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藏香气味,混合着羊毛毯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景色从覆雪的村野逐渐过渡到城市边缘的楼宇。
阿妈米玛啦坐在副驾,低声念着经,手里缓缓转着佛珠。这狭小空间里的安宁,与窗外那个逐渐喧嚷起来的世界,仿佛隔着两个时空。
藏医馆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街边,门面朴素。一推开门,那股沈翊预想中医院特有的、尖锐的消毒水气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藏香,与尼玛旺堆家佛堂的气息一脉相承。这里没有冰冷的金属长椅和叫号电子屏,只有一条缓慢移动的队伍,人们安静地等待着,脸上多是平静或带着病容的忍耐。
大夫是位面容慈和的长者,诊脉时指尖沉稳,询问阿妈米玛啦病情时,声音轻缓得像在聊家常。他们用藏语交流,那些音节沈翊听不懂,却能看出阿妈米玛啦逐渐放松的肩膀和尼玛旺堆眼中稍稍纾解的忧虑。
语言在这里不是屏障,反而是抚慰的媒介。
沈翊站在一旁,又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是个“外人”,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只是让他更仔细地观察,观察尼玛旺堆微微前倾、专注聆听的姿态,观察他接过药方时对大夫恭敬的欠身。这个青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融合感:他能轻松地谈论网络上的纷争,也能在此刻如此自然地遵循着古老的礼仪。
从医馆出来,尼玛旺堆径直将车开往扎什伦布寺附近的茶馆,是寺庙的茶馆。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人声鼎沸,甜茶的香气与各种食物的味道蒸腾在一起,温暖而喧闹。阿妈米玛啦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很快便有相熟的老姐妹笑着围拢过来。尼玛旺堆为她要来类似热水壶里,里面装着甜茶,看着她拿出自带的木碗,这才转向沈翊。
沈翊这才注意到大部分人摆在桌前的碗是自己带过来的,只有几个是饭馆专供的瓷碗。
香甜的甜茶倒满木碗,一缕香烟缕缕升起,叫人不自觉咽下一口。
“吵吧?”他给沈翊倒了碗甜茶,瓷碗边缘有个不易察觉的小磕口,毕竟是公用的也是正常,“但这里消息最灵通,阿妈在这儿比在家还精神。”
阿妈米玛啦又拿出另外一个类似木碗的东西,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酥油,她拿上筷子褪去塑料袋,拿出一点酥油向他示意要不要添在甜茶里,尼玛旺堆伸手阻止母亲的举动。
她只好作罢添给自己,块状的酥油漂浮在碗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融化。
沈翊接过茶,碗壁温热。他看着尼玛旺堆,对方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一半”的松弛笑意。
尼玛旺堆无奈对他道,“你应该接受不了添了酥油的甜茶,我擅自替你拒绝了。”
沈翊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事,我能理解。”
“嗯,趁她们聊得开心,我们要不要……去寺庙?”尼玛旺堆几口喝完自己那碗茶,眼睛瞟向窗外那座巍峨的红白建筑群,眼神里有种不自觉的亮光,“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扎什伦布寺,不是旅游手册上那种。”
前往寺庙的路上,尼玛旺堆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他讲述寺庙的建造年代、宗派渊源,“扎什伦布寺是公元1447由宗喀巴的弟子格敦朱巴大师修建,是大师从纳塘寺来到日喀则时途径这里,由于能参透未来便在修建了这座寺庙,这寺庙是格鲁派的代表之一。不知道是不是被神化了,总之就是有这个样的传说。”
甚至调侃了武侠小说对“黄帽喇嘛”的误解,他笑了笑继续道,“格鲁派字面意义上就是向善的教派,虽然他形成时间最晚却是影响最广的教派。”
他的讲解不是死板的背诵,时常夹杂着“我小时候听说……”、“有个朋友家的爷爷……”这样活生生的比喻。沈翊听着,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讲述者的侧脸上。尼玛旺堆说起这些时,有种不自知的、发自内心的自豪与亲近,仿佛在介绍一位德高望重、看着自己长大的家族长辈。
进寺庙之前,他们在门口买了‘曲玛’和哈达。
