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黑暗的客厅被[圣杯]的湛蓝光晕切割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静谧而坚定的守护领域,一边是深沉粘稠、饱含恶意的黑暗。
两股无形的力场在空气中激烈对撞,使得每一寸空间都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杀意与威胁化作了实质的冰霜,凝结在呼吸之间、攀附在皮肤之上。
雷蒙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这个男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道德、怜悯、甚至黑帮间某些虚伪的规矩对他而言都是可以随手撕碎的废纸。
用乔鲁诺的安全作为最高效的胁迫工具,完全符合他极端功利主义、自我中心的精神内核。
而且诚如他所言,活捉并“转化”梅戴,远比在这里制造一具尸体更具价值。他想要的不止是报复,更是梅戴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特殊价值本身。
梅戴缓缓地、极其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权衡、愤怒以及对乔鲁诺安危的焦灼全部挤压出去。
当他再次抬起眼睑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翻涌的波澜瞬间平息。
他迎着雷蒙那锋利到要将自己从外到里彻底解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拇指缓慢而坚定地拨开了保险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手腕翻转,梅戴将那把黑洞洞的、曾指向雷蒙的手枪枪口朝向自己,轻轻地放在了脚边的地板上。
嗒。
金属与木质地板接触,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落定,雷蒙终于表现得像一个看到了期待已久剧目最高潮的观众。那冰冷的碧蓝眼眸弯起,嘴角的弧度扩大,形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很好,你很明智,我亲爱的德拉梅尔。”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看来,我们之间这场拖延了一年多的、不愉快的僵局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转向一些更深入、也更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与合作了。”
他手中的枪口,也微微下垂了几度,但那威胁的意味,如同已然牢牢套在了梅戴的脖颈之上的无形枷锁,并且,正随着他愉悦的目光缓缓收紧。
“自己戴上,还是我来帮忙?”雷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他转了转手里的金属手铐后撇到了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问道,“我个人建议你自己来,这样比较体面一点。”
梅戴的视线落在那副手铐上,深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他缓缓站直身体,[圣杯]依旧守在那里,但几条探测的触须缓缓收回,大概是放弃了抵抗。
他慢慢朝着手铐走去。
雷蒙满意地看着梅戴走近,眼睛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喜欢这种猎物在权衡利弊后理性地走入陷阱的局面,这比粗暴的征服更有趣。
三步,两步,一步。
梅戴弯腰,伸手去拾取那副冰冷的手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环的刹那,他伸向手铐的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拍击在地板上。
嗡——!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尖锐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高频声波,以梅戴的手掌为中心呈扇形猛然爆发直冲雷蒙。
声波所过之处,空气剧烈震荡,地板上的微尘被激得跳起、粉碎。
这是梅戴这一段时间与暗杀组其他人交流、让[圣杯]的能力更进一步的创造性尝试,借由自身声学知识结合的精妙应用可以将破坏性的振动聚焦于一点瞬间释放……
梅戴没打算束手就擒。
放下枪、走近手铐,都是为了制造这唯一的近身突袭机会。
雷蒙的[星币]对固体物质威胁巨大,但发动需要接触或极近距离。而远程攻击,尤其是这种经过精密计算、追求瞬间穿透与干扰的高频震波,理论上可以绕过物理防御,直击对手的感官与平衡系统,干扰替身使者的精神集中。
梅戴一直都认为自己和[圣杯]所拥有的这种可以操控高频和低频的能力实属特殊,毕竟替身完全是依靠本体的精神力所存在,只要绕过正面对抗的替身、直击本体,所造成的效果会翻上好几倍。
声波眨眼即至。然而预想中雷蒙抱头后退、替身不稳的场景并未出现。
雷蒙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高频到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晕厥的爆震波在抵达他身前约半米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在梅戴的视角之中稍稍震颤两下便消散无踪了。
梅戴有些意外。
面对梅戴看过来的眼神,雷蒙抬起手,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了一下,然后梅戴就看到了对方的指尖轻巧地捏着一个豌豆大小、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微型装置。
他将其举到耳边,脸上露出了一个炫耀似的笑容。
“惊喜吗,德拉梅尔?”雷蒙毫不掩饰讥诮的语气,还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装置,“‘声波抵消屏蔽装置’,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这小玩意儿的原理和构造,以便我随时随地制作出来……哈,这当然是基于对你上次在杜王町对我做的腌臜事特别定制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雷蒙稍微端详了一下那个小东西,然后笑着说:“效果还不错,是吧?毕竟,‘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可不是我的风格。”
他随手将那小装置放回口袋,对着梅戴和[圣杯]得意地扭了扭肩膀:“我说过,我是个会‘进步’的人。你的小把戏过期咯。”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握,那团悬浮的“灰”被变形、拉长,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化作一柄造型简练、却泛着冰冷杀意的三棱军刺。灰质构成了它的大部分,但尖端和刃口部分闪烁着更为危险的寒光。
几乎在军刺成型的瞬间、雷蒙随之向前突进,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丝毫多余的预备,整个人如同出膛的子弹,手持灰质军刺,直刺梅戴因进攻而微微前倾、门户稍开的胸口。
梅戴的反应同样快到极致。在进攻失效的时候他已心知不妙,及时控制[圣杯]撤退向后。
嗤啦——!
