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通山脚到山顶的这道坡真的很长,长到让罗映觉得自己下去爬一趟,半条命都没了。
他身上湿气重,大娘让他多晒太阳。暑热未过,正午的阳光自然晒不得,但早晨和傍晚的可以晒,罗映自醒来就被大娘搀着坐在了这张藤椅上,坐在离坡口很近的地方,一览无余地看着。
早食大娘还是做了糊涂汤,她说他胃里空虚,得吃些好克化的,这几日都得吃糊烂的东西。
罗映吃住都在大娘家,还得她悉心照料,心里已是过意不去,哪会有意见。他只盼着自己能够快点好起来,快点帮大娘分担些家里的事儿。
大庆隆祯皇帝好战,年年征战,粮草兵马都要钱,这些落在百姓头上就是沉重的赋税。底层农家一年到头少见是闲的,不是垦荒种地,就是赶山捡货,人跟陀螺一样,忙个不停,才能苟活下去。
罗映知道大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石关山上的土地要么是石头,要么是树根,很难开荒种粮食,村里人只能赶山挖山货去镇里卖。
这一带赶山的人多,他们卖的东西其他人也有,且价钱更低,来买的人就少了,每日赚的只够自己糊口,有时连糊口的钱都赚不到。
昨日大娘还与自己商量,说爹娘弃他,他也弃爹娘,往后不若在石关村落户下来,同他们生活在一处。
朝廷打战需要钱,流民落户成良民的条件倒宽,一次把今年的夏秋二税补齐就成。
大庆无田者,成丁的,不论是哥儿、姐儿还是汉子,夏税一人要收一匹布,或半石粮,或现钱五百文。秋税是夏税的两倍,交不上的就会被官差抓去服役。
铺子里,布价不到五百文一匹,米一石也没有一两银子,所以交现钱不划算,多数人家都是交的粮或布。
可这一石半的粮压在人身上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了,这可是无田者啊,去哪里刨出这么多的粮食给朝廷?别说还有那种家中人多,田也多的,还得往上垒。
罗映想在石关村落下户来,就得想法子凑够这一石半的粮。他不熟悉山林,又拖着这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怕是被官府发现抓去服了徭役也凑不出十分之一。
大娘说税粮的事儿她来想办法,保准这几天就凑齐,去县衙里交了,快快地把他的籍书弄下来,免得夜里觉都睡得不安稳。
罗映心里更觉亏欠了。
这年头家家都不好过,大娘还要为他的事辛苦奔劳。五月夏税才交,九月又要交秋税了,而今是七月,离交秋税的日子也不远了,大娘可别是将自家攒的粮食先予与他用。
罗映坐那儿晒太阳,眼观鼻鼻观心,外表是静的,心却是焦的。听到大娘屋里屋外走个不停的声音,心更是静不下来。
忽然,山下一声嘹亮的“阿映哥”,吸引了罗映的注意。
他抬眼望去,只见三个小小的身影一字排开,以非常迅猛的架势,从山脚出发,朝着山顶拔腿奔来。
罗映看着他们拐过第一个弯,身子隐了又现,又看到他们拐过第二个弯,然后没劲儿了,脚步渐渐放缓,最终越走越慢,变成步行。
步行也难以为继时,就一齐往左边的山崖撤去,趴在一块表面光滑的长条石上歇息。这条石太阳照过的时候还反着光,足以见得平时村里人爬山时它的重要性。
石头安置的地方离山顶只有三五十步,说远也不远,罗映能清楚地看见这三个小孩儿脸上的神情。
他们边歇边仰头看自己,三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里写着:等着,等我们歇一下就冲上去找你哈!就来了!
罗映的心焦气躁被抚平,不自觉弯了眉眼。
歇了几个呼吸,三个小孩儿又攒足了劲儿,像张开翅膀埋头冲刺的小鸭子那般,哼哧哼哧地跑了上来。
跑到跟前,气都来不及喘匀,就站成小半圈围在罗映膝旁,摊开手里一团用树叶包裹着的东西说:“阿映哥,我们摘了野地瓜!”
被几张水洗的树叶包裹着的正是几枚大而红润的野果,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水样的光泽——显然是刚洗完就被送上来了。
罗映先前也摘过这个,知道它味甜多汁,却不好找,三个孩子还给他挑了这么大的摘来,可见得他们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上头。
“都是给我的?”
“嗯!”三个小孩儿齐齐点头。
罗映抬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鸭绒一样细软的头发上正像烧烫的火炉一样散发着热气,大热天的跑来跑去,能不热吗?
“这么辛苦摘来的,都给我?”
