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眼归来后的第七日。
真实界西北区的伤兵营里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临时搭建的木棚下躺满了伤员,痛苦的呻吟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五界战士混居一处——这是守界人的命令,意在消除隔阂,但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
妖族伤员大多浑身长满暗红肉瘤,那是血脉诅咒被暗蚀环境催化后的畸变。他们被单独隔离在营地东侧,由赤璃亲自以祖血精粹压制诅咒。但祖血精粹所剩无几,每天只能救治十人,而等待救治的妖族有八十三人。
“赤璃大人,虎牙他……快撑不住了。”一名狼妖少女跪在赤璃面前,泪流满面。她怀中的虎妖战士已失去意识,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暗红血沫。
赤璃咬破指尖,挤出最后一滴祖血精粹滴入虎妖口中。虎妖的呼吸平稳了些,但身上肉瘤只消退了三分之一。
“明天……明天我再想办法。”赤璃脸色苍白如纸,连续七日消耗祖血,她已虚弱到维持人形都勉强。
狼妖少女叩首:“多谢大人……可是明天,还有豹爪、鹰羽、熊力他们……”
赤璃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医护帐,脚步踉跄。
医护帐内是神族与人族的伤员。神族神官大多伤在神魂,暗蚀之力侵蚀了他们的神格核心,即便外伤愈合,修为也永久性跌落。白榆正以周天星斗阵为他们稳固魂魄,但他自己的神格也破碎未愈,每施法一次,脸色就难看一分。
人族伤员情况最糟。
一百三十七名残兵归来后,有九十一人因“薪火相传”禁术的反噬陷入深度昏迷,修为尽废,寿元折损。剩余四十六人虽醒着,但也成了废人——经脉寸断,丹田破碎,此生再无法修行。
更残酷的是,医护资源有限。
“这批‘回春丹’只够炼制三十枚。”负责炼丹的人族老修士玉衡子苦涩道,“妖族需要十枚压制诅咒,神族需要五枚稳固神魂,魔族需要三枚修复魔躯,冥土……已无人需要。剩下的十二枚,根本不够人族伤员分。”
“那就先救年轻的。”一名断臂的人族修士哑声道,“我活了二百岁,够了。把药给那些孩子,他们……还有未来。”
“不行!”另一名中年修士激动道,“林老,您是‘薪火相传’的发动者,若不是您,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您必须活着!”
争执在医护帐内蔓延。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七日来,五界之间为了有限的丹药、灵石、甚至干净的饮用水,爆发了十几次冲突。虽然都被白榆和赤璃强行压下,但积怨已深。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赤璃掀开帐帘,看到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几名魔族战士正与人族伤员对峙。
“凭什么你们人族独占三成灵泉?”一名独眼魔将冷声道,“我魔族战死二百四十七人,活着回来的个个带伤,我们更需要灵泉清洗伤口,防止暗蚀感染!”
“灵泉是人族修士发现的!”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修士咬牙道,“而且你们魔族的魔躯本就抗性强,我们人族伤员没有灵气滋养,伤口根本不会愈合!”
“那就去死啊。”另一名魔族战士嗤笑,“反正你们人族最弱,死了也不影响大局。”
“你说什么?!”
人族伤员纷纷站起,尽管大多摇摇欲坠,眼中却燃起怒火。
“够了!”
赤璃厉喝,龙威爆发,暂时镇住场面。但她也只是强弩之末,龙威只维持了三息就溃散。
白榆从医护帐走出,脸色铁青:“守界人下令,所有资源按需分配,不得争执。”
“按需?”独眼魔将冷笑,“谁来判断‘需’?你们神族和人族穿一条裤子,当然说人族最需要!”
