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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事不过三

作者:渡岚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昱朝靖成十一年秋


    天际近乎墨色,乌云层叠,卷积翻涌,西边尚有几缕余晖挣扎其间。


    忽地狂风大作,门上锁链作响,一道电光劈下,照亮了门内一个细窄的身影。


    惊雷在耳边猛然炸开,无数细密的雨点狠狠砸向大地,砸在了门边那道身影的脸上。


    那是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子,蜷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头干枯的发丝凌乱地披散着,远看近乎一只小兽。


    许是被雨滴唤醒,她颤巍巍爬起,透过门缝,凝视着这个雨夜。


    无人会信,这女子一年前还是锦衣玉食、荣宠无双的大昱明珠。


    门外,两个腰挎横刀的看守挤进檐下躲雨。


    “呸!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上咱哥俩当值的时候才下!”


    “你没听说?咱俩值夜,没准还是件好事。”


    “怎么说?”


    司瑶光也悄悄移动酸痛的身子,耳附于门,细细听着。


    那看守嘿嘿一笑,小声道:“听说今夜,大人就要集结兵力,天一亮便杀进宫去。这么一看,你我岂不是免了送死的可能?”


    “还真是……诶不对,咱们大人前些天还筹备着呢,咋突然有了这么多兵?你这消息准吗?”


    是啊,谢淮不过区区驸马,如何能募集足够精兵?


    司瑶光通体生寒,飞快回忆一年间的种种,梳理头绪。


    彼时她方才重生,心绪难平,因着前世所托非人,为免再度成了那人的把柄,便主动选尚谢淮为驸马。


    谢淮乃前朝世家之子,进退有度、彬彬有礼,与前世的驸马截然不同。


    为了成亲,他还特意在京中僻静处主持修缮了一座公主府,以表心意。


    京中无人不知,这位准驸马对公主痴心一片。


    原以为这一世的抉择再不会错。


    后来才明白,自己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大婚当天,府内红绸遮天蔽日,驸马终于露出狰狞面貌,狠狠将合衾酒灌入她喉中。


    第二日,她便只能瘫在床上不能言语,任由演技精湛的驸马将世人哄得团团转,他亲自设计的公主府这时才真正派上了用场。


    昔日未曾留意的一间小小库房,此刻却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谢淮常来看她,自然并非出于怜悯,而是试图将她用药喂成真正意义上的傀儡,饱施折磨。


    一次,她甚至被割开手臂,亲眼看着谢淮接了血,一饮而尽。


    “天家血脉,也并无不同。”


    他唇边尚沾有鲜红,自大之色令他原本清秀的脸扭曲变形,“司瑶光,我要叫你看看,天下乃能者居之!”


    他挥袖出门,身上金玉珠玑作响,丢下地上衣衫破旧、面色灰白的她。


    小人一朝得志,并未发现本应毫无知觉的人,手臂竟在微微颤抖。


    到底因祸得福,她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竟恢复了些许,方才为了忍住疼痛,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亏得谢淮刚愎自用,全然未曾发觉。


    眼见此计不成,谢淮也失了兴致,将她抛在脑后,想是料定她已兴不起风浪。


    此刻,这个无法兴风作浪的女子正倚门思索。


    谢家世代文人,纵使根基牢固、家资丰渥,若能几日之内便筹齐足以抗衡神策军的精兵强将,当初根本无需将自己困在府中。


    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门口的两个看守并不知晓他们的对话已被听去,随意说道:


    “还不是多亏里面那个娘们儿,把那张小将军逼得没辙,只得找上咱们大人合作。”


    “哦呦,就她?这么能耐还瘫在里面呢,前日我偷着踹了两脚才发觉她还有气儿。”


    “真有能耐的哪是她啊?是上面那位!不过要我说,全都不如咱们大人,要不怎么说心狠才能成事呢。”


    “等明日事成,咱们都能当个官啦,哈哈哈哈!”


    司瑶光勉强听完,只觉气血上涌,本就虚弱的身体如同深秋残叶,摇摇欲坠。


    原来如此。


    他们口中的张小将军,正是她前世的驸马,张世骁。


    重生一世,金乌卫拼死为她查出张世骁欺辱少女的罪证,她却听信谢淮哄骗,将证据交由他处置,自己安心成亲,等来的便是蠢人的狗急跳墙和心上人的翻脸无情。


    真想大笑一场啊,笑张世骁,更笑她自己。


    可她得留着气力。


    张世骁手中精兵何止千人,若两人真能联手……


    得快些,今夜必须要逃出去!


    风雨愈发大了,狂风无孔不入,灌进这个逼仄的库房。


    屋内仅有的一扇直棂窗,此时看去似乎摇摇晃晃,快要散架。


    司瑶光踉踉跄跄地过去,用手碰了碰窗棂。


    并非错觉,自己前几日勉强用泥糊上的接缝,在狂风暴雨之下已然开裂。


    没有加固的必要了。


    她看着窗外隐约的光亮,胸中似有一只雏鸟振翅而飞,在灰暗的天地间翻腾。


    不知是否有所预感,母后曾在送她出门时暗中予她一柄极小的短刃。


    自恢复行动后,她便每日用其割着窗棂,如今只剩薄薄一层,稍作用力便可折断。


    又是一道惊雷,门口的看守终于受不住这等天气,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机会来了。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窗棂被折断,她深吸一口气,踮着脚勉强爬了上去。


    就在将要翻出窗外之时,只听院中隐约像有两个重物倒地声,随即门上的铁锁竟被一剑劈成两半!


