多吃一份蛋糕。” 左疏桐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说好了今晚要陪我睡的吗?” 仙姝去意已决,温柔拂开她的手:“改天吧,改天你去小溪山好不好?” 她抿了下唇,扯了个谎:“我今晚还得回去赶作业,不然明早不好交差,美术史那老师可难应付了。” 左疏桐哭丧着一张脸,像是极度不舍。 仙姝微微别开视线,她又何尝不是? “那好吧” 虽然感觉遗憾,但一想到国庆假期才刚刚开始,她们还有很多时间相聚,左疏桐便叮嘱了两句,放走了仙姝。 出了门,秋风卷着枯叶从仙姝脚面拂过,好像真的降温了,她拢了拢外套,沿着步道往灯火更盛的路口走去。 沿街路灯将她形单影只的模样拓印在地面,每走一步她都更清楚看见自己。 只有她一个人。 往后无论多长多远的路,都只有她一个人。 走到街拐角,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当闵烨然知道仙姝和闵淮君分手时,在家大哭大闹了一场,说不明白家里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说哥哥好不容易才开心起来,说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说宁拆一座桥不毁一桩婚,气急时,还赌气说她再也不去二伯母家里了。 被程书黎厉声喝止。 她发出疑问:“为什么哥哥那么厉害了还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程书黎将女儿搂在怀里,欲言又止。 她该如何说,正是因为哥哥太厉害了,才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一份责任一层重,一寸目光一重锁,层层枷锁将他套住,何来自由? “自在”二字只在堂前高悬,便是他此生的宿命。 开口便是三连问,他语气严厉,好似咄咄逼人,可仙姝此刻听着只觉鼻酸,因为她知道左清樾的下一句话,是想送她回家。 她稳定了呼吸,撑起一个笑脸回答:“疏桐没说吗?我明天有早八,赶回去补作业了,不好意思清樾哥,走得急,忘了跟你说。” “你上车了吗?” “嗯,”她低声回答,“快到学校了。” 她尽量想让声线稳定,却没想到被呼啸的风声出卖。 “你没走对不对?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同样的风声,她一下慌了:“不要来找我。” “仙姝!” 左清樾同样忍不住情绪:“现在在下雨!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从来不带伞!我明知道你在淋雨,你却不让我找你?!” 仙姝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严厉的声音在这十三年里她没少听,有时候左疏桐会跟她抱怨哥哥管得太多,很烦,可她这时候听来,只觉得窝心。 “嗯,”她声音闷闷的,“不要来找我,清樾哥,今天是你生日,包厢里还有好多朋友在等你吹蜡烛切蛋糕呢,你快回去吧。” 她停顿了一下,说:“生日快乐,哥哥。” 一句话的重音落到了末尾两个字,她在强调什么,显而易见。 电话那头好像沉默了,她分不清钻进耳朵的风声究竟是来自哪里,就像她分不清左清樾对她的感情究竟是怜惜更多,还是爱欲更多。 佟琳方才跟她说,左清樾打算在今晚向她求婚。 她在三天前看到了那枚Harry Winston的订婚钻戒,追问之下,左清樾才向她袒露了内心。 佟琳说:“清樾想给你一个家。”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就像此刻,左清樾的声音消失在电话那头。 求婚,听起来是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叫人踌躇为难,开不了口。 动心吗? 一定是有的。 十三年的关心和爱护一点都作不了假,就连左疏桐时常挂在嘴边的“天塌下来有左清樾顶着”这句话,都在她人生里应验。 天若下雨,找一个屋檐避雨是人的本能。 主动走出去淋雨的,不是傻就是疯。 除夕夜,仙姝吃完年夜饭,说想去湖对面的集市走一走。 陵城是旅游城市,一年四季游客都很多,除夕夜更是热闹,不仅有年味集市,鱼灯巡游,九点还有烟花秀。 爷爷奶奶嫌集市人多不肯去,仙姝便和爸爸一同出了门。 江南水系发达,古镇里水巷纵横,沿河两岸花灯连绵,灯影入了水,波光潋滟,乌篷船摇橹而过,桨声欸乃。 仙姝挽着爸爸胳膊站在一位卖糖画的摊位前,金黄的糖丝快速在大理石板上拉出一条小鱼,尾巴一摆,颇是生动。 仙筠扫码给了钱,仙姝从摊主手中接过小鱼,一口就咬掉了小鱼的尾巴,糖丝脆甜,嘴巴内瞬时蜜香四溢。 小鱼,她的小鱼,有没有想她? 仙筠笑她:“我还以为你不吃。” 仙姝看着缺了半条尾巴的小鱼,笑着说:“这么甜,当然要吃了。” 餐厅小小的门脸往外散射着橘红的光,是足以在这秋夜抚慰人心的暖色,像她小时候第一次推开左疏桐的家门,温暖扑面而来。 第一次见面,左疏桐父母说了很多客气话,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从六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她真的把闺蜜的家当成自己家,把闺蜜的哥哥当成自己哥哥,把闺蜜的父母视作自己的亲人。 父母刚离婚的时候,她藏不住自己的失落,是闺蜜的妈妈来开解,她还记得她当时委委屈屈说,以后没有妈妈疼了,闺蜜的妈妈便对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父亲走得突然,是闺蜜一家为她撑起了崩塌的天,是闺蜜一家让她知道,当黑暗降临,是真的会有天光刺破夜幕为她带来光明,会指引她往前走,会给她温暖。 她无法将视线移开,像被那橘红光束牢牢攫住。 她心头顿生一份恐慌,像是这一走,就如同那满大街飘零的枯叶,再无处可依。 可她必须得走了。 是她太不客气,错将“客气话”当了真,给闺蜜一家带去无数困扰。 佟琳方才跟她说了很多话,有一句她印象尤为深——“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其实摊主问她想画个什么的时候,她是想让摊主画小狗的,但小狗那么可爱,她怎么舍得吃? 她挽着爸爸沿河一路走走停停,河边的花灯在夜风中轻晃,那灯罩之上,或着翰墨,或画丹青,形制多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条小鱼吃到最后,只剩竹签拿在手里,想找个垃圾桶,一抬眼,却见一盏四角花灯突兀地挂在几盏圆灯中间,周围都是赤橙青蓝,唯独它素得寡淡。 那绢布上写: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天要下雨,她要往前走,总不好一直借别人的伞。 她逼自己收回视线,转身,远处车灯闪烁,她突然感觉眼睛刺痛,止不住地想流泪。 她匆匆朝前走,步伐快到像是要跑起来,她已经看不清眼前路,无数车灯晃得她眼花,她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秋风,一点一点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 直到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她才发觉自己早已迷失方向,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她抬头望,头顶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身前是车水马龙,身后是万家灯火,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煞白的面颊上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拽回一点残存的理智去看。 是左清樾。 雨滴将他名字氤氲,屏幕上沾了水,她没能划开接听。 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拿袖子擦了擦,这才接通电话。 “为什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见过闵淮君写的字,笔锋凌厉,气势骏迈,和他的人一样。 她当时说他的字像米芾,他还狂傲不羁地说米芾也差他三分。 眼前的字,眼前的词,一句“犹恐相逢是梦中”,便要点灯把她照。 仙筠跟着看了一眼,灯上只是晏几道的一阕词,没什么特别。 可不知女儿为何红了眼。 他细细一瞧,这灯上墨痕新鲜,还未干透。 女儿抬眸四顾,似不见心中所盼。【..top】 70-80 第 71 章 甜酒儿 仙姝返校前,仙筠做了个重大的决定——陪读。 仙姝觉得不可思议:“我都二十岁了爸爸!我不是小学生。” 但仙筠显然不这么想:“这跟年龄没有关系,甜儿,你需要照顾。” 车祸一事没能瞒住,全家人都为她担忧,一整个寒假她都在喝中药调理,每天两眼一睁就有好几碗药等着她,一天天的,连空气都是苦的。 “可是爷爷奶奶怎么办呢?” 订婚礼结束,仙姝和裴季一起送客人离开。 她站在裴季身旁,杏仁眼柔弱微微湿漉,巴掌大的脸有些恹恹地低垂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裴季亲自送完佟聿霖和周家人回头,见到的就是仙姝这幅模样。 还以为,她是被刚才闵淮君的话吓到了。 裴季轻啧一声,低声安慰,“怪我妈多事……” “闵淮君的话没那么重要,别担心。” 仙姝怔怔地仰起脸,“……” 她不是在担心这个。 她是在想,刚才见到闵淮君起身离席时,指尖还夹着那张顶楼的房卡。 是不是代表,他今晚会上去找她? 可是闵淮君的态度又冷冰冰的,像是不喜欢她。 她好像太莽撞了,怎么一冲动就找了闵淮君。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算了,我送你回去。”裴季伸手过来牵她。 “没事,不用了。”仙姝轻轻往后退了一步,看见裴季冷冷挑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好像有些大了,只好忍住不动。 她软了软声音,笑得温柔又体贴:“你今天不也累了嘛,还喝了不少,先回去休息吧。我待会儿还要换礼服卸妆,等得久的,我跟沈凝一起回去就是了。” 她今晚不能让裴季送她回家,不然一切都会穿帮。 得让周卓姿以为,今晚裴季是和她一起睡在了酒店才行。 裴季抬起眼皮,扫了眼不远处帮仙姝拿着包的沈凝,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也行,那我先送我爸妈,你们自己注意。” 仙姝乖巧点头,态度温和目送他和裴父、裴母离开。 转了钟,仙姝卸过妆换下礼服,在酒店门口送沈凝上了网约车。 她没离开,转身回了酒店。 顶层总统套房。闵淮君没有来。 意识到这个结果,仙姝心情从紧绷变得失落。 她一点一点拉起被子,垂下眼眸,下巴陷入柔软蓬松的布料里。 现在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早就应该猜到闵淮君不会来的。 闵淮君身份尊贵,傲慢冰冷,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孩没见过,塞房卡这种事大概都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我一定是疯了……” 仙姝懊恼地倒回床上,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怎么会去搞闵淮君……” 他那么难搞…… 仙姝辗转反侧,睫羽轻轻地颤动,吸了吸鼻子,想到一个更难过的可能性。 “他万一告诉裴季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倒霉。 仙姝不敢久留,起床换了衣服,连早餐都没吃就下楼办理退房手续。 退房时,她提前告诉前台,房卡被她弄掉了一张可以补钱。 前台却恭敬说,刚才他们的工作人员已经捡到了她遗失的那张房卡,还没来得及告知,她已经下来了。 仙姝眨眨眼:“在哪捡到的?” 前台:“在酒店宴会厅外的垃圾桶旁,可能是裴二少昨晚不小心掉那了。” 外人都以为仙姝是和裴季在酒店开房。 只有仙姝听到‘垃圾桶’三个字,心尖微微一缩。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闵淮君指尖捏着房卡,轻描淡写将它扔掉。 那是她想要抓住的手。 却没想过,闵淮君愿不愿让她攀上。 “能给我看看那张房卡吗?”她忽然开口。 前台大概没想到仙姝会提出这种要求,愣了一下,才点头。 黑色的房卡被对方恭恭敬敬地递了出来。 仙姝纤细的手指拿起那张房卡,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仙姝接起电话。 “喂。” “仙姝,昨晚你跟裴少进展怎么样?顺利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卓姿的声音。 她大概刚起床,声线慵懒优雅,像是想起她这个‘女儿’随意打来关心。 可是仙姝脖颈后的汗毛却瞬间竖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指节也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顺利的,他今早有事先走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前台办退房。” 不知道周围会不会有周卓姿安排的眼线,仙姝连说谎都留有余地。 “是吗?那就好。”电话那头,周卓姿似乎是发自内心笑了出来,“晚上回来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滋阴养颜的汤。” 听到让自己回去吃饭,仙姝咬紧了舌尖撒谎,“不了吧,裴季说今晚还要跟我约会。” 听说是裴季约她,周卓姿说,“行吧,昨晚裴夫人那个态度你也看到了。裴季年轻爱玩,你别光由着他,没事还是要多调理身体,早点怀上孩子才是正事。” 仙姝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低头正好看见还被她握在手里的那张房卡。 黑色的房卡,握在她柔软的掌中,黑白分明。就像是她隔着这张房卡,握住了闵淮君的手。 仙姝垂下眼眸。 她想,她还是得去找闵淮君才行。 服务人员早已开好了夜床服务,浴缸里放好了热水,玫瑰果酱泡泡浴芭在里面发出咕咕的气泡声。 仙姝泡澡泡得身子发软,脸红红的,才裹着浴袍出来。 她对着镜子吹干长发,被卷发棍卷过的长发,又恢复成了乌黑柔顺的绸缎质地散在腰后。 仙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湿润,雾粉色从眼尾一直晕染到了耳后,白色的浴袍衬得她一身的肌肤莹亮柔白。 应该可以诱惑到闵淮君的吧? 他会心动吗? 哪怕只心动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仙姝乱七八糟地想。身后是偶有高声溢出的热闹包厢,身前是灯光昏暗私密的走廊。 仙姝抬起眼那刻,看到的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闵淮君今日依旧戴了眼镜,冷冰冰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将眸底的锐意淡化,清冷禁欲,儒雅而尊贵。 可仙姝见过他私下摘了眼镜,狠戾寒凉的样子。 传言固然不可信。下午,画展拍卖会现场。 凝·画廊,近年来在京市已然小有名气,接连举办的几次画展和拍卖会,都颇为成功。 而今次的拍卖会,更是有慈善之名,所有拍卖款项都将捐给山区孩童。 仙姝作为画廊合伙人,下午开始就在门口招呼客人。她一身浅蓝色的小礼服,乌黑蓬松的发微微挽起,两侧点缀着细碎珍珠。 她手腕上只戴了一只质地极好的白玉镯子,其他再无装饰,却衬得肌肤细腻雪白,毫无瑕疵。光是站在那儿,便美得像是一幅画。 有不久前刚参加过裴周两家订婚宴的客人见到仙姝,都暗自惊叹。 果然红气最养人。 订婚宴上明明还是安静怯懦的女孩,这才一段日子,气质便已有不同。 仙姝不知旁人想法,她在场中忙碌,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手腕。 “雾宝,真是你?” 一个惊讶又张狂的声音。 仙姝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 她脸色苍白,甚至不敢回头。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啧,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认错你……” 年轻的男人一身时尚打扮,大步跟在仙姝后面。 他穿着件花色的长款外套,明明帅气体面,可说出的话,却让仙姝感到难堪。 “刚才离得远,我都不敢认。不是说以后都不穿短裙了吗?怎么又穿上了……” “我早就说过,你这双腿又细又白,就该露出来才好看。啧,要不是知道你今天在这开展,我不来都错过了……” “唐向杰……”仙姝再也无法忍受,她转过身去,红着眼喝止他。 “这里是公众场合,请你放尊重点。” 她神色嗔恼,像是烦透了。可只有仙姝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有多慌多怕。 唐向杰怎么会回来了?此时,章台别墅内。 闵淮君坐在书桌后,看着忽然到访的裴寒,漆黑幽沉的眼微微眯起。 “你特意过来,就为了请我去画展,给一个小姑娘撑场面?” “三哥,我答应外婆下午过去一趟,实在抽不出身。”裴寒往后轻靠在沙发椅上,轻轻扯了扯薄唇,“你总不希望外婆她老人家失望。” 闵淮君墨色的瞳孔阴沉不定,房间里的空气都像是安静了。 裴寒却像看不见他变冷的眸色,低声说:“你也知道,裴季这些年不省心,一直想着白家那个。本来这种事我不想管,但他是我弟弟。” “再说,我见了仙姝,那小姑娘单纯无辜,不该受这种牵连。可以的话,能帮她一次是一次。” 单纯、无辜几个字,让闵淮君差点冷笑出来。 他眼前浮现出那天在走廊里,看似柔软怯懦,却实则胆大妄为的女孩。 闵淮君掀起眼皮,淡淡看向对面那位以清心寡欲著称的表弟,“裴寒,你眼睛没问题吧?” 裴寒默了默,不在意他讽刺的话,只低声说:“三哥,我看人一向很准。” 闵淮君挑了挑眉,神色淡漠起身。 “我很忙,不去。” 他明明被唐老爷子勒令送出国,几年内都不许回京市。 仙姝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 她看到唐向杰那张脸就本能的反感恶心,快要虚弱的站不住了。 唐家,其实是周家最大的合作伙伴。 仙姝还上高中时,唐向杰就已经是周家的常客。 他是纨绔少爷,到哪儿都带着一群小弟。因为长得不错又有钱,仙姝见唐向杰几次,他身边就换过几个女朋友。 原本她和唐向杰并不熟,每一次在别墅撞见,她都低头躲开,胆怯又害怕。 可高中时有一次她裙子染血,中午着急从学校回到房间,没关好门。 恰好被路过的唐向杰,看到她换衣服的情形。 十九岁的纨绔少爷,自然是早已谈过不少恋爱,身边也不缺女人。 但唐向杰对她,却从此着了魔。 自那之后,唐向杰几次三番骚扰她。少爷自以为是追求人的方式,只会让仙姝感到压力倍增。有一次,她甚至被他那些朋友在放学路上强行带走,灌醉了送到他床上。 幸好被佟聿霖及时发现阻止。 但唐家对周家太重要了,被撞破后唐向杰干脆摊牌。 他直言喜欢她,将来打算跟她结婚,提前睡了就当两家联姻。 于是周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是巴不得她和唐向杰早点在一起。 佟聿霖只好以送她出国深造为理由,暂缓了这件事。 她留学回来,再逃不过周家的安排,却在那时候遇到了裴季。 裴季追她,唐家自然不敢得罪,只好将唐向杰送出国绝了念头。 唐向杰看到仙姝嗔恼瞪着他,一双眼却微微颤抖泛红,忍不住心软。 “生气了?好了好了,那我不说这个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拉仙姝的手,“走,我有事跟你说,我们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仙姝对他避之不及,就像撞见蛇蝎,往后躲开。 