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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帽

作者:sirab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卧室门被推开时,声控灯惨白的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


    沈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袋被他用体温焐了一路的鸡蛋灌饼。


    塑料包装袋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饼还是温的,他这一路上都将它揣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而在床上,他的恋人江泽正与另一个陌生男子相拥而眠。两人的呼吸平稳交织,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仿佛他才是打破这个幸福画面的恶人。


    沈翊感到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一路攀爬,最终凝固在心脏的位置。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地上下滚动,最后又合上了嘴。


    转身离开,身体早已习惯了一切,轻轻地关上了门。他看着早已习惯轻手轻脚的身体,被气笑了。


    无声的“呵”,谁也没听见。


    “咔哒。”


    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座坟墓的封门石。


    客厅没开灯。沈翊靠着沙发滑坐到地板上,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江泽有洁癖,讨厌烟味,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抽过烟了。


    “去他妈的洁癖。”他低声骂了一句,点燃了烟。


    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凸显出他苍白的脸。烟雾缭绕上升,纠缠着他那双此刻空洞得毫无生机的眼睛。茶几上,那袋鸡蛋灌饼安静地躺着,塑料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异常的讽刺。


    还他妈格外碍眼。


    沈翊盯着那袋饼,忽然很想笑。他也确实笑了,一声短促的“呵”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想,自己可真像个小丑。


    一个悲的小丑。


    一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


    三个小时前。


    深夜十二点,沈翊站在写字楼下的路边摊前,精致的西装与滋滋作响的铁板煎饼摊格格不入。冬天夜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煎饼摊升腾的白气刚冒头就被寒风吹散。这城市连一点点温暖都吝于保存。他随手把手缩进大衣口袋,碎发在眉毛处被风吹得微微上扬。


    “老板,一份鸡蛋灌饼,加辣条,不要香菜。”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之前最后一条发给江泽的消息还停留在“我下班了”,但没有回复。


    “好嘞!”摊主王大爷应得爽快,手上动作不停,“见你天天加班,老熟人了,给你多加个鸡蛋。”


    铁板上滋啦作响,鸡蛋撞上热油的瞬间爆出浓香。


    沈翊抬起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您这……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能称得上“熟人”的屈指可数。王大爷的煎饼摊是他加班夜晚的固定站点,某种程度上,这摊子前的人间烟火气,是他乏味生活中为数不多能触手可及的“热闹”。


    “害,害羞啥?”王大爷拿着铲子在空中熟练地颠了颠,“你天天来照顾生意,我还得谢你不嫌弃这儿脏呢。”


    沈翊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都是打工人,哪来谁嫌弃谁。”沈翊轻声说,目光落在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上。


    大冬天的,连他这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站在无遮无挡的摊子前都觉得冷,更别说眼前这位看上去已年过六旬的老人了。煎饼车四周用透明塑料布草草围了一圈,在狂风中东摇西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如果是路人,此刻或许会想起自家爷爷奶奶,泛起一阵心酸。


    可惜沈翊没有这种想象的记忆。关于“慈祥长辈”的记忆,在他的人生里是一片空白。他没变成反.社.会.人格,已经要感谢自己骨子里那点残存的理性。


    “现在你们年轻人找工作不容易啊。”王大爷一边把鸡蛋单手打进面饼,一边絮絮叨叨,“像我们这种苦力活,你们干不了,太累。不是说你们不能吃苦,也不是说你们瞧不上……”


    他急得在空中比划,生怕沈翊误会。


    “总之现在国家发展好了,机会多,但也难。”老人叹了口气,“我听新闻上说啥产业转移……哎,专业词儿太多,弄不明白。反正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沈翊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暖。


    在这个变化快得让人窒息的时代,能有个人愿意对你讲几句真诚的废话,竟也成了一种奢侈。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失败起码还有一个愿意对他释放善意的“熟人”,哪怕只是单方面的。


    “您也不容易。”沈翊看着老人冻得通红的鼻尖,斟酌着开口,“大冬天还坚持出摊,我这年轻人都扛不住这风。”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需要帮助,或许他可以做点什么。


    王大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褶皱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深重的无奈,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才会有的疲惫。


    “没办法,总得要养家。”老人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前年毕业的。那孩子争气,考上研了!但找工作的时候没考上公.务.员,但被大厂立马录用了。”


    铁板上的油滋滋作响,热气蒸腾。


    “可他只干了几个月,就跳江了。”


    铲子停在半空。王大爷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哎,瞧我这碎嘴……不提了不提了,说这些让你心情也不好了。”手忙脚乱也无法掩盖他说错话的懊恼与失去儿子的痛苦。


    沈翊愣在原地。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老人需要钱给孙子上学、老伴生病、自己身体不好……但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出乎意料的答案。


    一直以来,沈翊都坚信自己能用理性的框架分析一切问题,包括自己的情绪。可此刻,那些精心构建的逻辑体系在真实的苦难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他张了张口,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反倒是王大爷先笑了,那笑容在苍老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勉强:“你看,我还没哭呢,你这孩子倒像是要哭出来了。”


    “主要是这事儿把我媳妇打击太大了。”老人低头翻着饼,“她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沈翊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其他孩子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王大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呀,命不好。”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媳妇身体不行,后来怀过两个,都没保住。她犟,非要再生,我不让。医生说了,再怀她可能就没了……是个人都会选自己的另一半吧?没了她,我后半辈子怎么过?”


