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石城内的氛围显然比城外轻松很多。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尽管已经设置了严格的关卡，前来赶集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铁匠铺内火石与铁块相撞的嗡鸣声与教堂的钟楼共振，酒馆内肉干与烤黑面包的香气与橙黄色的夕阳交织，在渐起的清冷晚风中带来些许暖意，还有许多退了集市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乡村的自由农们。
小牛犊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尾巴扫过老旧的红石墙，带起一阵金红的飞尘，驴牛骡马吵吵嚷嚷地朝着城门口挤去，空气中仿佛也挤满了被牲口们的体温捂热了的皮毛的味道。
这味道着实不太好闻。
简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怀念。
“布尔斯特的老牛们跟我闹脾气的时候，它们的皮毛也散发着这个味道。”
“那不如回去看看？”洛里斯牵着马匹在牛群中开道，“什么讨伐恶龙之类的梦想，对你来说也有些太过遥远了吧？”
“不。”简摇摇头，“妈妈说过，决定去做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做到底。”
洛里斯轻笑一声：“还是小孩子天真。”
瑟琳却悄悄握了握简的手：“你可以做到的。我来做你勇者小队的治疗牧师怎么样？”
……
几人说说笑笑走到了旅馆的门前，然后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
“你们谁带钱了吗？”
洛里斯发出了灵魂拷问。
简摸摸脑袋，从衣兜里掏出十五枚铜币：“这是我仅剩的路费了。在遇到你们之前，我还想着在城镇里做些苦力活积攒旅费呢。”
瑟琳不语，只是红着脸把头撇过去：“看我做什么？等……到了西大陆，我会有钱还你们的！”
将来有钱就等于现在没钱。
宁三箴也摇了摇头，毕竟她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软妹币在这里不通用。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了，不然下次穿越给自己安一个富商人设呢？无论在哪里，钱总是最好的通用语吧。
大家的目光转向洛里斯。
到了他展现自己的贵族身份和骑士气度的时刻了。
“你们……不会觉得我是个有钱人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证明你奥梅尔身份的时刻到了。”陆雪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加了一句，“去付账吧，我们的‘丈夫’？”
洛里斯摸遍浑身上下，找出十二枚铜币一字排开：“这就是我所有的资产了。”
“你的钱都被拿去买假身份了吗？”瑟琳叹气，“怎么能穷成这样？”
“不过身无分文的我也没资格说你。”
宁三箴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俩不会是互相觉得对方穿得光鲜亮丽不像没钱人的样子，才提出组队想把对方当短期饭票的吧？
结局就是三个杀猪盘面面相觑。
不要问为什么有三个。
宁三箴叹气。
洛里斯摸摸鼻子，计上心来：“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后备计划。”
几人站在猎龙人公会的门口面面相觑。
公会这个名字让宁三箴想起自己玩的西方幻想类游戏中提交任务领取奖励的地方。但这里却没有那些游戏的公会所拥有的精致建模。
一块写着“猎龙人公会”的破木板歪歪斜斜地插在门外，店内漆黑一片，店外门庭冷落，连停驻的鸟都少见，和这条街外集市的热闹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女子用白布将红发包起，面带怒气匆匆忙忙地从黑暗里钻了出来。她嗓音粗犷，语气极不耐烦：“来干什么的？发布委托，还是注册成猎龙人？”
“您好。”洛里斯面带微笑，单手扶墙靠近那红发女子，“我们来注册成为猎龙人。”
红发女子的反应和瑟琳一样充满了嫌弃，她冷笑一声：“哈！我就知道，又是来蹭吃蹭喝的。”
她朝着洛里斯一摊手：“你们的猎龙人小队有没有经过魔法师协会认证过的魔法师？有没有经过占卜师协会认证过的占卜师？有没有经过教廷认证过的牧师？”
“没有的话就给我滚蛋。”
她气势很强，高大的洛里斯在她面前也只是低头挨训。
“我们……”
正当洛里斯左右为难之际，瑟琳抬头问道：“这些证明……需要登记吗？”
红发女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了一些，她朝店门外两侧看了看，侧身示意她们进去。
几乎是在她们进门的一瞬间，大门便“砰”地一声自动合上了。
豆大的烛火在阴冷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油灯颤颤巍巍地洒下仅剩的灯光。窗户开得很高，太阳的残辉在灰尘里飞舞，看起来异常遥远。
这看起来倒不像什么工会的场所，倒像是个监牢。
“有什么区别呢？”红发女人似乎看出了宁三箴的想法，“工作不也是将人捆绑在固定的流程中不能离开吗？”
“人类若想生存，必先舍弃自由。”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一切禁锢，都可以是自由的序章。”
红发女人打了个响指，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墙壁上的油灯仿佛有生命一般排着队次第燃起，昏暗的房间一时间变得灯火通明。
“欢迎来到猎龙人公会。”