通过安检门后沈翊跟着尼玛旺堆听他娓娓道来,“映入眼帘的四座凸起的金鼎建筑从左到右分别为,强巴佛殿、十世□□灵塔、四世□□灵塔和几位□□合葬灵塔。”尼玛旺堆带着他跳过好几处寺庙,他说,“在有限的时间内我只能给你介绍主主要的几处宫殿,如果是想要拜完全部,我们来的太晚了赶不上时间,会闭殿门的。”
进门处沈翊看到了与他家墙壁一样的画,他想藏族大部分家的进门处应该都有这两幅图。
进殿之前尼玛旺堆敲了三下钟,他说,“这是在跟佛打招呼。”上去时共有三个阶梯中间被彩色绸带覆盖着,来来往往的人从左上去,从右下来。
尼玛旺堆,他敲钟、行礼、供奉,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
沈翊跟在他身后,模仿着他的动作,心下却有些恍惚。
殿内空间高阔,鎏金的强巴佛巨像垂目俯瞰,燃灯如星河,酥油气味浓得化不开。
在这压倒性的庄严面前,沈翊感到自身的渺小,却也奇异地感到安心。他看见尼玛旺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傍边。随后在佛前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地面,那背影显得如此虔诚而……孤单。一种想要了解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冲动,悄然掠过沈翊心头。
起身后,他拿出哈达与钱放到佛前,随后见他打开曲玛盖子,带开被卫生纸包裹的勺子,挖出一点放到中间的燃灯里。
那燃灯比他还高出了不少。
“这地面,”尼玛旺堆起身后,指着脚下色泽温润的地面,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活泼,“叫‘阿嘎土’,我们特有的,比水泥好看多了,脚感也好。”他像个展示自家宝贝的孩子,甚至用脚轻轻蹭了蹭地面。这小小的举动,让沈翊方才因巨大佛像而生出的怪异感消散不少。
两人从强巴佛殿离开之后,继续前往下一处十.世.□□.大.师.灵.塔,进殿之后前外侧墙壁上刻画着四大天王,拐角处的墙壁上绘画着六道轮回图,门框上面共有七座狮子。
尼玛旺堆依旧在门口叩拜三下,拿着东西进来,在绕到佛像后时,他指着墙壁上的佛像解释,“这位是阿阳蔵巴,是聚才之佛。”
在前往四世.□□.大.师.灵.搭时需要爬楼梯,他说这里有个说法,“在这里来回上下九次且不喘气,能洗清自己的罪孽。”
灵塔与前一位及其相似,沈翊其实看不出区别来,太像了。
他们穿行在殿堂与灵塔之间。
尼玛旺堆的讲解时疾时徐。
在十.世.□□.灵.塔.殿前,他提及大师经历的苦难时,语速很快,几乎一语带过,不愿多谈,沈翊敏锐地察
觉到他情绪的细微收缩。
而在四.世.□□.灵.塔,说起故居特有的自然景观‘梯田’和那些被“扯走”的垫子,独具特色的藏式建筑时,他的声音低缓下去,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惋惜与无奈的复杂情绪。沈翊静静地听,没有追问。他意识到,尼玛旺堆并非在向他进行文化普及,而是在分享一些对他个人而言重要、甚至可能带着隐痛的记忆片段。这种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从这里出来有往上往下两个方向,他说,“上面的是新修建的宫殿,我先带你看最主要的几个。”随后两人往下走去,这些由石头组成阶梯都是被来来往往的人蹭的十分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指着许多硬币镶嵌的墙壁,五指合并指着上面的佛像道,“这位是米拉日巴尊者”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着说,“我很小来这里的时候,这些硬币并没有被完全掩盖,现在黑漆漆一片,我也会感叹原来时间过的那么快。”然后继续说,“米拉日巴尊者是一世成佛,他的经历被人改编成电视剧了,以后有时间我可以找来给
你看,他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上师。”
玛旺堆指着措钦大殿的门匾说:“这是扎什伦布寺最初的建筑之一,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不过他认为人们更加耳闻能详的是“杜康”意思就是由石头建造的房子,具体原因是因为当初是在天葬台正中心的石头现就在这殿当中,来警示前来拜佛的人们,人终有一死,切勿作恶。清晨5点左右,僧人们就会在这里诵经。”
带着沈翊进去里面正中供奉着释迦摩尼像,他说,“藏历15号凌晨5点左右从家里出发到这里专门换酥油燃灯,届时才开傍边三位度母的宫殿,平日里是关着的。”
他看过去才见门口处放着许多钱和哈达。
沈翊亲身体会之后才明白原来信仰的力量竟如此强大。
他觉得自己低估了无形力量的能力。
当他们从措钦大殿出来时,还能听着从里面隐约传来的、如同低沉潮汐般的集体诵经声时,沈翊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对天葬……怎么看?”
