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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小脚丫量出的水路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祠堂前老妇人的哭声,像一道凄厉的闪电,劈开了林湛心中那团因无力感而生的迷雾。不能等,不能只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脸颓唐的里正林有福,又看了看周围惶惶无措的村民,一个大胆的念头冲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小短腿,走到林有福面前,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里正爷爷,让我去看看玉带溪,行吗?”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讶异的低呼。一个三岁娃娃,在这种时候说要去看水渠?莫不是吓傻了?


    林有福抬起疲惫的眼皮,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毫无惧色的孩子,苦笑一声:“湛哥儿,莫要胡闹。那边乱得很,刀棍无眼,你一个小娃娃去做什么?快回家去。”


    “我不是胡闹。”林湛挺直小身板,语气认真,“夫子教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现在大家吵架,是因为水不够分。可到底水有多少?上游周家村拦了多少?他们村有多少田要浇?咱们村有多少田等水?往年是怎么分的?这些都不清楚,光吵架打架,打不出水来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人小,跑过去他们可能不注意。我去看看那坝到底什么样,溪水还剩多少,两边的田旱得怎么样。记下来,回来告诉您和各位叔伯。知道了底细,或许……或许能想出个不是光打架的法子?”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问题核心——缺乏具体数据和实际情况评估。在场的几个老人和稍有见识的村民听了,不由一怔。是啊,吵了这么久,都是“他们截了我们的水”、“我们也要活命”,可具体数目、往年成例、旱情分布,谁也没去细究过。


    林有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重新打量林湛。这孩子,上次算村税、调解邻里,就显出不一般。眼下这乱局,大人们都急昏了头,只想着对抗,他倒能想到先去摸清“敌情”?


    “你……真要去?那边可危险。”林有福语气松动了一些。


    “我不靠近打架的人,我就远远地看水渠,看田地。让铁柱哥陪我去,他跑得快,熟悉路。”林湛早有打算,转头看向一旁伸长脖子听的赵铁柱。


    铁柱一听有任务,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里正爷爷,我保护湛哥儿!保证不让人碰他一根指头!”


    林有福看看林湛坚定的眼神,又看看远处越来越激烈的喧嚣,知道不能再拖。他咬了咬牙:“好!你们俩小子,机灵点!就从村子西边绕过去,别走大路靠近人群!只看,别说话,别惹事!看清楚就赶紧回来!大山,你……”


    林大山早就过来了,听到儿子的话,心里又是担心又是骄傲。他看看林湛,重重点头:“让他去吧,这孩子……心里有数。我远远跟着,不让他们看见。”


    事不宜迟。林湛回屋飞快地拿了他的小书袋,里面装着秃笔、一块小木板和一点炭条(用来记录),又让铁柱找了两根长短不一的直树枝(用来简单测量和防身)。两人在林大山默不作声的尾随下,绕开主路,从村西的田埂和小树林,朝着玉带溪上游方向摸去。


    越靠近冲突地带,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浓。叫骂声、金属碰撞声清晰可闻,还能看到远处溪岸两边黑压压的人群。林湛和铁柱趴在一处长满灌木的土坡后面,小心张望。


    他们首先观察的是周家村垒起的拦水坝。那坝并不高大,就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混合泥土草草堆砌,堵在约莫一丈来宽的溪道入口处。坝体上方蓄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浑浊的溪水在这里聚集,然后通过坝体底部预留的几个小孔和缝隙,淅淅沥沥地往下游流,水量确实小得可怜。


    林湛在心里估算:坝宽约一丈(三米多),蓄水区面积……他目测大概像个不规则的小池塘。他让铁柱用长树枝试着探了探坝前水深(小心不让人发现),大概到他膝盖(铁柱的膝盖,约一尺多深)。他默默记下:蓄水量有限,并非完全截断,而是控制下泄流量。


    接着,他们沿着玉带溪往上(避开人群),观察周家村的田地。溪水被引入几条主要的水沟,分流到两侧的稻田。大部分靠近水渠的田里,秧苗虽然也有些发蔫,但远不如林家村那边干得厉害,田土还是湿润的。显然,周家村把大部分水优先保障了靠近水源的“好田”。


    林湛又让铁柱带着他,绕路去看更远处、地势较高的周家村田地。那里情况就糟糕多了,田土干裂,秧苗枯黄,显然缺水严重。“看来周家村自己内部用水也不均衡,不是所有田都‘够用’。”林湛心里有了数。