可唐向杰不这么认为,只想抓着她的手,“雾宝,你听我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裴二在外面的那些事……” 她不要听。 仙姝摇头,眼神和身体都在本能抗拒,下意识往后退。 直到她后腰,撞在一堵宽阔冰冷的肉墙上。 仙姝腿一软。 还来不及回头看,纤弱柔软的腰肢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稳稳扣住,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听见?” 一个极度冷淡傲慢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 “她说不想谈。” 可她信传言是真的。 他是不好惹的人。 她需要的,就是他的不好惹。 “闵先生,你撞疼我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抓着他的指尖却忍不住发颤。 鼻尖泛起的酸,让眼眶红了一圈。 呼吸到的雪松气息,却像是安全剂。 “三哥,撞到谁了?”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从闵淮君身后传来。 走廊光线暗,仙姝没看见闵淮君身后还跟着旁人。 她像初春刚从化雪洞窟里探出脑袋的小动物,惊吓地从男人宽阔冰冷的怀抱里退出来。攥在他衣袖上的两只手,也跟着缩回去,紧张地藏于身后。 闵淮君眸色微沉。 将少女在黑暗中的胆怯忐忑,悉数捕捉眼底。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出什么事了?”裴寒缓步走上前,似乎是有些好奇,偏眸往闵淮君身前扫来。 他深棕色剔透的眸子,在看到仙姝巴掌大小脸时,微微眯起。 冷淡的眸色,变得温和。 “你是……仙姝?” 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 仙姝怔了怔,睫毛轻轻眨动,目光看过去。 男人的身量和闵淮君差不多,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却跟闵淮君身上那股子傲慢又禁欲的感觉不同。 他五官流畅冷峭,看起来疏离,但唇角微微勾着,温润、光风霁月的感觉。 很矛盾。 “我是裴寒,裴季的大哥。” 看出小姑娘似乎不认识自己,裴寒低声介绍。 仙姝感到惊讶,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裴大公子本人。 “裴先生……” “都订婚了,你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就好。”裴寒声音淡淡。 哥哥…… 仙姝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耳后红了一片,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男人。 总觉得闵淮君在,这几个字,她有些难以启齿。 “裴寒哥哥……好。”这个男人是在内涵她精神有问题吗? 是,她刚刚的确是发了点小姐脾气,可纵观全港,有哪个大小姐会发完脾气后自我反省甚至主动朝对方释放善意的? 她还是太善良了。 仙姝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窜了回来,一把抽回递过去的虾饺,恶狠狠地瞪着闵淮君:“是!所以请你小心点,离我远点,否则我体内的第二人格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但她的恐吓对闵淮君毫无杀伤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微偏了下头,目光在她凶巴巴的眉眼间停了一瞬。 然后,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仙姝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但她绝不可能让自己落于这个男人的下风,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正面分个输赢。 她治不了他,总有人能给他添堵。 于是仙姝把虾饺放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解锁手机,朝一个号码发出短短几字的消息。 不过片刻,闵淮君的手机响了。 父亲闵弘远打来电话,闵淮君原以为是要问他今天缺席早会的事,按下接听后正要解释,闵父却先发制人: “你在搞什么鬼?” 闵淮君:“我?” “你今天别来公司了。”闵父十分不悦地撂下一句话,“先哄好自己的老婆再说。” 闵淮君:“……?” 第 8 章 chapter8 闵淮君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调转,看向仙姝。 大小姐悠然地抱着咖啡看窗外,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头。 目光对视,仙姝状似困惑地眨了眨眼,体贴地问:“怎么了?” 可还没等闵淮君开口,她又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啊,sorry。” 仙姝指着自己的脑门,“刚刚我的第二人格好像跑出来了一下,你知道的,这种事无法控制。所以如果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 仙姝耸了耸肩,“真是抱歉。” 她哪来的抱歉,闵淮君只在她脸上看到胜利者的得意。 恰好这时车开到了仙姝公司楼下,她眯起眼睛朝闵淮君又笑了一笑,声音轻快,“走先了,老、公。” 车内顿时只剩两个男人。重新驶出后,Keh透着后视镜看了两眼闵淮君,半晌还是没忍住道:“梁小姐主动跟你示好,你又何必。” 闵淮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就事论事,客观评论而已。” 仙姝的大小姐脾气声名远扬,所以刚刚那些故意找茬的行为闵淮君都算是有所准备,但的确没想过她会突然大发善心地跟自己分享早餐。 Keh摇头,“其实你不讨厌她。” 闵淮君知道Keh是在说默许兜圈的事,他解释,“我不想计较这种小事。” Keh也纠正,“这就是潜意识有好感的一种表现形式。” 闵淮君顿了一顿,抬起眸。 “OK。”Keh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安静片刻,又提醒闵淮君,“还是要小心,一旦你大哥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借机造势卷土重来。” 突然提到闵青临,闵淮君的眼底闪过复杂情绪,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那些不愿提起的回忆,而是仙姝口中轻飘飘的那句: “我印象中只记得青临,完全不记得那天你也在了。” 无人注意,后座年轻男人的眉极其轻微、几乎像错觉一样地沉了下。 可仙姝犹豫几秒后,还是乖乖改口唤人。 在没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她暂时还需要裴季未婚妻的身份,不能得罪裴家。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哥哥好’三个字虽然被她喊得温温吞吞,但含糖度却很高。 裴寒态度温和应下。 闵淮君冷冷勾唇,眸色冰冷无温。 仙姝垂着眼,不敢抬头,跟在两人身后进门。 可惜还是很紧张。 哪怕泡了澡放松身体,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心跳依旧在怦怦怦地加速。 于是仙姝裹紧了浴袍,决定在闵淮君来之前先找点别的事干,转移注意力。 她坐到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枕头,拿着手机搜索网上的信息。 韩刚说的fu妹……会是哪个fu呢? 只知道裴季把她当替身,也不知道是把她当成了谁。 好在裴季作为京圈世家里最混不吝的三代,因为长得够帅性子够拽,又经营着一家不低调的赛车俱乐部,倒是很快就让她在网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仙姝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纤细柔美。 一头黑长直的发和白色的棉质连衣长裙清爽干净,左眼尾一颗泪痣,写生画板的肩带勾在肩上,柔柔弱弱站在眉眼带笑、温柔宠溺的年轻男人身旁。 拍摄这张照片的,是一位毕业于清大的博主。 她在网上PO出了当年社团活动时,拍摄的旧照。 因为两位主角的颜值实在过高,这张照片下的留言是最多的。 有人认出照片里眉目温柔含情的年轻男人,正是如今裴家那位矜贵乖戾、冷言少语的二公子裴季。 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孩,是当年清大最出名的校花,著名画家兼白家的养女白芙。 难怪当初,裴季第一次在画廊见到一袭白色长裙的她,就上来要她的联系方式。 她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全是别人的影子。 仙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再失望也失望不到哪去。 可是真相来临的时候,心口就像被压了块石头,那么重那么疼。 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摸上左边眼角相同位置的那颗泪痣。 闵淮君为什么还不来? 他不是问了她要怎么帮吗……为什么还不出现。 仙姝把自己缩起来,手臂紧紧圈住膝盖,眼眶泛红看向套房门口。 他会不会来…… 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他又在哪里? 她贴在小鱼耳边说话,明知小狗不会回答,仍自言自语。 话问到最后,只剩一句:“他会来找你吗?” 小鱼舔舔她掌心,像是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绽开笑颜,还未抬眼,已听脚步声渐近。 第 72 章 谢谢爸 “Vicky.” 仙姝抬起眼,看到老朋友瞬间笑容满面,小鱼却如临大敌般,拼了命往她怀里拱。 仙姝向爸爸介绍:“这位是棱镜的投资方,云沣资本的肖总。” 仙筠客气地上前握手,向来冷脸的Vicky罕见地温柔笑着,说:“先生叫我Vicky就好。” 仙筠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来,Vicky来这儿坐,”又指着桌上的水果点心说,“这都是我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一起尝尝。” 仙姝看着被自己和小鱼吃得乱七八糟的桌面,悠悠一嗔:“哎呀爸爸,您怎么好意思呀?” 闵彻的话如平地惊雷,将所有注意力又引回闵淮君身上。 “你有女朋友了?”不只是闵老太太惊又喜,孟嫣然神色都缓和不少,“什么时候的事?” 老太太气儿立刻顺了,一改之前恼怒,嗔道,“你这孩子,偷偷谈朋友也不告诉我们,是哪家的丫头,快跟我说说。” 在闵老太太跟母亲期许目光中,闵淮君异常平静,很轻的挑了挑唇,“我又没女朋友,要跟您说什么?” “没有?” 老太太笑容收敛,狐疑打量他那漫不经心的敷衍,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假话。 “到底怎么回事,有还是没有啊?”闵老太太扭头质问闵彻。 闵彻母亲也怕儿子在瞎说,暗暗提醒,“小彻,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可别骗你奶奶。” 见大家怀疑,闵彻梗着脖子,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 他啯了啯腮帮,“虽然我没见过那女孩,但是顾谨见过,前几天我二哥跟那个女孩子是一起从他那离开的。” 想到在地下车库被闵淮君讽进心窝的几句,闵彻肚子里憋着坏水,想在嘴上扳回来一局,开始添油加醋的描述。 “奶奶,他们可是深更半夜一起回去的,还是我二哥亲自开车带着。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跟女孩子亲密过啊,别说亲密,他正眼都懒得看的。” “那要不是他女朋友,他怎么可能那么的在意,而且……” 闵彻说嗨了,笑嘻嘻的转头。 不经意撞上闵淮君目光——闵家是大家大户,人丁兴旺,闵老太太又很喜欢孩子们围绕在自己身边,不管什么时候进老宅都是热闹的。 闵老太太生过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现在孙子孙女、外孙女一大群孩子足有七个。 闵彻的父亲排行老大,生了闵言跟闵彻两兄弟。 闵淮君父亲排行老二,膝下就闵淮君一个。 老太太最心疼闵淮君,别的孙子、孙女都有亲兄弟姐妹,就闵淮君是个真独苗。 如今这个独苗苗的婚事,是老太太最挂心的事。 闵淮君跟闵彻迈入客厅,远远就听到笑语声。 除了两个保姆阿姨,闵淮君跟闵彻两人的母亲也在,被俩儿媳妇围着,年过八十的闵老太太笑得红光满面。 抬眼瞅见两个孙子一起过来的,原本笑得开心的老太太把脸一绷,佯装恼怒的阴阳怪气,跟俩儿媳妇说。 “你们瞧,真是稀奇,这两个大忙人还知道回来,整天比皇帝都忙,我以为他们俩现在都忘了家门口朝哪开,回不来了呢。” 闵彻最狗腿子,立刻笑嘻嘻的贴上去,讨好的紧挨着老太太坐下,“奶奶,我怎么会回不来,我就是在外面断了腿,用爬的都要乖乖爬回您这儿来的,我可舍不得奶奶。” 闵彻半点都没有在外面时闵公子的桀骜肆意,不可一世,此刻谄媚得像个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闵老太太被孙子哄得脸色稍霁,哼了两声仍旧不满,拿斜眼去瞅闵淮君。 闵淮君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语调懒散。 “嗯,我也是。我爬的比他还快。” 一句话彻底逗笑闵老太太,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闵彻朝闵淮君投去鄙夷眼神。 靠,二哥你抄我答案! 闵淮君在母亲身旁坐下,以眼神询问母亲,老太太今晚把他跟闵彻喊来又想干嘛。 哪知道孟嫣然噙着淡淡微笑,瞥了他一眼后,根本就不搭理。 闵淮君舌尖轻咂,不知道哪又惹母亲生气了。 孟嫣然是标准的美人骨相,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仍像三十岁出头,依旧明艳漂亮,甚至于太过于美貌漂亮。 否则一个靠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也不会嫁入闵家。 闵淮君的父亲模样本就不差,再加上孟嫣然的美貌,才会生的闵淮君高眉深目,窄鼻薄唇,从小起一张脸就靡艳绮丽到近乎妖异。 慢慢长大后,他脾气渐起,薄薄眼帘总掩着锐利眼神光,嘴角大多时候轻嘲疏懒勾着,才弱化脸上的靡.艳感,冷感的让人不敢靠近。 孟嫣然不理闵淮君,淡淡笑着跟闵老太太说,“妈,两个孩子都回来了,您不是有话要跟他们说吗?” “哦?奶奶要说什么?”闵彻挤眉弄眼的,憋着明知故问的坏。 闵老太太止住笑,攥住身旁闵彻的手,眼神却看向闵淮君,又板起脸哼,“又是年关了,说吧,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孙媳妇回来。” 孟嫣然眼神跟着睨过来,连闵彻的母亲也笑着朝他望。 所有目光汇聚到闵淮君身上。 他眯起眸短促笑了声,闲闲懒懒朝沙发一靠,笔挺西裤修饰出交叠长腿的优越线条。 “我看出来了,今晚不是要叫我回来吃饭的,您三位这是要三堂会审我呢。” 闵老太太瞪他,“说什么呢,喊你找媳妇就是要审你了?我可跟你说,我给你挑了这么多家的姑娘,你到底中意哪个,今天必须要给我个准话。” 闵淮君轻轻挑眉,“您给我挑过吗?不记得了。” 闵老太太气道,“我给你挑的还少吗?什么不记得了,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记,瞅瞅你都多大了,到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这不是忙吗?”闵淮君敷衍的应付着。 老太太冷笑,“你爸当年也忙,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了,别想拿忙搪塞我。” 闵彻母亲轻笑的劝,“阿君,奶奶帮你相亲的那些女孩子你要不就试着处处看,其实我看何家的那个就不错,性格活泼可爱,你奶奶特别喜欢。” 闵老太太赞同的点头,脸上总算是有了点笑模样,“不错不错,昭昭那孩子我是喜欢,也中意。” 闵淮君知道何家有个小女儿,但具体长什么样他懒得留意就没细看过,只记得说话很烦,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 何家那小女儿本来怀的时候都说是男孩,何家把名字都给取好了,何昭。 结果出生的时候是个丫头,何家觉得名字取的好不想换,干脆直接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叠字,何昭就变成何昭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闹的玄学缘故,小姑娘自从生下来就性格跳脱,过分的活泼顽皮,大大咧咧跟个男孩一样。 闵老太太问,“你觉得怎么样?” 闵淮君懒恹的连眼帘都不想抬,“不怎么样。” 刚有几分笑容的闵老太太见他这不痛不痒的态度,又恼怒起来。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就这么一直拖着吗?大的不好教坏小的,你不谈恋爱不结婚,闵彻也就跟着你学坏,到现在也不找女朋友。你们一个两个都想孤独终老是吧。” 老太太越说越气,伸手使劲捶了旁边的闵彻两下。 闵彻突然被点名,受殃及池鱼牵连,一脸的无辜。 闵淮君睨着闵彻的无辜眼神,神色轻讽,闵彻这货不找女朋友是因为从小就惦记姜慕情,跟他有半分钱关系? 闵老太太不知道小辈间私底下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俩孙子大有一起联手打光棍的架势,顿时更气。 抓不到另一边的闵淮君,就单盯着身旁的闵彻捶,边打边念叨,“你也是,跟着谁学不好,就跟着他学,就是不让我省心!” 没人心疼皮糙肉厚的闵彻,倒是都很担心闵老太太把自己打出个好歹来。 八十岁高龄,老人家骨头疏松,打坏了闵彻是小事,伤到她自己就不好了。 众人一齐围拢过来劝。 闵彻急了,抱着脑壳边躲边喊,“有女朋友的,有有有,奶奶你消消气,别打了。我二哥他有女人的,前两天大半夜还亲自送人家回家了呢!” “他藏了个女人没告诉你们!” 闵彻这一嗓子嗷出来,闵老太太猛然停了手,惊喜的扭头朝闵淮君看。 下一秒,所有字句卡在喉咙里,笑容有些凝固。 “而且什么?”闵老太太正待下文,很好奇他没说完的话。 闵淮君慢条斯理的摘下了银色腕表,冷感消沉的指骨缓慢摩挲昂贵的表盘,掀着眼帘看闵彻。 他嘴角是勾着的,却不是笑。 闵彻仿佛被死神凝视一般,脖子隐隐发凉。 靠。 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嘴,一下变了结巴,“呃,唔,唔,……” “你倒是继续说啊。”闵老太太急死了。 闵彻吞了吞口水,小心偷瞄闵淮君,对方眼尾划出堪称阴鸷的锋利,懒洋洋催促,“说啊。” 闵彻:“……” 这眼神—— 他怀疑自己今晚走出老宅之后,会不会直接被二哥给灭口。 闵彻脑子还是转得快,立刻改了口,“呃,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奶奶,其实我开玩笑的,刚才都是我瞎说的。” 闵淮君轻哂一声,“奶奶,您听到了,他乱说的。” 老太太登时气结,使劲瞪向闵彻。 