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贺鸣玉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灰白朦胧,远近已有零碎鸟鸣,她“哎呀”一声,忙掀被坐起,今日浴佛节,大相国寺外怕是连落脚地儿都难找,去晚了还摆什么摊?社畜本能激活,她匆匆套上外衫,趿拉着鞋就往外奔。
推开房门,目光习惯性扫向院角,嗯,空荡荡……
空荡荡的?!不对!小推车呢?!
她还未反应过来,灶屋门帘一动,吴春兰探出身来,温声道:“醒了?灶上温着粥饼,趁热用些。”
“娘,”贺鸣玉一边快步走向檐下取柳枝青盐,一边急切地问,“咱家推车呢?”
吴春兰擦了擦手,眉眼舒展:“莫急,丑末时分,石头就悄悄起身,推着车先往大相国寺占位置去了,走时特意嘱咐,让你多歇会儿,这几日累着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慰,“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连面包窖的火都生好了,我方才瞧了,这会儿正好用。”
贺鸣玉闻言心头一暖,石头这孩子心思极细,总不声不响间把事办妥,除了不善沟通,旁的几乎挑不出毛病。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透出鱼肚白,时辰确实不早了,匆匆漱了口,也顾不得细嚼慢咽,抬脚先奔到了院角面包窖旁。
窖体里头是青砖,外头加以黄泥混麦秸夯成,形似倒扣的粗陶大碗,此刻窖口里头还闪着点点火光,人一走近,热气扑面而来。
老祖宗的智慧不容置疑,没电没烤箱又能如何,先在面包窖里头堆上干柴、木炭烧上半个时辰,随后清理干净,300c的窖体也能再热上半个时辰。
贺鸣玉转身回屋,端出昨夜便发酵好,又特意放在阴凉处的面团,那面团经过一夜醒发,已膨胀得白白胖胖。
她手下麻利,将面团揉成长条,快刀切成均匀的小剂子,把吴春兰切好的金杏和樱桃包进去,再一个个团成龙眼大小的光滑小球,整齐地码放在抹了层薄薄素油的铁板上,待发酵成荔枝大小,她才熟练地将铁板送入窖内,封好窖口。
这才得空转回灶屋,囫囵吃了碗粥,就着茼蒿炒鸡蛋啃了半张油饼,待她吃完,院子里已隐隐飘散开一种奇特的香气,不是蒸腾的水汽之香或蝉翼包子的咸香,而是更为醇厚、带着焦甜的烘烤香,丝丝缕缕,直往人鼻子里钻。
面包这东西,最妙的便是出炉那刻,外壳微脆,内里绵软湿润,热气未散,麦香与馅料的交融恰到好处,贺鸣玉深谙此道,特意将面包做得极为小巧,入窖烘烤不过一刻钟便能熟透一批。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戴上厚布手套打开窖口,热气裹挟着愈发浓郁的甜香汹涌而出,只见铁板上的小面团已膨胀成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面包,表面在高温下形成了一层薄而光亮、略带焦黄的脆壳。
她用特制长木铲迅速铲出,倒进一旁铺着厚棉布的超大号竹篓里,快速盖严,以保热气不散。
如此反复,又接连烤了四五批,待到两个竹篓都盖严实,她额角已渗出细汗,脸也被热气烘得红通通的。
吴春兰已帮英子梳洗穿戴整齐,小姑娘知道今日要去寺外“做大事”,兴奋得小脸泛红,贺鸣玉将一大一小两个竹篓用布带系好,大的自己背在胸前紧紧搂住,小的让英子同样背好抱稳。
“娘,家里就托付您了。”贺鸣玉对着吴春兰叮嘱道,“面团我都备在阴凉处了,你按我昨日教的,用那刻好的木模子切出形状,按时辰送进窖里烤便成,我已将火升起来了,你只需留心看着,别让火灭了就成。”
吴春兰连连点头,看着那神奇的面包窖,贺鸣玉前些日子坚持要砌这个,她还有些不解,如今看来,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贺鸣玉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英子出了门,晨风微凉,但怀中的竹篓被小面包们烤得热乎乎的,搂在怀里正好驱散了这点寒意。
等她们紧赶慢赶来到大相国寺附近,不过才卯时三刻,可眼前景象却让贺鸣玉也暗暗吃了一惊。
这,这,这——
这简直就是国庆黄金周知名景区的盛况啊!
只见寺前广场及相连街巷,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色幡幢迎风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钟磬梵唱之声自寺院深处隐隐传来,摊贩们早已将好位置占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议价声、寒暄声响成一片。
贺鸣玉更用力地搂着胸前竹篓,对紧挨自己的英子道:“英子,跟紧阿姐,千万不要松手。”两人像两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奋力在人的洪流中往前挤。
“阿姐,好多人呀!”英子仰着小脸,既怕人潮汹涌,又被四周琳琅满目的货摊吸引,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浴佛节,想来是是汴京顶热闹的日子。”贺鸣玉一边护着妹妹,一边踮脚张望,“咱们得快些找到石头和咱家的车。”
“哥哥能找到好地方吗?”