“嗯!”三个小孩儿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喜孜孜的。
野地瓜长在山坡、灌丛或树林里,罗映不知他们一大早就钻进哪片林子,趴在地上多久才摘了这么多,还一个一个仔细清洗过,拿树叶包了再给他送来。但他看到他们是怎么上这个坡的,知道光是上这个坡就已经够累人的了,把三双手往回送了一送,说:“摘了这么多,我吃不完,咱们一起吃。”
三个小孩儿却是不干,把手推得更往前,都要怼到罗映的肚子了,豪气又确定地说:“都是给你的!”
“你要喜欢,我们再去摘,摘多多的!”
许是自己的饿容太惨烈了吧,让这几个小孩儿起了恻隐之心。
罗映捻起一颗野地瓜,往嘴里放。牙齿碾下,汁水漫过舌尖,好甜,比他在家乡沟涧旁找到的还要甜。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看到他一个接一个地吃,竟一点贪食的劲儿也没有。看到他喜欢吃,嘴角就咧开了,乐呵呵的,像捡到了宝贝一样高兴。
罗映很久没有别人为他多吃一口食物而高兴的感觉了。
在家里爹娘总嫌他吃得多,见他筷子往菜盘子里伸,总要念叨个不停,或是拿筷子敲他手背。举家南逃的这两月,路上遇到什么野果,总把小的、烂的给他。
若没有小的、烂的,他们就把皮削下,让他吃皮。他们每人分吃一个,还给他弟弟罗耀多一个。
罗耀吃完,拿果核来丢他,叫他吃啊,吃啊,快吃啊,别饿死,他爹娘也不管,纵容着。
今儿这三个是专程给他摘,专程给他送来,专程看着他吃完,吃完还乐呵呵地拍着手说:“我们再去摘!”
还没从这三个小孩儿给的温暖和“甜蜜”中回过味儿来,又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端着什么从山腰那处跑了上来。
这个坡着实不好上,陡不说,还得看着脚下,免得被石头和坑洼绊到。
这个瞧着有七八岁年纪的孩子比方才那三个灵活不少,左跨右跨,脚也不停,一气儿跑了上来,跑到他跟前,喊了一声:“阿映哥。”
然后腼腆地说:“我娘煮了糖水蛋,叫我给你送上来,这是用我们自己家做的枇杷膏化的,很好吃。”
罗映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怎么能收他的吃食呢。
那人却是已经知道他了,自报家门道:“我家就在山腰上,等你身子好些了,来我们家玩。”
罗映知道山腰的两户人家,一户姓赵,一户姓韦。韦家是做豆腐的,两个孙辈今年十八,刚娶亲,未孕有子嗣,没有这么大的孩子。
倒是他们的对门赵木匠家,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的叫良材,今年八岁,小的叫善根,今年六岁。
罗映看这面相,知这应当是哥哥,问:“你是良材是不是?”
那孩子意外他竟知晓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应:“是。”
石关村的这几个孩子又热心又倔,都有一副不把吃的送到你嘴里我就不下去的架势,罗映不好让他干站着,索性接下,而后道:“替我谢谢香婶儿,等我身子好些了,一定去你们家还谢礼。”
那孩子听到还要送谢礼,登时就急了,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谢礼。自家鸡下的蛋,自己做的枇杷膏,不值什么钱。”
罗映想谢的是这份好心。只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将这份情牢牢地记在心中。
傍晚时,山下又走上来一人,是一老妇。她不像孩子那般走得快而急,一步一脚印稳扎稳打地走上来,中途也没有歇。
走到坡口,看到坐在雪松下的罗映,开口就唤:“阿映啊,身子可是好些了?”
石关村的村民喊人都有一股热乎劲儿,分明是第一面,却喊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好久了。
罗映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婆婆道:“我来给兰英送几块豆腐,送一些菜,今儿去了集上,没卖完,来给各家都送些。”
说是送给叶大娘的,罗映知道,她也是专程上来探望自己的,还给自己塞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叮叮糖,叫他吃完药后用来甜甜嘴。
“衣服裤子都长了是不是啊?我来给你改。江梅这几日活计多,不得空。我缝缝补补六十多年,手艺不比她差。”
老妇人脸上有深且密的皱纹,像核桃仁那般,布满了她的脸。想是经历了很多苦难事,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眼睛还散发着倔强的光芒,带动了整张脸,变得特别有生气。
罗映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外祖母的阿娘。她在世时,也会蹲在那儿给自己折袖口,理衣角,然后温温柔柔地告诉他出去玩要小心,不要磕着碰着,不然太婆会心疼的。
这是罗映心底的柔软,一旦被触及,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妇人见状,赶忙搂住他,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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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缺个阿奶,我来给你当阿奶,你那糟心的爹娘,就别想了。”
罗映家的那点事儿,昨日叶兰英站山顶上一骂,山底下的人可都知道了,有气愤的还端着没吃完的晚饭出来一起骂呢。
罗映被韦岸、杨金雷夫夫用板车拉上山时,各家的人也都出来搭了把手。
他们看到这孩子瘦啊,浑身就是几根竹竿组合在一起,再披层皮,皮肤跟干葫芦一个色,这还有人样儿吗?