白榆正要反驳,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营地入口传来:
“我来判断。”
所有人转头。
李汐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玄黑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半黑半白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他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仿佛被“看透”的感觉。
他走到对峙双方中间,目光扫过魔族战士,又扫过人族伤员。
“你,”他看向独眼魔将,“左肋第三根肋骨有暗蚀裂痕,深及魔核,若不及时清洗,三日后魔核溃散,修为永跌真仙之下。”
独眼魔将脸色一变。
“你,”他又看向轮椅上的年轻修士,“丹田破碎,但‘薪火相传’在你体内留下了一缕人道火种。若有足够灵气滋养,三月后可重开气海,虽无法恢复巅峰,但能重修至金丹期。”
年轻修士怔住。
李汐沅抬手,对着营地中央那口灵泉虚虚一抓。
泉水冲天而起,在空中分成数百道细流,精准地飞向每一个伤员——无论妖族、魔族、神族还是人族。每一道水流都蕴含着精纯的混沌九幽之力,不仅清洗伤口,更在净化暗蚀残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今日起,伤兵营所有资源,由我亲自分配。”
李汐沅的声音平静无波:
“有异议者,可离开结界,自寻生路。”
没有人敢说话。
连最桀骜的魔族战士,也低头沉默。
因为他们都感觉到,此刻的守界人,与七日前那个淡漠的身影……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说不清。
只是那双左混沌右九幽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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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黄昏,神树之巅。
李汐沅盘坐在太极图中心,眉心混沌九幽印记缓缓旋转。他在推演一件事——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让五界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战力。
三百年。
听起来很长,但对于原初暗蚀这样的存在而言,不过是睡梦中的一次翻身。
必须在这三百年内,完成三件事:
第一,让五界诞生至少一位大罗仙级战力——这是对抗未来“蚀皇”的最低门槛。
第二,重建五界本源循环——暗蚀之脐虽断,但五界各自的本源创伤未愈,尤其是人界,轩辕明死后人道气运几乎断绝。
第三,找到“超脱之种”的完整培育之法——这是他自己的路,九重轮回才完成第一重,剩下的八重,必须在三百年内走完。
难。
难如登天。
但必须做。
他睁开眼,看向树下。
白榆与赤璃正站在那里等候。
“守界人。”两人躬身。
“说。”
白榆上前一步,递上一枚玉简:“这是七日来整理的伤亡报告与资源清单。另外……人族代表推举了新的执事人选。”
李汐沅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阵亡名单很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所属界域、战功、死因。他看到“轩辕明”三个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死因:燃烧生命,斩断脐根。
战功:斩蚀帅一,断暗蚀之脐。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附注——记录了他在归途中的每一次指挥、每一次断后、甚至对伤员的每一句鼓励。
李汐沅沉默片刻,翻到下一页。
新执事人选:林天南。
正是发动“薪火相传”的那位人族老兵。
“林天南修为尽废,寿元仅剩三年。”李汐沅看向白榆,“为何选他?”
“因为他是‘薪火相传’的发动者,也是归途中的实际指挥者。”白榆低声道,“人族残兵只服他。而且……他说,三年足够了,足够培养出下一任执事。”
李汐沅看向赤璃:“妖族呢?”
赤璃咬了咬嘴唇:“妖族……暂时没有合适的传承者。祖血精粹耗尽后,我的血脉也在退化,可能……撑不过百年。”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绝望。
妖族依靠血脉传承,血脉一旦断绝,文明也就终结了。
李汐沅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带我去见林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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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最角落的木棚里,林天南躺在草席上。
这位三百七十岁的老兵,此刻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布满老人斑,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薪火相传禁术的反噬,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生机。
李汐沅走进木棚时,林天南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着。”李汐沅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他。
他在草席边坐下,看着这位燃烧了自己、却只换来三年残喘的老人。
“守界人……”林天南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人族……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李汐沅摇头,“你们做得很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天南浑浊的眼中闪过泪光。
“轩辕那孩子……走的时候,痛苦吗?”老人轻声问。
“不痛苦。”李汐沅平静道,“他化作光,回归了人族文明的长河。那是轩辕剑魂最好的归宿。”
林天南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片刻,李汐沅开口:“人族需要新的执事,他们推举了你。”
“我不行。”林天南苦笑,“一个废人,能做什么?”