军刺的尖端擦着[圣杯]伞盖边缘划过,那半透明的浅蓝色物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好像是坚韧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军刺未能完全穿透,但显然对[圣杯]造成了某种侵蚀效果,被擦过的伞盖边缘颜色瞬间黯淡了一些。
雷蒙毫不停留,手腕一抖,军刺瞬间软化、崩散,重新化为“灰”笼罩右手。他侧身避开两条抽来的触须,左手顺势从旁边的小茶几上一抹。
木质的茶几边缘瞬间化为新的“灰”,融入他手中的灰团。灰团在他掌心一滚,这次变成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针,呈扇形激射向梅戴的面门和脖颈。这些针速度极快,覆盖范围广,几乎封死了梅戴所有直接的闪避角度。
梅戴瞳孔紧缩,身体急速后仰,同时[圣杯]数条柔软的触须猛然回卷,如同柔软的屏障挡在他身前。
大部分针被触须挡下、没入半透明的物质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触须的光芒明显又黯淡了几分。但仍有几只擦着触须边缘掠过,在梅戴的脸颊和颈侧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被“灰”擦过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仿佛生命力被微微抽离的麻木感。
“反应不赖。”雷蒙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梅戴侧后方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利用客厅家具的遮挡和[圣杯]触须挥动的视野盲区,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手中的“灰”再次塑形——这次是一把带着倒钩的短柄勾刃,悄无声息地划向梅戴的膝弯。
梅戴听风辨位,千钧一发之际拧身抬腿,勾刃擦着裤腿掠过,带起一溜布料碎片。他借势旋身,指挥[圣杯]的触须捞过摆在附近的椅子,直接砸向雷蒙立足的沙发。
战斗在狭小的客厅内激烈展开,却诡异地没有太多巨大的声响。只有家具被偶尔擦碰的闷响,[圣杯]触须挥动的破风声,以及“灰”质武器不断变形、攻击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雷蒙如同一个冷酷而高效的工匠,将房间内的一切固体物质都视作原材料,随时随地转化为致命或阴险的武器。
飞刀、锁链、带刺的绳索、乃至突然从地面刺出的灰质尖桩。他的战斗风格毫无荣誉感可言,充斥着佯攻、欺骗、利用环境和对人体脆弱部位的精准打击。每一次攻击都旨在消耗、限制、创造下一个更有利的攻击机会。
[圣杯]自然不擅长硬碰硬的物理对抗,梅戴只能凭借它的灵活和自身这段时间锻炼出来的出色格斗直觉苦苦周旋。
他更多地利用[圣杯]进行干扰、格挡和制造位移,自己不断闪避、寻找反击间隙,却从未有离开楼梯口的想法,梅戴就那样死死地拦在那里,没有让雷蒙上前一步。
他曾尝试用低频共振试图干扰他,对方的屏蔽装置似乎对特定频段都有抵抗。
经由验证,雷蒙确实对这类干扰都有所防备,效果都甚微。
局势在向雷蒙一方倾斜。梅戴身上的细小伤口在增加,[圣杯]的光芒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承受“灰”侵蚀对它来说消耗巨大。雷蒙始终保持着那份游刃有余的冰冷从容,那双死盯着梅戴的眼睛始终未曾移开一下。
就在梅戴被一波突然从天花板射下的钉雨逼得再次狼狈翻滚,后背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时——
咔哒。
在激烈的战斗间隙中,位于二楼的门锁从内部被拧开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来。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雷蒙的动作也瞬间停顿,目光锐利地投向从他视角里隐约能窥见的二楼……
卧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紧接着是一段脚步声。乔鲁诺穿着睡衣,编起来的头发被睡得有些凌乱,他还揉了一下眼睛,碧绿的眸子里充满了被吵醒的茫然、困惑,以及在看到客厅一片狼藉、梅戴脸上带着伤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瞬间,骤然涌起的惊骇与恐惧。
“德……德拉梅尔先生?”少年沙哑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在梅戴和房间里那个陌生而危险的金发男人之间移动,“发、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乔鲁诺回去!锁上门!”梅戴厉声喝道,试图起身将少年挡回楼上。
但雷蒙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乔鲁诺出现的瞬间,雷蒙脸上那冰冷的从容突然被一抹极其逼真的、混合着恼怒与狠厉的表情取代。
他被这个意外因素彻底激怒了,右手猛地一挥,掌心剩余的“灰”全部涌出,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三把寒光闪闪的飞刀,刀尖直指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乔鲁诺。
“碍事的小鬼!”雷蒙低吼,手臂作势欲甩,“给我消失!”