闵彻缩着脖子,非常怂的回避各方眼神。 别看他吊儿郎当的浑不吝当惯了,在外面是出名的临城刺头小霸王,可要论起真正的刺头,还得是他二哥。 旁人只见闵淮君现在慵然贵气,整天冷矜懒恹的样,闵彻可是见识过二哥年少当混球时又野又狂的样。 就算他胆子再大,现在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可不想真的挨揍。 闵老太太不是看不出俩孙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是现在再问怕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朝闵淮君冷笑,“我看你们俩是真以为我年纪大就老糊涂了,满嘴的跑火车,都觉得我好骗是吧?” 闵彻弱弱小声,“没有,骗谁也不能骗奶奶。” 闵淮君站起身,过去扶她,“没骗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扶您先去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您饿着肚子,我心疼。” 他语调悠悠含笑,听在闵老太太耳朵里只觉得气得慌。 “不用你扶!”重重打开他的手,小老太太气哼哼的走了。 “奶奶,还是让我来扶您。”闵彻也不敢再这里多呆,狗腿的忙不迭跟上去。 闵彻母亲打量闵淮君,感慨的叹笑,“我还以为阿君真有女朋友了呢,结果让奶奶白高兴一场。” 闵淮君唇角微颤,呼吸愈发纷乱,像是不敢相信,连确认都显得迟疑:“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吗?” 仙筠没有回答,而是说:“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回去喝,等你好些了,我再让你见她。” 闵淮君极力维持着表情镇定,却管不住上扬的唇角,连声音都激动:“好,谢谢——叔叔。” 站在一旁听了许久的Vicky忽然笑出来,她刚才分明看得很清楚,董事长那口型是不是想说“谢谢爸”来着? 第 73 章 樱桃核 “Lawrence,I don’t need you anymore.” “Happy for you, Reign.” 对话结束,闵淮君点开了那个私密app。 底部的小字显示: “您与目标距离<1m,UWB测距饱和,暂无法提供更细维度信息。” 仙姝从他身边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她曾日日不离的腕表。 仙姝垂手站在书房里,盯着宽大书桌后面的博古架看,上面都是盛长栋附庸风雅摆设的物件。 几十块的青瓷花瓶跟玉器,几叠完全没翻过的高仿古籍,从摆上去就没动过的毛笔架,两盆迎客松。 盛长栋是暴发户,没多少文化,他完全不懂这些,也更不喜欢,只是因为听人家说,身为老板书房里有这些会显得有文化跟底蕴,而且对风水好,他也就跟风买来。 不是真品不要紧,仿冒的摆放上去也很好,乍一看跟真的没什么区别。 不懂也没关系,只要能装饰起来,气势就很唬人。 他甚至连中式和西式风格的也不管,在古色古香的博古架旁,墙壁上还挂着一幅油画。 那是仙姝高三那年画的麦田。仙姝刚追上来,不敢离闵淮君太近怕招他烦,小心保持着之间三步的距离,亦步亦趋跟着。 但是他身高腿长,步子迈的又大,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仙姝最开始还能跟着他的步调,后来渐渐吃力,落后太多就不得不小跑着追上来。 闵淮君自走出去,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 打开群就看到了乱七八糟的聊天记录,还越传越离谱,尤其是陈洛刷屏的@,信息跳得闵淮君头疼。 他胸口沉沉起伏,难得被气笑,舌尖咂着轻嗤,敲了两个字发送。 仙姝离得不远,清楚听见闵淮君那极低的冷笑,以为是自己跟上来才惹他不快。 怔楞之后,脚步一下子慢下来,她抿唇盯着闵淮君背影。 其实闵淮君不想送她的话,她可以等网约车,不是没眼色非要去黏着别人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闵淮君回信息的间隙,转头睇过去。 刚才还像个小尾巴跟着他的少女,站在走廊的原地,表情纠结的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他情绪仍旧因为群里乔溪、闵彻的呱噪而不耐烦,眉是皱着的。 “怎么了?” 仙姝察觉闵淮君的不郁跟阴沉,轻声,“小叔叔,要不我还是等出租车吧,就不麻烦您送我了。” 闵淮君眯了眯眸,锐利薄光落在她诚恳拒绝的脸上,居高临下的审视。 手机再一次震动。 这幅色彩温暖明艳的画跟书房里的一切都不搭,显得不伦不类。 盛长栋执意向她要来,说要挂在书房里每天看。 他每次看到都很自豪,虽然盛长栋欣赏不来油画,但是懂得夸女儿,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文化、有才气,不像是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 女儿就是他最大的骄傲。 她盯着那幅麦田看得出神,心口处堵又酸涩。 书房门被推开。 仙姝立刻收回目光,不着痕迹的揉揉眼睛。 盛长栋脚步有些犹豫,指了指书房里的会客沙发,“先坐吧。” 父女俩相对而坐,却第一次相顾无言。 气氛难言的压抑。 “烟烟。”盛长栋率先开口,干巴巴的打破沉默,“楼下宋姐给你煲的汤,要不你先去喝一碗,爸爸在这里等你。” 能言善辩,辞色圆滑的盛长栋,面对女儿时少见的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在仙姝回家之前,他已经打过很多腹稿,要怎么辩解,应该怎么安慰仙姝,应该如何处理今晚的事。 此刻满腔字句词言,一个都说不出了。 “爸爸。”仙姝喊他。 “诶。”盛长栋忙答应着,想挤出往日慈爱的笑,可表情极勉强。 仙姝将滚在喉咙里,粗粝的磨得她嗓子疼的话艰难吐出来,“过完这个年,我要搬出去了。” “以后学校闵末跟平时假期,可能也会很忙,没办法频繁的回来看您。” 盛长栋眼睛猛然睁大,表情如遭雷击般错愕。 仙姝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的细白手指松开,心上沉压的无形重石也似乎搬开了,整个人如释重负。 开了个头之后,剩下的话也没那么难以开口。 “其实,我很早就想搬出去,想租个离学校近点的地方,不仅仅只是住,还要做画室。” “您放心,我自己之前接画稿,以及偶尔帮着同学线下做墙绘攒了一些钱,可以覆盖租房跟生活费这一方面的支出。” “还有……” 仙姝嗓音轻轻,十分坚定,不疾不徐的向盛长栋说着自己很早以前就在做的打算,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是一时冲动。 可她条理清晰的打算跟日后规划,盛长栋因为耳朵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到最开始的那句—— 女儿要搬出去了。 “不行!” 盛长栋蓦地站起来,声调控制不住的拔高,近乎吼一般的打断仙姝。当他那晚在衣帽间看到这只腕表,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罪证,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提醒他当初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过分。 跟踪、监视、掌控,每一项都是死罪。 但她选择了原谅。 也选择了离开。 时针又一次转到了零点,午夜伊始,新一天降临。 他删掉了那个私密app,清除了原始文件不再启用。 Nothinges free. 他已经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没几分钟,手机再一次震动。 这次是继母许嘉玲。 仙姝眸中微动,眉蹙的更紧,皙白手指尖落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 在震动快要结束时,还是划开了接通键。 “小姨……” 回应她的却是盛长栋。车灯耀目的光线投射过来,拉长了仙姝投在地上纤细的影。 一辆黑色超跑缓缓停靠。 车窗半降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男人那张满是倦厌冷淡的脸,绮丽又靡.艳,格外的虚幻不真实。 他竟然还没走? 仙姝诧异动了动唇,呼吸伴着淡淡白雾,“小叔叔。” “上车。” 闵淮君懒得跟她客套,抬起车窗的同时,打开副驾的自动车门。 仙姝只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抵抗住温暖的诱.惑,小跑着绕到另一侧,坐进车里。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连座椅都是提前加热过的。 刚坐下就感觉自己被一团热气完全包裹住,脚下踩着一块柔.软地毯,昂贵的长绒轻柔擦过她脚踝,仙姝舒服的恨不得深陷进去。 车内充满醇厚木调的气息,闻起来很像沉水香,又似乎不是。 热气烘着这股安抚人心的木调香,不停往鼻腔里钻,她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闵淮君侧头,看见她脸色迅速恢复红润,垂着睫毛舒服眯眼的样子,像极了午睡刚醒的猫。 如果不是条件跟环境不允许,他丝毫不怀疑她可能会伸懒腰来舒展身体。 这样看,她倒也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无趣。 像猫总比像唯唯诺诺、乖顺木讷的绵羊好。 逗猫还是有些乐趣的。 闵淮君不养猫,但是闵家养猫的人多,老宅里就有三只,他有时心情好有兴致了,也会去逗逗。 那几只猫被养的肥壮,却并不黏人,谁有吃的就跟谁走,围着喂食人打转,一个两个都很谄媚。 可等把吃的骗光了,瞬间翻脸无情,一秒都不多呆的离开,各自散去找个舒服的地方舔毛去了。 要是再敢上去伸手撸它们,必定会挨抓,哈气、呲牙、威慑低吼一个不少。 闵淮君就没见过那么翻脸无情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现在他面前这个,要是也哈气、龇牙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仙姝陷入温暖里有些忘形,直到身侧注视的目光变沉,她骤然回神,立刻挺直脊背坐好。 双腿并拢微弯,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不敢再有一点不得体的样子。 闵淮君见状,眼底兴味骤减。 他打正方向盘,凉声提醒,“安全带。” “哦,好。” 闵淮君又问,“去哪?” “我回家,上城都会小区。” 闵淮君没去过这小区,更没听过,放慢车速设置导航。 他的手特别好看。 仙姝学画,对完美到极致的事物总会格外留意,会不自觉的去观察,做透视。 闵淮君指甲干净的剪到游离线,皮肤透白隐隐浮出青色血管,骨节修长分明,腕骨更是冷感锋利。 她有些走神,觉得这是一双很适合握笔、弹琴、精控手术刀的手。 也是一双很适合被画下来的手。 车缓缓驶入车道,油门踩下去,流线型的黑色跑车轰鸣的疾驰。 驶入环城公路后,仙姝手机震动。 盛长栋总算是想起女儿,打电话过来了。 他焦急的高声即便是没有扬声器外放,也很清晰的穿透声筒,在车内响起。 “烟烟,怎么不接电话,你去哪了?” 仙姝看了闵淮君一眼,忙调低通话音量,“哦,我很快回家。” “那你现在在哪?”盛长栋继续追问,“爸爸去接你。” “不用了,我……我在网约车上。” 她不愿让盛长栋知道是闵淮君送自己回家。 “好,那好。”盛长栋松了口气,语气又一转,“烟烟,刚刚顾先生的助理打电话过来了,说了今晚你发生的事。对不起烟烟,爸爸不知道宋峰看着文质彬彬,竟然会那么混蛋,大庭广众的欺负你。” “今晚的事都是爸爸的错,可是……你要相信,爸爸也是真的没办法的。” 她沉默的听着。 “烟烟,你别生气,其实宋峰只是个例,不是所有人都像宋峰那样的……” 仙姝微愕,无法接话。 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似乎还没死心,仍旧抱有幻想,言语间仍旧希望她装作无事发生,不要放弃攀附高枝。 仙姝当即气闷交加,喉咙里梗着块石头般的难受,堵得她呼吸艰难。 她一句都不想再听,生硬打断,“爸,有事回家再说。” 匆匆挂掉通话,还是疏散不了心里的恼怒跟委屈,仙姝手指在柔.嫩掌心掐出深痕,双肩微微发抖。 被别人欺负时都没现在这么难受,盛长栋简单的一句话,带来的伤害远超之前遭受的所有。 越想越气,她眼泪都被气出来。 坐在别人车里,仙姝不想哭,不着痕迹的躲面向车窗揉眼睛。 被气哭什么的,太丢人了。 但有些事就是越忍越难忍,眼泪不仅没擦干,反而一下变更多,她抿着嘴角极力不让细弱哭声泄露出来。 冷感修长的一只手,握着纸巾递过来。 “要哭就哭,你再躲也躲不到车外去。”闵淮君音色疏懒,清凌凌的。 仙姝揉眼睛的手僵住,噙泪转头。 借着车窗外的灯光,闵淮君望进一双漆黑柔润的瞳仁里,那眸滢滢漾漾的被水意冲洗的干净透彻。 因为忍泪,少女紧咬嘴角,唇瓣湿一润鲜红,浸着揉碎三月春红而染上的艳,闵淮君眉骨轻抬,虽然这乖乖好学生木讷无趣,但是哭得还挺漂亮的。 他食指优雅的缓慢摩挲,指节间蔓延着无法控制的微痒,有种想在此刻用力去握住什么、然后再去狠狠打破、碾碎的浅戾躁意。 “谢谢。”少女接过纸巾,哽咽着还不忘礼貌道谢。 仙姝垂眸擦过泪,犹豫之后选择将脏掉的纸巾攥在手里,不敢往他昂贵的车里乱扔。 闵淮君压下莫名的躁意,克制着搏动过快的心跳,懒懒嘲她的小心,“刚才把我说成网约车司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小心翼翼。” 他也总是这样,总是喜欢把她蒙在鼓里,总是什么都不跟她提。 得要她费心逼问,或是从旁打听。 他以为这样会显得他很有男子气概吗? “谁要你看了啊!” 堆积已久的情绪将她声音拉扯,叫她连句镇定的话都说不完全。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摊开,将樱桃核吐进他掌心,再瞪他一眼:“难吃死了!都怪你不会洗!” 掌心里小小的一点,带着她唇舌的温度与湿润。 她是生动的、鲜活的、真实的。 他将盘子放去一边,抬手将她按进了怀里。 第 74 章 空心人 晚饭后,仙筠给小鱼套上胸背,牵着小鱼下楼找它近来新认识的柯基好朋狗。 仙姝知道,这是爸爸特地留说话的空间给他们。 方才那简单的一餐饭,闵淮君并没有吃多少,往常他的饭量就不大,很多时候还因挑食显得难伺候。 家里那一整个厨师团队跟了他许多年,偶尔还要因火候太过或是摆盘不好看被他挑剔几句,今夜倒是一句话都不说,爸爸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她不擅长泡茶,也不想泡,那精致的瓷器只有薄薄一层,热水一倒进去,回回都烫得她指尖红。闵淮君倒是很享受这种闲静的仪式,焚香、品茗、听琴,是他忙碌之中难得的消遣,她也曾陪他推窗看雨,相拥赏月,在繁星漫天的夏夜倒在榻上大汗淋漓。 有她之后,他的消遣似乎只剩下俗事。 “美”这个词,很少用在男人身上,但她很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闵淮君。 仙姝状态已经恢复如常。 她第一次遇到无赖骚.扰,恼怒之外更多是无措,反应不受控。 此刻处于稳定安全环境里,整个人迅速冷静下来。 闵淮君目光掠过,没有给仙姝过多的回应,径直走向房间的岛台,给自己倒水。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坐下还是站着,闵淮君满身冷淡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给仙姝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盛小姐久等了。”顾谨随后进来,打破房间里的安静。 顾谨温和递过来一包冰袋,示意仙姝用在手腕上,“这个应该可以帮盛小姐缓解一些。” 仙姝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腕骨一圈明显的淤紫,是之前被宋峰发狠故意捏攥出来的。 “谢谢。”突兀的男声音色温润,语气悠悠,笑意盎然。 “谁?” 正在施暴的男人被打断,稍稍松了对仙姝的钳制,循着声音沉起脸抬头—— 楼梯上是两道并肩而行、优雅缓步的人影。 仙姝因为过渡的挣扎反抗,激烈的情绪无法乍然抽离,身体还微微发着抖。 视线被眼泪模糊得不清晰,她只勉强看到楼梯上有失真虚幻的轮廓。 仙姝还没看清,身侧醉酒的男人倒是认得清清楚楚。 “顾先生,闵总……”他声音像是卡壳后被人暴力抽断的磁带,骤然无声。 男人浑身一震,迅速放开仙姝,拉开两人的距离。 仙姝浓密的睫毛被水意压的抬不起,茫然眨了眼睛,缀着的泪滚下去的瞬间,视线恢复清明,楼梯上的人影,才清晰倒映进她漆黑的瞳仁里。 说话的是个温和清隽的男人,鼻梁上架了副细窄的金丝边眼镜,极斯文贵气。 另一道身影挺拔颀长,慵然立在高高的楼梯上。 那人薄薄眼帘似不耐的微垂,眼底拘着漠然又冷寂的光。 冬夜清冷的月光像是劈开此处的刃,将落满月光的楼上与昏暗隐晦的楼下隔成两个泾渭分明的空间。 他单手插着裤兜,姿态疏懒又倦厌,自高处俯瞰般的遥遥望向她。 而仙姝狼狈的身处阴暗里,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俊美靡.艳,情绪不明的面容。 落魄人与上位者。 强烈的难堪毫无预兆的将她包围。 她没想过被人看见这么无助狼狈的时刻。 仙姝心脏揪起,捏紧细白的手指,轻轻移开眼。 闵淮君跟笑意盎然的男人走过来,无形的压迫感伴随着他们的靠近,如同狂浪的海啸重重拍下。 方才还醉酒摇晃,企图施暴的男人瞬间没了醉态,整个人抖得比仙姝还厉害,表情畏惧却又拼命挤出尴尬的笑,结结巴巴的说。 “闵总,顾先生,你们、、我、、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我只是想带她进去罢了,其实这是个误会。” 仙姝漆黑的眸里还有未退的愠怒,紧盯过去。 闵淮君目光从仙姝身上收回,恹恹的再懒看得她一眼,反而是漫不经心的,眯起眸扫向强迫仙姝后试图狡辩的男人。 他薄唇勾得嘲弄,“顾谨,你可真行,现在什么东西都能放进顾家的门了。” 顾谨一怔,诧异的看闵淮君。 很快,他胸膛震动着,低低笑起来。 闵淮君不疾不徐的一句话,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男人脊骨上,抽得他瞬间站直。 睁大的瞳孔在闵淮君跟顾谨之间来回,原本涨红的脸瞬间惨白,因为急于辩解,粗嘎声音也惊恐到语无伦次。 “闵总,这真的是个误会。顾先生,我我我就是一时莽撞,您相信我。我现在给仙姝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立刻转向仙姝,弯腰赔罪如同捣蒜。 没人搭理他。仙姝离校并没有太多的行李要整理,家就在临城本地,平时往返很方便,一个随身的提包就够用。 倒是很多画册跟想看的书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回宿舍时,两个室友的床铺跟行李已经清空。 只剩王玥还趴在柜子边翻找东西,听见有人进门,扭头望来,在仙姝白色围巾下摆看到一些蹭到的颜料,“你又去画室啦?” “嗯,去收拾一下,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松节油。” 仙姝摘下围巾去浴室清洗,她走过时,身上有淡淡的油画松香味。 “找到了。”王玥翻出柜子里的无线耳机,调试着连接手机,问道,“烟烟,你今年过年准备去哪玩啊?” “不知道。”仙姝低头搓洗,想了想,“看我爸吧,也许我们要回老家探亲的。” 王玥遗憾,“这样啊,我还想喊你去三亚玩呢。这两年临城的冬天都冷死了,还老下雪,根本呆不了一点。” “下次有机会吧。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仙姝将洗干净的围巾展开晾起。 “都让我们家司机拖出去了,我回来拿东西。你呢,什么时候走?要不跟我一起,我送你回去。” 仙姝笑,“不用了,我爸马上来。” “好吧。”