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亮同样在诧异中抬眼,只见闵烨然双手抱胸面色不善趾高气昂地走来。
鳄鱼皮的kelly,满钻的百达翡丽,当季的香奈儿套装,定制的高级珠宝,她这一身行头,少说都有千万。
他又收回视线看身旁的小姑娘:“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仙姝在听到那声“嫂子”的瞬间,脸上像发烧似的红了个透彻。
大小姐讲话果然是不顾人死活。
“你谁啊?”闵烨然刚在闵淮君那儿受了气,正愁没地方撒。
“我嫂子啥时候跟我哥谈恋爱还得跟你报备?”
赵星亮笑笑:“当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仙姝小姐与众不同,感情状况自然令人关注。”
“那你就好好关注着吧,别一天天跟癞蛤蟆似的总想着吃天鹅肉。”
赵星亮面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人又嚣张跋扈地呵斥:“还不快滚?我嫂子身边的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仙姝全程没敢说话,她也被闵烨然这阵势吓到了。
赵星亮看看仙姝又看看闵烨然,两个都是女孩子,又当着仙姝的面儿,他总不能跟人还嘴吧?
他依旧维持着得体,与仙姝简单告别后就起了身离开。
直到赵星亮走远,仙姝才担忧地问:“烨然,你怎么了?”
幸好这里是角落,她们这番动静并未引起关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闵烨然便叫仙姝收拾好东西跟她走。
直到上了车,仙姝才听闵烨然道:“那男的都快用眼睛把你衣服扒光了,你还傻乎乎地坐那儿跟他掰扯。”
“这样吗?”仙姝愣了一下,“我没太注意。”
她就是这样,一旦专注学习,便很容易忽略周围的人和事。
“是谁惹你了吗?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还能是谁?”闵烨然恨得咬牙切齿,“闵淮君那混蛋!”
一提到闵淮君,仙姝就想起那声“嫂子”。
她知道闵烨然是在帮她解围,只是这方式实在是独特了一点。
她觑了她一眼,莫名有些心虚:“你今天这话要是让你哥哥知道了,他会生气吧?”
身边人却笑了:“我还怕他不生气。”
仙姝听不太明白。
闵烨然没解释,兀自发动汽车汇入了车道。
今日天气算不得好,阴云坠坠,雨丝斜飞,再有刚才的事情一加持,仙姝更是心有忐忑,不知道闵烨然今日找她是为何。
闵烨然也没直说,反倒是问她怎么去了经管图书馆?
说到这儿仙姝也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闵烨然一听便蹙起了眉:“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人拍了你的照片发到好几个群啊?”
仙姝听得一惊:“还有这种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闵烨然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那男的是怎么找到你的?”
仙姝恍然大悟:“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仙姝说了总是有人偶遇她的事,她本以为是偶然,没想到是有人刻意分享了她的位置。偏偏她们学校的人最喜欢拉群social,路上随便找个学生打开微信,那列表都是清一色的交流群。
“你也是心大,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要怎么办?”
“不至于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得知这一信息,仙姝心里也有些不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可别人似乎不这么想。
“那男的是想追你吗?”
仙姝摇摇头:“他没说。”
“你还要等着别人明说吗?”闵烨然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她真是没见过像仙姝这么笨的,“你不知道直接拒绝吗?”
仙姝的确是不擅长处理男女关系,一听闵烨然急了,她也跟着急:“那我应该直接说我有男朋友吗?可我身边基本没有异性,我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
闵烨然忍不住叹气:“你就不能说你男朋友在外地吗?你可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随便编两句唬人的话很简单吧?”
这话还真是抬举她了,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撒谎,她会脸红,会眼神不坚定,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底气,只要是个稍微细心点儿的人都能看出她在撒谎。
可眼下这种被人分享位置信息的情况也着实令她不安,兴许伪造自己的感情状况会替她省去不少麻烦。
“我试试吧。”她轻声说。
等红绿灯时,闵烨然突然想起来说:“你知道宁珊被乐团开除这事儿吗?”
