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考完,回到悦来居,铁柱的好奇心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拦不住。
“湛哥儿,你那‘农事’诗到底写的啥?快念来听听!”他搓着手,眼睛放光,“周木头,你也别藏着,说说你那诗!”
周文渊被这声“周木头”叫得脸一红,瞥了铁柱一眼,却没反驳,只轻声道:“尚可,未出纰漏。”他看向林湛,“林师弟的诗题,倒贴合杨知县偏好。”
林湛拗不过铁柱,便把自己那首《观农》低声念了一遍。铁柱听完,挠挠头:“嗯……听不太懂,但感觉挺实在的,像是真见过老农干活似的。‘风皴额上沟’,这个我懂,我爹额头上就有!”
孙夫子在旁听了,捻须微微点头:“质朴真切,未尚虚言,是正路。明日第二场,考的是经义文章与策问,更见功底,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第二日,流程如旧。天色未明,搜检入场,卯时发题。经义文章题目是:“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
这是个老题目,但越是老题,越难写出新意。林湛审题片刻,没有急于下笔。他想到了杨知县务实、重行动的作风,也想到了周老先生笔记里提过,永清县学风有偏于清谈、疏于实务的倾向。
“讷于言,不是不言,是言必求实,不尚空谈;敏于行,非盲目躁动,是明理而后笃行。”他心中渐渐有了框架。文章破题点出“言行之辨,实为虚实之辨”,继而结合永清县近年水旱、赋税等实际问题,论述士子当如何将圣贤之言化为利民之行。他引了本县县志中河工、劝农的实例,也隐晦地批评了那种“坐论道义、不察民瘼”的虚浮之风。
文章不长,但逻辑层层递进,落脚于“言为行之先导,行为言之践证”,最后以“愿效滴水穿石之恒,勿作浮云蔽日之谈”收束。写完后通读一遍,自觉说理清晰,也未过于尖锐,便誊抄上卷。
此时已近午时。考棚里响起轻微的咀嚼声,空气里飘散着各种干粮的味道。林湛依旧啃他的硬核登科饼,就着凉水,慢慢咀嚼。薄荷香包的清冽气味,在浑浊的空气里辟出一小片清爽。
下午发策问题。题目展开,林湛眼睛微微一亮——果然涉及本地实务:“永清县毗邻山泽,向有‘棚盗’窜扰,劫掠行商,侵扰乡里。试论弭盗安民之策。”
这题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之前研究县志,就特别留意过“棚盗”的记载;吴教谕提醒过杨知县关注治安;孙夫子闲谈时也提过本地几个盗案高发的乡里。他甚至私下和周文渊、铁柱讨论过几句——铁柱当时还说:“要我说,多派些壮丁巡夜,见了就往死里打!”
当然,答卷不能这么写。林湛沉思片刻,在草稿纸上列出几条:
一曰“清源”:棚盗多为失地流民或逃避赋役者聚集,须查核田亩,整顿吏治,使民有恒产,减免不合理的摊派,减少“逼民为盗”之源。
二曰“联防”:盗匪流窜,各乡里若各自为战,易被各个击破。可仿古之“保甲”,但更重联络,划定联防区域,约以号令,一方有警,四方策应。乡勇巡防需定时、定路、定责。
三曰“抚剿并用”:对少数悍匪,当以力缉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对多数胁从或生计所迫者,若能招抚,编户安置,给予生计,化盗为民,方是长治久安。
四曰“通商便民”:部分劫掠行商案件,与偏僻路段、商旅信息不畅有关。或可鼓励乡民在官道旁开设茶摊、脚店,既利行人,亦增耳目,盗匪不敢轻易在人多眼杂处下手。
每条之下,他都尽量结合永清县实际情况。比如“清源”,他提到县志所载某年因水患导致某乡田册混乱、赋役不均的旧事;“联防”则建议利用已有的乡约组织,稍加整训,不必另起炉灶,节省民力;“抚剿”中,他引用了杨知县去年张贴的“晓谕逃户归业”告示精神;“通商”更是具体到连接县城与某矿区的官道中段,缺少歇脚处,商旅常需赶夜路,易遭劫掠。
写罢,他自觉条理清晰,建议也尽量切实,没有空谈兵法治术。当然,他知道以童生身份论及吏治、赋役有些僭越,所以用语十分谨慎,多用“伏惟”“或可”“刍荛之见”等谦辞,重点落在具体可操作的建议上。
仔细检查了避讳、格式,确认无误,才郑重誊抄。此时日头已经西斜,考棚里光线渐暗。不少考生已停笔,或呆坐,或检查答卷。林湛也将东西收拾妥当,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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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鼓响。卷纸被收走时,他瞥见收卷书吏目光在自己的策论卷上多停了一瞬。
走出县学大门,铁柱依旧第一个冲上来,这回问题更具体了:“策论考的啥?是不是跟咱们猜的有关?”
林湛点头:“考‘弭盗安民’。”
“嘿!”铁柱一拍大腿,“这个你肯定行!你连他们可能从哪个山头下来都琢磨过!”
周文渊也走了过来,脸上难得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我亦写了联防、清源之策,只是不如林师弟具体。”
李茂、张诚、王庆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交流起来。李茂懊恼:“我光想着要‘申明教化’‘以德化之’,写了一大篇圣人语录,怕是空泛了。”张诚则说:“我提了训练乡勇,但具体怎么练,没细说。”
孙夫子听了几句,温言道:“考完便罢,得失自有考官权衡。连考两日,都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早发案。”
回到悦来居,晚饭时气氛明显轻松许多。铁柱嚷嚷着要“提前庆祝”,被孙夫子一眼瞪了回去:“榜单未出,不可轻狂。”铁柱缩缩脖子,却还是偷偷让掌柜的给每人碗里多加了半勺肉臊子。
夜里,林湛躺在床上,白日写的文章和策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黑暗中,听见隔壁周文渊似乎翻了个身,床板轻响。
“周师兄,还没睡?”林湛轻声问。
“……嗯。”周文渊的声音传来,“林师弟,你那策论中‘通商便民’一条,甚是巧妙。我未曾想到。”
“也是瞎琢磨。”林湛道,“咱们研究县志时,不是看到过官道修葺的记录么?既修了路,就该让人敢走、好走。路上有人气,歹人自然顾忌。”
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寂静中,周文渊忽然轻声说:“此次不论结果如何,能与林师弟一同备考、应考,受益良多。”
林湛在黑暗里笑了笑:“我也一样。”
两人不再说话。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更加静谧。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里投下模糊的光影。墙角,那只陪考两日的藤筐静静立着,盖子上补丁的针脚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铁柱的鼾声从隔壁房间穿透墙壁,闷雷似的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