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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死亡与新生

作者:sirab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天前。


    沈翊非常开始想尼玛旺堆,然后他沈翊拿出手机,给尼玛旺堆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怎么了?”尼玛旺堆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背景是汽车行驶的风噪和佛经声——是那首他们常听的佛经。


    “想你了。”沈翊说,声音闷闷的。


    如此直白的话,让对面的人好久没有回应,只有佛经在继续。


    “怎么了?”尼玛旺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


    “咳,过于直白了。”沈翊说,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能想象尼玛旺堆此刻的表情——一定又脸红了,耳朵尖会发烫,眼神会躲闪,但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


    “你现在在干什么?”


    “准备上高速。”尼玛旺堆说,“大概还有两小时就能到家。”


    沈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说:“我刚才跟你姐姐聊了聊。我怎么感觉……你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


    了呢?”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闷闷不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翊以为信号断了。


    “你没说错。”尼玛旺堆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翊心里一紧,“我也一直有这种感觉,感觉被人操控着自己的一切。其实我能猜到姐姐说了什么。只是……我对要不要当‘昂吧’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当不当‘昂吧’也不影响我结婚,只有去寺庙当僧人才会有影响——我又不当僧人,我可以结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之前是想去当僧人的,姐姐不让,所以会给我算命。”


    沈翊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听到尼玛旺堆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其实,我家人对我都很纵容。不过,我发现了一个事情……”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就是我有婚姻线了。我回去后给你看。”


    “好。”沈翊说,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了解了一切曲折的原因。


    那些所谓的命运、占卜、继承……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电话那头的人,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想你了”而脸红、会认真告诉他“我有婚姻线了”的、笨拙又真诚的人。


    尼玛旺堆突然说,声音清晰而坚定,穿过数百公里的距离,直抵沈翊耳中:


    “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太直接,以至于沈翊完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然后——


    砰!!!


    一声巨响从听筒里炸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裂声、尖锐的刹车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灾难性的轰鸣。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手机似乎从支架上掉了下来,在车里翻滚。沈翊听到尼玛旺堆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更可怕的、漫长的寂静。


    只有刺耳的、持续的背景音——是汽车警报在响,还有模糊的、遥远的人声。


    “旺堆?旺堆!”沈翊对着手机大喊,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尼玛旺堆!你说话!说话啊!”


    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令人心慌的声音,还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德吉次仁听到声音冲了进来。她看到沈翊握着手机,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她夺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熟悉的车内视角——那个她亲手挂上去的小小金刚杵挂坠,正在镜头前疯狂摇晃。


    她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沈翊永生难忘的动作,她抬起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需要冷静。


    那一巴掌像是把她打醒了。德吉次仁的眼神从空白转为一种可怕的冷静。


    她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沈翊听到她用藏语快速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平稳。他听不懂全部,但捕捉到几个词:“车祸”


    “高速”“弟弟”“急需救援”。


    “他在高速上。”沈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出这句话。


    德吉次仁点头,切换成汉语,向电话那头清晰地报出了位置、车牌号、车型,以及所有他们知道的信息。她的


    声音没有颤抖,逻辑清晰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失控的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沈翊,说:“我们去拉萨。”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是陈述句。


    沈翊点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穿上外套,怎么跟着德吉次仁冲出门的。他只记得院子里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记得那只猫追到门口,困惑地喵喵叫,记得德吉次仁发动车子时,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轰鸣。


    去拉萨的路,沈翊后来完全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记得德吉次仁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记得自己一直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电话早就断了,但他还是握着,仿佛那是唯一的希望。


    一个小时后,德吉次仁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缓缓将车停到路边。高原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德吉次仁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打开免提。


    警.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用标准的汉语,缓慢而清晰地告知:事故现场已处理完毕。车辆严重损毁。驾驶员经现场医护人员确认,已无生命体征。请家属前往指定地点……


    后面的话,沈翊听不清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一团晃动的色块。他感到德吉次


    仁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剧烈地颤抖。


    “知道了。”德吉次仁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沈翊看着窗外。远处,一群黑色的鸟正飞过雪山之巅,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自由的弧线。阳光依然明亮,雪山


    依然洁白,世界依然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运转。


    只有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


    三年后。


    西藏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旦到来,便以席卷一切的姿态。


    枯黄的草场几乎在一夜之间泛起新绿,远处的雪山依然戴着白帽,山脚下却已有了潺潺流水。湿地里的候鸟回来了,成群结队地在浅滩上觅食、嬉戏,鸣叫声清越悠长,划破高原寂静的天空。


    沈翊站在湿地边缘的观察点,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记录一群新来的黑颈鹤的数量和状态。


    他穿着半旧的户外防风衣,肤色比三年前深了不少,是高原阳光留下的印记。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下颌线比从前更加分明,少了些都市的精致,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粗糙。