“不——!”梅戴目眦欲裂。所有的计算和冷静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保护欲冲垮,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陷阱,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用尽全力向侧前方扑出,[圣杯]剩余的触须和伞盖不顾一切地张开,试图在乔鲁诺身前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他全身心扑向乔鲁诺,后背完全暴露给雷蒙的刹那——
雷蒙脸上恼怒的表情刹那间退去,恢复了绝对的冰冷。那三把指向乔鲁诺的飞刀在空中诡异地一滞,然后其中两把悄然消散,下落的灰质全部汇聚到了最后一把上,凝聚了最多“灰”的那一把刀刃以比之前所有攻击都快上一倍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死亡弧线。
它顺从雷蒙的意识,绕过了[圣杯]所有往上伸出的触须,从梅戴绝对无法防御的侧后方死角,切割开肌肉的纹理,贯入了他的右背肩胛骨下方。
“呃——!”
剧痛、冰冷,还有熟悉的、生命被强行抽离的诡异麻木感瞬间从伤口爆炸开来,席卷了梅戴的全身。
他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梅戴想稍微动一下右胳膊,就感到一阵剧痛,那刀刃好像已经全部没入了身体,尖刺的地方抵住了骨头,很痛,完全动不了。
而且后背还有很多温热的感觉,鲜血应该已经迅速染红他背后的衣衫了。
[圣杯]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波动,光芒急速黯淡,最终维持不住形态,消散在空气中,周围一下子暗了下去。
“先生!?”乔鲁诺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他脸上的茫然和恐惧瞬间被无边的惊恐与暴怒吞没,摸着黑快步下楼,赶紧按照记忆扶住了梅戴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臂膀,想把梅戴扶起来。
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对方背上那柄只剩下了柄的飞刀以及迅速扩大的血渍,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而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为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伤害德拉梅尔先生?先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才——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极致愤怒、无助、悲伤与某种更深层、更狂暴力量的旋涡,在他年幼却早已饱经世事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视野开始扭曲,耳边除了嗡叫,还响起了无数生命疯长的嘶鸣,鼻腔里充斥着自己血液沸腾般的铁锈味和一种奇异的、好像阳光穿透森林的清新气息……
雷蒙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替身消散的梅戴,又瞥了一眼那个呆跪在那人身旁、浑身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又骤然凝聚起可怕光芒的少年。
他甩了甩手,把新的“灰”从旁边墙壁上剥离汇聚。
那个小鬼不足为惧,手无寸铁且看样子根本不会用枪,到时候不管是直接掐死还是一枪解决掉都不是麻烦事。
“游戏结束了,研究员。”于是雷蒙朝梅戴走去,准备直接带走这只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你非要这样让我搞你,老老实实的多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声响之时——
“不准你……再碰他!”这句怒吼倒不像是来自乔鲁诺的喉咙里了,声音从他整个身躯、从他周围的空气中迸发出来,嘶哑而破碎。
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暖而耀眼的金色波纹以乔鲁诺为中心如同水面涟漪般猛然扩散开来。
波纹所蔓延之处,奇迹发生——
梅戴脚下碎裂的地板缝隙中冒出新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绽放,瞬间长成一株缠绕着金色微光的、坚韧的藤蔓,弯弯绕绕地拦在了梅戴和雷蒙之间。
铺在楼梯扶手上的装饰挂布也被光所波及,挂布抽动交叠,变成了一簇萤火虫四散飞开,周围重新又亮堂了起来。
乔鲁诺手中下意识抓着的木质扶手和扭曲着长成了一丛洋甘菊,顶端生长出无数片新生的花苞,花苞绽放,在萤火虫的点点星光之中异常洁白。
而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色光晕所笼罩。在他身后,一个模糊的人形金色瘦长虚影正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凝聚成形,它的姿态与乔鲁诺此刻扶着梅戴肩膀的姿态完全同步。
它还没有具体的五官,却仿佛汇聚了所有生命的呐喊与对伤害其重要之物的极致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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