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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算盘珠子与童言无忌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狗子吃瘪的事,在村里小孩间悄悄流传,虽然版本各异,但“林湛和赵铁柱不好惹”的印象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至少最近几天,他们挖野菜的路上清静了不少。


    转眼到了村中一年一度核对、上报田赋和丁口钱的时候。今年雨水不算丰沛,收成眼看一般,赋税的压力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家每户心头。里正林有福,也就是二狗子的爷爷,在村里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摊子,几个族老帮忙,按照鱼鳞册(田地登记册)和丁口簿,一家一户地核对、计算。


    这日天气有些闷热,林大山要去祠堂那边听信儿,看看自家今年大概要交多少。王氏不放心,让大丫带着林湛也跟去,“看着点你爹,别让他心急上火,也看着点湛哥儿,别往人堆里挤。”主要是让大丫看孩子,顺便也让孩子见见世面。


    祠堂前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各家当家的男人,也有一些妇人孩子站在外围。气氛有些凝重,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低声的议论、叹息,偶尔还有因数额异议而引起的稍高声量的争执。


    林有福五十来岁,面皮黝黑,留着短须,穿着半旧的细布长衫,在村里算是体面人。他皱着眉,一手翻着册子,一手熟练地拨拉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林大山家……自田两亩,中下则,亩税粟二斗;佃田三亩,中则,亩税粟三斗,主佃各半,你家出一半,亩一斗五升……丁口一,成丁,钱八十文……”


    他算得很快,旁边的族老拿着笔在纸上记着。林大山紧张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林湛被大丫牵着,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往里看。他对古代的赋税制度只有模糊概念,此刻正好实地观察。


    只听林有福报出最终结果:“……合计该纳粟……八斗五升,丁口钱八十文。无误就画押按指印。”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大山嘴唇动了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自己算学不精,又不敢质疑里正,只得诺诺地应了一声,准备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带着点孩童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林爷爷,算错了。”


    全场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循声望去,落在了被大丫牵着的、那个瘦瘦小小、仰着脑袋的林湛身上。


    林有福被打断,很是不悦,尤其看到是个三岁小娃,更是皱眉:“谁家孩子?大人呢?别在这儿捣乱!”他目光扫向林大山。


    林大山脸一白,赶紧想把林湛拉回来:“湛哥儿,别胡说!”


    林湛却挣脱了姐姐的手,向前走了两步,依旧仰着脸,表情认真,没有惧色:“没胡说。林爷爷,你算的‘八斗五升’,多了。”


    “多了?”林有福气笑了,“小娃娃懂什么?我算了几十年村账,从没出过错!你倒是说说,多在哪里?”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哄笑,觉得这林家小子病了一场,胆子倒是大了,敢质疑里正。


    林湛不慌不忙,他刚才在心里已经飞快地复核了一遍。得益于前世的数学基础和这段时间的沙盘计算练习,他的心算能力远超常人。


    他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用孩童学话般的语气,掰着手指头,把林有福刚才念的数据复述了一遍,条理清晰:“自田两亩,亩税二斗,二二得四,是四斗。”


    众人一愣,这孩子复述得一字不差。


    “佃田三亩,亩税一斗五升(主家出一半),三个一斗五升……”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计算,“一斗五升,加一斗五升,是三斗。再加一个一斗五升……”他故意放慢,让众人能跟上,“是四斗五升。对吧?”


    有人下意识跟着心算,点头:“嗯,四斗五升。”


    “自田四斗,加佃田四斗五升,”林湛伸出两只手,左手四根手指,右手先伸出四根,再伸出半根(代表五升),笨拙地比划着,“四斗加四斗,是八斗。再加五升,是八斗五升?不对……”他皱起小眉头,好像被自己绕糊涂了。


    林有福听到这里,冷哼一声:“不就是八斗五升?哪错了?”


    林湛却抬起头,眼神清明:“林爷爷,你刚才说‘合计该纳粟八斗五升’,是把自田和佃田的税加在一起了,对吧?”


    “没错!”


    “可是,”林湛歪了歪头,做出疑惑的样子,“佃田三亩,亩税一斗五升,三个一斗五升,真的是四斗五升吗?一斗是十升,一斗五升就是十五升。三个十五升……”他又开始“吃力”地计算,“十五加十五,是三十,再加十五,是四十五。四十五升,是多少斗多少升?”