    她心跳如擂鼓,一咬牙直接跳了下去,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屋内。


    她俯身捡了一块碎石向院中一掷,自己则藏于廊下暗处,试图调虎离山。不想来人极其敏锐,非但没有中计,倒能夜间视物般,立时找到了她。


    不能出声,否则会引来追兵。


    可来者身着夜行服,手持利刃,不知来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她急得张口便咬,却被轻松躲过。


    面罩下,模糊的声音传来:“别动,救你。”


    如今计无可施,不如先跟这个人走,等出了公主府,再想法逃走也不迟。


    司瑶光点点头,放松力气,任由黑衣人将她背起。


    一股奇异的香气从其脖颈间传来,似是某些不常见的药材混合制成,莫名令她安定心神。


    想来此人笃定她无法逃脱,竟将命脉露给了她。


    她将袖口又掩了掩,主动开口:“西侧花园假山处,可以暂避。”


    黑衣人步履不停,飞檐走壁,躲过几个巡逻的家丁,在假山将她放下,伸手探着她的脉搏。


    “我还能行,再过一刻钟他们交班,我们那时走。”司瑶光反手抓住他的衣袖,言辞恳切,眼中有粼粼水光,生怕他一不高兴弃了她似的。


    对方沉默不语,半晌点头。


    见示弱有用,她松了一口气,只觉胸中鸟儿又跳跃起来。


    这个雨夜,竟只有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男人,成了片刻天地间唯一的依靠。


    两人静静等待,眼见交班时刻将至,黑衣人背起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响起:


    “花园果然是个好地方,就知道你们会喜欢。”


    她猛然抬头,只见谢淮带着一众精兵从夜色中走出。对面少说也有数十人,皆披坚执锐,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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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惊讶?我在你体内种了蛊虫,一旦离开房间,母蛊就会有反应。”


    “我劝你还是放下她,自己逃命吧。”


    回应他的,是黑衣人拔剑出鞘的声音。


    他背着她,却身轻如燕,招招致命,像一尾游鱼游弋在包围中,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余力护住背上的人。


    他并不恋战,意图明确,直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即将突围之时,黑夜中一点寒光直奔他背后的司瑶光而去。


    那是一只模样奇特的银质飞镖,速度极快。


    眼见来不及躲避,司瑶光紧闭双眼,忽感天旋地转,再睁眼时,那飞镖竟正插在黑衣人胸前。


    他为她挡住了这一镖。


    天地霎时安静,恍惚间,仿佛听见他倒下时说了一句:


    “别怕。”


    她发出了一声动物般的呜咽,手下动作却极快,借着黑衣人身倒之力,拔下飞镖,直奔谢淮而去,似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可惜那镖头距离不到一尺便被他擒住,如此虚弱的身子,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能轻易将她制服。


    飞镖从手中被夺过,人也被一脚踹开。


    谢淮露出得意的笑,方欲讥讽几句,却见她身影颤抖两下,松开了一直遮掩的袖口。


    一柄极小的刀正插在她的脖颈间,霎时血流如注。


    她犹嫌不足,颤巍巍拔出短刀,鲜红的血液喷溅在谢淮的身上、脸上,旋即又连捅两下,直至再也无法抬起手。


    她早就清楚自己无法得手,只求不像前世一样,被拿去做威胁皇室的筹码,便是自己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也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想。


    司瑶光终于扯开嘴角,一双流着殷红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淮。


    那是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鲜血混着雨水覆在脸上,于电闪雷鸣下忽隐忽现,破了洞的喉咙中挤出“嗬嗬”的笑声,嘶哑不堪。


    她脚下很快聚集了一个血水洼,整个人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犹如恶鬼,竟将谢淮硬生生吓退了一步。


    若还有来生,她绝不……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①


    她似一片枯叶陡然坠下,将要触地之时却被人扶起。


    司瑶光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坐于步辇之上,头晕脑胀的抬辇太监已叫人拖了下去。


    眼前面白口紫的小太监与回忆中一个白着脸乞求自己的少女仿佛在眼前重合。她晃神一瞬,叫人放了他。


    “你来,快些,莫误了中秋宴。”身旁侍女有条不紊调遣着人手。


    中秋宴……就是在这场名为切磋学问、实为选尚驸马的宴席上,她看中了谢淮。


    自己竟又蒙上天垂怜,得以再次复生!


    两世姻缘,所遇皆非良人,还要再寻驸马么?


    少女的眼泪、黑衣人被洞穿的胸膛、满目的猩红……纠缠成一只纷乱的结,绕于颈上,令她几欲窒息。


    司瑶光颤着手缓缓抚上了自己尚且平滑完整的脖颈,不知不觉已是浑身冷汗。


    她幼时曾随行礼佛,如今只记得一句:“自渡生死苦海,而又渡人。”


    己不自渡,何以渡人?


    常听人道四海楼乃是京中第一酒楼,打听消息再合适不过,她倒要前去一试。


    靖成十年八月十五,康宸公主急疾,罢中秋宴。


    深夜,有白马踏风而行,倏忽间已至秦府,未曾留痕。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马,即有管家去迎。


    “大人回来了,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不过是有人心血来潮。”男人语气云淡风轻,“明日备好马车,申时,四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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