仙姝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闵烨然唇边挂着大仇得报的笑,那样子,瞧着比当事人还要爽。
“我听人说,宁珊本来是想拿穆教授当跳板去韶音的,结果自己作死,愣是把现在这个乐团的琵琶席位给作没了。真是活该。”
“她还想打时清哥哥的主意呢。”仙姝补充说。
“她也配?!”
仙姝轻轻笑出声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和时清哥哥有何渊源吗?”
闵烨然不自然努努嘴,轻描淡写道:“就是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出去露营,在溪边拍照的时候,我踩滑摔了一跤,当时摔得我半边身子都动不了,给我吓坏了。手机飞出去老远不说,朋友还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在溪边大喊大叫,宋时清听见声音跑过来帮我,他看我疼得直哭,就问我怎么了?哪儿受伤了?有没有流血?关节能不能动?骨头疼不疼?我疼得要死哪有心情回答他这么多问题啊!我让他滚,他直接就把我抱起来往营地跑。”
“我当时情绪失控,挣扎了一路,还骂他流氓、色狼,把他脸和脖子都抓破了,他不仅一声没吭,还安抚我说马上就到营地了,马上就送我去医院。我态度恶劣,他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但......”
仙姝一下子就懂了。
越是紧急,越是失控,越是需要强大的心力支撑和温柔的包容,亲朋好友尚难如此,更遑论萍水相逢?
她细细瞧着闵烨然,见她笑意盈盈,又娇蛮微嗔:“我就不该老想着感谢他,省得让我看见他跟他女朋友拉拉扯扯。”
仙姝抿唇憋笑:“怪不得时清哥哥没想起来你是谁,昨晚那么文静优雅,换了我,我也不敢认呐!”
“你可不许把这事儿跟他说啊!”闵烨然威胁道,“我那时候哭得妆都花了,假睫毛乱飞,丑得要死,你不许让他想起这茬儿!”
“好好好。”仙姝顺着毛捋,“我都听你的。”
闵烨然这才舒心。
汽车最后停在了一处灰墙黛瓦的院落前,老胡同狭窄拥挤,到这里竟有豁然开朗之意,仙姝偏头往窗外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停着两辆遮了车牌的红旗,不见招牌,也不见侍应,像是处私宅。
她跟着闵烨然下了车,只见大小姐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便迎出来一位穿对襟长衫的小姑娘。
见是熟客,小姑娘便引着她们沿院中游廊去了一处半敞的小轩。
小轩临水,水中有游鱼悠然,怪石嶙峋,前檐挂两卷细密竹帘,帘外青竹生香,花影重重,帘内陈设清雅,薄烟袅袅。
闵烨然让她随意坐,自己则与身旁的小姑娘交代了几句,这才放下包坐到了她对面。
仙姝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便听一阵和缓的琴音从竹林之外飘来,闵烨然说:“我哥就爱来这儿听曲儿。”
仙姝一下子想到天文台那晚。
“所以那首《关山月》是闵先生要听的?”
“可不。”闵烨然擦完手将热毛巾扔到托盘里,哼了一声道,“他面子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
很突然地,闵烨然开口问:“小学妹,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仙姝正要将热毛巾放回去,没承想手一抖,那毛巾直直掉到了地上。
“什......什么?!”
闵烨然看她慌里慌张的,一下子笑出声来:“瞧给你紧张的,不是要给你介绍男朋友。”
仙姝俯身将毛巾捡起来,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那你想说什么?”
闵烨然眼珠子一转,又灵机一动:“我哥很喜欢听你弹琴,想请你当他的私人琴师。”
仙姝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还“很”喜欢?
闵烨然极为笃定地点头,嘴一张就开始胡编乱造:“他说,觉得你弹的《关山月》和别人不太一样,叫人过耳难忘。”
仙姝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
她稳了稳心神,说:“古琴是这样的,琴师对绰注吟猱的把握不同,传递出来的意和韵就都不同,哪怕是叫我在同一天弹同一首曲子,我也很难保证前后意韵完全一致,所以我跟别人不同是很正常的。”
闵烨然却否定道:“这《关山月》,我哥听了不下百遍,他见过那么多琴师,却独独记住了你,这说明什么?”