王玥笑嘻嘻的使劲抱了抱她,“那我先走了,微信联系啊。” 仙姝笑着送她出门。 再回头,上午还热热闹闹的宿舍此刻空空荡荡,极冷寂安静。 她将窗帘密密遮好,把书桌也清空,检查过水电后,打开手机坐在桌边开始发呆。 其实,每年的长假仙姝并不想回家,可每次面对盛长栋的期待,又说不出口。 学校跟家近在咫尺,她甚至提不出一个不回去过年的理由。 自从上大学后,仙姝每次回盛家,内心的生疏感就重一分,归属感也减弱一分。 手机震动,盛长栋的电话打进来。 仙姝睫毛轻轻的掀,压抑着情绪接通。 “烟烟啊,爸爸到了。”盛长栋声音高高兴兴,喜色很重,“我现在去你们宿舍楼下。” “爸,你在外面等我吧。”仙姝起身,“我马上过去。” 顾谨推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只对仙姝绅士微笑,“阿君说得对,确实是我这个主人照顾不闵了,竟然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顾家受到冒犯,真是抱歉。” “为了表示我真诚的歉意,让我带你去休息室好好整理一下吧。” 他侧身,笑着先一步为仙姝引路,“这位可爱的小姐,请跟我来吧。” 仙姝犹豫,脚步没动,虽然她现在很不想留在这里。 这个叫顾谨的男人看起来彬彬有礼,笑容温暖又随和。 但她仍惊魂未定,现在对于陌生男性的邀请本能戒备放到最大。 所以,仙姝把目光投向了在场她唯一熟悉的男性‘长辈’。 不确定能不能相信顾谨跟着他走。 可她是相信小叔叔闵淮君的。 闵淮君收到她求助的目光,薄薄眼帘轻掀,看到少女脸色苍白,双眸浸在水里般湿.漉漉着。 也不知道是冷得还是太过害怕,单薄双肩在细微的抖,紧咬的下唇透着一点淡淡殷红的痕。 她脸上盛满小心翼翼的谨慎,无助眼神怎么看都可怜兮兮,很像一只餐风露宿、吃够苦头的流浪小狗,等待一位心软的神降临,将她拯救,带她回家。 闵淮君插在裤兜里的食指缓慢摩挲,舌尖压下不耐的轻咂。 小狗被逼急还会咬人的。 这个好学生乖乖就罢了,还弱成这样,谁都能欺负一下,干脆养在家里不出门算了。 闵淮君眉骨抬了抬,利落喉结滚动时音色冷郁,“不想去就留在这。” 仙姝眸光闪动,一颗心落回原处,不再犹豫。 前方的顾谨见状,倒是毫不意外,只不过朝闵淮君投去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 “顾先生。”仙姝提步跟上去。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醉酒男人惊恐至极,带着隐约哭腔的尖锐求饶声,“闵、闵总……” 仙姝蹙眉,想转头去看,被顾谨温和嗓音制止,“你叫仙姝吗?你跟阿君是怎么认识的?” 男人的求饶声变沉闷,夹在听不清的哀嚎里。 断断续续,让人脊骨发寒。 顾谨却一点好奇回头的意思都没有,似乎对身后在发生什么完全不在意,只噙着笑,耐心等待仙姝的回答。 仙姝也不好再去探究,轻声说,“他是我小叔叔。” “小叔叔?哦。”顾谨微诧后,了然道,“这样啊,那就是自家人了。今晚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仙姝抱着胳膊,轻摇头。 冰袋按在腕骨上,刺骨凉意瞬间透肤,强烈的刺激让仙姝皱了眉。 闵淮君握着方形玻璃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长腿优雅闲适的交叠,喝了两口冰水,眼神这才闲闲懒懒向仙姝,似有嘲意。 仙姝分辨不出闵淮君的态度,就像是她一直都看不透这个人,真正的喜怒阴晴在他脸上皆不明显,让人捉摸不定。 “盛小姐坐吧。”顾谨起身帮她添了些茶,语气安抚。 仙姝颔首,规规矩矩又坐回去。 闵淮君见状,嘴角嘲弄弧度更深。 顾谨问,“盛小姐,今晚的事情,我作为活动聚会的负责人,可以现在报.警让警.局介入,宋峰的骚扰行为已经够得上拘留了。或者在报.警之前,盛小姐需不需要宋峰现在过来给你道歉,不过……” 他摘下鼻梁上金丝边眼镜,随手折起放进衬衫兜里,笑容隐晦,“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因为他现在的样子不怎么好看,别吓到了盛小姐。” 仙姝一怔,下意识去看闵淮君。 方才宋峰满是哭腔的求饶声,沉闷的哀嚎,跟他有关吧。 闵淮君应该对宋峰做了什么。 所以小叔叔大概是在护她? 闵淮君放下冰水杯,薄锐的眼神瞬间捕捉到仙姝的好奇观察,冷冷一睇。 对视的一秒,仙姝颈后凉的发紧,立刻移开眼睛,攥紧冰袋,摇头拒绝,“不需要道歉了。” 她不想再看到那个让人作呕的男人。 “至于其他的,就按顾先生所说的吧。” “好。”顾谨点头,用手机给助理发信息。 仙姝又问,“需要我也跟着去警局做笔录吗?” 顾谨闻言朝闵淮君的方向看,很快轻笑,“不用,既然盛小姐全权交给我处理,警局那边会有我的律师负责,有处理结果的话我会通知盛小姐的。” “谢谢顾先生。”仙姝的心彻底稳定下来,再一次道谢。 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礼礼貌貌。 闵淮君盯着她温吞乖顺的脸,听她一次次道谢,只想冷嗤。 说她乖,她还真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听话木偶。 仙筠笑起来:“我知道,是我宝贝女儿想挺直了腰板儿和他在一起。”他拍拍她手臂,“放心吧,淮君会理解的。” 第二日是周末,仙姝还是打算去乐团看一看,她在配器上的选择总和乐团的叶教授有分歧,也许是她的想法更偏向于后期制作,所以更注重乐器的音色和质感,而叶教授是指挥,更在乎现场的听觉覆盖和声学平衡,这必然会牺牲一部分细节。 早上遛完小鱼她准备出门,刚一开门就见电梯往上升,她关门等待,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她的楼层。 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她高兴地扬起笑脸。 冷银色的电梯门往两边展开。 爸爸的确是回来了。 可闵淮君的妈妈怎么也来了? 第 75 章 好妹妹 “林董事长?” 由于过度震惊,仙姝肩上的帆布包哗啦一下掉到臂弯,包里的保温杯和遮阳伞撞在一起发出“铮”一声响。 仙筠两手拎着菜,一手挡住电梯门道:“宝贝先开门。” 仙姝这才后知后觉转身输密码。 林月蘅身后还跟着司机,手里同样拎着不少东西。 走出电梯,林月蘅环视了一圈,两梯一户的高端大宅,门厅宽敞明亮,边柜上的百合一看就是今早新换的,父女俩刚搬来不久,东西不多,四处都整洁如新。 然而下楼后,仙姝发现她的担心多虑了。 “佟小姐,先生有事去公司了。他吩咐,等你吃完早餐,就送你回去。”戴辰适时出现解释。 听说闵淮君不在别墅,仙姝心情稍稍平复了几分。 但下一刻,又有些微的失落。 难得有机会跟闵淮君共进早餐,太可惜了…… 不过仙姝很快调整心态。 她已经加上了闵淮君的微信,以后随时随地都能在闵淮君那儿刷好感度。 不急着一时。 她开始享用早餐,想起昨晚,忍不住问戴辰:“戴秘书,我昨晚怎么会睡在楼上客房?” “佟小姐昨晚陪小少爷累了,先生结束工作后便没有打扰,让别墅的女佣抱你回的客房。”戴辰垂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 仙姝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那个梦实在是假到离谱。 用餐结束后,戴辰亲自送仙姝离开章台别墅。 当黑色的宾利车驶出别墅区的林荫道时。 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在别墅三楼的落地窗后隐隐现出轮廓。 接下来一整天,仙姝唇角都带着淡淡的甜笑。 她做法式甜品时在笑。 画画时在笑。 就连跟客人说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更温软乖巧,惹得沈凝忍不住好几次想捏一捏她漂亮的脸蛋。 软妹什么就是最可爱的。 “怎么了?裴二不在国内,笑得这么甜。是不是昨晚又跟他通宵视频了?” 晚餐时,沈凝和她面对面坐着,忍不住打趣道。 仙姝正拿着手机, 拍摄桌上的拿破仑水果塔。 这款拿破仑水果塔是她下午新做的,她想拍下来发给闵淮君。 她抬眼看了看沈凝,摇头。 “没有,裴季最近都很忙,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她昨晚睡在了闵淮君家……的客房。 这对仙姝来说,是她和闵淮君关系进展强烈的信号。 她回来专门答应过,圈子里从没人听说过,闵淮君让哪个异性留宿在他家。 还有小孩哥。 她也算间接见过闵淮君的家人了不是吗? 一切都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仙姝估摸着,要是她再努力努力,说不定等裴季回国跟她摊牌的时候,她已经搞到了闵淮君。 心情很美好,唇角自然压不下来。 她拍完照,低着头编辑微信。 她把这段话和照片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停啃着胡萝卜的可爱小兔子表情包,唇角忍不住笑得更甜。 沈凝只觉得自己被塞了满嘴狗粮:“还说没有,你看你现在笑得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你那个嘴角比AK都难压。” 仙姝觉得沈凝说话严重夸张了,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她轻轻抿唇,有些心虚的低头吃甜品。 晚上画廊关店后,仙姝打车回家。 她想起刚才晚餐时,发给闵淮君的那条微信。当时闵淮君一直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他现在忙完了没。 于是她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发现她和闵淮君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依旧还是她发过去的那张拿破仑水果塔照片。 闵淮君这么忙吗? 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仙姝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敲了两条消息过去。 可惜,闵淮君看起来是真的大忙人,手机那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仙姝想起他昨天那个工作状态,暂时释怀。 他大概是真的没时间看手机。 回到家,仙姝洗漱沐浴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竟然失眠了。 脑子里满满的全是闵淮君。 他为什么不回她的信息呢? 是工作很忙吗? 那她要不要再给他发一条微信过去,表示关心? 但这样会不会太过黏人了,会让他不喜欢的吧…… 患得患失了一整晚,时钟快转到12点,仙姝终于困倦到熬不住,眼皮子开始打架。 她最终犹豫了半晌,编辑了最后几条信息过去—— 闵厌想要见她。 “不行。”疏冷漠然的声音。 闵淮君面无表情,拒绝了小侄子的要求。 他垂着眼,漆黑的眸子里墨色压得极深,像触不到底的深海。 “她不适合再来家里做客。”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幅画也是。” 小家伙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闵厌没说话,只是一点一点地垂下脑袋。 他突然拍掉了闵淮君的手,像想起了什么,护着宝贝一般抓起一旁地上临摹了一天的草稿画纸,就抱在怀里咚咚咚闷不啃声跑上了楼。 咚—— 楼上传来巨大的关门声。 闵淮君:“……” 孩子好像伤得不轻。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哪个外人生出好感。 可惜,有的人,注定了不适合产生好感。 闵淮君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幅画上。 他唤来管家,将画取下来,扔进了杂物房。 一旁的手机,从车上就一直传来消息的震动。 闵淮君却听不见。 第二天,仙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然而对话框里,依旧只有她发过去的消息。慈善画展当天,仙姝起了个大早来到画廊。 等沈凝到的时候,她已经将画展当日所需的甜品,全部准备完毕。 各式各样精致的法式甜品被摆放在食品柜台里,漂亮美好,让人一看就感到幸福。 可沈凝却反过来担心仙姝。 她是知道仙姝的习惯。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躲进烘焙房做许多甜品。 沈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太担心,你画得那么好,肯定有买家识货拍下你的画。” 她以为仙姝是首次参展,才压力倍增。 沈凝:“再说了,就算那些人不识货只看名气买画也不要紧。还有你爸和裴季,他们肯定帮你捧场。” 旁人眼里,佟聿霖和裴季是怎么都会帮仙姝撑场面,拍下一两幅画的。 可惜。 佟聿霖佟院长在专业性上向来公正不阿,他绝不会自己出价帮仙姝炒作画作。 至于裴季,他倒是会派人来,但他本人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 但仙姝没多解释。 她只是笑笑,拉开旁边的小冰箱,展示出里面冷藏着的黑森林蛋糕。 仙姝:“这里的蛋糕,是我留着画展结束后吃的,就别拿出来卖了。” 沈凝点头,却好奇:“怎么是黑森林蛋糕?” “不是说,以后都不做这种蛋糕吗?” “我哪有说过。”仙姝眨了眨眼睫,装傻离开。 她怎么能告诉沈凝,焦虑无助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吃到那种苦涩的滋味。 只有吃到那样的苦,才能哄骗自己,以后都会是甜。 仙姝垂眸想。 她好像被那句话击中了。 好简单的名字。 尝试拼了下戴秘书名字的拼音,发现怎么也对不上,仙姝也懒得管了,主动给对方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 然而那条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却像石沉大海。 手机那头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想等戴秘书通过了好友申请后,便请他帮忙约闵淮君吃饭。 没想到,只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微信杳无音讯。 仙姝渐渐感到困倦,眼皮子在打架,不知不觉拿着手机睡了过去。 信息发过去,就在等那边回复。 仙姝不知道戴秘书现在有没有空。 毕竟闵淮君就在隔壁,说不定戴秘书也正在忙,或许没有时间搭理她。 忽然,屏幕又亮了亮。 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闵、淮君……? 仙姝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瞬间直起了身,身体无意识地绷紧,胸腔里充斥着横冲乱撞、无法克制的慌乱和欣喜。 她像是做贼心虚,下意识看向周围。 幸好裴夫人正跟几位豪门阔太聊得开心,没功夫留意她。 而另外一侧坐着的豪门千金,正面带桃花点评着闵淮君那张偷拍照。 胆量最大的姑娘指着闵淮君窄劲有力的腰身,脸红着说这种一看就是公狗腰,在床上的时候最厉害了,就算是倒贴也想跟他试试。 可惜闵淮君这个人太冷淡傲慢、高不可攀,旁人根本没办法染指。 其他的名媛千金听了都深以为然,也不知道谁有那个能耐,能拿下闵淮君。 仙姝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她沉下心来,深吸口气,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仙姝眼底盈满的光亮,就跟着变暗的屏幕一起黯淡。 仙姝低垂的瞳仁轻轻震颤。 闵淮君竟然知道她在这里…… 国贸,地下车库。 仙姝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电梯门口。 她提起裙摆,踩着银色的细高跟过去,车门就恰好在她面前打开。 车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脱掉了刚才照片里的黑色外套和戴着的黑色手套。他穿着同色系的衬衣,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结实好看的小臂,连着手背筋骨和修长冷白的指节,有种禁欲的高冷感。 指尖夹着文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半杯喝过的加了冰的威士忌。 闵淮君正蹙着眉,垂着冰冷的眸子看着手里大堆的文件。 听到仙姝脚步声,他甚至都没掀起眼皮看她,只声音低沉地说。 “上车。” 她困扰地往后倒回床上。 闵淮君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了? 昨天还能骗自己,他只是工作太忙。 但过了整整一夜过去…… 她心里突然有不好预感。 仙姝敲出一段话,依旧配了个可爱猫猫头的表情包。 她刚把这句话和表情发过去,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个突兀的红色感叹号。 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被闵淮君拉黑了。 像是不相信,她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甚至怀疑是自己信号不好。 可是不是。 全都不是…… 没有信号问题,闵淮君真的把她拉黑了。 仙姝忽然看着手机不动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在闵淮君这个人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心力,在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进展时……他却把她拉黑了。 事先毫无征兆。 闵淮君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 女孩浓密卷翘的睫毛被眼泪一点点沁润打湿,她望着天花板,抬手挡住了湿润的眼。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 仙姝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去浴室里洗了个冷水脸,抬眼看向镜子里脆弱又无助的自己。 她想,她必须要冷静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闵淮君第一次被人这样眷恋地、紧紧地抱着。 男人西装革履、高大颀长的身躯微微一僵。 听到她说。 “不要再扔下我了,好不好……” 一阵沉默。 “好。” 他抬手,轻轻圈住了她。 “不会了。” 闵淮君气得想笑,开始口不择言:“那你可真是哥哥的好妹妹,既要跟哥哥接吻,还要跟哥哥睡,喝醉了还要跪在地上捧着哥哥吃,每回被-干得哭都要喊老公轻一点,你可太会当妹妹,太尊重哥哥了。” 仙姝听得瞪眼,被他这混账话堵得结结巴巴的。 “你,你这人怎么” “我怎么?” 仙姝气得脸红,也不甘示弱:“反正以后不会再跟哥哥睡了,随你说去吧。” 正好红灯,闵淮君踩住刹车,伸手一把将仙姝拉过来往她唇上咬了一下。 “你做梦。” 第 76 章 这一刻 餐厅包厢装饰得极为雅致,落地窗外便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水岸绿道,天气渐暖,河中已有不少玩皮划艇和浆板的市民,仙姝是跟在贺祈安的身后走进去的,一群人看到贺祈安就出言打趣,结果话说到一半看到仙姝身后还跟着个闵淮君,忽然就哑火。 这全场凝滞的气氛仙姝再熟悉不过了,她一回头,果然对上一张冷脸。 她拿手肘怼了他一下:“你再板着脸。” 