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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卑躬屈膝

作者:熹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良久,楚思尧才开了尊口:“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老子跪儿子的道理?”


    他只扫了一眼身下的老父,就又开始用帕子擦拭他的长剑。


    剑光冷寒,楚铮畏惧的目光又一震,喉咙上下吞咽。


    “父亲不愧浸淫官场几十年,练就了一身左右逢源,两边下注的好本事,儿子望尘莫及啊。”


    楚思尧说这话时,神色依旧是平静无波的。


    听到“左右逢源”“两边下注”时,楚铮脖子缩了一缩,原本是跪着的,此刻一下子慌乱到坐在地上。


    “思尧,为父真的错了。我不该在运往盛京和北方各地的漕粮中虚报成本与损耗。我也不该在造船工程中克扣工钱,中饱私囊。更不该在采购宫廷物资时,滥用公款,挪用巨额漕计钱购买北珠进献……进献给礼部贡院的人,但我也是为了你弟弟啊。他才疏学浅,没有你天资好,若我不提早为他筹谋,恐怕他这辈子都入不了仕……”


    楚铮坦白了很多这些年来,他身为两浙路转运使大肆敛财的事迹,意在说他敛财都是为了一己私心,他的罪孽有多深重。


    但楚思尧知道,他这个爹看似对他毫无保留地坦白,实则是在丢卒保车。他说的这番话听来让人深恶痛绝,此刻不得不说出来,只是为了一叶障目。


    可惜他障不了楚思尧的目。


    楚思尧盯着他,像在审问一个犯人,偏偏他的语气还是冷静温柔的。


    “父亲尽是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如果说这些烂事是你弃的卒,那你保的车又是什么?”


    “或者说,父亲左右逢源,两边下注。一边是我与圣上,一边又是谁?”


    楚铮眼神慌乱转着,脸上肌肉也在颤抖。他先是拽着楚思尧的衣裳,后又抱着楚思尧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铮了解这个儿子,他若是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是断然不会在此开门见山地敲打他。


    楚思尧自小聪颖绝伦,心思缜密,楚铮这个父亲都自愧不如。所以他不喜欢楚思尧,他不忿于楚思尧的锋芒过盛,也痛恨于楚思尧不敬他崇他,而是效忠于皇帝与朝廷。


    这个三元及第,平步青云的少年给他带来无尽的荣光,可这荣光也压了他半生。


    眼下,他还要卑躬屈膝地求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这辈子只能屈居人下,被人随意威胁。


    楚铮紧闭双眼,眼泪自眼睑轻轻划下。


    不过,这不算什么。这些年里,他早就失去所谓的尊严与骨气了。只是因为现在面对的是楚思尧,所以才有无数丝灼烧人的羞耻与愤恨自骨血里抽出,凝结成一团血雾涌向心头,一阵横冲直撞后才无声化作血雨落下。


    “两边下注何其贪婪,父亲难道没想过终有一日会作茧自缚吗?昨夜我在南街生死一线,若是死了就正合他意。若是侥幸没死,就算给父亲一个警示。”


    “此人手段狠辣,父亲手上肯定有他的把柄,难道不怕他将您利用完后杀人灭口吗?”


    说到这里,楚思尧才神色一动,黑色瞳仁骤然一缩,手中长剑落于地上,俯身捏住楚铮的双肩,沉沉说道:“父亲,其实我担心的是您啊。”


    楚铮原本喘着粗气,眼下呼吸渐渐平缓,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目光深沉地看入楚思尧的眼。


    “我此生最痛恨为官之人虚与委蛇,以权谋私,偏偏让我查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父亲,您知道我内心有多煎熬吗?”


    楚思尧情绪愈发激动,说完就把楚铮一把推倒在地,双眼猩红。手放在自己胸前,眉头紧皱。


    唇间已无血色,方才那一推应是牵动了他的伤口。


    楚铮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环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说:“爹错了,真的错了,日后绝不再让我儿担心。”


    这是他七岁后,楚铮第一次抱他。


    楚思尧紧闭着眼,似是咬着后槽牙在说:“爹,他是谁?”


    退思堂这时呈现着一种死寂的静默,屋外微风轻轻敲打门窗的声音格外清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慢慢数着时辰。


    而楚铮的心跳却很快,整个世间都像在朝着黑暗流逝。


    “是南街厢公事所的尹山。前些年,他无意间知道了爹在漕运上动的手脚,借此要挟我,否则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就听信谗言,鬼迷心窍了,后来就想尽办法借公事给他敛财,自己也贪心吞了一些钱财。”


    “我不信他只是区区厢官。虽然他抓住了爹的把柄,但这不足以让爹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楚思尧说。


    楚铮沉吟片刻,立时说:“他确实只是南街的一个厢官,但他有一义子名唤沈鹤,是中书门下知制诰。其实爹真正想结交的人是他,爹一直想调回盛京,统领三司,想着此人能帮上忙。”


    此刻楚思尧情绪平静了下来,说话也绵软无力,“前段时日死的那几个人,是尹山杀的吗?”


