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预定地点时,太阳刚好跃出东边的山脊。金光泼洒下来,整个河谷瞬间苏醒。
他们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脚下是夏鲁寺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是蜿蜒的年楚河支流,像一条银色的哈达,铺展在枯黄的田野之间。
“就是这儿。”尼玛旺堆放下经幡柱,环顾四周,地上残留着半截腐朽的木桩,是旧的经幡柱基座。
接下来的工作沉默而有序。尼玛旺堆用随身带来的小镐挖深坑,沈翊帮忙清理碎石和旧木屑。高原的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镐下去都只能留下浅白的印子。尼玛旺堆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手臂肌肉随着每一次挥动绷紧、舒展,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翊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观察尼玛旺堆劳动的样子。
不是日常的喂牛、捡粪,以一种虔诚的目光,咋下冻土的撞击声,都像是原始的鼓点,敲打在这个清晨寂静的山坡上。
坑终于挖好。尼玛旺堆用水平尺仔细测量,调整深度,然后示意沈翊帮忙扶住新的经幡柱。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木杆竖起,对准坑心,慢慢放下。
“稳吗?”尼玛旺堆问,声音有些喘。
“稳。”沈翊紧紧扶着柱子,手心能感觉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和尚未散尽的夜寒。
尼玛旺堆开始填土。他不用工具,而是跪下来,用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回填,压实,再回填。沈翊学着他的样子,也跪下来,双手插入冰冷刺骨的泥土中。土里混着细碎的石子和草根,冻得手指发麻,但某种奇异的、神圣的感觉,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当经幡柱稳稳矗立,尼玛旺堆从布袋里拿出那捆五彩经幡。他展开经幡,五色布块依次是蓝、白、红、绿、黄,分别象征天空、云朵、火焰、江河和大地。每一块布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藏文经文。
“这是《卓玛经》,”尼玛旺堆低声解释,手指拂过那些弯曲的文字,“祈福的。”
他开始系经幡。先从顶端开始,将蓝色经幡系在柱尖下方,然后是白色、红色……他的动作熟练而虔诚,每系好一块,都会低声念诵一句。沈翊站在一旁,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前倾,看着他被风吹起的黑发,看着他念诵时喉结轻微的滚动。
风渐渐大了起来。系好的经幡开始猎猎飘动,五彩布块在风中舒展、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起初有些突兀,很快便融入山谷的风啸中,成为这天地自然乐章的一部分。
尼玛旺堆系好最后一块黄色经幡,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经幡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翊。
“来,”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许个愿。”
沈翊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风从河谷对面呼啸而来,裹挟着远山积雪的寒意,也裹挟着经幡翻飞的声响。他仰头看着那根崭新的经幡柱,看着五彩的布条在湛蓝的天幕下舞动,像一道连接大地与天空的桥梁。
许什么愿呢?
他想起北京那个逼仄的客厅,想起茶几上凉透的鸡蛋灌饼,想起江泽狰狞的脸。
那些画面曾经像玻璃碎片扎在心脏里,每一次呼吸都疼。但现在,站在这里,站在离那些往事三千多公里的山坡上,站在细碎作响的经幡下,他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稀释了,被这广阔的天空、凛冽的风、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的陪伴,稀释成了可以承受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
没有具体的愿望。没有“希望忘记过去”,没有“祈求新的开始”。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高原清冽寒冷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发现尼玛旺堆正看着他。
“许好了?”尼玛旺堆问,眼睛里映着经幡舞动的色彩。
“嗯。”沈翊点头。
“不问问我许了什么?”尼玛旺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狡黠。
沈翊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你许了什么?”
