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路途又走了一月有余。
四月上旬,二人便到了徽州歙县地界。
春日正盛,马车行在歙县城郊,遥遥地就能望见练江。此时江水春涨,江面开阔,三两画舫系在垂杨下,酒旗招着微湿的风。穿蓑衣的渔人撒网,惊起滩头白鹭,斜斜掠过天边。
秦知远心情颇佳,他掀开马车车帘,遥指着远处江面,语调欢快地道:“婉娘,你看前面那条江水,小时候母亲常带我来这里泛舟。”
他靠在马车窗边,看着岸边垂柳轻拂水面,眼中浮起温柔神色:“母亲手巧,经常会采岸边的苇叶编小蚱蜢给我玩。我那时顽皮,总把蚱蜢放进同窗的书袋里,把他们吓一大跳。我的启蒙恩师陆先生知道了,就罚我抄《弟子规》。
“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我便委委屈屈地坐在桌前抄书。陆先生见我可怜,有时还会偷塞给我两块桂花糖。但他老人家一向严厉,罚抄的书一字都不可少。”
说着他又想起了童年趣事,不由笑出声来:“还有我的同窗好友陈彦,我们的情谊最为深厚。”
秦知远眉眼弯弯,眼中满是愉悦的神采。“他家开书铺,我常去他家看书。有次看《山海经》入了迷,忘了时辰,我们就一起被锁在铺子里。天黑了我们也不怕,点着油灯直看到半夜。等他父亲着急火燎地来寻我们,我俩已趴在书堆上睡着了,脸上还印着书页的印子。后来就为着这事,娘亲还罚了我一次,他也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
他望向远处青灰色的歙县城墙:“那时约好,他继承书铺,我考取功名,将来一起编一部书,把歙县的风物人情都记下来……”声音渐低,化为一声轻叹。
郑婉靠在他肩头:“等到了祖宅整顿妥当后,我陪你一同去拜见你的恩师和挚友吧。”
秦知远握紧她的手说:“婉娘,谢谢你。”
郑婉只是柔柔的笑着。
马车缓缓驶入歙县。
今日恰是四月初八佛诞节日,街上人潮涌动,香客如织。秦知远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巷口那家老茶楼还在,幌子换了新的;夫子庙前的状元饼铺子飘出甜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变了,又好像没变。”秦知远低声说。
郑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被街上热闹的氛围感染,心情轻松不少,“我们且先回老宅安顿下来,梳洗一番,晚膳前再往姨娘处问安吧。我还从未拜见过她老人家,不知姨娘会不会喜欢我呢。”她这样说着,心中还真不由生出了几分忐忑。
秦知远为她理了一下鬓间碎发,笑笑说:“婉娘如此蕙质兰心,温婉娴淑,娘一定会喜欢的。”
顾家老宅在城西梧桐巷,五进院落,白墙黛瓦。庭中那株老桂树还在,枝繁叶茂,想来秋天开花时,满院都是香的。
老管家早几日便收到了大少爷要回来的消息,已着人将一切收拾妥当。
听到下人通禀后,便赶忙出门来迎接。多年未见,看着如今成熟稳重,却又消瘦憔悴的少爷,心中不由唏嘘,鼻子也有些泛酸。
“大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了,院子都收拾出来了,热水也备好了,少爷少夫人快回院歇息吧,东西都交给老奴。老奴还特意吩咐厨房熬了鸡汤,最是补气呢。”
秦知远看着眼前的老管家,比记忆中苍老了不少,内心也颇受触动。
他握上老人家的手,这双手曾拉着他到集市上买糖葫芦,也为他提过书箱牵过马匹,不曾想如今还有机会重逢。
“辛苦了徐伯。”他的眼眶不由得发热。
老管家哽咽着点头。
秦知远抬头看着门楣上“顾宅”二字,恍如隔世。他稍稍整理了一番思绪,一撩袍角,跨门而入。
秦知远带着郑婉来到了他曾经居住的东侧院,这里的一切还与他离开的时候并无二致,但物是人非,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秦知远嘱咐顾安和春桃将自己和郑婉的贴身物事安置好,梳洗一番后又稍作休息,看时辰差不多了,夫妻二人便前去后偏院拜访薛姨娘了。
薛姨娘住的后偏院幽静偏僻,小门前种着蔷薇。她最爱蔷薇,说它看似娇弱,实则满身是刺,最懂得如何护着自己。
到了门口,顾安上前抬手叩门。
半晌,门开了条缝。还是当年那个老嬷嬷,只是头发苍白了不少,人也老了许多。她看见秦知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转而又变得复杂:“大少爷您回来了……”
“周嬷嬷,”秦知远笑着温声说,“我来给姨娘请安,烦请通报一声。”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进去了。秦知远站在门外候着,看着墙头探出的蔷薇嫩枝,心中涌起暖意,母亲还养着花,想来日子过得还好。
片刻后,周嬷嬷出来,脸色为难:“大少爷,姨奶奶说……她身子不适,不便见您。您请回吧。”
秦知远一怔,不由担忧道:“娘病了?可曾请了大夫?我进去看看吧”
“大少爷!”周嬷嬷拦住他,压低声音道,“姨奶奶没生病,您放心吧,她老人家只是心情不佳,您还是请回吧。”
秦知远心下稍安,“周嬷嬷,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可否与我讲讲吗?”