“请出示您的牧师凭证。”红发女人翻出一本厚重的牛皮手册，对着瑟琳伸手，“放心，猎龙人公会有完整的保密措施，不会让你的信息外泄。”
“你怎么知道我是牧师……”
女人轻笑一声：“小妹妹，你身上教会的气息都快溢出来了。如果是偷跑出来的，就需要好好遮掩。如果不是偷跑出来的……”
她眼睛扫过洛里斯和简，最终在宁三箴和陆雪莹身上定了定，棕色的眼睛里露出些许疑惑。
“那看来您不是很守规矩。”
瑟琳咬唇，她单手拂过手腕，露出衣袖下教会的圣纹：“这个……应该可以当做凭证吧？”
“可以。当然可以。”红发女人依言用羽毛笔在牛皮手册上写下了什么，随即转向洛里斯，“那你呢？真骑士还是假骑士？”
洛里斯不语，一枚金色的带着盾牌与利剑的纹章出现在他手心。
红发女人眯起眼对着光看了一下，鉴定为真货。
“鉴于最近来猎龙人公会蹭吃蹭喝的人实在是太多，你们必须完成一个入门委托才能注册成真正的猎龙人小队。”红发女人翻看着身边成堆的文件，“当然，委托不会太难，尤其对你们这支实力强劲的小队而言。”
“作为回报，公会会为你们提供简单的食宿。”
“还有什么问题吗？”红发女人伸了个懒腰，递来一张纸，“没有的话，走廊一路到底是厨房，随便烤点黑面包吃，两侧都是空房间，自己挑一间住，不用告知我。”
“委托信息在这张纸上，委托人的报酬是另算的。所以，最早明天，你们就能滚出去住更好的旅馆了。”
“好了。回去休息吧。记得给自己的小队想个名字，什么冰霜狼王，火焰巨龙之类的用烂了的名字最好给我咽回去。”
红发女人，她自称为潘多拉女士，就这样摆摆手将她们赶去房间里休息了。
食宿问题解决了，宁三箴脑袋里的疑问却没有。
既然这个世界都有合法的魔法师协会了，为什么教廷还会将野生的魔法师视作女巫铲除？有证的是正规军，没证的直接去死，这也太极端了吧。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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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委托书上要求她们去周边的一个村庄铲除巨龙肆虐留下的魔物。
这个世界真的有巨龙啊？
她还以为简说的“讨伐巨龙”是某种文学修辞呢。
而当她遮遮掩掩着询问相关问题时，瑟琳的反应却很平常，仿佛她这个离群索居的女巫确实不该了解这些事情。
“因为这的确是最近十几年才出现的异象。自从二十年前特伦堡异变之后，王庭撤去了南方四郡，北方三城交由三大家族驻守，各地魔物和巨龙破坏事件频发。无论是领主的私兵还是王室的骑士团都对此应对不暇。北方三城的领主们采用了季节性雇佣的佣兵来清剿那些魔物，而王庭则选择建立了各类协会将民间势力收拢起来应对那些破坏。”
瑟琳撕下一块黑面包细嚼慢咽，仪态优雅：“而教廷和王室还有各位领主的争端或许要追溯到更久之前……不过那就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总而言之，现在来说，教廷在北方的势力更盛，因此从前的‘神圣裁判’行动，即消灭异教徒和邪术运动的余波仍在延续。在南方，审判庭几乎已经被裁撤殆尽，而在北方，审判庭的神父和修女们依旧活跃着。”
“从前讨伐巨龙的行动都是由教会、王庭和几大贵族联手负责。”瑟琳饮下一小口燕麦粥，“不过以现在南北双方的情况看来，想要再大动干戈地举行什么讨伐巨龙的行动，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简，不要对这件事抱有太大希望。”瑟琳拍了拍简的肩膀，很不忍心戳破这位天真的朝圣者的幻想，但她必须将前路的风险和困难为这位朋友说清。
简不接话，只是将烤热的黑面包往嘴里塞：“谢谢你，瑟琳。但我并不打算放弃。”
洛里斯耸了耸肩，用刀叉切着黑面包，倒是没说什么。
宁三箴则低下头去思考。
南北分裂……巨龙肆虐……
听起来都不是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灾难啊？
她开始思考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目的。013的介绍看似很详细，细细听下来却觉得笼统。
任务是拯救世界，可是也没告诉过她到底这个世界因为什么陷入危险，又该怎么解决。
再说万界之门的作用原理。姥姥给她留下013是为了引导她更好地掌握万界之门的运用方法，那么发布的任务也一定和万界之门的运行息息相关。
任务要求拯救世界也就是说门的运行与拯救世界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是因为拯救世界是门运行的某种底层逻辑？必要条件？还是说拯救世界或者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的东西是门运行的能量来源？
顺着这条路径思考下去的话，那些初代救世主在刚拿到万界之门的时候是怎么催动它运行的？也和她一样靠装逼？可她不觉得姥姥是一个很装的人啊。
她调出能量面板，刚刚体内的门似乎有一点吸收了能量之后的波动。
上涨到了2%，收支明细现实这1%由洛里斯、瑟琳和简共同提供。
她刚刚什么也没做，唯一的不同就是在闯关口的过程中加深了和她们之间的羁绊和她们对她这个大女巫形象的认识。
用简的话说，如果不是非常厉害的大女巫，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精美的藏书。
那么，真正驱动门的能量，难道是来自他人的信任？
正当她在思考的时候，瑟琳扭扭捏捏地走到了她身边，向她讨教能够隐藏身份、外貌和气息的高级魔法。
宁三箴的大脑开始高速旋转，这种魔法她根本不会啊。
难道说刚捂热的身份马上就要装不住了吗？
就在这时，陆雪莹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房间走，想到她那堆行李，宁三箴又有了主意。
“先别急。我有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