尼玛旺堆转回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捋了一下,才慢慢说:“我许愿……这根柱子,能立很久。风来了,雪来了,都不倒。”
很朴素的愿望,朴素得像他这个人。
但沈翊听懂了。
“会立很久的。”沈翊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挖的坑那么深,土压得那么实。”
尼玛旺堆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闪过惊讶,还有沈翊能够感受到的温柔。
他没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拿出那壶青稞酒和两个木碗。
倒酒,蘸酒,弹洒,敬天敬地敬神明。
然后将一碗酒递给沈翊。
两人碰碗,沈翊一饮而尽。
尼玛旺堆没喝,要开车。
酒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沈翊被辣得眯起眼,尼玛旺堆却笑了,左颊的酒窝深陷下去。
“好喝吗?”
“好喝。”
“好喝就行。”尼玛旺堆又给他倒了一碗,“青稞酒的第一口,总是甜的。”
他们在经幡柱旁坐下,吃糌粑和风干牛肉。
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凌晨的寒意。沈翊靠在经幡柱的基座上,仰头看着那些飘舞的布条。风大的时候,经幡几乎被拉成水平,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风小时,它们又温柔地垂落,轻轻拂过木杆。
“这些经文,”沈翊问,“飘一次,就算念诵一次吗?”
“嗯。”尼玛旺堆嚼着肉干,点头,“风不停,诵经就不停。所以经幡又叫风马旗。”
沈翊凝视着那些翻飞的色彩。蓝幡拂过天际,白幡掠过云影,红幡像火焰在燃烧,绿幡如江河奔流,黄幡贴着大地。
风是媒介,将刻印在布上的祈愿,一遍遍送向天空,送向神明可能谛听的某个高处。
“你相信神明能听见吗?”他忽然问。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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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实,“但我相信,人心里得有地方存放愿望。不管那愿望是给神的,还是给自己的。”他顿了顿,看向沈翊,“就像你刚才许愿。你说出口,或者不说出口,它都在那儿了。经幡只是……让愿望有个样子,能看见,能在风里飘。”
沈翊怔住了。
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这个会在佛前虔诚叩首、会认真讲述每一种仪轨含义的藏族青年,此刻说出的话,却剥离了所有宗教的外衣,直指人心最朴素的需求,我们需要相信,需要寄托,需要给那些无法言说的重量一个形状。
“你说得对。”沈翊低声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该下山了。
尼玛旺堆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经幡柱的稳固程度。他用手掌拍了拍木杆,像是在告别一个刚刚立下的老朋友。然后他转向沈翊:“走吧。”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沈翊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像那些飘扬的经幡,轻快而舒展。走到半山腰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根崭新的经幡柱立在坡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五彩经幡在蔚蓝的天幕下飞舞,像大地向天空伸出的、充满喜悦的手臂。
“它会在这里立很久。”沈翊轻声说。
“嗯。”尼玛旺堆也停下脚步,与他一起回望,“直到下一次更换。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那时候,也许你还会再来。”
沈翊心头微震。他转过头,看向尼玛旺堆。青年的侧脸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神望着远处的经幡柱,平静而悠远。
“五年后,十年后……”沈翊重复着,忽然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是个熟练的帮手了。”
尼玛旺堆也笑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沈翊的胳膊,帮他跨过一道较宽的石头裂缝。
那只手温暖、有力,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秒。
只是一秒。
但沈翊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秒里,被轻轻放在了心里。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是比那些更轻盈、也更坚实的东西,像一根刚刚立起的经幡柱,沉默地扎根,然后在风里,开始它无声而漫长的歌唱。
回到车上时,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尼玛旺堆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充斥车厢。沈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夏鲁寺的琉璃瓦顶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坳之后。
但他知道,有一根五彩的柱子留在了山顶,随风祈福,默念经幡上的经,祈祷世界、万物,平安。
在风里,在阳光下,在离天空最近的山坡上。
就像有些时刻,有些人,一旦被郑重地安放在心里,就再也不会被时间轻易带走。
车子驶上公路,向着家的方向。
沈翊闭上眼睛,在引擎平稳的嗡鸣中,他仿佛还能听见经幡猎猎作响的声音,一声声,一下下,像心跳,像呼吸,像这片土地古老而温柔的脉搏。
而他的心跳,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与那节奏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