问题出口的瞬间,沈翊就有些后悔。这似乎太直接,太像一种游客式的猎奇。
尼玛旺堆果然愣了一下。他转过头,深深看了沈翊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和或略带笑意,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然后,他几乎是有些突兀地,开始复述那些他在网络上看到的、充满偏见的评论。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像在陈述事实,但很快,随着一条条荒诞或恶意的言论被逐条“说”出来,他的语速加快了,声音里压上了重量。
匿名网友1号会在关于天葬下面评论说,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伪文艺青年动不动就把缺氧不缺信仰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洗涤心灵。心有多脏才去西藏这种地方洗涤心灵,以前的就是个农奴人间地狱。”
2号跟着发表意见:“把单向的“尊重信仰”当做一切的挡箭牌,把愚昧落后的糟粕当做洗涤心灵的口号,大好年纪不去建设家乡和国家,蹲在那里享受着移动支付坐而论道,时不时还和武警同志来个紧密接触。”
匿名网友3号:“就是个保留下来的野蛮原始习俗,非要吹捧。”
相比较三者稍微理性的匿名网友4号:“观看视频之后,我个人理解,这什么天葬只不过是通过一种低级、血腥、暴力的直观冲击,去摧毁你的一些认知,之后再给你灌输一些认知。他们通过这个告诉你,你的理想、信念、珍视的东西都不对,你的身体都没意义,功名利禄那就更没意义了。等你真信了这个邪,自然你就要问了,那我的执着没意义是错的,什么是对的?这个时候师傅就站出来了,想学啊?我教你啊?你别信这些,人生在世要从宇宙的角度我们都是尘埃,活着一世当然没意义,但是不是说你的没意义,他的就有意义了,你就算是接收他这一套,最多也只能能证明你错了,但是你错了不等于他就对了。
匿名网友5号:怎么都是说啥好的,我就看不惯,佛就是扯淡的,他们修佛那个只是为了自己,还有一棒傻子还去膜拜……”
尼玛旺堆神色凝重望着身后的寺庙问他,“人类高高在上批判另一个文明,只是因为他的丧葬文化直白血腥,这真的对吗?”
“在我看来,土葬也好天葬也罢,其本质都是回归自然,都是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为什么有人却偏偏要给出个高低贵贱的答案才能罢休。”
他们沿着寺庙外围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远处辩经场的声音随风断续传来。尼玛旺堆的讲述却与那片嘈杂剥离,形成另一个激烈而沉郁的场域。他谈论文明的历程,谈论双重标准,谈论那些被恶意曲解和利用的符号,他的论述并不总是严丝合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某种被伤害后的愤怒,但那份试图理解、试图辩白、试图在复杂现实中寻找支点的努力,如此真切。
沈翊没有打断他。
“他们看不惯人人向往蓝天碧云的西藏,就批判他是农奴人间炼狱,可是每一个文明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原始社会到现在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资本原始积累贩卖农奴,封建社会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孕育出法理制度,产生国家;现在还有未开发的原始岛屿中生活着食人族,那些残酷的刑法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有,为什么偏要如此对待这片土地。”
“我不明白,如果说农奴社会史是炼狱那么其他国家,民族不都一样,凭什么只针对这里!”
“当然也会有理智的网友,他们秉持着不理解但尊重的态度,不会随意批判一个民族的文化。”
“而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用‘糟粕’来形容天葬,在社会学中这些事归类于民俗文化的范畴,是一个民族区别于其他的标志。如果把天葬比作糟粕,那么我也可以从我的文化角度把土葬比作糟粕,这样显然会有人因此愤怒,会来骂我。”
“那些人,就没有换位思考过,在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东西是高尚的,是精华。如果天葬真是糟粕,又为什么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就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人,我死后注定要天葬。
他听着尼玛旺堆从激动到疲惫,最后那声“无所谓了”的叹息,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自我保护。他看到了这个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藏族青年,内里包裹着怎样炽热而彷徨的灵魂。他对自己的文化和身份爱得深沉,也因此对那些隔靴搔痒的误解和充满恶意的诋毁,感受到加倍的痛楚。
“有些人会选择将自己的遗体贡献给医学事业,我只是利用承载我灵魂的载体,喂给秃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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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种有意义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会说,我献给医学事业对人类的贡献更大之类的,都是回馈这个世界,真有高低贵贱吗?真有贡献的大小吗?”