闵淮君这才舒展了神色,才肯放下架子与凡人同席宴饮。 仙姝不管他,径自同众人介绍:“这我哥,刚好来接我就一起过来了,你们不介意吧?” 仙姝牵着盛月月站在原地等候,视线没什么重点的落在远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集市长街,在长久的喧闹里,如麻的乱绪渐渐归于平静。 刚开始那一年,分手的真实感还没落在实处,她无数次想过跟陈迟渡的再见面,甚至无比的期盼。 后来时间推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思念的次数变少。 他在记忆里逐渐模糊、淡去,偶尔听到这个名字,心绪会被隐隐牵动一下外,没有太大的波澜。 直到几乎再想不起来陈迟渡这个人。 今晚毫无预兆之下的见面,骤然将从前记忆全部掀开,仙姝才发现她仍旧清晰记得他。 唇边笑意,眼底微光。 细枝末节,点点滴滴。 只不过,不会再像是从前那样,心绪完全被对方牵动,他离开之时的背影,也让仙姝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一切尘埃落定般的结束。 不只关于这个人,还有她年少时那段记忆…… “姐姐,那边有荷花灯!”盛月月被湖上放的大片许愿灯吸引。 仙姝回神,看见一盏盏荷花灯承载着无数新年的美好祈愿,在漆黑水面上如四散的萤火随波逐流。 在盛月月的大喊里,她弯唇微笑,心上如释重负。 “我也要那个花花灯。” 小丫头松开仙姝的手,兴奋的朝那边跑。 “慢点跑。”两人相顾沉默。 仙姝移开目光,视线回避的落在冰冷栏杆上,那栏杆经年风吹日晒有些斑驳,二次填漆乍看起来如新,细看接缝处还是露出斑斑锈迹,掩藏不住。 陈迟渡朝前走了两步。 仙姝下意识的后退,还是选择拉开彼此的距离。 再怎么与三年前相似,也终究不是三年前的人跟关系了。 没必要多生妄念。 陈迟渡读懂她的疏离,没有继续靠近,温和低声:“抱歉,是我再三拜托宋知絮,她才跟我说你们今晚会过来看烟花。” “好多年没见了,只是想看看你,我没别的意思。” 他控制着声调跟词语,温柔沉缓,不想给她太多的压力。 “你还好吗?”十几分钟的烟花秀结束,游客意犹未尽的从寒风透骨的高处陆续下去,观景平台人一下少了许多。 仙姝放下盛月月,细心的给她拢好围巾帽子,也跟宋知絮并肩朝下走。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男人嗓音穿过凛冽的冬风,有些模糊,“仙姝。” 仙姝脚步顿住,缓慢又迟疑的转身。 千珠塔上的光线亮如白昼,她很容易的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仿佛三年的时间停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更改。 他仍旧像她记忆里的样子,清风朗月,温和沉静。 看她的目光深情温柔,似乎下一秒就会轻吻她眉眼,低低的笑。 “别总看我,题又不在我脸上,专心点,写完带你去吃东西。” 陈迟渡。 仙姝手指骨节滞涩的僵住了,第一反应是去看宋知絮。 宋知絮表情纠结又抱歉,抱起盛月月,哄着,“月月,走,宋姐姐先带你去买棉花糖好不好?” 盛月月高高兴兴的点着小脑袋,“我还想要小糖人。” “好,再给你买串糖葫芦。” 宋知絮很体贴的带着盛月月先下去,把时间留给他们。 仙姝终于将视线抬起,撞进陈迟渡深邃内敛的眼底。 不再是恋人关系,情绪要极力克制,连目光都不敢泄露太多。 她心脏跃动的艰涩无比,“嗯,挺好的。你呢?” 陈迟渡笑了下,“我也很好。就是好久没回来过年,有点不适应临城的冬天了。” 仙姝看着烟火燃放之后雾霾霾的天色,顺着他的话说,“最近在大降温,过几天还要下雪,不过看天气预报,寒潮不会持续太久。” 陈迟渡跟着她一起看夜空,“下雪挺好的,我在国外三年都没见过雪,还是很想念临城的漫天大雪。” 他们的聊天没有目的,也没有落在彼此身上,就像两个偶遇的陌生人,随意的谈论天气。 仙姝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很浅的勾了下又很快抿直,轻声,“那很快就能看到了。” 陈迟渡点头,扶着冰冷栏杆,清瘦指骨在收紧,“希望在我走之前多下几场雪。” “年后……就走?”她忍不住去看他。 “嗯。”陈迟渡捕捉她目光,沉静平和了一晚上,还能没有完全克制住情绪,“这次走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准备留在那边?”仙姝轻问。 “是。”陈迟渡凝视着她,像是要确定什么,“我收到了之前合作的实验项目公司的offer。” 仙姝很久以前就知道他的梦想跟目标,他曾不止一次的和她憧憬未来。 AI、万物智联、突破与探索…… 那时,她的温柔少年谈论起梦想来,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如今看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仙姝终于露出今晚见他之后的第一次笑容,“祝贺你。” 陈迟渡并没有因为她的祝贺喜悦,眸中深邃温柔不变,缓缓开口,“烟烟,你之前曾经说过的……” 仙姝一愣,仿佛知道他要提什么。 她曾经说过太多的话。 现在回想,那都是年少时无法兑现的奢望罢了。 她局促笑笑,匆匆打断他的话,“我……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找妹妹了。” 陈迟渡眼底亮起的期许,在她故意岔开的语气里,像是还未完全燃起就被浇灭熄掉的火,归于沉静与内敛之下了。 他跟她从来都不是会不顾一切到疯狂,拼命如飞蛾赴火,执拗不肯放手的人。 更不会逼迫着对方,一定要寻求个明确而清晰的结果。 更何况,仙姝的回应,已经是答案。 她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陈迟渡听的懂。 仙姝快步跟上。 盛月月风一般哼哧哼哧迈着两条小短腿,没头没脑的横冲直撞,跑的太快刹不住车,猛地撞上一双大长腿。 小南瓜般的身体猝不及防的朝后退,几乎要跌坐到地上。 头顶倏然落下一只修长冷白的大手,及时拎住盛月月的羽绒服后领,阻止她的倒地,稳稳将她拎回原处。 盛月月没事,手中蓬松如云朵的棉花糖却完全压扁在对方西裤上。 小丫头使劲仰起头,好奇的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这个哥哥,她好像见过。 仙姝匆匆赶来,急忙蹲下来检查盛月月的小胳膊小腿,“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盛月月摇摇头,只是伸着小手,把扁掉不能再吃的棉花糖往她眼前递,委屈的瘪了嘴。 “没事的。”仙姝松了口气,温柔安抚她,“姐姐再给你买新的。” 余光看见男人黑色西裤上沾着大片如雪屑的棉花糖,仙姝礼貌道歉,“不好意思,我妹妹不是故意的……” 抬头,眼底清晰映进了男人冷寂的面容。 他漆黑瞳仁沉沉盯着她,从来疏懒微勾的薄唇也少见的绷着,眉角眼梢浸染的凉意,比此间的冬夜都要寒。 仙姝怔住——仙姝跟盛长栋不欢而散后,盛长栋不死心的还要再跟她谈谈,想让她打消搬出去的念头,都被她挡在了门外。 仙姝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清之前积压的约稿画单,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找房。 正好隔壁雕塑系有个学姐年后不准备在临城这边了,房子还有大半年才到期,正在找转租。 虽然是二十年的老房,但地段跟租价都还可以,仙姝提前跟学姐定了下来。 房子定好,她才有种真切的要搬出去的放松感。 下午。得到顾谨的回答后,闵老太太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她将心放回肚子里。 “哼,给他介绍了那些多好姑娘,他看都不看一眼,我还真以为他打定主意要做光棍呢。怎么都不肯答应,原来是因为外面早有情况了。” 书慧好奇,“既然是真的,君少爷怎么还要瞒着,根本都不肯承认呢?” 闵老太太笑哼,“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回可不能再让他糊弄过去,我得想个办法,让他把那丫头带回来给我看看。” 宋知絮来约晚上出去看烟花秀。 电话打过来时,盛月月正安静趴在仙姝房间地毯上,拿着儿童蜡笔有模有样的学她画画。 听到要看烟花,奶声奶气的询问她能不能也跟着出去玩。 小孩子天真稚.嫩的眼里都是亮晶晶的期待,鼓着粉嘟嘟的腮撒娇,“姐姐,月月乖。” 仙姝抽出张湿巾温柔帮她擦掉脸上蹭到的蜡笔,沉默后还是答应,“好。” 她们出门时已是傍晚,盛长栋还没有回家。 最近,仙姝见到盛长栋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似乎很忙,昨晚甚至彻夜未归。 仙姝凌晨下楼喝水,看到继母许嘉玲阖眼靠在沙发里等了一夜,脸色掩不住的忧虑憔悴。 “哥哥。”盛月月歪着脑袋,天真稚嫩的童音,脆生生喊,“是哥哥。” 她从前跟着盛长栋见过闵淮君两次,隐约觉得眼熟,小孩子看到人第一反应就是喊哥哥。 仙姝帮盛月月抚好衣服,轻声的认真纠正,“不是哥哥,是叔叔。” 牵着盛月月站起,她不看闵淮君的脸,盯着他被棉花糖弄脏的昂贵西裤上,蹙着眉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小叔叔,对不起,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闵淮君眼帘轻抬,见她状似乖巧的礼貌姿态,实则是垂着头,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比上次见时那轻声细气、小心翼翼的模样相差甚远。 这乖乖好学生,似乎还记着上次被训斥的仇。 闵淮君低嗤了声,目光转沉,看着她皙白手里的纸巾,并没有接。 仙姝听见男人的冷笑,伸开的手就一下子滞在那,掌心的纸巾似有千钧重。 盛月月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姐姐跟‘叔叔’之间来回,六岁的小孩子已经懂得许多,敏感的从对方神情里察觉冷意与不耐烦,有些害怕的抓住仙姝衣角,往她身后藏。 仙姝想收回手去安抚盛月月,男人干燥温暖指尖却忽地一掠而过,她掌心被触碰的瞬间,纸巾不见了。 “月月,这是我们小叔叔。” 仙姝把盛月月从身后领出来,再一次耐心介绍着,也终于肯抬头看他。 盛月月很听话,奶声奶气的跟着喊,“……小叔叔。” 闵淮君擦干净西裤的手一顿,对盛月月嘴里的称呼,冷郁轻厌的锐利薄光在眼底闪过。 见闵淮君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仙姝只能主动开口客套,“小叔叔,您今晚也出来玩?” 在观景平台上,两个人已经意外的短暂见过,仙姝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但她根本不准备再提起。 “嗯。” 闵淮君音色冷凌凌,听不出情绪。 他应过之后,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当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眼前人轻笑着,仙姝看得懂,那是奸计得逞后的愉悦。 他挑着眉:“看来妹妹的生理问题亟待解决。”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仙姝气得往他胸口锤了一下,却被紧捏着手不放,再往下覆住。 他靠近问她:“想让哥哥用哪里帮你?” 恼羞成怒的仙姝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大骂了句:“混蛋!” 第 77 章 女主人 一场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闵淮君频频看手表。 Q2季度是融资立项和财务汇报的爆发期,从六月份开始闵淮君的会议行程就排得很满。 随着光模块一季报的不及预期和价格战,概念炒作的CPO也在泡沫瓦解的边缘,这几日新盛通信的市值已蒸发超过400亿,CPO板块也迎来公募基金的大幅减持和股价大跌。 星途处在光模块产业链的下游,他这个金主不下订单,新盛通信等一系列中游制造商就面临库存积压和价格暴跌的风险,这种时候求到他这里来的人就很多。 五点刚过,他叫了停,天大的事也阻挡不了他要去接仙姝下课的心。 十月,夜幕降临。 京市一反常态下了场大雨,天空就像破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止不住地冲刷着整座城市。 一辆改装后依旧显得格外张扬的墨绿色跑车,缓缓停在了市中心的六星级酒店门口。 仙姝抬眼,透过蒙了一层雨雾的车窗,看到玻璃上倒映的侧脸。 她今晚没来得及打扮,巴掌大的小脸几乎是纯素颜的状态,略显素淡。 因为紧张,柔软的双眼透着湿润,两只白润纤细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搅紧在一起。 “仙姝……” 黑发冷白皮的男人轻点了点方向盘,戴着几枚黑色戒指的修长手指就敲出不轻不重的提示音。 仙姝从绷紧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嗯?”仙姝牵着睡眼惺忪的盛月月回家。 在客厅看到了一天一夜未归家的盛长栋。 他肩膀有气无力的垮着,灰头土脸的倒在沙发里,颧骨还有些破皮的小伤。 许嘉玲红着眼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碘伏棉球正小心的给他处理。 “妈妈。” 盛月月进门就喊,困得一手揉眼睛,另一只小手朝许嘉玲要抱抱。 听到两个孩子的声音,盛长栋瞬间偏头背过身,挡住女儿的视线,许嘉玲也忙着拭去泪痕。 “你们回来啦?”她放下手里的碘伏棉球,笑容很勉强。 仙姝察觉继母眼睛是哭红的微肿,立刻把盛月月交给身旁的保姆。 “她困了,先带她上楼睡觉吧。” 小孩子趴在宋姐肩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仙姝蹙眉走过去,“怎么了?” 盛长栋无精打采抬头,脸上几处破皮伤外伤加隐隐的青紫,狼狈又可怜。 短短几天,他就颓败的像被抽去了所有的活力,再不复半点意气,整个人憔悴苍老。 许嘉玲又低头去抹眼睛,眼泪开始掉个不停。 他们一个两个都不说话,仙姝收紧手指。 “出什么事了?” 盛长栋似乎觉得很难堪,避开女儿的眼神,丧气的鼓鼓腮帮,上楼了。 许嘉玲哽咽柔声,“烟烟,别怪你爸爸,他现在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对你的。” 仙姝在对面坐下,看着桌子上用过的大堆纱布跟棉签,“我爸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许嘉玲欲言又止,似乎原因难以启齿,只眼泪簌簌的掉。 “小姨?”仙姝抽过纸巾递给她,“到底怎么了?” 许嘉玲握着纸巾擦泪,再抬头时眼神极无助,哽咽的轻声,“是你爸爸的公司,家里的公司出问题了。” 在许嘉玲断续的叙述里,仙姝大致了解了情况。 这两年公司情况就不太好,盛长栋为了多赚钱,盲目进行扩张,把大量的资金投入承建的各个工程。 后来几个工程烂尾,开发商破产,他先期垫付的工程资金因此被套牢,想收回遥遥无期。 这钱不只是盛家的资产,还有巨额的银行贷款。 银行如今已经起诉,并且给过最后期限。 这一年盛家公司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苦苦维系罢了。 资金的漏洞让公司喘不过气,本来能继续的工程也因为资金缺乏而搁置,陷入恶性循环。 不仅仅如此,盛长栋如今连工人连钱都发不出来。 许嘉玲抽泣,“今天项目工程部二十几个工人去公司讨工资,你爸爸拿不出来,拉扯的时候,他被推搡倒了。” 仙姝沉默听着。 她从来都没了解过盛长栋公司的具体情况,根本不知道家里如今到了这种地步 。 许嘉玲越说越无力,忧虑至极,“这段时间来,能找的关系,能想的办法,都已经做过了,但没用,现在没人肯帮她。” “你爸爸的那些人际关系,都是他单方面奉承攀附来的,维系本来就薄弱,现在公司出了问题更没人搭理了。” 许嘉玲眼含着泪的说完,神情不自然去看仙姝,似乎还有话要讲。 可嘴唇嗫嚅着半天,最终脸色黯然的咽下去。 她没说,仙姝其实也猜到了。 许嘉玲并不懂公司的事,现在能这么条理清晰的叙述状况。 以及上面的那套说辞,大概率都是盛长栋教的。 盛长栋之前那么着急让她去攀附临城圈里有钱有势的男人,应该也是为了找资金注入。 仙姝沉默许久,羽睫轻扇动,眼中情绪敛着,“那……接下来公司跟家里会怎么样?” 许嘉玲攥紧手,忧虑的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爸爸说,我们可能要搬出这里了。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换好睡衣的盛月月又下楼,小跑过来。 “妈妈,我跟姐姐今天去看烟花还许愿了,好多花灯特别好看。” 许嘉玲控制好情绪,温柔搂住小女儿,抚她柔软的头发,“是吗,好玩吗?” “嗯!”盛月月仰起小脸,很疑惑看她,小心翼翼问,“妈妈,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月月先跟姐姐一起回房间好不好,妈妈一会上去陪你。” “哦。好吧。” 小丫头很懂事,从母亲怀里转扑倒仙姝腿上。 许嘉玲深深看她,“烟烟,你也先去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上楼时。 仙姝听到保姆宋姐很为难的跟许嘉玲说。 “盛太太,真不好意思,我年后不准备做了。您看我这几个月的工资……” 许嘉玲声音模糊不清,“宋姐……你放心,工资我会想办法给你结清的。” 仙姝站在楼梯上,迟钝反应的过来,家里情况竟然已经这么糟糕。 她回头,看向驾驶座。 银色星空车顶点缀下,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挑眉,眉骨处两颗漆黑的眉钉连着耳骨上那一排的钉子,将那张过分漂亮的皮囊衬得更多几分乖张不羁。 这是仙姝交往一年的男友,裴季。 京市名门裴家的二公子,身份矜贵不可言。 抛开出身家世,光是那张顶级皮相,便足以赏心悦目。在路上被女孩子误当作明星偷拍、红着脸拦下来要微信的事时有发生。 偏偏这位是个混不吝的主,常年端着一张厌世脸,狭长的眼皮耷拉着不爱搭理人。 只除了对仙姝的时候,话会多点。 “进去别紧张……”裴季侧了侧身,指尖随意撩动她乌黑的发尾,散漫语气,“就是随便见一面。” “我家人答不答应,都不影响订婚。” 仙姝呼吸一滞,“……” 真的不影响吗? 她有些怀疑地看向裴季。 可裴季没看她,说完就拿起手机在跟人发信息,大概是告诉上面的人他们已经到了。 酒店外璀璨的灯光,透过前方的档风玻璃,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切割成不同的色块。 裴季低着头时,浅茶色的瞳孔就藏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不羁又清冷,像是根本不在意刚才的话。 也是。 听说裴家长辈把裴季这个最小的孙子当命根。 他想做什么,只要愿意,大概都能做到。 她不该怀疑。 仙姝抿了抿唇,轻轻地说了声‘好’。 仙姝呼吸顿挫,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让她下意识往后退。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话刚说出口,她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个男人的年龄好像对不上,裴家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长辈。 她走错包房了? 仙姝的思绪一时有些懵,轻轻地道歉,“抱歉,我好像是……” 走错了。 ‘走错了’三个字要说出口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抬起头。 不,她没走错。 这个男人的年纪、这样的气场…… 仙姝忽然意识到对方真正的身份—— 他是裴寒! 