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声“哥哥”,闵淮君便知道他这位妹妹没安好心。
小时候调皮捣蛋闯了祸,她一声甜滋滋的“哥哥”便叫他频频背锅代为受罚,长大了惹事捅娄子,她撒撒娇卖卖乖,就只管躲到他身后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现在他一听这声“哥哥”就条件反射蹙起了眉。
“你又干嘛了?”
反正不是什么为难的请求,闵烨然便直言:“我想送我朋友回学校,您能不能帮忙挪个位置?我想和她一起坐后排。”
若真有什么大事儿,闵淮君还能抓住机会好好训她一顿,酝酿半天就为了让他挪个位置?他冷冷一哼:“怎么?你这位朋友屁股比较金贵,坐不得副驾?”
闵烨然一吸气,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又撒着娇央他:“可人家是宾,您是主啊,哪有让客坐副驾的道理?”
闵淮君觉得好笑:“那你不也是主?你怎么不去坐副驾?”
没等闵烨然再开口,他接着发出灵魂拷问:“闵烨然,你知道我今晚为了陪你耽误了多少事儿吗?”
闵烨然噘着个嘴,想说您老人家也没陪我啊,这不一直在车上坐着?可她不敢将这话说出口,生怕自己已经到手的耳环不翼而飞。
她不再坚持,转而打起了商量:“那,那您能不能别板着脸?”
真的很吓人!
闵淮君唇角轻轻一扬:“那我下车九十度弯腰鞠躬迎她行不行?”
闵烨然一噎,得,您老还是歇着吧。
她悻悻收了声,推开车门快步朝仙姝走了过去。
仙姝站得并不算远,因此也认出了来给她送方巾的老赵,她正愁何时才能当面感谢这位闵先生,机会立马就送上门来。
闵烨然上前挽住她胳膊,细声说:“我哥哥还在车上,你不介意吧?”
介意?仙姝有些不解,只是同乘一辆车而已,她为什么会介意?
“当然不会。”她道。
闵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先送你回学校,路上遇到药店我再给你买几支药膏,今晚委屈你了,等明天我再回学校去找你。”
“不必这么麻烦的,我没什么事。”
“要的要的。”闵烨然又拽住她,“今晚的事多少有我的责任,你就让我补偿一下吧。”
闵烨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一副不遂她愿不罢休的样子,仙姝只好应下,并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排左侧车门被拉开,路灯照亮车内一角,香气缓慢外溢,清淑如莲,浓腴似蜜,仙姝跟着奶奶学了多年调香用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清雅的沉香。
她矮身坐进去,轻声谢过闵烨然,关上了车门。
回身的瞬间,意外与身侧男人对上视线。
他有一张与闵烨然三分相似的脸,五官精致,如画笔细细勾勒,线条流畅,有一气呵成的舒展与恰到好处的细腻,只是眸中神韵完全不同,年轻姑娘眸光明净、璀璨,而他就像窗外这幽深的夜晚,宁静、冷寂,可容乾坤,亦可凝望一人。
觉察他才是那位“好心人”的瞬间,眼前这双唇瓣轻轻开合:“喜欢盯着人看?”
他嗓音清润,语调温和,不像质问,像逗弄。
仙姝身子微微一僵,坦荡地回:“我只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好嘛,肿着半张脸还色胆包天。
闵淮君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胆儿肥的姑娘,一晚上不是看他的腰就是看他的脸,他有这么好看?
闵烨然在这时候坐进副驾,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边系安全带边冲仙姝介绍:“这是我哥,闵淮君。”
仙姝垂着眼,细声招呼:“闵先生。”
想说声谢谢,但经过方才的对话,她又忽然说不出口。
初次见面就这么直白地盯着人看,看完还毫不羞愧地说自己有双发现美的眼睛,简直像个理直气壮的女流氓。
闵淮君见她努力埋着头回避,没忍住弯了下唇。
看起来,刚才那句虚张声势的话,应是耗掉了她所有的胆量。
闵烨然没听见闵淮君的回应,系好安全带就扭过身子盯他:“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他收回视线“嗯”一声,换来闵烨然的白眼,她又接着介绍:“她叫仙姝,是我的小学妹。”
闵淮君轻轻挑眉:“哦。”
闵烨然咬了咬牙,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这人什么少爷脾气这么难相处?