“你能教会他们,什么是‘薪火’。”李汐沅看着他,“轩辕明点燃了第一把火,你传递了第二把。现在,需要有人告诉活着的人,这把火该怎么传下去。”
林天南怔住。
许久,他缓缓点头:“好……我接。但守界人,我需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三年内,为人族培养出至少三位‘薪火种子’。”老人眼中燃起最后的光芒,“轩辕剑意虽然散了,但人道气运不能断。薪火必须传下去,哪怕……要付出更多代价。”
李汐沅与他对视,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火焰。
那是轩辕明燃烧时的火焰。
是斩业魔焰熄灭前的火焰。
是渡尘鬼体消散时的火焰。
也是……百万年来,无数在黑暗中挣扎、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生灵,共同点燃的火焰。
“我答应你。”李汐沅郑重道。
他伸出手,按在林天南额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混沌九幽之力涌入,不是治愈——林天南的身体已无法治愈,而是……“烙印”。
将老人毕生的记忆、感悟、以及“薪火相传”禁术的全部奥秘,烙印成一颗传承种子,埋入他识海深处。
这枚种子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成熟,然后自动寻找下一个合适的人族传承者。
“这样,即使你死了,薪火也不会断。”李汐沅收回手。
林天南感受着识海中那枚温暖的种子,老泪纵横:
“多谢……守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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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伤兵营后,李汐沅没有回神树之巅。
他来到了真实界东南角的“英魂冢”。
这是归来后临时修建的墓地,埋葬着所有能找到遗骸的战士。墓碑很简陋,大多只是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但因为数量太多,这片荒地竟也显得拥挤。
李汐沅走在墓碑之间,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神族“星辉”,妖族“虎牙”,魔族“裂骨”,冥土“引魂”,人族“铁山”……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走到墓地最深处,那里立着五块稍大的石碑。
没有刻名字,只刻着五个符号——代表五执事的印记。
轩辕明的石碑前,放着一截枯枝——那是他出发前,从神树上折下的,说回来要种在自家院子里。
斩业的石碑前,插着一柄断刀——魔刀最后的碎片。
渡尘的石碑前,摆着一面空白幡布——往生幡彻底消散后,只剩这块布。
白榆和赤璃的石碑前是空的——他们还活着。
李汐沅在五块石碑前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久到夜风渐起,吹动他半黑半白的长发。
久到……眉心混沌九幽印记突然剧烈跳动,左眼混沌星河中,倒映出一幅画面——
归墟海眼深处,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一丝。
而这一次,眼睛中央,浮现出一个模糊的……
“人影”。
李汐沅瞳孔骤缩。
原初暗蚀,正在凝聚……化身?
他猛地转身,一步踏出,已回到神树之巅。
“师尊!”他在识海中呼唤。
忘情仙尊的虚影缓缓浮现,神色凝重:“你也感应到了?”
“那是什么?”李汐沅急促道,“原初暗蚀不是没有意识吗?怎么会凝聚化身?”
“它不是没有意识,只是意识层级太高,我们无法理解。”忘情仙尊沉声道,“但现在,它似乎找到了与这个宇宙‘沟通’的方式——通过模仿。”
“模仿什么?”
“模仿……‘人’。”
忘情仙尊指向李汐沅:“你以混沌九幽轮回体斩断脐根,让原初暗蚀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宇宙的‘存在模式’。它在学习,在学习如何以我们能理解的方式,降临此界。”
李汐沅心头一沉:“那具化身……有多强?”
“不清楚。”忘情仙尊摇头,“但肯定超越大罗仙,至少是……准圣层次。”
准圣。
那是触摸到“超脱”门槛的存在。
整个宇宙历史中,达到这个层次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它需要多久凝聚完成?”李汐沅问。
“以腐蚀涟漪扩散速度推算,最多……一百五十年。”忘情仙尊叹息,“比我们预估的三百年,缩短了一半。”
一百五十年。
李汐沅握紧拳头。
九重轮回,他才完成第一重。
五界连一个大罗仙都没有。
这场仗……
怎么打?
“还有一个办法。”忘情仙尊突然道。
“说。”
“提前开启第二重轮回。”忘情仙尊盯着他,“但第二重轮回的淬炼,需要你……再斩一次情。”
“斩谁的情?”
“斩你对‘守护’的执念。”忘情仙尊一字一句,“第一重轮回,你斩了个人之情。第二重轮回,需要你斩掉对众生、对责任、对‘道’的执念。成为真正的……无情者。”
李汐沅沉默。
许久,他缓缓摇头: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需要我守护。”李汐沅望向伤兵营方向,“因为薪火……还未传下去。”
忘情仙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劝说,只是叹息:
“你会后悔的。”
虚影消散。
李汐沅独自站在神树之巅,望向结界外无垠的黑暗。
夜空中,星光稀疏。
但真实界内,点点灯火正在亮起。
那是幸存者在重建家园,在救治伤员,在传递希望。
很微弱。
却很倔强。
如同黑暗中,第一粒不肯熄灭的……
火星。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五色光芒——那是五界本源在他的混沌九幽之力调和下,暂时凝聚的“希望之火”。
火焰很小,随时可能熄灭。
但李汐沅看着它,眼中混沌与九幽的界限,似乎……模糊了一瞬。
“那就……”
他轻声自语:
“在火焰熄灭前,再守护一程吧。”
哪怕这一程的终点,是必须斩断一切的……
忘情深渊。
夜风吹过,神树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应他的低语。
而在真实界边缘的结界壁上,那些撞击了三日的腐蚀风暴,不知何时……
悄然退去了。
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一百五十年。
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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