    然后,他们掉头往回走,沿着玉带溪查看流经林家村地界后的情况。越往下游,水流越细,最后几乎成了渗入干裂河床的湿痕。两岸属于林家村的田地,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秧苗蜷缩发黄,田底龟裂的缝隙能塞进小孩的拳头。几个老人和妇人正用木桶从几乎见底的水沟里舀那点泥浆水,一勺一勺地浇在快枯死的苗根上,脸上写满了绝望。


    林湛看得心里发紧。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田土的干硬程度,又看了看不同田块距离水渠的远近和旱情差异。他发现,离玉带溪主渠道越远、地势越高的田,旱情越重;反之,靠近主渠、地势低洼的,还能勉强维持。


    “铁柱哥,你估摸着,从周家村那坝流下来的水,到咱们村这儿,还能剩几成?”林湛低声问。


    铁柱挠挠头:“以前水大的时候,到这儿还能淹过脚脖子。现在……你看,就剩地皮湿了。我觉着,顶多剩下一两成?可能还不到。”


    林湛点点头,用小炭条在木板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上游坝,蓄水池,几条引水渠(周家村),干涸的主河道(林家村段),以及两岸旱情不同的田块。他还在旁边标注了简单的估测数据和观察到的现象。


    他还留意到,玉带溪在流经两村之间有一小段较为平坦的河滩,往年雨水丰沛时这里会有个天然的小回水湾,如今完全干涸裸露。


    勘察得差不多,两人准备撤回。路过一处废弃的磨坊旧址时,林湛忽然停下。磨坊早已破败,但引水的水槽石渠还在,只是淤塞了。他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声张,只是仔细看了看那石渠的走向和与玉带溪的连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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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几个落在后面、正骂骂咧咧往冲突地点赶的林家村后生。林湛鼓起勇气,拉住一个面相比较和善的年轻人,仰脸问:“叔叔,往年雨水好的时候,玉带溪的水,咱们村和周家村是怎么分的呀?有没有什么老规矩?”


    那年轻人正心急火燎,被个娃娃拉住问这个,本想呵斥,但看林湛眼神干净认真,又想起他是村里有名的“神童”,便耐着性子道:“有啥规矩?水从人家那儿过,人家先用呗!往年水多,流到咱们这儿也够用。最多……最多是插秧那几天,两边族老坐下来商量一下,轮流堵水口,你一天我一天。今年这天杀的旱天,还轮个屁!”


    另一个后生插嘴道:“周家村那坝垒的位置,比往年他们自己堵水口的地方往上挪了十几丈!心太黑了!”


    林湛默默记下:“往年有协商轮流用水惯例”、“今年周家村截水位置上移”。


    回到祠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冲突现场似乎暂时僵持住了,没有爆发大规模械斗,但叫骂声仍未停歇。林有福和林大山等人正焦急地等着。


    林湛顾不上喝水,立刻将自己的“勘察报告”向林有福和几位族老汇报。他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结合木板上的草图,将上游拦水坝的规模、蓄水量、周家村内部用水不均、下游旱情分布、以及打听到的往年用水惯例和周家村今年截水位置上移的情况,一一说明,条理清晰,数据具体(虽然是估测)。


    “也就是说,”林湛总结道,“周家村不是水多得用不完,他们也有不少田旱着。他们垒坝,是想优先保住靠近溪边的好田。咱们村是整体都旱,越往下游越严重。往年有水的时候,是可以商量着轮流用的,今年他们不商量了,还把截水的地方往上挪了,所以流到咱们这儿的水就更少了。”


    听完这番远超年龄的、细致入微的“敌情分析”,祠堂前的众人都沉默了。原先只知道“他们抢了我们的水”的模糊愤怒,此刻被具体的数据和事实所取代。愤怒还在,但更多了一种被具体困境所笼罩的沉重感。


    林有福看着地上那幅简陋却信息量巨大的“战况图”,又看看眼前这个累得小脸通红却目光灼灼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他蹲下身,拍了拍林湛的肩膀:“好孩子!你……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都清楚!”


    “里正爷爷,”林湛仰起脸,眼神坚定,“光知道这些还不够。得想法子,让两边都能接受。光靠咱们村的人去硬抢,就算抢赢了坝,周家村的人恨上了,以后年年都是仇。得有个能暂时渡过旱情、两边都能活命的……章程。”


    章程?众人面面相觑。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三岁娃娃,竟然在思考制定让两边都能接受的“章程”?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祠堂的飞檐,将林湛小小的身影拉长。远处,玉带溪方向的喧嚣在暮色中渐渐低沉,却并未停歇。一场基于事实勘察的破局尝试,随着这个孩童的归来,悄然在这绝望的暮色中,播下了第一颗理性的种子。虽然微弱,却透着一丝不同于蛮力对抗的、微弱而清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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