她不想理他,便当他不存在似的跟仙姝聊起学校的事情来。
学校夜间杜绝一切外来车辆入内,但这辆黑色霍希畅通无阻,抵达宿舍楼下,闵烨然下车送了送,再次回到车上,闵淮君从一堆数据里抬起眼:“你打人了?”
“怎么可能?!”闵烨然冤得惊叫,“我什么时候跟人动过手?!”
“那你这么上赶着。”
一听这话,闵烨然的气势就弱了下去。
“......虽然,虽然不是我打的,但确实跟我脱不了干系。”
闵淮君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他那双眼自带凌厉沉重的压迫感,闵烨然仅跟他对上一瞬,立马就像喝下吐真剂般乖乖交代前因后果。
说到最后,她又心虚看他一眼:“我也没想到她会冲仙姝动手......”
闵淮君默了几秒:“听起来,你这是行侠仗义?”
“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明天我再带着礼物向她道歉吧。”
闵淮君听完,重新低下头看报告,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表态便是默认,闵烨然刚放松一点,又听他问:“那个宁珊,你打算怎么处理?”
闵烨然不想让他管,便脱口而出:“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她又觉得奇怪,这人吃错药了吧?平时拿她当垃圾一样嫌,现在又主动问什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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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姝回到宿舍只有刘羽琦一个人在,她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一位正处在热恋期,一周能在宿舍住上三天就不错了。
宿舍没开顶灯,刘羽琦正坐在电脑前做小组作业,听见她进门也只是简单招呼了声,并未抬头。
免于解释,她便拿起睡衣进浴室洗漱,出来收拾包的时候,半开的内袋露着咖色方巾的一角,她一并取了出来。
手环已经毫无作用了,但方巾总得要归还,今夜的唐突让她没办法当面说出感谢,那归还理应要面对面。
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位闵先生看起来很介意她的唐突,那他还愿意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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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淮君送完闵烨然回到家里,林董事长还坐在窗边跟人打电话。他独居多年,向来喜静,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很少来打扰他,今儿个这么晚了还舍不得走,看来是不揍他一顿不解气。
小楼临水而立,菱花窗内人影虚朦,窗外碧波粼粼,水边梨花簌簌,落雪似的飘着,引得水中鱼儿争相抢食。他没急着进门,随手将外套往曲桥栏杆上一搭,取来廊下的瓷盒坐在栏杆上喂起了鱼。
对岸垂柳新绿,荡进水中轻轻摇曳,瞧着纤弱无骨,实则韧性十足。
叫他记起今夜那小仙儿。
纸片一样薄的人,像是一碰就要碎,偏偏受了天大委屈也一声不吭。
说她蠢吧,跟他对话又很伶俐,说她聪明,又只会偷偷抹眼泪。
怪得很,他操心这么多干嘛?
一盒子鱼食被他倒进了池子里,正要起身,林董事长已经赶了出来,那架势,像是怕他转身就要溜,赶忙几步就从廊下踏上曲桥,吓得池子里的鱼都躲远。
他坐着没动,将瓷盒放在一旁,静等着林董事长开口。
“明晚我约了书昀和她妈妈吃饭,你亲自去给她们道歉。”
闵淮君单手撑在栏杆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疏懒模样:“不合适吧。”
他肯请闵少禹过去应付顾书昀,那完全是抬举顾家,这世上能让他亲自登门道歉的人还没出生。
林月蘅一听便拧起了眉:“你少给我推三阻四!要不是你干的这混账事儿,顾书昀爷爷能专程去我那儿一趟?年过古稀的白发老人!拄着拐!在会议室门外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我这张老脸都快笑烂了!”林月蘅气得拍了拍自己的脸。
闵淮君看得直笑。
林董事长平时在集团雷厉风行,一到他这儿就气急败坏,他好言劝着:“您年轻着呢,别给自己脸打坏了,不值当。”
结果招来一顿打。
林月蘅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胳膊上。
“你这混账,人书昀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长得漂亮学历高,性格温柔家世还好!你究竟在挑剔什么?你自己瞧瞧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工作应酬,就是听曲儿!喝茶!逛园子!要么就是喂鱼!你才多大岁数就过起了退休生活?!”
闵淮君诶哟一声:“那照您这说法,我得天天出去吃喝嫖赌才算是过年轻人生活?”
“你......!”
林月蘅气得想给他推到池子里。
“你气死我得了闵淮君!你把我气死就再也没人管你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你就是出家当和尚也跟我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闵淮君也不再贫嘴了,他起身将人往怀中一揽,拍拍她肩膀宽慰:“那不行,林董事长这么好的基因,我得传承下去。”
他揽着林月蘅往室内走,边走边说:“明儿个我就去把顾书昀哄回家来,今年结婚,明年生子,后年直接抱俩,只需三年,就能让您和我爸齐享天伦之乐,您看成吗?”