    沈翊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身体的感受——那种坠入冰窖般的寒冷,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在心脏的位置。他记得自己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像被人点了穴,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德吉次仁和警察交涉,听着那些关于“遗体”“手续”“证明”的词汇。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将那个场景的大部分细节都模糊化了。他只留下一些碎片: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德吉次仁签文件时颤抖的手,还有那个小小的、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也许有,也许没有。眼泪在那个时刻变得太轻,承载不起那样沉重的失去。


    后来,他留了下来。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像树木扎根土地那样自然。他把户口迁到了这里,在日喀则市区找了一份与环保相关的工作,既要维持生计,也方便继续尼玛旺堆曾经守护的那片湿地。


    遵从尼玛旺堆的愿望,他们进行了天葬。


    那个人,什么也留给他。


    德吉次仁在葬礼结束后不久,真的去了寺庙。不是短暂修行,是正式出家。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沈翊,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翊没有问她为什么。他懂。有些伤痛需要一种更宏大的容器来盛放,个人的悲欢在信仰的尺度下,或许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安放。


    今天,沈翊刚送走一位从拉萨来的僧人。对方是德吉次仁的师兄,偶尔会来看看她,也顺路给沈翊带些东西。


    这次带的是一幅小小的唐卡,画面是四臂观音,色彩艳丽,线条流畅。僧人将唐卡交给沈翊时,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变得更像他了。”


    沈翊怔了怔,低头看手里的唐卡。绢布细腻,矿物颜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问“他”是谁,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


    沈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风刮过院墙上的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已经是深冬了,草地枯黄,远处的雪山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这三年,沈翊承担起了许多责任。不仅仅是尼玛旺堆曾经守护的那片湿地和动物,他加入了当地的环保组织,每周去巡视,记录鸟类种群,劝阻非法捕捞。还有德吉次仁留下的民宿,虽然规模很小,但偶尔会有真正想体验藏地生活的旅人和徒步者,沈翊会接待他们,给他们讲这片土地的故事。


    最特别的,是尼玛旺堆画到一半的那些唐卡。


    沈翊在整理佛堂时,发现了几个卷起来的画布。


    展开一看,是未完成的佛像,有的只打了底稿,有的上了部分颜色,有的连五官都没画完。尼玛旺堆从没跟他说过自己在学唐卡,但那些线条里,沈翊认出了那双专注的眼睛,和那双稳当的手。


    他找来了村里的老画师,一点一点学。从研磨矿物颜料开始,到绷画布,打底稿,上色,描金……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种近乎冥想的专注。


    沈翊在学画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了尼玛旺堆为什么喜欢这个。那不是简单的绘画,而是一种修行,每一笔都是祈祷,每一色都是供奉。


    他记得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经常画错。有一次不小心把一整天的进度都毁了,他气得把画笔摔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为什么偏偏要把我留下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只已经老了的猫,慢悠悠地从佛堂走出来,蹭了蹭他的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德吉次仁后来回来看过他一次。


    她已经剃度,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整个人清瘦了许多,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沈翊当时怎么骂她来着?


    “冷血、无情……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那天不要出门?!你不是会算吗?!你不是巫师吗?!”


    德吉次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旷得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等他发泄完,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人生注定是死亡,注定离别。我在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想象过真的来临时我该怎么办。我


    的眼泪早就哭没了,我在梦中梦过无数次的死亡告别……但不是现在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能接受。我没得选。沈翊,我没得选。”


    她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我没得选!!!!!我们都失去了家人。”


    那一刻,沈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德吉次仁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却挺直的脊背,忽然意识到,痛苦从来不是用来比较的。失去爱人的痛,失去弟弟的痛,失去母亲的痛,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法衡量,也无法彼此安慰。


    然后她哭了。不是大声痛哭,而是眼泪安静地、持续地滑落,流过她平静的脸庞,滴在绛红色的僧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们都失去了家人。”她最后说,声音几不可闻。


    那一刻,沈翊所有的愤怒和指责都消散了。他走过去,像三年前尼玛旺堆曾经做过的那样,轻轻抱住了她。德吉次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此刻,沈翊拿着那幅新收到的唐卡,走向佛堂。


    屋里很暖和,他保留了牛粪火炉的习惯,虽然现在也有电暖器,但他总觉得,那种混合了干草和烟火的气息,才是这个家该有的味道。


    佛堂里,燃灯日夜不熄。


    沈翊每天早晚都会来添油、剪芯、更换净水。


    这是他三年来从未间断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点燃一盏新的酥油灯,小心地放在佛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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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退后几步,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三次礼。


    不是跪拜,是躬身。这是他和尼玛旺堆之间的小小约定,尼玛旺堆说过,重要的不是形式,是心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诵那段已经熟记于心的经文。还是“卓玛”,还是那个调子,只是现在,他不再需


    要别人翻译,自己就能读懂那些音节背后的祈愿:


    愿逝者安宁。


    愿生者坚强。


    愿所有迷失的灵魂,都能找到归途。


    睁开眼睛时,沈翊的目光落在佛龛旁的一个小相框上。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铅笔素描,是他画的,画的是尼玛旺堆的侧脸。没有照片参考,全凭记忆。他画了很多张,只有这一张最像:微卷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眼神,还有那个浅浅的、只有在真正放松时才会出现的酒窝。


    素描下面,压着一小截红色的丝线,是从米玛阿姨那条旧哈达上拆下来的。


    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构成了沈翊全部的念想。


    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等时间冲淡疼痛,等记忆变得温柔,等某天醒来,忽然发现可以正常呼吸了。


    他只是不舍得离开。


    这个院子,这间佛堂,这片能看到雪山的窗户,这条尼玛旺堆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土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那个人的气息。离开这里,就像把肺从身体里剥离,他活不下去。


    沈翊走出佛堂,来到院子。


    那只猫现在已经很老了,动作慢了许多正蜷在阳光最好的墙角打盹。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沈翊一会儿,然后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沈翊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已经有些干枯的毛。猫没有躲,反而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心。这个曾经高傲得谁也不理的小家伙,在失去所有亲人后,终于学会了依赖。


    “饿了吗?”沈翊轻声问,像在问猫,也像在问自己。


    他起身去厨房,热了昨晚剩下的糌粑,拌上一点酸奶。猫跟在他脚边,耐心地等着。沈翊把食物放在它专属的小碗里,看着它低头小口吃着,忽然想起尼玛旺堆曾经说过的话:“猫也认识回家的路。在外头玩累了,遇到危险了,总会想着回来。”


    是啊,总会想着回来。


    即使那个等它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这间屋子,这个碗,这份熟悉的味道,依然是它的归处。


    沈翊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给雪峰戴上了冠冕,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再到深紫。云彩被染成瑰丽的色彩,像天神打翻的调色盘。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电话。


    尼玛旺堆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再见”,不是“保重”,而是——


    “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那样直白,那样热烈,像一颗猝然划破夜空的流星,在绽放最耀眼光芒的瞬间,湮灭于黑暗。


    沈翊曾经恨过这份短暂。恨命运如此吝啬,只给了他们那么一点点时间。


    恨那些所谓的“注定”和“占卜”,为什么不能算到那场车祸,为什么不能提前预警,为什么不能让那个人避开那个时间、那条路。


    但现在,他渐渐明白了。


    命运从未承诺过长久。


    它只负责安排相遇,剩下的,全凭个人造化。


    有些人相遇一刻便是永恒,有些人相守一生也只是擦肩。


    他和尼玛旺堆,属于前者,在彼此生命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在某个瞬间,根系在地下紧紧相缠,枝叶在空中轻轻相触。


    然后,其中一棵被风雪折断。


    但另一棵,会继续生长。它的年轮里会永远刻着那段交缠的印记,它的枝叶会向着天空伸展,因为知道地下有另一棵树的根系在支撑,在滋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翊拿出来看,是德吉次仁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寺庙的屋檐下,一排崭新的燃灯正在静静燃烧,火光在黄昏中显得格外温暖。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藏文。沈翊现在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词句了。他辨认着那些弯曲的文字,慢慢拼出意思:“他一直在。”


    沈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雪山。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悄然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


    个天穹被繁星覆盖,银河如一条闪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高原的星空,依然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沈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冻结了三年的坚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是融化,只是裂开——让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缓缓渗了进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星空拍了一张。然后,他点开尼玛旺堆那个再也没有亮过的微信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星空。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复。但他还是发了。就像每天点亮的燃灯,就像每周去巡视的湿地,就像一笔一画继续的唐


    卡,这些都不是为了得到回应,只是为了确认:


    ‘我还记得。’


    ‘我还在。’


    而那个曾经照亮他生命的人,就像这高原的星空,看似遥远,实则从未离开。他化成了风,化成了雪,化成了这片土地上每一寸呼吸,化成了沈翊继续生活下去的每一分勇气。


    夜渐深,气温骤降。沈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猫已经吃完了,正蹲在门口等他。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推开了门。


    屋里,牛粪火炉还在静静燃烧,发出温暖的光。


    佛堂里的燃灯,一盏一盏,像地上不灭的星辰。


    沈翊添了最后一块牛粪,关好门窗,抱着猫上了楼。


    卧室里,两张床铺依然并排放着,头对头,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躺下来,侧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那一侧,轻声说:


    “晚安。”


    窗外,繁星满天,寂静无声。


    有人会在梦里前往佛堂,熟练拿出燃灯,点起来,双手合十。


    祈求那人平安喜乐!


    而在那片星光之下,在广袤的青藏高原上,在年楚河奔流不息的岸边,在扎什伦布寺千年不变的诵经声中,一个关于爱与失去、关于扎根与守望的故事,就这样,安静地继续着。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所有离别,都在记忆里重逢。


    直到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在天边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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