    寒风吹过,塑料布哗啦作响,像在为这段话配上一段荒诞的伴奏。


    沈翊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那些哲学书,关于存在、关于苦难、关于价值——所有那些精妙的思辨,在这样具体的、血淋淋的人生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呓语。


    如果真有神佛,为什么只在高处接受供奉,却从不肯低头看一眼人间的苦厄?


    “神”也好,“佛”也罢。


    他们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为什么世上会有活得如此艰难的人?


    手机闹钟突然响了——21:00。


    沈翊回过神来,发现平时这个时间本该准时发来消息的江泽,对话框依旧一片死寂。


    “再要一份。”他对王大爷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不加辣条,其他一样。”


    王大爷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给对象带的?”王大爷手上动作更快了,“年轻人就得这样,心里装着人,日子才有奔头。”


    沈翊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娃子,”老人把第一份饼递给他,暖呼呼的纸袋接触到掌心时,沈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工作不开心了,就给自己放个假。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天地大着呢,别把自己逼太紧。”


    沈翊怔了怔。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倾吐了毕生苦难的老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豁达。


    沈翊接过饼,塑料袋窸窣作响。


    --“他看出来了。”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被厄运缠身?”


    --“不是说善有善报吗?为什么现实不是这样?”


    他想不明白。


    永远也想不明白。


    王大爷快速做好第二份饼,这次用包装纸仔细地多裹了一层。“拿好了,小伙。”


    沈翊接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我很喜欢您做的饼……跟我妈做的味道很像。”


    他说了谎。他根本不记得母亲做饭的味道。那个女人在他高中时就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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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另一个女人走了。


    但王大爷听笑了。是那种笑容发自内心,却在寒冬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刺眼,让沈翊没来由地心慌。


    “你喜欢就好。”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像是历经所有折磨后终于被抚平了所有褶皱,只剩下一种温吞的、认命般的温和。


    他开始收拾摊子,动作慢而有序。告别后,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缓缓消失在夜色深处。


    像是专程来为他做这最后一顿饼。


    像极了告别。


    沈翊坐进车里,将第一份饼放在副驾驶座上,第二份仔细地揣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


    他一边小口吃着饼,一边透过后视镜看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融入城市的霓虹灯。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发动车子。


    “虚伪。”他在心里骂自己。


    但手指还是完成了转账——500元。不多,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及老人自尊的帮助方式。


    夜色中,那个推车的身影忽然停住了。沈翊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他错愕的脸。几秒钟后,老人慌乱地四下张望,似乎想追上来,可车子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


    沈翊想象着那双粗糙的手在智能屏幕上笨拙划动的样子,想象着老人眼中打转的泪水——黑夜会替他掩盖最后的倔强。


    老实人连便宜都不敢占,怕给人添麻烦,更怕麻烦找上门。


    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


    不同的人生,相同的无力。


    半个小时后,沈翊回到公寓楼下。


    他自己的那份饼已经在车里吃完,怀里那份还温着。他看着电梯镜面门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声——行为傻逼,但情真意切。


    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反常。平时这个时间,江泽就算在忙,也会迎出来接他,或者至少开着一盏灯。


    门口,江泽的拖鞋整齐地放着。


    沈翊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他轻手轻脚换鞋,把饼小心翼翼放在餐桌上,生怕动静太大吵醒“睡着”的恋人。


    “小懒猪。”他无声地念叨,心里软成一片。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


    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铺满了床。


    后面的记忆有些断片。沈翊只记得自己轻轻带上了门,走到客厅,点烟,坐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出默剧。


    烟雾警报器尖锐地响了几声。他烦躁地抓起拖鞋砸向天花板,警报器哑了,但胸腔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隔音好的公寓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缺陷,他听不到卧室里的任何动静,而他们也听不到他的动静。这种死寂让他愤怒。


    他真他妈想冲进去,把床上那对狗男男揪起来,一拳一拳砸烂那些背叛的嘴脸。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理性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打人要负法律责任,为了这对渣滓搭上自己,不值得。


    况且……那毕竟是他爱过的人。


    “爱”。


    多可笑的一个字。


    沈翊靠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试图用最擅长的理性来分析现状:


    为什么他能如此平静?


    因为懦弱。因为恋旧。因为痴情到不愿意面对现实。


    过去吵架,总是他先低头。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包容,就能换来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


    现在想来,他可真是纯种的小丑。


    第一次被背叛,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父母各自带着情人,向他宣布离婚,顺带互相指责对方“把所谓所谓的基因缺陷遗传给了儿子”。


    第二次,就是今天。


    原来欲望这种东西,他真的从未拥有过吗?


    放屁。是个人都会有欲望,他也不例外。只是他的欲望太简单了——一个家,一个爱人,一点俗世的温暖。


    可惜老天爷看他不顺眼,非要把他这点卑微的念想也剥夺干净。


    茶几上,那袋鸡蛋灌饼彻底凉透了。油凝固在包装纸上,形成一片难看的污渍。


    屏幕的光映照他毫无表情的脸。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些东西无声地断裂了,碎成再也拼不回的粉末。


    寒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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