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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且思量

作者:飞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仙姝一直等到日暮也不见人回。


    陶伯来换了两次茶,送过一回点心,到晚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陶伯:“闵先生周末也这么忙吗?”


    这话问得太委婉,陶伯都觉出这小姑娘的不易,可闵淮君向来忙碌,一出了门,他也不好过问,只能说:“先生应酬很多,难免会有被人拖着走不了的情况,仙姝小姐还是先随我一道去用餐吧。”


    窗外天色渐暗,地灯亮起来,园中景致又换了一番。她有点想走,可都等了这么久了,好像再等等也无妨,她便起了身,跟着陶伯去了东配楼的餐厅用餐。


    桌上的菜色丰富又精致,油焖春笋配咸肉,笋壳鱼汤,醉河虾,蟹粉豆腐,狮子头,还有她最喜欢的桂花甜酒圆子,这一桌菜就像是照着她口味做的一般,让她不知不觉就吃得很饱。


    一走出门,东边升起一轮皎月,月下柳绿花红,风轻水暖。她本想趁此月色游园,奈何脚上的鞋不答应,她便只好回到自在堂,重新坐在那茶台前等候。


    算算时间,她已经坐在这儿等了五个多小时了,饶是有美景好茶相伴,也架不住她肩颈僵酸,腰臀麻木。


    罗汉床就在一旁,她想了想,轻轻推开椅子坐了过去。许是晚餐吃得太饱,她这时候竟有些犯困,硬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倒了下去。


    闵淮君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小姑娘枕着双手侧躺在罗汉床上,长发顺在一旁,散乱着,将那张巴掌脸掩去了大半,鸦羽密密敛去眸光,她正睡得香。


    那双勃艮第红小高跟就歪倒在地上,身上的铅笔裙将她腰臀紧裹,虽不至于走光,可那纤柔曼妙的曲线就这么横在眼前,叫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陶伯在他身旁絮絮说着话,他抬手制止,叫他取条羊绒毯来。


    能这么倒头就睡,是件幸福事,他也不忍打扰,故而刻意放轻了脚步进门,没想到仙姝就这么睁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倒在榻上,谁是主,谁是宾,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醒了?”


    闵淮君信步上前,惊得仙姝一激灵,蹭一下就从罗汉床上弹了起来,察觉自己姿势不雅,她又着急忙慌下榻穿鞋,结果一脚踩在歪倒的高跟鞋上,她吃痛一歪,又跌坐回去。


    她这叮铃咣啷一通折腾,花容失色手忙脚乱的,另一位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仙姝双颊发烫,将头埋得很低,真是要了命了,她竟然睡着了!她赶紧伸手摸摸嘴角,很好,干的,没有流口水。


    目光触及身下的真丝软垫,刺绣花鸟针密而无迹,她曾随奶奶拜访过一位苏绣大师,这样精益求精的作品,得是绣工高超的绣娘花上数月乃至整年的功夫才能绣成,合该裱起来观赏,此刻却被她坐在身下。


    她又暗自庆幸,还好没有流口水。


    陶伯在这时候进门,见仙姝醒了,又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仙姝埋头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这才抬起头来面对闵淮君。


    她不好意思致歉:“对不起闵先生,我......”


    话没说完,面前的男人拉开茶台前的椅子坐下,温声打断:“你不该怪我让你久等吗?怎么还先向我道歉?”


    仙姝眼神闪烁,她一个打工的哪敢怪老板忙碌?


    她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很是善解人意地讲:“是我没有提前联系您,不能怪您。”


    闵淮君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看她。


    眼前的姑娘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双手紧攥着袖子心神不安地望过来,那可怜的下唇被她咬了又咬,红润又薄弱的样子,像是要出血了。


    他不该为难人的,却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她:“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我是故意让你等到这么晚的?”


    仙姝愣了一下。


    虽说她在来的时候陶伯就已经电话告知了他,可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琴师,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这位高不可攀的闵先生提前回家?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她脑袋一歪:“您没有理由故意为难我啊。”


    闵淮君笑了下,眼神示意她坐。


    陶伯送来新的茶具,备的是97年的红印青饼,闵淮君解了袖扣,挽起袖子温盏泡茶。


    仙姝不敢直视闵淮君,她正襟危坐,胸口像揣了只小鸟,活蹦乱跳不消停。


    她静静听着闵淮君投茶、注水、洗茶、闷泡,第一第二泡都被他倒掉,直到第三泡完成,她眼前才出现一只外红内白的茶盏。


    她轻轻道谢,双手捧起茶盏送到唇边,香气高扬,温度正好,浅浅一饮,口齿留香,她终于敢看闵淮君。


    这闵家兄妹最明显的共同点,是外表和气质都极具攻击性,叫人心生惧意。可一想起闵烨然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觉得,这对兄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凌厉,这才鼓起了勇气说:“烨然很关心您,说您一直睡不好,所以想让我帮您试试用古琴助眠。”


    闵淮君端茶送到唇边,却没饮,而是静静看着眼前人,想看看她究竟能说出些什么离谱的话来。


    他不说话,仙姝只好继续说下去:“古琴的音色的确有舒缓情绪,静心宁神的效果,可它终究是乐器,若是心烦气躁,越听越睡不着的情况也会有。所以......”她不自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效果,但我会尽力一试。”


    闵淮君将杯中茶饮尽,放下茶盏缓声问:“怎么试?”