“等辩论许久发现自己的言论无法说服对方,就是上升到对社会的贡献,借此通过天葬批判其背后的宗教,把他说成是迷信、是蛊惑人心,毫无用处的观念。”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追究其根本,他们根本不懂天葬,他们只认为自己知道的就是绝对的正确。”
只听尼玛旺堆又道,“在西藏没人求你信奉宗教,人家转世活佛也是劝人别把钱往寺庙里砸,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更是劝告他们不要盲目信奉,要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他冷笑了一声说:“算了,不生气了,无知者无罪。”
他冷笑了一声说:“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清醒的堕落者。
“总之,你想看我如何认识与评价天葬,倒不如去看看那些视频下面的评论,能让你更加理性地看待事情。”
他只是感叹道,“无所谓了……”
在尼玛旺堆激烈倾诉的过程中,沈翊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尼玛旺堆会时不时瞥他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确认他是否在听,是否理解,是否……厌恶。
当他提到“我死后注定要天葬”时,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沈翊的脸,像是在进行试探。还有最后那近乎自嘲的“清醒的堕落者”,他说完便迅速移开视线,拧开可乐瓶灌了一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这些细微的举动,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忐忑。他不仅是在谈论一种葬俗,更是在向一个外来者、向这个他隐约在意着的人,展露自己世界观中最核心、也最易受攻击的部分。
当激烈的言辞终于告一段落,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沈翊没有说话,没有评价,只是与他并肩走着。有时候,倾听本身即是一种态度。
回到喧嚣的茶馆,如同从深水区,回到热闹的浅滩。尼玛旺堆脸上激烈的痕迹迅速褪去,他熟练地穿过人群,找到母亲那一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用藏语和阿姨们打招呼,语气轻松。他甚至还记得给沈翊又要了一碗新茶。
“累了吧?”他坐下,将茶推到沈翊面前,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散尽的倦意,“讲了太多乱七八糟的。”
“没有,”沈翊摇摇头,双手捧住温热的瓷碗,“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用了“感谢”这个词。
尼玛旺堆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客套的痕迹,但沈翊的眼神很平静。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也捧起了自己的茶碗。
阿妈米玛啦和朋友们聊得正酣,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沈翊坐在这一角喧闹的安宁里,看着对面垂眼喝茶的尼玛旺堆。这个刚才还在为宏大的文化命题激烈陈词的青年,此刻睫毛在茶馆昏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碗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
沈翊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不仅仅是对尼玛旺堆口中那些沉重话题的触动,更是对这个人本身的、一种愈发清晰的认知和怜惜。他看到了他的渊博与单纯,他的炽热与孤独,他的坚守与无力。这种复杂而真实的生命质地,比任何“善良”或“热情”都更具吸引力。
尼玛旺堆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眼。两人视线相接。茶馆的嘈杂仿佛在这一瞬褪为背景。
沈翊没有躲闪,只是极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关于赞同或反对的明确信号,更像是一种确认,我听到了,我在这里。
尼玛旺堆怔了怔,随即,眼底那最后一丝紧绷的痕迹,也慢慢化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碗中的甜茶慢慢喝完。然后,他转向母亲那边,用藏语询问了句什么,阿妈米玛啦笑着摇头摆手。
“她们还要再坐一会儿,”尼玛旺堆转回头,对沈翊说,声音比刚才更松弛了些,“我们……去外面透透气?“想去转山吗?扎什伦布寺后面就是卓玛山,路挺好走,能看到寺庙的全景。”
“好。”沈翊应道。
转山!沈翊眼睛倏地亮了。他在无数游记和视频里看到过这个词,总想象着那是一种怎样枯燥又虔诚的体力修行。可此刻,和尼玛旺堆一起,这个词语忽然充满了鲜活的诱惑。他用力点头,抛开方才那点无谓的惆怅:“去!”
他们起身离开嘈杂的茶馆,将鼎沸的人声关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寺庙的红墙上,空气清冷而干净。尼玛旺堆走在前面半步,脚步不疾不徐。沈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和自己影子的前端,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山坡不高,很快便到顶。整个扎什伦布寺的金顶、红墙、白垩尽收眼底,在高原明亮的蓝天下,壮丽而静谧。年楚河如一条闪光的带子,从远处蜿蜒而过。
两人并肩站着,半晌无言。风掠过耳畔,带着远方雪山的凉意。
“刚才……”尼玛旺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说那些,是不是像在抱怨,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不像。”沈翊回答得很肯定。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更像是在……想让很多人放弃偏见。虽然,”他侧头看向尼玛旺堆,“可能有点累。”
尼玛旺堆也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清澈的浅棕色,此刻映着天空和寺庙的轮廓。“是累,”他承认得很干脆,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轻松,“但跟你说,好像没那么累。”
这句话很轻,分量却重。沈翊感到心口微微一胀。他转回头,继续望着眼前的景色,低声说:“那就好。”
他们又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开始为金顶镀上更浓烈的光辉。下去的路上,尼玛旺堆没再谈论沉重的话题,而是指给沈翊看一些有趣的细节:墙角一丛在石缝里顽强开放的蓝色小花,某处屋檐下雕刻得特别生动的小动物,几个匆匆跑过、穿着僧袍却满脸稚气的小扎巴。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顽皮。沈翊跟着他,听着他讲解,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比之前更自然,也更深厚。
他们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纽带,由沉重的历史、尖锐的现实、沉默的倾听和共享的风景共同编织而成。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只是佛堂里一次未完成的翻译,摩托车后座一次寒冷的依偎,或是一碗共饮的、苦涩又回甘的青稞酒。
路的前方,家的灯火在望。沈翊忽然觉得,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借宿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