见周嬷嬷垂下眼不说话,他便明白这是不方便讲了,只好朝着院子一礼,说:“那明日姨娘心情好些,我再来请安。”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轻轻合上了院门。
秦知远直起身来,郑婉便上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臂,劝慰道:“明日我们再来吧。”
秦知远只能点点头,对郑婉道:“我带你到处走走吧。”
郑婉依言点头。
落日西沉,余晖像被揉碎了一样,黯淡地洒在空院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清。
这天夜里,秦知远久久没有睡着。
不知是不是因着原主顾珩本身就敏感多思的缘故,他的情感波动总是异常明显,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自己。
前两世他在独处的时候,还可以稍稍喘息。而这一世,他被影响得连系统面板上的任务,都是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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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第二日才想起来查看的。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过去的种种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少时在歙州生活的快活自在;考中探花、入朝为官时的春风得意;被人陷害、害死姨妹的悲愤自责;被迫离京、遣返祖籍的屈辱难堪……这些复杂又强烈的情绪,缠绕拖拽着他,让他陷入痛苦的泥沼中难以自拔。
还好有郑婉陪着他,她就像是一束柔软又温暖的光,照亮他晦暗的前路,给他勇气与力量,也许这都是原主的情感影响,秦知远也分不清楚,不过他也早已经习惯了。
第二日一早,秦知远和郑婉再次去拜访薛姨娘,却又吃了一次闭门羹,秦知远心中隐有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郑婉昨夜也没有休息好,眼下青黑,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脸色也较往日苍白了几分。
她见秦知远闷闷不乐,便温柔提议道:“不如我们出去外面逛逛,你不是也想念你的恩师故友了么,我陪你去拜访一二吧。”
秦知远见她忧心自己,心中温暖,他轻轻抚了抚她耳边碎发,笑着说:“我自去便可,你脸色不好,回院歇着罢。”
郑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歉然道:“你一人可以吗?”
“顾安陪着我呢,放心吧。”秦知远劝道,“快去歇息吧。”
郑婉点点头,嘱咐道,“那你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她见秦知远点头应下,便带着春桃回院了。
秦知远回身嘱咐顾安去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整理好,又差仆役套上马车,准备妥当后,便带着顾安出门了。
他先去拜访了启蒙恩师陆先生。陆先生的私塾距离顾府并不太远,驾着马车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他昨日便递了帖子,马车停到门口,说明来意后,门房便入内通报去了。
秦知远下了马车在门外等候,他看着这熟悉的私塾大门,心头思绪万千。
当年他可算得上是陆先生的得意门生,颇受关照看重,故此他和老先生的师生情谊也是极为深厚的。
秦知远在门外徘徊良久,不见回应。顾安再去询问门房,门房的态度却有几分轻慢,“已经通禀过了,还请你家主人静候莫急。”
又等了约么半个时辰,秦知远终于见到有人出来,他几步迎了上去,却见出来的是陆先生长孙。
当年原主离开歙县时,这孩子还是个半大少年,几年不见,已是大人模样了。
秦知远笑着一礼,还未等说话,却听对面来人客客气气地说:“祖父近日不见外客,还望海涵,顾兄请回吧,在下就不送了。”说罢微微一礼,也是客客气气。
秦知远有些怔愣,见对面人已起身,他便只得拱手告辞。
回到马车上,秦知远还有些愣神。
今日是四月初九,正赶上私塾小假,陆先生应无事才对。再看对方态度着实疏离冷淡,让他有些疑惑不安。
“少爷,接下来去哪啊?”顾安开口问道。
秦知远回神,“去清河巷罢,我去拜会一下昔日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