都是经历过灾荒的,知晓这样的孩子最易折,需仔细照料着,所以能搭把手的,都出来搭把手了。
覃婆子看过的人多,经历过的事情也多,能看得出这孩子心底的柔软,也晓得他的亏欠,劝他道:“养身子这段时间什么也别想,等养好了再说。阿奶知道你是个能干的,等你身子好了,能帮我们做的事情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她拉起罗映的手看了又看,满眼心疼,心道这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手啊,上面的茧比他还厚,比她还多。横的竖的刀痕,还有被油星烫出来的疤,得吃多少苦啊。
罗映心焦一天了,听了覃阿奶的话,破涕为笑地应道:“好。”
养身子这段时日,罗映见到了住在山脚的王田叔和王地叔。都说是昨儿去镇上没卖完剩下的肉,可罗映瞧着,那肉就是刚割的,还是顶嫩的、人排着队都要抢的、挨着刀口肉的前胛肉。
看到了送做好的鱼粥上来的秦婶子。她一手端一碗盛得满满的粥,竟也不会洒。
还看到了爱笑的香婶儿。她高高的鼻峰上,靠近眼睛那处,有拧起来的笑纹。不论别人说什么,她都笑,看得旁边的人也开心。
还有挑着两箩筐瓜菜送上来的挑子叔。说是去赶了大集,贱价买的,问他花了多少钱,他也不说。
还看到了文质彬彬的易秀才和他那怀有身孕的夫郎叶宏,问他喜不喜欢吃葱、姜、蒜、芹和辣椒,要吃往后就去他们家地里拔……
罗映交税入户籍的事儿还没影呢,这个村里的每一个都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身子有了力气,不用喝药的那个晚上,罗映想了很多,他想着自己能下地干活了,能为村子里的人做些什么。
一想不免想得深了,到了该熄灯睡觉的点,反倒睡不着了。老换身,可换来换去,还是没有睡意。
他索性坐起,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悬在山巅的明月。
树叶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又有虫鸣伴唱,很是催人眠。罗映下巴抵在膝盖上,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没想到越坐越清醒。
他又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起这间自己睡了有小半月的房子。
大娘家的房子是三间两头房,大娘睡主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小屋,灶房是另搭的,在院子的边角。他睡这间便是大娘的猎户儿子住的东屋,他也曾提过自己可以搬到西屋去,免得叶大哥回来了没地住。
大娘却说,西屋都是杂物,堆得又多又乱,还满是灰尘,住不得人。劝他在这间屋子里住着,要换房子也等大山回来再说。
大娘将她攒的税粮先予与他用,说的也是:“不着急,大山会在交秋税前回来的,等他回来了,咱们就有办法了。”
罗映听大娘语气就知道这位叶大哥是个极有本事的,只是……他住的房子一点也不像打猎的人住的。
太空了,空得房间只有一张床及床上的枕头被子。
猎户用的弓箭绳索、猎获的皮毛角骨,在这个房间里,一星星都看不见。若不是床上放着几样东西,怕不是要觉得这是一间空屋子,许久未住人了。
走过窗台,窗台是干净的,走过屋角,屋角纤尘不染。太空,太干净了,显得有些冷,像外头月色的那种冷。
直觉告诉罗映,这位叶大哥和寻常的猎户不同。
他又回床上躺着,脑袋正在构想这位叶大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时,头顶上方掉下一样东西来,正正好砸到罗映的脸。
这是一块布,而且是一块质地柔软的布。罗映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触碰到脸颊的感觉有点像几只毛茸茸的奶猫贴在你脸上,舒服又温暖。
罗映忽然就不动了。
这块布挂在上头好久了,他自醒来那日就看见了,只是从未去触碰。
今儿它自己掉下来,罩住了他的脸,罗映想到了它的用处。
一个翻身将这块足有他一人高的布抱住,罗映手脚紧紧地箍上去,脸也埋了进去。
好软。
多亏了这块布,罗映今晚睡了个好觉。
明天他才有精神为他自己,为这个村的人,谋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