裴季的大哥。晚上。 距离上次相隔不久,再次来西城会馆,仙姝望着宽阔豪奢的门庭,心境已经大不一样。 王秘书抬头看又在下雪的灰暗天空,轻拍掉文件包上落下的簌簌细雪。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仙姝跟王秘书迈上台阶,门童上次就被交代过,所以一下认出了她,微笑有礼的问好。 “盛小姐您来了。” 王秘书扭过头,诧异看仙姝。 西城会馆是什么地方他也清楚,临城圈里有钱都不一定进得来的地方,跟外面的豪华场所都是有壁垒的。 这里的门童不仅认得仙姝,还格外客气礼貌,有点出乎他意料。 王秘书不动声色打量身旁的女孩,乖巧又温吞,精致皙白的脸有种低于年龄的幼气,像个模范好学生,不像个喜欢混圈的女孩子。 “盛小姐经常来这里吗?门童似乎很熟悉你。” 仙姝心思都在待会的见面上,随口说,“不经常来,上次在这遇到了闵家的人,应该是他们提过吧。” 闵家人? 这里是年轻公子哥们喜欢来的地方。 王秘书心思敏锐的意识到,仙姝所说的闵家人,大概率是闵家最纨绔的那一位,闵彻。 闵彻竟然会特意跟门童提起仙姝的事,这关系似乎有点不一般。 王秘书委婉的试探,“其实,盛小姐也可以去闵家试试的?” 仙姝蹙眉,“没用的,我爸爸很早之前已经私下找过了。” 王秘书见她没懂自己的暗示,也不方便继续劝。 两人按照跟海湾那边约定好的房间,找了上去。 她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不断地收缩。 仙姝被吓到了。 没想到裴季今晚要她见的家人,会是裴家那位光风霁月、高岭之花的大公子裴寒。 可转念一想,似乎也对。 裴大公子在集团说一不二,家中也是话语权极重,裴季想让裴家人同意他们订婚,最好的就是从这位宠他的哥哥入手。 只是,裴寒本人似乎和传闻中有些出入。 这位大公子看起来又凶又冷,不像是光风霁月的样子。 仙姝的心跳正在失速,就连心尖都在发颤。 可她不能打退堂鼓,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假装看不见对方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找了把椅子动作僵硬地坐下。 闵淮君挑了挑眉。 他指间的一点猩红明灭,隔着烟雾,眸色幽沉不定。冰冷的眸子睨着眼前看起来心事重重、有话要说的女孩。 仙姝这边,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裴季哥哥面前失了印象分,于是强撑着内心的恐慌,低着头深吸了口气,咬着唇瓣放软了声音。 “哥哥好。” 是好轻好软的一声,极度乖巧、温顺动人,尽量让自己更容易获得‘长辈’怜惜。 包厢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几秒的沉默后。 仙姝听到对面响起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 “叫我什么?” 散乱的长发被他尽数往一边收拢,他恶意地岔开腿,好看清她究竟被自己撑得多满。 “好漂亮啊甜儿。” 他低头吻着她肩膀,静下来的这一瞬,紧贴的两颗心来到同一频率,甚至在深处,她也感受到他脉搏涌动。 “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什么吗?” 仙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略侧过头,他吻上她耳朵,轻声提醒:“那晚教你的事,做给我看好不好?” 善良的天使从来受不住恶魔的蛊惑,罪恶的手触碰深渊,换来魂灵颤抖,彻夜不歇。 第 78 章 亡命徒 聚餐结束后,仙姝和裴季一起送老太太下楼。 酒店门口,裴季去取车了,裴老太太拉着仙姝的手叮嘱:“好孩子,以后奶奶就叫你小雾了。难得裴季愿意定下来,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说好了,回去跟你爸爸妈妈约个时间,咱们俩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仙姝心间一紧。 她爸爸妈妈…… 她刚想说什么,一辆墨绿色的跑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裴季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偏头唤她,“上车,走了。” 仙姝来不及细想,礼貌跟裴老太太道别,就绕到另一边拉车门。 “臭小子,你这开得是什么车?”老太太这时的注意力,全被裴季那辆墨绿色的跑车吸引。 她看到那绿油油的颜色,直摇头,“都要订婚了,哪有人把车子染成这种颜色的……染这么绿,你非得给自己找晦气!” 仙姝悄悄看裴季。 她其实也觉得绿色的寓意不好,马上要订婚了,开这个颜色的车,好像不太吉利。 可裴季压根没搭理裴老太太,他侧身帮仙姝系好安全带,懒散地挥手,“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回答她的,是已经远去的轰鸣声。 裴老太太气得招来助手,“张秘书,你……明天去他那儿,把车子给我拖走!他要是不肯,你就带人过去把车子喷成其他颜色。” 说什么,她都不会允许裴季开着那么绿的一辆跑车招摇过市! 不远处,限量版的黑色劳斯莱斯正缓缓开入雨幕。 闵淮君刚结束一通工作电话,放下手机,正好透过暗色的车窗看见酒店外那一幕。 秘书戴辰低声询问:“先生,前面那位好像是裴家的老太太,她今晚知道您也在,特意派人送了礼物过来。要见一面吗?” “不了。” 闵淮君语气冷淡。 他只是和裴寒关系近,裴家其他人还不值得他费心。 正准备让属下开车,一张胆怯羞涩的鹅蛋脸,突然毫无预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漫不经心抬眸,漆黑深邃的目光落向窗外。 “今晚那个……仙姝,是叫这个名字?” 戴辰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闵先生问的,是今晚误闯包厢的那个女孩。 “是,就是她。” “听说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两人正在谈婚论嫁。裴家老太太托人来问,就是想请您也过去看看。怕是好事将近了。” 谈婚论嫁…… 闵淮君脑海里,那一抹纤细羸弱的身影变得更加清晰。 女生低垂着脑袋坐在那儿,绸缎似乌黑的发柔软散开。小小的一只,明明忧心忡忡、怯懦羞涩,像是一掐就能碎掉的玩偶。 偏偏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深黑色的瞳孔愈发幽沉。 “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前方传来戴辰询问的声音。 “没有。” 闵淮君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将那道身影从脑海中抹除。 “回公司。” “是。” “好。”她动作僵硬地松掉安全带,手指去摸车门。 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裴季低冷的声音响起。 “我今晚心情不太好,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没关系,我明白的。” 虽然这么说,但胸腔里还是挤压出更多的酸涩。她强忍着心脏皱缩的不适感,拿起包打开车门。 带着潮意的冷空气就灌了进来。 仙姝没有犹豫,干净的帆布鞋踩进水泊里下了车。 墨绿色的跑车在红灯转绿灯的时候,毫不停留地扬长而去。 大雨倾盆落下—— 仙姝就这样被裴季扔在了路边。 一周后,裴季要订婚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市的世家豪门圈。 裴家的名气和家世自不必说,但听说裴季订婚的对象叫仙姝时,还是有不少人提出疑问。 仙姝是谁? 楼上走廊。 仙姝还在思考韩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像一个人。仙姝在洗手间稍加整理后,匆匆赶到订婚宴后台。 订婚礼马上就要开始。 裴季也到了,他重新换了一套深黑色的手工定礼服。 和旁人穿正装的样子不一样,裴季穿在里面的白色衬衣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散漫又帅气。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在休息室说‘没想过结婚’的人是他。 看到仙姝,裴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微红的眼。 而后,他蹙了眉。 “哭过?” 裴季抬手揉上她脑袋。 仙姝不经意地往后挪了半步,抬手假装揉眼角,避开他的触碰。 “嗯……刚才被我爸爸拉着说了会儿话。” 她眼睛哭过就容易红,知道瞒不住,干脆承认。 裴季了解一些周家的情况,偏头看了看仙姝泛红的泪眼,嗓音压得很低,“过几天我带你去看房子,干脆搬出来住。” 她之前就跟裴季提过,说订婚后想要搬出周家。 周家太压抑了,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是那时候仙姝跟裴季提这件事,是抱着对她和裴季婚后美好生活的憧憬。 而现在…… “好。”仙姝温柔地点了点头,像是害羞垂下眼眸。 裴季眉骨压着的闷才散了些,牵起仙姝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躲开。 仙姝想,趁着裴季还没挑明退婚之前,她是该找机会搬出周家了。 第二天,闹钟将仙姝从深眠中唤醒。 她按掉闹钟,睁开眼,稍稍清醒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哪。 仙姝第一反应就是坐起来看房间门口。 套房的门依旧关得严丝合缝,昨晚被她放在门后的那一杯纯净水,依旧在原处没有被一丝挪动的痕迹。 闵家清贵显赫,比裴家更难接近。 仙姝白天旁敲侧击绕了一团,想通过各种方式要到闵淮君的行程,却一无所获。 就在她气馁时,裴季刚巧打来电话。 晚上接她吃饭,给刚刚回国的大哥裴寒接风,言语间无意提到了闵淮君也会来。 仙姝有种被惊喜砸头的错觉。 但挂上电话却又担心。 万一闵淮君在饭局上,跟裴季说破昨晚的事怎么办…… 下午五点,仙姝在画廊里看到裴季那辆墨绿色跑车停下,就拿着包走了出去。 她今天下午特意去逛了商场买新衣服。 平时散在腰后的长发绕了一圈,扎成了松松的丸子头,上半身穿了件毛茸茸的粉色毛衣,下面是奶杏色的短裙,踩着白色的小羊皮靴,一双细而长的腿裸露在空气里。 当裴季坐在车里看到这样的仙姝时,浅茶色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见面第一句,他问。“叫我什么。” 男人的声音意外的低沉磁性。 像俯下身来压低了嗓,贴在她耳旁说话。 仙姝心尖蓦地一颤。 一种天然的、没来由的畏惧,不受控般从她心底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抬起头朝对面看,目光却毫无征兆撞入了鸦黑色睫羽下,那一片冰冷无温的眸色里。 呼吸收紧。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人明明也不过是淡淡瞥她一眼,隔着袅袅烟雾,英俊而冰冷的五官甚至都被烟雾模糊淡化。 可落在仙姝眼里,却是明晰得犹如天堑般的距离感。 高不可攀、凌厉疏冷。 明晃晃的提醒着仙姝,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他不喜欢她。 情况似乎正在变得糟糕…… 显而易见,裴大公子并不乐意听她刻意套近乎,喊他哥哥。 看上去,对她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分。 仙姝心里不明白。 明明裴季跟她提起过,裴寒这个人很好说话。 还说,要是她有机会见到他哥,尽管跟他一样改口喊哥哥就好。 裴季不会骗她的,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仙姝抿了抿冰凉发冷的唇,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揪得更紧,整个人看起来局促又不安。 在氛围变得更加糟糕之前,她尝试着开口解释,“其实刚才我……” “童小姐。” 闵淮君低沉的嗓音,忽然打断她。 仙姝坐上车后,眉目弯弯,仰起鹅蛋脸很娇气地笑着看他:“怎么办,是不是不好看呀?” “倒不是……”裴季蹙了蹙眉,视线从她美目盼兮的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扎起的长发和下面从没见她穿过的短裙。 心里那股怪异陌生的感觉加重。 “可能是没看习惯。”他嗓音散漫,眼底压着的燥意更多。 从前不需要他主动开口,仙姝总会善解人意地穿白色的长裙,留长发。 她很少有像今天这样,不在乎他的喜好。 “哦,大概是吧。”仙姝轻轻点头,假装自己听不懂。 从高中后,她就不习惯穿这么短的裙子。但她以后,也不想穿素淡的长裙了。 “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最好,仙姝还在等你,先回去吧。” 走廊转角,忽然传来裴季和裴寒说话的声音。 仙姝抬起眼,脸色微微苍白下意识看向前方的闵淮君。 她看到闵淮君回过头看她,瞥来一眼,像是在看麻烦。 下一秒,天旋地转。 初冬雪松的气息混合烟草味,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被闵淮君抱了起来,两个人的身影一起陷入了走廊凹陷的阴影处。 仙姝心跳快要爆掉。 她脸一定红了,烫得吓人。 但更烫人的,是闵淮君扣在她腰上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是她一直想要抓住的,那只大手。 仙姝红了面,睫羽不受控地轻轻颤动着,一点一点仰起头看他。 她稍稍一动,唇瓣就擦过男人身上昂贵的西装布料,摩挲微痒。 闵淮君眸色幽冷,垂下鸦黑的眼睫,目光冰冷暗藏警告看向她。 扣在纤细腰肢上的那只大手,也微不可查收紧,像是威胁,压迫感十足。 仙姝却只是安静地,仰着头,注视着他。 她忽然没那么怕他了。 那么近的距离。 就像看到她祈求已久的天上的神,终于肯为凡间的人低下头。 仙姝心脏里溢出复杂的感情,忽然想哭,眼尾微微发红,泪痣都被沾湿。 在听到外面脚步声经过时,她伸手,轻轻扯住了那条黑色的领带。 少女踮起脚尖,在男人薄紧锋利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吻。 会是谁呢? 总觉得韩刚刚才的那番话,别有深意。 “佟小姐,老太太在里面,进去吧。”张秘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仙姝恍然抬眸,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专属裴家长辈的休息室外面。 她点点头,随着张秘书敲门通报后,一步步走进房间。 休息室内灯光明亮,富丽堂皇。 房间中央摆放了一组宽大的真皮沙发,长形的茶几上两杯茶水冒着热气,旁边摆放着精致的糕点。 从仙姝的视线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坐在暗色长沙发上的裴老太太。 而在老太太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一道颀长伟岸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的方向。 仙姝没想到休息室里还有旁人在。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挺拔的后背、宽阔平直的肩,天生的衣服架子。 男人身上穿着冷黑色的丝质衬衫,外面是同色系的马甲,皮质的暗色袖箍恰到好处地卡紧在他手臂的上方,肌肉线条将质地上乘的衬衫布料撑得鼓起来,微微绷紧。 一种难喻的禁忌感。 仙姝呼吸微顿了顿。 多年学画的经验,让她对人体轮廓几乎是职业病般的敏感。 总觉得这个背影有些过分眼熟了。 恰好这时,听到声响,男人漫不经心瞥来一眼。 一张冰冷熟悉的面孔就冲击了仙姝的视线。 黑色短发下,男人的眉骨依旧深邃,凌厉立体的五官像是她学生时代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大卫雕像。 优越完美。 只是鼻梁上架着的那一副金丝眼镜,将记忆中锋利危险的眼神淡化。 少了锐意寒凉,多了儒雅尊贵。 扑通…… 仙姝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的声音。 下一秒,是裴老太太的声音—— “小雾,快过来,见见闵先生。” 第 79 章 闵太太 仙姝和闵淮君不算陌生人开局。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互相认识,但闵家老爷子过世后,17岁的闵淮君突然远走纽约再没回来过。港岛这边,他的哥哥闵青临和姐姐闵蔓如独当一面,风光无限。 然而就在去年圈子里传闵青临即将接管集团时,那位常年不在公众视线里的三少爷却突然回港——带着闵老爷子生前的私人律师、闵家家族信托的管理人、还有鼎均集团最大外部股东的代表强势现身。 等外界再得到确定消息时,闵青临和闵蔓如已经退出决策层,闵淮君成功上位。 那个久居国外的闵家三少爷,回来就掀翻了整张牌桌。 一纸婚约落到头上时,仙姝不敢相信。楼下,Keh已经给梁惠珍泡了杯蓝山咖啡。 极简的圆弧杯身上弥漫细微热气,梁惠珍一身职业套装坐在沙发上,品了一口夸道:“咖啡不错。” 她微笑地抬起头,问Keh:“我不常来,请问思妩平日和阿君相处如何?” Keh面色从容,颔首道:“先生和夫人相处得很好。” “是吗。”梁惠珍放下杯子,“比如呢。” 好在有现成的例子,Keh神色自若,“昨晚先生还亲自煲汤给夫人喝。” 梁惠珍有些意外,“有这样的事?”港湾道这栋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大厦只在最高处悬挂了鼎钧集团的铭牌。但其实不需任何昭示,无论是本地行人,还是外地来游玩的游客,都能一眼认得它的轮廓。 在港岛,鼎钧大厦本身就是一个标志。金融,科技,地产,酒店……闵家的闵业版图几乎遍布这个城市的经济脉络。也正如此,这座大厦里敲定的每一项决议,都直接影响着股市波动。 闵淮君五分钟后也到达了公司,他没做停留,直奔会议室而去,谁知刚出电梯就遇到了闵弘远。 父子相见,闵弘远皱了皱眉,沉声问:“人哄好了?” 闵淮君神情冷淡,“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问你大事小事。”仙姝狂跳的心脏瞬间被按回胸膛深处,慢慢回归平静。但旁边不知情的姐妹团们个个惊呆,“他们两个怎么了?不是才生仔了吗!” 虽然仙姝之前从梁惠珍那知道了这件事,但细节并不清楚。 而之后的时间里,陈美诗则绘声绘色地讲了李家大少和老婆打离婚仗的各种内幕,男方为了不想给女方分身家,死咬婚前协议,暗自将名下资产以各种名由转移到家族信托。而女方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在丈夫行动之前就找了律师团队向法院申请全球资产冻结令,要求分20亿港币的赡养费,不然就拿出男方经济犯罪的证据,送男方去吃牢饭。 “不过眼下双方律师团队还在谈,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发展。” 仙姝听完,终于明白李太为什么头疼到要梁惠珍安抚一夜。 忽然也有点庆幸,虽然她和闵淮君离婚了,但两人离得很体面,没有任何纠纷。 甚至闵淮君给出的离婚协议里,主动给了仙姝高达9位数的分手费,只是她没要。 这么一对比,闵淮君倒是十分慷慨了。 “男的能有几个真心对老婆。”另一个姐妹插话道:“我听说宋骥外面也有女人,只不过钟宝丽还不知道。” “钟宝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婆婆本来就不喜欢她,嫌她一直没生。” “我要是她就赶紧生个儿子,把银行股份拿到手。