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紫秘境试炼,为期一月,转眼即逝。
当最后一缕日光沉入云州西侧的群山,秘境入口处的白色光门终于再次泛起涟漪。
最后一批炼气期修士鱼贯而出。
顾青衣与五名金丹长老立于入口两侧,一一核验身份、确认无恙后,放行通过。
当最后一名修士踏出光门,那扇持续开启一月之久的秘境入口,终于缓缓敛去光芒,重新化作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灰色石碑,静静矗立在山谷深处。
云州在内陆,不临海,与沿海那些常有妖族出没的秘境不同,这里并没有妖族修士在门外翘首以盼、等着兑换物资。
一切收获,都由乾元山统一收购。
当然,大乾国内部也有一些底蕴深厚的修行家族,早早派了代表候在山谷外围的临时坊市中,等着从试炼弟子手中收购一些他们用不上、但对家族有用的天材地宝。
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宗门吃肉,家族喝汤,彼此各取所需。
至于真正的大头,那些稀有矿脉、灵药、妖兽材料的大宗交易,则是乾元山与周边各大妖族势力之间的事,与这些小家族无关。
等所有物资清点、兑换、登记完毕,又是一日过去。
当最后一批乾元山弟子在金丹执事的带领下御器离去,山谷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那块青灰色石碑依旧静静矗立,朴实无华,毫不起眼。
但元起知道,这只是表象。
大乾国境内,每一处幽紫秘境之内的无终塔、万古碑字体始终保持着玄妙的法则勾连。
配合秘境外部单独布置的防御大阵,寻常元婴修士,根本动摇其分毫。
这也是为什么天命教、渡天门,偏偏选在秘境开启时动手。
秘境试炼的这一个月,子体与母体的勾连最弱,外部阵法的防御最脆弱,镇守修士的注意力最分散——那是唯一的、稍纵即逝的可乘之机。
至于西南之地的秘境……
元起想起了小南极之地的幽紫秘境。
那里的情况与大乾国内不同。西南之地相对偏远,秘境更为孤立,与宗门总部的勾连本就不如内陆紧密。即便在关闭状态下,其防御能力也极为有限。
所以海族叛徒才敢在秘境开启之前,便去袭击那些沿海相对孤立的秘境。
因为对他们而言,开启前与开启后,差别真的不大。
念头一闪而过,元起收回思绪。
该走了。
他转身,正要御器离去——
“元圣子,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元起回头。
顾青衣立于三丈之外,素白衣裙在这一个月的休养后已恢复洁净,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
她见元起停步,上前两步,郑重行了一礼。
“元圣子,救命之恩,青衣绝不敢忘。”
她的语气认真,没有半分客套敷衍。
“日后圣子若有需要用到青衣之处,尽管开口。只要不违门规、不悖道义,青衣定当竭力相助。”
元起仔细看了她一眼。
这位第五圣子,当初初见时苍白狼狈、满身血污,如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骄傲,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谦逊。
那一战,打碎了她一些东西,也让她看清了一些东西。
这是好事。
元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顾师姐言重了。”
“宗门有令,同门之义,这些都是元起应该做之事。师姐不必太放在心上。”
顾青衣闻言,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
“不过……”
元起话锋一转。
顾青衣:“……?”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元起。
这位圣子,方才还说“不必放在心上”,怎么突然来了个“不过”?
“眼下确实有一件事,需要师姐帮忙。”
顾青衣神色一正,没有任何犹豫:
“圣子但说无妨。”
元起沉吟片刻,将思绪整理了一遍,而后缓缓开口。
从小南极之地讲起。
讲苏砚如何现身、如何亮明身份、如何催动【青冥锁元阵】试图困杀众人。
讲自己如何与蛟无忌内外配合,以两张四阶破阵符破开大阵,以神魂灵宝【唤魂海螺】配合蛟无忌的全力一击,重创苏砚。
讲苏砚重伤之后,没有选择自爆元婴拉人陪葬,而是提出了一个“交易”。
讲那个交易的内容——不是求饶,不是逃命,而是用他的储物戒与本命灵宝,换一个承诺。
“让那些可能因我之事而受到牵连的人……得到一个公平的审查待遇。”
元起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复述着苏砚临终前的话:
“他说,他知道这世间多的是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如果没有外力干预,即便有些人是无辜的,也……”
他顿了顿。
“他说他虽然不是好人,也想在死之前,为他们做一点事,让自己的良心稍微好受一点。”
顾青衣安静地听着,面容沉静如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当元起提到“苏砚”二字时,她眼底深处,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涟漪。
那是哀伤。
是追忆。
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苏砚——天权一脉第十长老。
与她同出一脉。
她曾喊过他“苏师叔”,曾在他座下听过道,曾在他指点剑术时受益匪浅。
她听闻过苏砚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为宗门立下汗马功劳时的荣耀,记得他对后辈弟子温和宽厚的笑容。
也记得……
如今,元起告诉她,苏砚死了。
死在那荒僻的山谷中,以元婴之火自焚,形神俱灭。
临死前,他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换一个“给无辜者公平审查”的承诺。
顾青衣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元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而真挚的敬意。
不是因为元起的实力——那她早已领教过。
而是因为,这位第七圣子,明明与苏砚无亲无故,明明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将这份临终的嘱托,一直记在心里,并愿意为此开口求人。
元起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再绕弯子:
“师姐属于天权一脉,令师更是兰若掌门。”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师姐在天权一脉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我希望师姐能够帮忙,让那些与苏砚长老有所关联、却并未真正涉入叛宗之事的人,得到一个相对公平的审查流程。”
“有罪者,当然不必姑息。但那些确实不知情、确实无辜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之意,彼此都懂。
顾青衣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余的客套。
她郑重点头:
“元圣子放心。”
“此事,青衣定当竭尽全力。”
“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元起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
“如此,有劳师姐了。”
顾青衣摇头,语气认真:
“不是有劳。”
“是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块已沉寂如石的秘境石碑,声音放轻了几分:
“……苏师叔……他生前为宗门做过很多事。功是功,过是过,我分得清。”
“那些真正无辜的人,不该为他的错,背负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代价。”
元起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赤红流光冲天而起。
顾青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良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山谷重归寂静。
秋风依旧,落叶无声。
只有那块青灰色的石碑,静静矗立,见证着一切发生,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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