“石头做事稳妥,定能找到的。”贺鸣玉语气肯定,忽然,她视线定在斜对面一处,那里人流稍缓的老槐树旁,熟悉的小推车正稳稳停着,车边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影,不是石头是谁?
“在那儿!”贺鸣玉心中一喜,拉着英子努力挤了过去。
石头一直伸着脖子张望,看见她们,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接过贺鸣玉和英子怀里沉甸甸的竹篓。
“阿姐,英子,你们来了。”他脸上带着薄汗,“车我一直看着。”
贺鸣玉心中暖意更盛,掏出帕子递给他:“今早真是辛苦你了,快回去吃饭,再歇个回笼觉,估摸着一两个时辰后把娘烤好的吃食送来就成。”
石头擦了擦汗:“阿姐,我不累,你看这个位置还成么?”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他选定的位置,小推车正在大相国寺斜对面,所有从这边街巷过来的香客游人,一眼便能望见,避开了正门广场最拥堵、摊贩竞争也最激烈的地段,反而显得清静些,让人能驻足细看。此刻朝阳初升,金辉洒落,正好照在推车后侧,暖洋洋地烘着贺鸣玉的背,既暖和又不刺眼。
“这位置选的极好,今日多亏了有你。”贺鸣玉称赞道,“要不是你早来,我们只怕还得在人群里打转呐。”
闻言,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姐满意就成,等摊子支好我就把大竹篓带回去。”
小推车上原来放大铁锅的大洞,如今垫了块打磨光滑的宽木板,整个车子台面上并排放着三个敞口大竹筐,筐内特意缝了厚厚一层素白棉布,既能保温,又显得干净。
贺鸣玉将竹篓里还温热的小面包倒入竹筐,金黄油亮的金杏泡泡小面包放了两筐,另一筐里的小面包表皮透出几分似有似无的枣红,香气也更馥郁复杂些,便是樱桃口味的了。
石头见小竹篓空了,便手脚麻利地将大竹篓里的剩下的小面包倒了进去,又紧紧盖好,塞外了推车底下,抱着大竹篓同二人道了别,便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贺鸣玉这头刚将小面包归置齐整,英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吆喝,那独特的甜香,已引来了几位穿着体面、结伴上香的妇人。
其中一位约莫三十许、头戴珠花的富态妇人最先停下脚步,鼻头耸动,好奇地看着竹筐中那些圆滚滚、金灿灿的小东西:“小娘子,你这卖的是什么稀罕物事?味道怪勾人的。”
贺鸣玉立刻扬起笑脸介绍:“几位娘子好眼力,这是我家祖传手艺,特用上好素油、精面,在这特制的窖里慢慢烘出来的。
您看,这金黄色的名叫金杏蜜酿包,里头裹着今春头茬、用蜂蜜微微渍过的金杏,每斤二十八文;这略呈枣红的呢唤作樱桃玲珑包,里头裹着新鲜的樱桃果肉,微酸清甜,正是这时节的滋味,每斤三十八文。”
她见几位妇人面露兴趣,接着道:“今日浴佛节,图个开张吉利。”
不等妇人们开口议价,贺鸣玉已用干净的木夹从金黄色的竹筐中夹起几个小面包,给每位妇人都递了一个:“几位娘子是头一拨贵客,若不嫌弃,先尝个味道,买不买的都不打紧。”
几位妇人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惊异与喜色,这般大方请客尝鲜的摊贩,倒是不多见,那富态妇人最先接过,入手温热柔软,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牙齿破开那层薄而微脆的外壳,内里是意想不到的绵软蓬松,几乎入口即化,更妙的是,咬到中间,一股晶莹剔透的金杏颗粒便涌了出来,杏子的天然果酸与淡淡的蜂蜜完美融合,既清新又醇厚,与外层面包的果香交织,形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愉悦的丰富口感。
这可是贺鸣玉的秘密武器,将洗净剥下的金杏皮送进窖里烤干,再用石臼细细地磨成粉,和白面粉混合发酵,如此一来,面包既有麦香,又带着丝丝果香。金杏甘甜,特意切成碎丁,一半加上些许蜂蜜炒成杏酱,放凉后与新鲜的杏粒混在一起,口感愈发丰富。
“这……”妇人眼睛顿时睁大了些,仔细品味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又松软,又有嚼头,里头的馅儿竟是流心的?甜香满口,竟一点也不齁人。”
另外几位妇人也纷纷尝了,无不点头称奇。
贺鸣玉见火候已到,又笑着添了把柴:“因着几位娘子是今日开张头一位主顾,若是买上一斤,不仅抹了零头,再格外多添上三个,算是我一点心意。”
此话一出,几位妇人哪里还有犹豫?这味道确实独特好吃,便是买回去给家人尝尝,或作为供佛的茶点,也是极体面合适的。
那富态妇人立刻开口道:“小娘子爽快!那这金杏的与樱桃的,各与我包上一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