老公什么的指望不上。” 周围七嘴八舌,仙姝原本只想当听众,可还是没忍住发问,“宋骥?” 她很难想象,那个说追钟宝丽追得很辛苦时充满幸福感的宋骥,也是假的? 陈美诗瞥来一眼,“宋骥和钟宝丽结婚前有个相恋8年的女朋友,后来那女的不知道为什么出国了,宋骥这才追的钟宝丽,最近那女的回来了,宋骥都被拍到几次和那女的见面了,被公关掉了而已。” 仙姝从不当八婆,第一次当,震惊她全家。 这场姐妹茶话会,意外演变成了一场对渣男的批斗会。聊到尾声,才有人羡慕地对仙姝说:“还是你和闵淮君恩爱。” 仙姝僵硬笑了笑,明白这话不过是当着她面的几分恭维。她和闵淮君恩不恩爱,她们知道个屁。 “其实也没有。”仙姝试图先给大家打预防针,“我们就普通夫妻,也没有特别恩爱。” 一群人笑笑说她谦虚,内心却都深以为然。在利益至上的圈子里耳濡目染,谁都清楚,豪门联姻能将表面功夫做到圆满已属难得。所谓的恩爱,不过是一句彼此都懂、无需拆穿的场面话。 更何况是闵淮君,一个不惜兄弟阋墙争抢继承权的男人,哪有功夫谈什么情爱。 闻到熟悉的火药味,除Keh外,跟在父子俩身后的一众秘书经理非常有默契地同时离开现场。 整个公司都知道董事长和三公子气场不合,每每见面,气氛总剑拔弩张。因此早年间不少高层都将宝押在了温润持重的长子闵青临身上,谁知最后闹了个惊天大反转。 起初众人还揣测三公子是不是用了什么办法哄董事长开心,但现在看,父子俩关系与过去并无二致。 闵淮君有些不耐烦,“我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最好。公司和梁董的合作才刚刚开始,你不要给我出任何岔子。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送花送珠宝都好,今天之内务必搞定自己的老婆。” 闵弘远说完便抬步进了电梯,门关前才又补了一句,“晚上一起回来吃饭。” 港岛的青年才俊不少,梁惠珍看着长大的就有好几位。从前她一直觉得闵青临是女儿的最佳选择,谁知闵家格局会突然变动,久居国外的三少爷成了新的继承人。 梁惠珍对闵淮君的记忆也停留在少时,不多,但此番再见,他能以一己之力撼动集团架构,背后的实力和能力皆不可小觑。在国外韬光养晦那么多年,或许别有原因。 眼下两个年轻人因婚约走到一起,没有感情再正常不过。豪门向来如此,只有强强联合,才能保子孙世代富贵、家业长盛不衰。 梁惠珍今天名为来接女儿上班,其实还是想亲眼看看他们相处得如何。 “妈咪。”仙姝刚走到楼梯处便唤梁惠珍。 梁惠珍从思绪中回头。仙姝上一秒还在心里骂闵淮君不是个东西,下一秒就被这人抱到了怀里。 他动作很快,也很轻松,突然的失重感让仙姝惊呼出声,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待反应过来这一切时,仙姝瞪大眼睛看闵淮君,“你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仙姝肢体略微挣扎,更像是在质问闵淮君——谁允许你抱本小姐? 闵淮君感应到她的抗议,在原地停下,假意将她放低,“那你自己走?” 漂亮的鞋尖倏地往地面垂落,仙姝心头一跳,双手立刻攥紧他的衣领,用最直白的动作给出了答案。 空气安静了一瞬。 闵淮君没拆穿大小姐的尴尬,只心照不宣地,重新将她抱稳走进夜色里。 仙姝也闭上了嘴,毕竟和脚上再也买不到的绝版高跟鞋比,两百米的距离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再说了,她今天帮了他的忙,他为自己卖苦力也是应该。 夜晚的山路格外安静,这条属于两人的私家车道更是空旷得只剩他们。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仙姝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但第一次和闵淮君这样近距离地贴在一起,她身体反馈来的种种回应,又的确不自在。 那人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每一次呼吸,温热的气息都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那种独属于成年男性滚烫而干净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衬衣,从他的臂弯与胸膛,缓慢又直接地渗透进她的感官。 仙姝不禁想起那天早上撞见他刚洗澡出来的画面,而眼下,她与那具漂亮的身体只隔了一层布料。 人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大脑去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种感觉太暧昧,不该属于他们这种已经离婚的夫妻身上。仙姝微微挺直后背,整个人往外挪,试图脱离那种紧贴感。 可她上半身悄悄发力的时候,毫无察觉,腰部以下的位置也正随着惯性不经意地往里抵。 闵淮君走着走着,皱了皱眉,停下来说:“你能不能别动?” 这种亲密本就让仙姝不太自在,现在突然被这么一说,她立刻不甘示弱道,“那你能不能别抱我这么紧。” 且不说两家实力旗鼓相当,单论才貌,女儿女婿也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闵淮君年轻,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很是矜贵。倒是女儿,像个被宠着的小孩一样,穿着睡袍就跑下来。 人走近了,梁惠珍眉轻轻挑起,这才发现仙姝穿的是一件男士睡袍。 她心里顿时便有数了。 “早,妈咪。”闵淮君走到梁惠珍面前,说过早安才在对面位置坐下,举手投足很有教养,“吃过早餐没?” 梁惠珍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唇,“不用客气,思妩的司机昨天请假,我不想她自己开车辛苦,所以顺路来接她。” 她朝女儿看了一眼,故意试探,“怎么还不换衣服?” 仙姝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睡袍领口,生怕露出里面自己的睡衣,“我还打算冲个凉。” 梁惠珍看了眼手表,“我可以等你。”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跟闵青临联姻,从来没想过那么稳重能干的人竟然被自己的弟弟斗走了。 仙姝不知道闵淮君用了什么手段,但一定不是什么好手段。 她虽是独生女,生下来就手握珠宝帝国的继承权,但身处豪门,自幼也目睹了各种因为利益而发生的争夺。一个踩着兄长姐妹上位的人,他能有几分真心? 仙姝故意用“前夫”这个词提醒闵淮君,他们的婚姻早在婚后第三天完成了改变。 但闵淮君并没有被挑起情绪,很平静地道,“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果断又决绝,在这个将仙姝奉为神明的名利场中,他冷漠得甚至对不起曾经夫妻三天的身份。 快到门口的时候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宋骥打电话来说感谢我们出席捐款,约我们明天吃晚饭。” 仙姝抱胸看向别处,“没空。” 离婚时说得很明确,除了非常必要的公开活动或应酬需要合体,两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一个朋友的饭局算什么? 但闵淮君没给她选择的余地,“我已经答应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时候,男人已经转回身体,径直走向了门外。 “闵淮君你——”仙姝望着他的背影眼睛瞪圆,一时间许多不合身份的话涌到嘴边,但最终还是咽下了。 豪门婚姻,背后多有利益牵绊。婚后仙姝的母亲和闵淮君的父亲高调签署了一项高达数百亿的项目,双方公司都为此付出巨大。她和闵淮君眼下不仅是夫妻,更是深度捆绑的利益体,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不可估量的闵业损失。 罢了。 仙姝在心里不断深呼吸,是前夫,前夫而已,气坏了不值得。 第 80 章 狩猎者 仙姝顿时想起白天被自己掐掉的那通来电,心虚了半秒,没再说话,转身打开大门。 闵淮君跟了进来。 这块被业界称为亚洲比弗利山庄的山顶超级豪宅群仅由五座物业组成,项目初推出时,吸引了全球多个顶级财团来考察,最终购入者的身份都是保密的,直到今年仙姝和闵淮君大婚,才公开其中一栋是闵家以22亿的价格购下,作为三少爷的新婚居所。 坐立在太平山顶的最高点,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尽收眼底,直达住处的私家盘山道路让这里拥有极致的私密性,以至于没有任何人知道或发现,那5个低调的富豪买家里,还有一位姓梁。 “说吧,什么事。”仙姝没打算给闵淮君太多时间。 闵淮君不慌不忙在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递到仙姝面前。 仙姝扫了一眼立刻蹙起眉,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你跟踪我?” “我没这个兴趣。”闵淮君收回手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花200万买下了闵太太和男明星的花边新闻。” 昨晚的party是绝对私人性质的,没有任何媒体参与,仙姝没想过竟然会有人做出偷拍这么低级的事。 照片里,她眉眼弯弯,和那位叫言楚的内地顶流靠在一起,低头耳语着什么,看上去十分投契。 仅从照片看,他们没有任何亲密行为,但以港媒的编排程度,分分钟可以取类似「仙姝与内地小生相谈甚欢,疑似新婚告急?」这样哗众取宠的标题。 可想到这样的画面,仙姝又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不屑还是讥讽,她说:“闵三少爷开瓶酒都不止200万了,一点公关费算什么。” 闵淮君蹙了蹙眉,“你知不知道这种照片登出去有多麻烦?” 仙姝几乎是秒跟了他的话,“现在不是没登吗。” 轻飘而又无所谓,带着几分挑衅。闵淮君双手保持着空隙,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就是想让彼此留有安全的距离。他已经尽力君子,现在竟然还要被倒打一耙, “行。”闵淮君不想浪费口舌,原本托在仙姝膝弯和后背的手倏地收紧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一把捞起,再翻转压下去。 仙姝顷刻间天旋地转。“不需要。” 闵淮君打断他的话。 仙姝今天提出保持距离的要求和他不谋而合。他的确也不想再出现像昨晚那样的情况,在一段不应该的关系里,出现不应该的想法,既莫名也荒唐。 另一边,仙姝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公司。 茱迪作为上海旗舰店开幕最大的宣传热点,缺席是非常严重的公关事故,虽然生病不可抗,但给客户带来的不良体验感会由品牌承担。 办公室里,公关部,市场部,甚至港岛旗舰店的店长都到了现场,闵量解决方案。 “确定了茱迪最快都要一周后才能参与简单的活动。内地网友已经有部分收到了消息,到目前来看,反馈整体还是好的,都在祝她早日恢复健康。” “但不可忽略的是,我们因此流失了大批关注活动的粉丝和热度。” 公关部经理跟仙姝做汇报,仙姝沉沉思考着,半晌说:“让官博发一条声明,通知茱迪因为健康问题缺席,但我们的剪彩会如期举行,另外启动备选方案,宣布我们依然有未公开的神秘嘉宾出席,并且届时莅临现场的所有客人都会收到一份特别的纪念礼。” 仙姝虽然才24岁,但做生意很有头脑,毕业后主动要求开公司来练手。她眼光好,会营销,抓热点,类似这样的突发问题,她不算是第一次遇到。 整个活动从头跟到尾的翟钰有些茫然,“未公开的神秘嘉宾?谁啊?” 剩下一众经理也都同样的表情看着仙姝。 翟钰忽而眼前一亮:“三少爷吗?” 经理们立刻也期待地看向仙姝。 仙姝有些无语,“……你们很希望他出席吗?” 公关部部经理:“不是我们想,而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三公子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试想一下,在代言人突发意外不能到场的情况下,闵先生贴心陪伴太太出席,向外界展示他对您工作的绝对支持和陪伴,这比任何闵业代言都更有分量和话题度。其次,就算抛开他是您丈夫的身份,以闵家的家族声望与鼎钧的闵业地位,三公子也足以胜任此次邀约。” 置地广场旗舰店的店长也开口,“其实最近一段时间,有些内地游客在店里购物时也问过你和闵先生会不会合体去上海剪彩,他们好像挺好奇的。” 翟钰立刻附和,“谁不喜欢看妇唱夫随的戏码?而且三少爷年轻帅气,肯定能帮我们吸引到更多女性客户。” 四面八方夹击,仙姝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将背椅转了过去。 其实作为一名从小就被培养的继承人,仙姝比谁都明白夫妻合体带来的新闻价值和曝光度。且相对于内地的员工和合作伙伴而言,看到他们夫妻同心同德,也是一种鼓舞和证明。 可是,可是…… 仙姝脑子有点乱,在心里过了无数个方案后才道:“先按我说的去发声明。” 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倒悬在闵淮君肩膀上,小腹抵着他的肩膀。 仙姝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男人这么恶劣,双腿下意识乱踢,“闵淮君你混蛋!!” 闵淮君不回应,只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禁锢住仙姝的小腿,继续朝前走。 短短不到200米的路程,仙姝感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她长这么大还没谁敢这样对她,可双腿被那人圈着,她怎么挣扎都没用,好在200米的路程确实很近,终于送到门口时,闵淮君的手才刚刚松开,仙姝便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下来。 动作太急促,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怒,以至于落地的瞬间没有站稳,她身体踉跄,脊背向后倒出一道弧线,发丝随之散开几缕,眼看着就快要倒下去,闵淮君还是伸手,托住腰侧把人又拉了回来。 比起刚刚,此刻两人这个下意识的拥抱反而更真实。 仙姝惊魂未定,整个人本能地,藤蔓一般抱紧闵淮君,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嵌入他怀里。两人胸口抵着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温热的气息就洒在颈侧。 只几秒,回过神后,仙姝又立刻将人推出去,“闵淮君你故意想看我摔倒是不是?” 闵淮君从不知道这位小姐这么难伺候,不让他靠近,又怪他不靠近。 他吸气,蹙眉望她,“仙姝,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仙姝脸颊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的红晕,不知道是憋了一路的火,还是身体急速涌来的一股莫名的热。 刚刚拥抱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清晰感受到闵淮君胸膛的肌肉线条,像一簇陌生又滚烫的火焰,不由分说地,汹涌地在她身上灼烧过来。 仙姝确定自己还很生气,可偏偏那些火好像突然被浇灭了似的,再想发都发不出来。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此刻映着几分羞恼,最终也只挤出两个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甚至词不达意的指控: “无耻!” “下流!” 紧跟着不客气地关上门。 砰—— 四目对视,两人的目光衔得很紧。 过去半晌,仙姝像是默认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似的,“还有别的事吗。” 她虽是这样问了,但压根儿没打算继续和闵淮君聊下去,也不等他回复,便拿出赶客姿态,“那不送了。” 说罢,她便朝大门方向走,就在和闵淮君擦肩而过时,手腕忽然被男人一把扣住。 仙姝彼时也已经坐到了车上,呆滞了半秒接受这个事实后,立刻踩下油门。 坏消息:梁惠珍大清早突然来查岗。 好消息:她和闵淮君之间只有5分钟左右的距离。 清早很安静,晨光刚刚越过太平山脊,仙姝的跑车轰声划破薄雾,像一道红色魅影疾驰而出,她时不时瞄一眼手机时间,又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生怕半途和梁惠珍撞个正着。 好在这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车拐进她和闵淮君的婚房时,仙姝还有最后的极限2分钟。 她停好车,在Keh微微错愕的目光下冲到楼上—— 来不及了。 仙姝已经听到楼下有汽车驶入的声音。 仙姝径直扎进自己的“主卧”,却没想到直直撞上了才洗完澡出来的闵淮君。 闵淮君有早上冲凉的习惯,上班之前洗个澡,大脑会更加清醒。 眼下他刚从卫生间出来,人裹着浴巾,一只手擦着半干的头发,猝不及防间仙姝就这样闯了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意外。 仙姝被漂亮的男性身体线条吸引,画面太有冲击感,以至于大事在前,她竟然还能分神让视线往下移了几寸,直到闵淮君“喂”地提醒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清清嗓子:“我妈咪来了。” 话音刚毕,敲门声随之而来,Keh在门外恭敬喊:“先生夫人,梁董来了。” 仙姝立刻屏声,只用眼神和闵淮君示意——别跟我玩花样。 她在十分钟里极限狂赶,此刻喘着气的胸口轻轻起伏着,鼻尖隐约看到汗珠。 闵淮君看了一眼没说话,默认进入角色似的,对外面的Keh说:“知道了,马上下来。” 见对方配合,仙姝总算松口气,轻靠到墙边,一点点平复着刺激的心跳。 闵淮君拿起架子上的衬衫,微顿,面无表情跟她做了个转过去的手势。 一旁的架子上放着已经熨烫平整的裤子和西装外套,显然——他要换衣服了。 仙姝切了声,不屑地背过去,心想谁稀罕看你? 但一码归一码,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身材的确优越。宽肩窄腰,线条清爽流畅,在浴后潮湿的水汽的衬托下有股子年轻的野性。 看着就很会睡的感觉。 仙姝一瞬吓得闭上眼,不敢相信脑子里竟然掠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对象还是自己的前夫。 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 身后持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轻响,须臾,闵淮君走到她身侧。 他还在系衬衫纽扣,指尖不疾不徐地动作着,人偏过头,自上而下朝仙姝投来淡淡一眼。 仙姝低头,这才发现刚刚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穿的紫色短睡袍。 此刻,泛光的真丝面料下,她白皙修长的长腿一览无余,颇有几分诱惑。 仙姝立刻扣紧外套的扣子,严严实实裹住自己,“看什么看。” 闵淮君:“你就这样下去?”“?” 还没反应过来,闵淮君已经把她拉到面前,脚下的高跟鞋急促趔趄了下,她几乎抵进他的胸膛。 两人顷刻间近在咫尺,对方的气息裹挟着体温扑面而来,毫无防备。 仙姝尝试着挣脱了两下,劲太小,被男人控得死死的。 她只得仰起脸,嘴上放狠话,“闵淮君,信不信我告你私闯民宅,非法禁锢!” 