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司马涟怔立在门边,手上虚握着水盆边缘,盆中清水泼洒大半,将他衣襟浸得深一块浅一块。水珠顺着他泛红的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清水还是泪。
“妻主……这位是……?”顾行简倚在白瑛瑛身侧,明知故问。
爹的,修罗场虽迟但到。怎么又把这个家伙给忘了?
白瑛瑛心里咯噔一下,尴尬笑笑,介绍道:“行简,这位是府中管事,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嘱咐他。”
“哦,原是府中的管事大人。”顾行简浅笑,眼波流转中,露出得意神色,可这神色回到白瑛瑛身上时,又变回了单纯无害的样子。
司马涟胸口那股火烧般的灼痛几乎要炸开。他看着顾行简那副“正宫”姿态,再看看白瑛瑛没有推开的手,不甘冲口而出。
“贱人!”
骂完,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眼眶通红,没出息地转身就跑,连盆都忘记放下。
白瑛瑛:“……”
她猜,他想骂的是绿茶。
不过她倒不恼,反倒觉得有趣。她就喜欢看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的模样,管他是绿茶红茶乌龙茶,能让她开心的就是好茶。
“妻主~”顾行简适时扯了扯她的衣袖,眼尾泛红,满脸写着“我受委屈了,快替我出头”。
还真是左右为男啊!
白瑛瑛干笑一声,抚了抚他的头,如安慰受了欺负的小犬:“好了,不气。他性子直,没恶意。现下时辰不早,你也该回府了。虽说是纳侍,但你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儿子,我也得让你风风光光地进门。”
按礼制,聘则为夫,奔则为侍,像她们这般的,只能说是私相授受,不该如此隆重,最多一顶小轿,偷摸送进府来。
可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女子顶多被说个风流,而男子,怕是得背上一个不知廉耻的骂名。
既决定要了他,便不能让他受这份委屈。
顾行简听着,眸光一亮,感动万分:“妻主……当真要‘娶’我?”
“这是自然!”白瑛瑛挺直腰板,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白瑛瑛,堂堂顶天立地的大女子,还会骗你?既许你终身,必当三书六礼相迎。你放心,做侍夫只是一时之计,待日后你有了个一女半男,我定将你扶上来!”
顾行简自幼在严苛礼教中长大,何曾听过这般炽热誓言。此刻只觉满腔情意翻涌,恨不能将骨血都掏出来,手捧着献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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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你安心在家等着,等我去娶你。乖。”白瑛瑛轻抚他后背。
不料顾行简摇摇头,倏然跪地:“妻主有娶之心,臣侍已感激万分,只是家母治家向来严苛,若是她知晓此事,怕是要严惩不待,还请妻主按礼数行之。”
也是,这种事说出去,顾家男郎怕是都要被指摘门风不谨。
“那便依你,待明日我同岳母大人陈情,择吉日,好生将你抬入府中!”
“谢殿□□谅!”
白瑛瑛俯身,轻抬起他的下巴,捏了捏:“方才还叫着妻主,如今怎么改了口?”
顾行简脸红心燥,低低道:“于礼不符……”
“时辰不早了,臣……臣要回家了……”他再次依依不舍地看向白瑛瑛,“臣在家中等您。”
“我送你。”白瑛瑛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顾行简喜出望外:“谢殿下!”
*
送人归来,又是深夜,此时浓云挟裹,已渐渐下起细雨。
白瑛瑛于心不忍,还是去找了司马涟。
寻遍屋子空无一人,就猜他又偷偷躲到后院拿她的衣服出气了。
春雨绵绵,月华如水。
司马涟独自坐在石凳上淋雨,背影无限寂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并未如往常那般愤懑地捶打衣物,只是将她的外衫紧紧抱在怀中,脸颊深深埋进布料里,单薄肩头微微抖动。
啧,委屈成这样?
白瑛瑛缓步走近,这才听见他压抑的啜泣声,搅得她心头一软。
“在这儿淋雨,是想把自己弄病,好让我心疼?”
司马涟听到熟悉的声音,慌忙别过脸去,哼唧了声:“要你管!”
白瑛瑛绕到他身前蹲下,就着朦胧月色端详他哭得泛红的脸。
嗯,眼睛红红鼻尖红红,像只被雨淋透的兔子,怪可爱的。她恶劣地想,有点想看他哭得更厉害点。
白瑛瑛收敛思绪,指腹轻轻拭去他眼尾欲坠不坠的泪珠。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司马涟扭开头,瓮声道:“谁稀罕!我只是殿下府中管事,哪有什么资格同七殿下置气!”