    前端时日,莫名被杀的有五人。只有前三个人,是朱齐的暗卫杀的。其实那三人本也是朱齐的暗卫,无意间得知朱齐与楚铮勾结,以及楚铮漕运的一些事,被朱齐灭了口。


    楚铮想,反正尹山保不住了,将这杀人凶手的名扣在他的头上,趁此让这几桩命案尽快结案,省的让楚思尧查出些蛛丝马迹,查到朱齐身上。这也算他在朱齐那儿立的一功,还能将功赎过,平息一下朱齐对他的不满。


    楚铮松开楚思尧,见楚思尧对自己还有几分父子情意,并不赶尽杀绝,他松了一口气,笃定道:“是。”


    “给我个杀人理由,他杀的那些人,何罪之有?”


    “他有一次在醉仙楼吃酒,醉后与自己人高谈阔论他这些年在南街贪的钱,在我这敛的财,不成想被隔间几个人听到了,于是他后来亲手杀了那些人灭口。”


    楚思尧面色冷寒至极,“他一人作恶,多少无辜之人替他陪葬。”看向楚铮,一字一句道:“自作孽,不可活。”


    楚铮被楚思尧那一眼吓得眼皮一跳,身体也抖了抖,喉咙上下一动,“是啊,尹山死有余辜。我也不清白,若我儿要将我下大狱,禀报圣上,我也无怨无悔。”


    “我不会让爹死的,但是尹山必须死。明日午后,尹山就会被捉拿归案,算是给那几具尸体一个交代。至于他会不会在审判过程中将爹给供出来,这还要看爹怎么提早以利驱之,明日还有半日的时间可供爹去磨嘴皮子。”


    “但是,你绝不能私自杀他灭口,这是我的底线。”楚思尧一字一句道。


    楚铮沉吟一阵,说:“爹知道该怎么做。”


    有滴苦泪从楚思尧的苍白脸颊上滑落,他分外无力道:“爹,你走吧。日后若非必要之事,不必来见我。我希望下次去见你,不是因为你又一次触碰到我的底线。”


    楚铮弓着腰,不停说着:“爹知道了,爹向你保证,再也不会了。”


    楚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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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冷寒,像是有漫天飞雪倾盖而下,整个世间都被厚重寒雪吞噬。


    可事实是,姜蕙安走后不久,再无落雪。此刻的冷寒,已经不能移祸于天地了,是自人的心湖泛起的一泓寒意。


    景在云认真盯着楚思尧的神情,见他脸色依旧不好,“喂,你还好吧,伤口怎么样?”


    楚思尧冲他一笑,“我没事。”


    这笑不是勉强挤出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景在云松了口气,“你之前拿到漕运损耗册,查出你爹挪用高达三百万两的漕计钱,又深挖了一下,发现早几年就开始贪墨巨额银两了。我虽知你爹不是个好东西,但真的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不是个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急,脸都气得有些红,“这些钱,可都是民脂民膏啊,能让多少居无定所的百姓有家可归,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富庶起来。”


    楚思尧一脸阴冷,“他早晚都会付出代价的。”


    景在云方才的怒气有所平复,“这个尹山,应当是被拉出来当靶子了,我估计他都不认识你爹背后的人。”


    楚思尧似是累及了,闭眼倚靠在八仙椅上,“明日我给府衙下个札子,以官民勾结,为祸一方的罪名去南街缉拿尹山到府衙听审,由府院推官江启主审。”


    府院推官江启是楚铮的人,由他主审再好不过。楚铮放心,也正合了楚思尧的意。


    毕竟楚铮如今认为的是:尹山是他的背后之人,还是这段时日一直抓不到的杀人凶手,楚思尧对此深信不疑。但楚思尧毕竟还顾念父子之情,在看到他有悔过之心并保证不再犯后,是不会将他的事捅出来,置他于死地的。


    “记得给府衙大狱里我们的人带句话。”楚思尧扶着额梢,看向景在云的眼神虽是一湾平静的湖,但湖底却是暗流涌动的。


    景在云明白楚思尧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随后又道:“我查了下尹山这个人,他很爱他的妻儿,极其护短。楚铮能让尹山心甘情愿地舍了这条命,尹山所求的必是妻儿的安乐无虞。但楚铮这个老不死的,肯定会出尔反尔,杀人灭口。让我想想怎么护下他们。”


    楚思尧交待:“你今夜就去暗影司,商讨明日怎么设计暗中护下他们,此事必须万无一失。”


    景在云点头,“好。”


    他正要走,似是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对了,王大娘应当还在姜二小娘子府中。当时在家中没找到她,所以把她的夫君的一对儿女拿来了,眼下还在廨舍禁室里。你若是已将此事告诉了姜二小娘子,姜二小娘子再将此事告诉王大娘,她得知此事定会来,届时就能逼出她以及南街众人被那三人抓住的把柄。”


    “我确实已将此事告诉了她。”楚思尧俊朗眉目低垂,眼睑的长睫之影,像是初月投下的朦胧的晕。


    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就连声音都浸在了月辉里。


    “但我并非是想利用她引王大娘前来,只是想着或许能有资格成为她的一把刃,助她做成她想做之事。”


    景在云跟随楚思尧的目光,扭头看向书案上摆放的药匣,了然轻笑一声。


    楚思尧眉头皱了皱,看向景在云,“这事到时候问尹山就好了,为何非要绕一圈绕到她身上?”


    景在云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对着楚思尧揶揄一笑,又装傻挠了挠头,“我人笨还不行吗?况且,有些事你心里清楚得很。”随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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