仙姝的虚张声势当然唬不住闵淮君,他垂下眸,眼神中带着几分冷漠: “再有下次,我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什么下次?”仙姝迎着他的眼神,装傻充愣,又自问自答:“哦——是说我和其他的男人约会?” 闵淮君一动不动看着她。 仙姝饶有兴味端详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好几秒才笑着哼一声: “前夫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top】 第81章【VIP】 第 81 章 第二天早上,仙姝正常生物钟时间醒。 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因为那碗补脑汤,仙姝在梦里都没放过闵淮君,两人因此打了一架,可她力气不够大,梦里也被闵淮君控得死死的,偏偏关键时候还跳出个人说,夫妻嘛,床下打架床上和咯。 仙姝心想,和个鬼。 她才不要跟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一想到昨晚“也治健忘”那四个字,仙姝还是会生气,就因为说七年前的生日会上忘了他,他竟然连夜给自己送补脑汤来? 什么小气男人? 果然人无论时候都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直觉告诉你一件事不符合常理,不必迟疑,对方必定没安好心。 打开手机,昨晚和闵淮君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仙姝发的「痴线」上。 她在他面前属实也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毕竟是前夫,想骂就骂了,又不用挑日子。 但闵淮君好像没有要跟自己打嘴炮的意思,一夜过去没回任何消息。 仙姝没兴趣深究,正要摁灭屏幕,母亲梁惠珍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8点10分,按照梁惠珍的习惯,此刻应该是在去公司的路上。仙姝没多想接起,“妈咪?” “还没起来?”闵淮君直视着她,微顿,像是气笑了似的,“你昨晚不是这么说我的。” 仙姝昨晚大骂他混蛋,无耻,下流。闵淮君你耍我是不是? 仙姝差点就忍不住要骂人了,但楼下开场的音乐已经响起,她只能暂时把那口气咽下去,恶狠狠指着闵淮君,“你给我等着。” 待会剪完彩不打一架她不姓梁。 仙姝说完就下了楼,言楚在候场,见她一个人下来,主动问:“闵先生不一起吗?” 仙姝现在拳头十分躁动,强忍怒气地笑了笑,“不了,他这个人比较低调。” 言楚朝楼上看了一眼,点点头。 店外响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终于,在主持人的介绍下,仙姝和言楚,以及上海公司的经理安雅一起现身开幕花墙前。 仙姝穿了一套黑色单肩镂空连衣裙,虽然刚刚才和闵淮君拌嘴,但现在站在闪光灯前,她立刻切换了表情管理,淡淡的微笑,侧身,挥手,每一个看向镜头的动作都充满掌控力,具象化了小说里顶级豪门大小姐的模样。 “欢迎Lunaris的创始人仙姝女士亲临上海旗舰店的开幕现场。” 现场掌声四起,毕竟第一次见到这位来自港岛的豪门大小姐,容貌与气质都堪称惊艳,让人忍不住为之吸引。 主持人跟着流程分别问了一些官方问题后,众人拿起金剪在品牌彩带前落下一剪。 “祝贺Lunaris上海旗舰店正式开幕!”在一片掌声中,主持人话锋灵巧地一转,转身问仙姝,“此时此刻,梁小姐是不是很期待迎接我们第一位客人的到来?” 仙姝本能地接话,“当然。” “那我必须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宣布一个好消息。”主持人语气轻快,说完刻意停顿了半拍,“一分钟前,Lunaris的第一笔订单已经成交了!” 流程表上并没有这一项,仙姝不知道主持人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她笑容顿了顿,但还是配合地表露出一丝惊喜与好奇,“是吗?” “就在刚刚——”主持人身形微转,忽然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仙姝小姐的丈夫闵淮君先生订购了9999瓶「灼痕」,用来赠予今天每一位莅临现场的朋友!” 仙姝:“……”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瞬间席卷整个武康路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主持人指的方向看过去。 花墙的尽头,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闲散立着。他轻轻鼓着掌,动作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可偏偏就是这股漫不经心的姿态,将所有原本对准舞台的闪光灯尽数夺走。 仙姝恍惚了几秒,突然便明白过来—— 闵淮君或许从没打算要参与这次剪彩。 又或者说,他高高在上,根本不屑与言楚这个嘉宾并列于台前,抢那一点星光。 他选择了一种更傲慢的方式。哪怕只是站在台下,也能让一切回归他掌控之中。 但她能屈能伸,微笑装傻,“有吗,我不记得了。” 大小姐从容至极,没有半分心虚。同一时间的港岛,鼎钧集团顶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开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显示着各种数据图表,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窗外的天光由湛蓝转为深紫,直到彻底沉入夜色。 维港对岸的霓虹灯牌逐一亮起,交织成流动的光影。 这场会议临时提前,会议室里,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几分严肃。各高层接连发言,交杂着粤语与英语。 八点,行政助理送餐过来,会议得以暂停片刻。闵淮君椅背后移,起身到落地窗前,刚想拿手机出来看看,宋骥走过来问他,“不吃点东西垫着?会还要开很久。” 闵淮君:“还不饿。” 看他拿着手机,宋骥打趣,“怎么,想老婆了?” 闵淮君:“……” 闵淮君只勾勾唇,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也算是费劲心思了。”宋骥喝了口咖啡,与他并肩站着看落地窗外夜景,淡淡道,“连退隐十年的梅姨都请得出来。” 闵淮君微顿,面色轻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上海旗舰店首日的营业额成绩喜人,超出预计目标的一倍。 闵淮君作为仙姝的老公,现场大手笔支持无可厚非。言楚作为代言人,粉丝当然也不想自家哥哥的人气被比下去,从线上到线上,也是将销量氪出了漂亮的数字。 庆功宴就在仙姝入住酒店的三楼宴会厅举行。除了分公司高层外,也邀请了部分媒体和合作对象。 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仙姝换了件珍珠白的缎面长裙。 她挽着闵淮君的胳膊,淡淡朝大家微笑。这种场面他们已经演过很多次,彼此都得心应手。 “梁小姐,恭喜。”中途某合作闵举着酒杯朝仙姝祝贺,“听安雅说,今天旗舰店首日营销额就已经打破了亚洲地区所有店的首日销售数据。” 这的确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成绩,仙姝笑着碰杯,“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那人又对闵淮君道,“早听闻三公子年轻有为,今天看到你二位,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仙姝笑着看向闵淮君,这么难接的话当然甩给他。 九十年代粤剧界最具传奇色彩的文武生,十年前封箱演出后便退隐的梅姨,突然宣布周一参加广东粤剧院举行的戏赏会。 吴司长的妻子是梅姨的铁杆剧迷,而吴司长又出了名的爱妻,凡有演出,必定抽出时间陪妻子观看。 世上没那么巧的事。这是仙姝怎么都没想过的路子。 说实话,她对这个意外之喜的热搜很是满意,虽然是以他们夫妻为主体,但间接也让大众在这场万众瞩目的互动里定性了Lunaris的豪门格调。就连梁瑞昌和鼎钧的股票也跟着升了几个点。 用天价营销费也未必能达到的热度,如今两人轻松搞定。怎么不算是强强联手呢? 想到这,仙姝看了眼闵淮君。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正用粤语低声接电话。黑色西装下的身形十分优越。肩宽,腰窄,腿很长。只是随意站着,也让人对这个充满锋锐感的背影充满了想象。 正看着,闵淮君忽然转过身,两人的视线不经意撞到一起,几乎避无可避。 但闵淮君似乎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就那样边讲电话边望着她。 仙姝张了张嘴—— 她下意识想说“看什么看”,可脑中浮现的却是刚刚的剪彩现场,在主持人和现场一众围观粉丝的尖叫声中,她笑着走到闵淮君身边,并当众与他拥抱的画面。 仙姝都有点分不清,当时到底是自己演技大爆发,还是爽到忘形的潜意识行为。 她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去。 可回头的那一瞬,心跳好似撞上了胸腔,一声比一声快。 活动接近下午四点才结束。一众员工的注视下,仙姝只能坐闵淮君的闵务车返回酒店。 到酒店后,仙姝找理由暂时支开翟钰,接着才问闵淮君,“你打算住哪里?” “不用了。”闵淮君看了眼手表,“我一小时后回香港。” 仙姝怔住:“今天就回?” 闵淮君微微抬眸,“不然呢。” 仙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本就是为了剪彩而来,现在剪完了,他们的合体任务也就完成了,难道还要留下来约会吗。 “哦。那你走吧。”仙姝冷冷道。 闵淮君看着她,半晌气笑了,“这是我的车,我走去哪?” 南湾这个项目,前期评估会上各家银行均有所顾虑,宋骥愿意参与进来,其实也是在赌闵淮君这个人。 宋骥在赌自己的眼光。“谢谢。”闵淮君简单回复,一贯惜字如金。 就在仙姝以为这人说完了的时候,他忽然云淡风轻地补了句,“大家都这么说。” 以及,能被仙姝那么挑剔的大小姐喜欢上的男人,肯定不会是一般人。 闵淮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扯扯唇,也懒得拆穿她。径直走到那堆纸袋前,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挂到自己的衣服旁边。 衣帽间很快出现了不属于闵淮君的明媚色彩,突兀,却又莫名和谐。 甩手掌柜仙姝靠在墙上,琢磨着气氛已到,随意道:“你后天有空吗?” 闵淮君手上没停,又拿起一个粉色纸袋,“怎么。” “我在上海的旗舰店开幕,有空的话,陪我出席剪彩。” “本来是茱迪陪我去,但她突然生病住院。” “内地市场对我很重要,也是内地第一家旗舰店。” 三句说完,仙姝见闵淮君没反应,最后一丝耐心也没了:“我不管,反正你得去。” 装不了多久的仙姝直接拿出强势姿态,可闵淮君低头不知在看什么,迟迟没回应。 “喂。”仙姝催他。 闵淮君转了过来—— 仙姝正要开口,视线忽然下移,看到他手里拿的衣服,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她上个月和乐欣逛街一时兴起买的蕾丝睡裙,面料薄如蝉翼,两根吊带更是细得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断,因为觉得太性感,她买回来丢在衣帽间就忘了。 但此刻,这件性感的裙子正悬在闵淮君修长的指间,被顶灯照得几近透明。 空气凝滞了几秒。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不能先问问——”闵淮君抬起眸,漫不经心抬了抬手,“这是什么?” “嗯。” “阿君呢?” 仙姝大脑卡顿了一下,下意识道:“……在我旁边,怎么了?” 说出口的瞬间仙姝便觉得自己不够谨慎,万一梁惠珍要找闵淮君怎么办?所幸她脑子转得也快,还没等梁惠珍开口,又故意用气声说,“不过他还在睡。” “嗯,听说老吴脚扭伤。”梁惠珍说:“我今天顺路过来接你上班。” 昨晚后来仙姝才收到翟钰的消息,说司机老吴不小心扭伤了脚,送医后说要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梁惠珍的话让仙姝瞬间清醒过来,掀开被子,随手拿了件外套便飞奔出房间,“不用了妈咪,我可以自己开车。” “我还有十分钟到。”梁惠珍没有听出女儿的婉拒,“你慢慢,不急。” 梁惠珍是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她说10分钟,就肯定不会在11分钟才到。 仙姝脚下飞快,语气却故作镇定,“你8点半不是要开会吗,其实不用管我——” “我快到了,待会见。”【..top】 第82章【END】 第 81 章 仲夏夜 晚宴当天下了一场雨,林月蘅亲自到玉尘居来接仙姝。 造型师提前了四个小时来为她做妆造,见到仙姝本人又觉得不必提前这么多。 几次见面仙姝都觉得拘谨,这次也不例外,她上车礼貌地喊过伯母,之后便像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尽量维持着优雅得体。 林月蘅打量着她,剪裁利落的礼服穿在她身上正合衬,简单的低盘发尤显她骨相优越,脖颈间的祖母绿项链是她二十岁时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此时佩在仙姝霜白的肌肤上,典雅中多了少女的灵动,很适合她。 “不必这么拘谨。”她道。 仙姝略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以为的完美伪装在这位林董事长面前形同虚设。 她略放松了背脊,低低应好。 林月蘅又道:“那些名媛礼仪都是给假名媛准备的规矩,你跟在我身边,无需时时紧绷,大方得体更重要,该说说,该笑笑,没人敢说你没规矩。” 制定规则的人无需遵守规则,这是闵家人一贯的作风,闵淮君如此,林月蘅也如此。 仙姝再次应下:“好,我知道了伯母。” “最近还在忙乐团的事吗?” “是。”她说,“但没有那么忙,最近在去棱镜配合Vicky走IPO程序,另外就是游戏的内部测试。” “企业管理的基本内容都掌握了吗?” 林月蘅的问话既像长辈关心,也像领导听取工作汇报,仙姝回答:“基本的管理内容都掌握了,但一些项目上的专业问题还需要其他合伙人辅助,另外就是对外的商务洽谈还是不如Vicky和宋总老道。” “没关系,你还年轻。烨然比你大一岁还什么都不懂,你能在短时间内摸清企业的人员结构和财务状况,掌握基本的管理技巧已经很不错了,管理企业不是光好学就可以,还得要脑子灵光会说话能扛事儿才行,这些钦明都不如你。” 突然被这么夸,仙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抿抿唇道:“是淮君教得好。” 林月蘅笑笑:“钦明就是被家里给惯坏了,一有问题就找我,找他哥,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他哥顶着,他该任性就任性,跟长不大似的。” 在长辈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但在仙姝眼里,钦明不仅聪明会来事儿,还很会察言观色。 林月蘅听了说:“察言观色?那是被他哥给骂的,挨骂挨多了,可不就会察言观色了。” 仙姝没忍住笑:“那也是他的本事了。” 订婚的具体日子还没定下来,林月蘅老早就拿了仙姝的八字去合,聊起婚事,林月蘅询问了她家里的风俗和规矩,但仙姝也不太懂,只说她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一切由长辈定夺就好。 林月蘅表示了解,忽然问:“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仙姝没想到林月蘅会关心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说:“在我九个月的时候。” “会想念吗?” 实话说,没有太多感觉,只是小时候会疑惑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而她没有。 她说:“我的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担任过母亲的角色,他们给我的爱很完整,虽然偶尔也会感觉遗憾,但并没有太难过。” 她这话说完,林月蘅反倒陷入了沉默。 没有妈妈的人拥有完整的爱,拥有妈妈的人却未曾体会多少母爱。 是她失职。 通过一段茂密的林荫道,晚宴举办地的酒店近在眼前。 在礼宾的引导下,汽车缓慢绕过酒店门前的喷泉,平稳停在晚宴入口。 品牌大区负责人在入口处欢迎贵宾,仙姝拿好小包下了车,有礼仪人员上前为她佩戴定制的手环。 林月蘅下车与品牌负责人打招呼,而后回头看她。 她会意走到她身边去,被林月蘅牵住了手。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令她忐忑,又令她欢喜。 品牌负责人是位身材中等,打扮干练的中年白人女性,她有一头璀璨的金发和碧绿色的眼睛。 林月蘅向她介绍:“My son’s fiancee , Miss Xian.” 当晚品牌方展出了一条镶嵌16颗喀什米尔天然皇家蓝蓝宝石的钻石项链,总重116.68克拉,是当晚展出的珠宝中估价最高的一件,被林月蘅以一亿两千八百五十万的价格收入囊中,作为订婚礼物赠与仙姝。 当那条璀璨夺目的蓝宝石项链在仙姝颈间熠熠生辉,她收获林月蘅由衷的欣赏与夸赞。 无可否认,林月蘅是个很骄傲的人,她有她的坚持与固执,胆敢冒犯她的底线就是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她又是个极度聪明的人,她没有身为长辈倚老卖老的缺点,也并不觉得晚辈对她言听计从是件好事。她的能屈能伸,在她自己看来并不是失败与低头,而是攀登顶峰时,不得不仔细看脚下的智慧。 晚宴过半,仙姝接到闵淮君的电话,他说他就在酒店门口,但没有手环进不了场,叫她赶紧出去接一下。 仙姝被他这话逗得直笑,在电话里软声问他:“谁还敢拦闵先生呀?” 他非说今晚展出的珠宝价值不菲,因此戒备森严,只认手环不认人。 仙姝只好在林月蘅耳边说明情况,匆匆拿起小包走出了宴会厅。 仲夏夜,近晚刚下过一场急雨,地面积水尚未干透,晚风湿润,从露台半开的玻璃门外拂来。 仙姝顺着酒店楼梯往下走,行至拐角,却被露台潜入的水汽绊住了脚步。 她推门往外,露台的玻璃围挡挂满雨线,星空无尽,天边月明。 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静立在涟漪层层的水潭旁,深亚麻色的西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弯。 天文台初见,她因有人能将深亚麻穿得显白而讶异,舞台上心虚一瞥,她只记得视线里那截腰,劲又窄。 与初春那晚相比,宴会主办方的手环戴在了她腕间,她成了结束他苦等的那个人。 只是那时她泪眼朦胧,而此刻,他仰望着她所在的露台,唇边带笑,满眼温柔。 任时光匆匆如流水,她仍清楚记得她那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只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她那时怎么都不会想到,偶然的贪色,竟要她用一生来还。 当她将那只手环套进他手腕,好像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终迎来世俗的圆满。 而眼前的路还长,与君同行,无忧,亦无惧。【..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