他话虽这么说,但手却紧紧攥着白瑛瑛袖子,生怕她跑了似的。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司马涟更恼了。
白瑛瑛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墨痕:“今日珠星的墨水泼在我身上了,而你刚刚抱着的那件,正好是被她泼过的。如今倒好,成了只小花猫,瞧着怪可爱的。”
司马涟闻言一愣,慌忙抬手抹了把脸,果然满指漆黑。他窘得耳根通红,连委屈都忘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笑话我!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人……我明日就回宫去,叫他们欺负死!反正也没人在意……”
“哦?”白瑛瑛故意板起脸逗他,“那我现下就吩咐下去,明儿一早备好马车,风风光光送你回宫可好?”
司马涟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看起来是真的慌了,他快速抬手抹掉眼泪,却越抹越多。
“你……你当真要赶我走?”
白瑛瑛故作严肃地点头:“不是你自己说要回宫么?我这般体贴,你还不领情?”
“我、我那是气话!”他急得去扯她的衣袖,语无伦次,“你若真敢送我走……我、我就在宫门前悬梁……”
白瑛瑛轻笑一声,俯身拿袖口擦去他脸上被泪水晕开的墨痕:“傻气。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你带到府里,哪舍得送回去?”
一阵夜风拂过,海棠花被吹落几片,花瓣掉落在司马涟毛绒绒的头顶上。
白瑛瑛为他摘去花瓣,放柔了语气:“我怎会不知你的心事?你是我入宫后遇见的第一个人,这许久的情分,我都放在心上。只是眼下局势复杂,诸多牵扯……你且耐心等等,待我了结手头这些琐事,定会好好与你细说将来。”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白瑛瑛心里毫无负担。她始终记得初入宫时司马涟那番来历不明的说辞。
一个突然出现、背景成谜、初遇就差点要她命的人,她怎么可能全然信任?
带他出宫,确有几分怜惜,但更多是想放在眼皮底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美男嘛,这世界多的是。若他安分,收下也无妨,若存异心,换了便是。
这话落在司马涟耳中变了意味,他年纪小,不谙世事,当然猜不出白瑛瑛的心思,只当是她真心待他,登时感动的涕泪横流,郑重道:“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好了,”白瑛瑛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夜色已深,快去歇着吧。这些杂事往后交给下人便是。”
司马涟重重点头:“待顾侍夫进门,我定会好生相待。”
“知道你最懂事。”白瑛瑛又摸摸他的头,像是给猫咪顺毛。
哎呀,男人多,就是烦。
白瑛瑛伸个懒腰,悠哉回房。
次日,她告假的消息传遍学堂。
“纳侍?怎得这般突然?”冉珠星挤在人堆里,瞪大双眸,“况且,纳侍而已,她怎得还如此认真,还特地告假去纳?”
姜闻溪也翻过一页书:“明日便是书试,只是纳侍而已,差遣下人去操办便是,何须亲自奔波?”
两人问了一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互对了个眼色,决定今日散学找上门去审问一番。
日上三竿,白瑛瑛才悠悠转醒。
绮罗帐内,她慵懒地舒展腰肢,忽然觉得若是每次纳娶夫郎都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告假,便是纳上百八十个也未尝不可。
用罢午膳,白瑛瑛舍了惯乘的轿辇,吩咐备上一匹良驹。这几日靠着系统挂机修习的“御马”之术,正好可借此机会试上一试。
但见那匹乌云踏雪骏马扬蹄嘶鸣,白瑛瑛利落地翻身上鞍,绛红色骑装尽显飒爽英姿。她轻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驰出府门,徒留一地烟尘。
街市行人纷纷避让,只见少女纵马踏过长街,墨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她唇角噙着恣意的笑,仿佛要将这满城春色都甩在身后。
而此时顾府门前,管家频频望向长街尽头,直到那阵清脆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马上少女勒缰而立,桀骜无比。
管家连滚带爬地扑到马前,直挺挺跪下:“殿……白少君!还请白少君救救我家四公子!”
白瑛瑛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利落下马,一把扶起老管家:“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主君、主君他……”老管家涕泪纵横,“今早得知公子与您私定终身,气得当场砸了茶盏!现在正要把公子拖去祠堂动家法,说是要、要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
“公子从小体弱,哪经得起那般重刑啊!”
白瑛瑛扶额叹气。清流门第,迂腐至此?
她母皇都已默许,这般行事,与抗旨何异?
真真是蠢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