仙姝愣住。
“说明你刚好合他的心意。”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
闵烨然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那神色,颇有几分心疼之意。
此时帘外风雨轻轻,她的声音也静静缓缓:“你是不知道,我哥这人看着风头无两,其实......他有病。”
“有病?!”声音太大,仙姝赶紧捂住了嘴。
闵烨然朝她勾勾手,她便往前一倾,听见她很小声地讲:“他有病,心事多,压力大,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心情不好,所以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凶,其实他很可怜的。”
仙姝听着这话心里沉坠坠的,她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她很能感同身受。
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正在念高二,题册堆积成山,考试一门接着一门,爷爷不许她追问父亲的情况,她便每夜每夜做噩梦,有时候梦到考试没写完作文,有时候梦到掉出年级前三,有时候梦到父亲流着泪与她告别。
每次惊醒都浑身湿透,之后再想入睡便愈发困难,好不容易强行睡着一会儿,醒来一看时间,只睡了十来分钟。
那段时间她成绩下滑得很厉害,班主任和爷爷奶奶轮番上阵给她做心理疏导,学习状态的确有所回升,可睡不安稳已成常态,她清楚夜夜无眠的痛苦。
闵烨然见她若有所思,便立刻乘胜追击:“我听别人说,古琴有静心安神的功效,所以我哥哥才走到哪儿都要听人弹上一曲,这是他为数不多的chilltime,曲子一结束,压力和责任就卷土重来,他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仙姝还是觉得奇怪:“那,那之前为什么不请琴师到家里?”
“他看不上呗!”闵烨然瘪瘪嘴,“他那人挑剔得不行,能让他说上一句‘不错’比登天都难。”
“可是......”
仙姝有些犹豫。
闵烨然快速接过话:“可是什么?你不想挣钱吗?我哥虽然要求高,可他出手大方啊,只要你愿意,他出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闵烨然怕她拒绝,瞥了眼她包里的课本,又换了个角度劝说,“你是在辅修金融吧?以后想往哪儿投简历?投行?私募?对冲基金?顶级机构的门槛很高的,金融本科没有任何竞争力,你要是真想往这方面发展,我哥一句话可比什么实习经历都管用。”
仙姝看出来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是闵烨然的行事准则,她甚至有种感觉,她今天要是不答应,闵烨然根本不会放她走。
她摇摇头:“是我没时间,我的课程实在是太多了,偶尔接一次演出还可以,正经上班真不行。”
闵烨然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就周末,你就当你每周接两次小型演出,如何?”
仙姝还是为难:“两次吗?”
闵烨然一咬牙:“一次,一次总行吧?演出费就按你那天去天文台的价格算!”
仙姝双眸一亮:“可以吗?是闵先生的意思吗?”
那可是五千块一天呢!比一般商演高出整整一倍。
“那当然!”闵烨然接过茶艺师递来的莲瓣盏,毫不心虚跟她保证,“放心吧,价钱我说了算。”
“你对你哥哥真好。”
这是仙姝发自内心的赞叹,虽然闵烨然嘴上总是抱怨吐槽,行动却一点儿都不马虎,知道哥哥压力大,便想方设法为他解压,这份兄妹情实在难得。
方才这番话说得闵烨然口干舌燥,她刚把莲瓣盏送到嘴边,一听仙姝这话差点儿给自己呛死。
仙姝赶忙抽了纸巾给她递过去:“是烫到了吗?”
一旁的茶艺师跟着紧张,可她明明是试好温度的啊,怎么会烫到?
闵烨然摆摆手说没事,眼神却飘忽不定的。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闵淮君会如何对仙姝,总不能也像今早对她似的直接让陶伯给轰出来吧?那她还怎么收场?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补:“我哥这人脾气很怪,万一他在你工作过程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仙姝听话地点点头:“我能理解的,休息不好人会很焦躁,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闵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