林月蘅一听这话便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身上:“我就知道你这张狗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指着闵淮君鼻子骂:“你当顾家二老是死的?顾书昀在你眼里就只有生育价值?!她爹好歹当着丰安的二把手,往后往中央一调,不说跟你爹平起平坐,那也是手握实权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你就这么戏弄他唯一的女儿?!”她越骂越痛心,一边顺着气,一边卯起劲儿拧了他一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见林月蘅气狠了,他又凑上去哄:“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成吗?不就是吃顿饭?我明晚一定准时到。”
“真的?”林月蘅还不信。
“真的。”他搂着林月蘅进屋,“您好好儿的,别给自己气瘦了,不然闵时雍出差回来还得再骂我一顿。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钟伦弄点儿吃的来,我陪您喝一杯,如何?”
林月蘅斜他一眼:“我这一肚子的气还能喝得下?”
闵淮君转身将门关上,软和了语气:“我们娘儿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我想让您陪我喝一杯,成吗?”
林月蘅没说话,他便举着电话去了侧间,从酒柜里挑了支01年的帕宏图打开。
回来林董事长盘腿坐在了罗汉床上,正捡着他上午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一行行审阅。
他一手夹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还没坐下就听她“啪”一声将文件拍在了小几上。
“这林钦明在做什么?叫他出去历练就给我送来这么份儿报告?这都大半年了还在你的盘子上打转,他脑子是木头雕了嵌上去的吗?三个城市的政务数据全都在他手上捏着,结果服务器利用率只有这么点儿?!他是完全不懂怎么利用手上的人脉孵化新项目吗?怎么还能给我增加这么多的运营成本?”
闵淮君有时候会觉得,他这张嘴其实是从林月蘅这儿遗传。
他将酒杯放在小几上,边倒酒边劝:“您也说了,是三个城市,不是一个,做定制化服务没这么简单,我既然肯放手让他去做,必然是有周密的计划和风险控制,他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完全在我预料之中。您不能指望他刚学会爬就能飞,等他整合了资源,您还怕他没有新项目吗?”
宝石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林月蘅嗅着酒香,也缓下了心中的不满,她将酒杯端起来,细细瞧了闵淮君一眼:“你俩站一块儿,谁能瞧出来他是你表弟?”
闵淮君笑了一下:“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
平时骂归骂,在心里,林月蘅一直将闵淮君视作自己的骄傲,她这儿子的确有很多缺点,可把这些缺点往他优点面前一放,全都不值一提。
她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问:“你真的看不上顾书昀?”
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喜不喜欢顾书昀来说了,今夜试探完,她这心里也有了数,她这儿子是压根儿看不上顾家。
闵淮君呷了口酒,将对面的人淡淡一瞥:“您就没想过他顾兴元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跟您攀亲家?”
“那不是顾书昀刚好回国?”
闵淮君闲闲一笑:“是中央巡视组去了丰安。”
林月蘅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意思,是顾兴元有问题?”
“难说。”闵淮君缓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钦明刚好提醒我了,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那你就让你大哥去趟?”
闵淮君放下酒杯往榻上一倒,没个正形儿笑道:“大哥的特殊身份就是块上好的试金石,他顾兴元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绝对不敢主动去招惹,再说大哥马上就回部队了,顾书昀就是想放手一搏也联系不上。”
厘清利害,林月蘅冷冷一哼:“就你法子多。不是林钦明给你出的主意吧?”
闵淮君一听,乐得直笑:“您刚才还觉着钦明脑子不如我好使,怎么现在又认为我想不出这损招儿?”
“你还知道是损招儿!”
故意给人难堪不说,还不把顾家放在眼里,整个闵家就没人像他这般行事。
罢了。
谁叫是她亲生的。
林月蘅将文件收到一旁,顺了口气感叹:“钦明如今在你手下做事倒是听话,啥都肯跟你说。”
闵淮君又笑:“您要是肯拿揍我的劲儿去揍钦明,他也听您的话。”
林月蘅胸中又猛地蹿起火,上一秒她还想来这玉尘居陪他住几天,下一秒她就想泼他一身酒。
但想了一下这jayer亲酿的帕宏图是喝一瓶少一瓶,还是算了,泼他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