    仙姝又说:“我奶奶是中医,她那儿还有许多食疗的方子,如果闵先生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试试,兴许会有效果。”


    闵淮君唇边勾起的弧度很浅,却意外亲和,像是好不容易得了件有趣的宝物,要是就这么吓跑了,那多可惜。


    “仙姝小姐用心了,闵烨然请你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仙姝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这便将一天五千,一月只来四天的商议结果告知了他。


    但这并不是闵淮君的本意,可她说了,他也轻轻颔首表示知晓,顿几秒,他又问:“仙姝小姐真的明白‘助眠’是什么意思吗?”


    仙姝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她脱口而出:“就是弹琴哄您睡觉呀。”


    闵淮君笑出声:“那我要是整晚都睡不着怎么办?你是准备陪我到天亮?还是到点儿就下班?”


    这个问题算是把仙姝给问住了。


    闵烨然跟她说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以为只要过来弹弹琴就能轻松拿五千块,哪想过这么具体的问题?


    “我......”她想了想说,“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您睡着。”


    当前就业形势这般严峻,每月只需挪出四天就能挣两万块,一学期下来就是十万,她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闵淮君听到这里却将笑意一敛,他无意识蹙了下眉,却被眼前的姑娘敏锐捕捉,她赶紧解释:“闵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您没有别的想法的,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睡觉,仅此而已。”


    闵淮君笑了。


    他还真是头一次从一个姑娘口中听到“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这种话。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来说,恐成欲擒故纵,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真就令人信服。


    好像这双眼睛生来纯净,从不见凡俗,亦不曾见他满身光环与枷锁,就算有利可图,她也只取分内之物。


    他指尖轻点桌面,似思量,也有意试探:“你应该知道,古琴的腔体共鸣不比其他乐器,因此它的传音效果并不佳,你若是离我太远,我是听不见你的琴音的,你若当真要为我‘助眠’,那得要与我同处一室才行,你......确定?”


    仙姝一点都不确定。


    她来之前,以为只要在闵淮君睡前为他弹弹琴,最多陪他说说话,到点儿她就能走。没想到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还说出‘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这种话,现在反悔,显得她言而无信不说,还没法向闵烨然交代。


    大小姐光是给她买这身衣裳就花了快五万,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反悔的。


    她凝眉沉思。


    大不了就硬撑一下,到这学期结束也有好几万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总不能真的为难她一个学生吧?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大人物的面子往哪儿搁?


    况且她这古琴助眠的法子也不一定凑效,说不准她连试用期都过不了,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挣钱的时候就赶紧挣吧!


    思及此,她点点头:“我确定。”


    闵淮君自胸中舒出一口气,不知是何情绪,他笑得意味深长,将视线从她红透的脸上移开,又重新往茶碗中添水,再分茶给她。


    仙姝想起包里的方巾,匆匆侧身翻找,再用双手郑重地递出去。


    眼前人不落睫地盯着她,叫她心中一凛。


    她柔柔婉婉地道谢,说:“那晚多亏了有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外头吹多久的冷风。”


    闵淮君想起她那晚的遭遇,视线在她左侧颧骨停留了一下,再伸手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像是对她的感谢没什么所谓。


    仙姝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她收回手,没注意到那只红色茶盏就在肘边,她一动,那茶盏就跟着一倒,茶水泼出去一片,茶盏骨碌碌往外滚。


    人在过于紧张的时候,往往是一动不动的。


    仙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茶盏“啪啦”一声坠地,红色瓷片四溅翻飞,滴血一般叫人心惊。


    完了。


    完了。


    她在心中直呼完了。


    这位闵先生连坐的软垫都是极品苏绣,那他这茶盏也一定大有来头。


    她触电般惊醒过来,匆匆起身三两步就站了出去,可站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好弓下身子将最大那两块碎瓷片捡到了手里。


    “对......对不起。”她声音颤得厉害,全然无镇定。


    “我不是故意的,闵先生。”


    仙姝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刻产生如此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要尽快给个说法。


    她低下头,瞧瞧釉色,摸摸质感,再紧张兮兮地望向闵淮君,心慌意乱地问:“这个杯子,它,贵吗?”


    闵淮君想,应该不会有人能在这样一双朦朦泪眼的注视下说出这杯子的真实价格,况且这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杯子而已,”他眼神示意她将碎瓷片放下,“别伤了手。”


    可她却说:“我,我应该可以赔的,您可以扣我工资来抵。”


    闵淮君默默在心头算了一笔账,忍住了想笑的冲动,他淡然地回:“无碍,小钱,不扣你工资。”


    仙姝当即松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惶恐转瞬不见,悲喜一瞬间,她冲闵淮君笑得很甜,还说:“您真是个好人。”


    春夜晦暗,孤灯残影,闵淮君凝神与她对望,忽而怔神。


    世界黯淡,唯她双眸莹亮,似水面浮光,风动,她也动。


    可林深未响,水静无波,又是何处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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