    他这个问题抛出来,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忽然安静了不少。一些原本觉得理所当然是“四斗五升”的人,也开始在心里重新换算:一斗十升,四十五升……那不是四斗五升吗?等等……


    林有福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刚才心算“一斗五升”乘以三时,下意识地用了“一斗乘三得三斗,五升乘三得一斗五升,加起来四斗五升”的简便算法。这在整数情况下没错,但“斗”和“升”是十进制啊!一斗五升等于1.5斗,1.5斗乘以3,应该是4.5斗,也就是四斗五升……乍看没错。


    但关键在于单位换算和表达!林湛用的是最基础的“升”来总和计算,避免了混淆。


    林湛看着里正变化的脸色,知道点到为止即可。他用更清晰的童音说:“三个十五升,是四十五升。四十五升,就是四斗零五升。不是四斗五升。” 他强调“零五升”。


    四斗零五升,和四斗五升,听起来只差一个“零”字,但意思一样吗?对熟悉量具的农人来说,瞬间就明白了:四斗五升通常被理解为4.5斗,即四斗又五升。但严格来说,四十五升就是四斗零五升。然而在刚才的语境和快速心算中,林有福很可能将“四斗五升”直接当作4.5斗(即四斗零五升)代入了下一步加法,这本身在数值上没错。


    可林湛的“挑错”高明之处在于,他指出了计算过程中单位换算和表述的模糊地带,迫使所有人回到最清晰的逻辑起点。而一旦回到起点……


    林大山已经有点晕了,但他听懂了一点:儿子说里正算的“八斗五升”多了。


    林湛继续他的“孩童算法”:“自田四斗,就是四十升。加上佃田的四十五升,一共是……”他努力做出心算的样子,“四十加四十五,是八十五升。八十五升,是八斗零五升。不是八斗五升。”


    八斗零五升 vs 八斗五升!


    这下,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八斗五升是85升吗?是,八斗五升通常就指85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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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斗)。但问题在于,林有福最初计算佃田税时,得出的“四斗五升”如果是被当作4.5斗(即45升),那么加上自田的4斗(40升),总和应该是8.5斗,即85升,表述为“八斗五升”似乎没错。


    可林湛揪住的是:你第一步把“三个一斗五升”的结果表述为“四斗五升”,这个“四斗五升”在后续与“四斗”相加时,很容易让人(包括计算者自己)忽略其实际是4.5斗(45升)的本质,而模糊处理。他通过拆解成“升”来计算,得出总计85升,即“八斗零五升”。而“八斗五升”在日常口语中虽常指85升,但在严谨的官府文书或账目上,或许“八斗零五升”才是更无歧义的写法?或者,里正刚才心算过程中,是否因模糊处理而导致了其他细微偏差?


    实际上,林有福很可能只是用了近似计算和习惯说法,最终税额大致没错。但林湛以一个孩童的“较真”,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基础、最清晰无误的算法,走了一遍流程,并且指出了其中可能存在歧义或不够严谨的地方。这让林有福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孩子惊人的记忆、复述能力和清晰的算术思维!


    现场鸦雀无声。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重新拨拉算盘。林有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飞快地重新核算,结果自然是八斗零五升(85升)。他刚才报的“八斗五升”在数值上等同于85升,但被一个三岁孩童用这种基础方法“纠错”,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咳,”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有福啊,孩子说得对,是八斗零五升。咱们记账,还是写清楚些好。”他看向林湛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林有福深吸一口气,毕竟是里正,很快调整了情绪。他深深地看了林湛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对孩童的漠视或恼怒,而是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转向林大山,语气平静了许多:“大山,刚才是我口误,是八斗零五升,丁口钱八十文不变。无误就画押吧。”


    林大山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按了手印,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后怕,有庆幸,更多的是对儿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愕。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被姐姐重新拉回身边、依旧一副懵懂孩童模样的小小身影。


    “了不得啊,林家这小子……”


    “这才多大?账算得比大人都清!”


    “听说前阵子还算账帮他娘换了东西呢……”


    “莫不是文曲星……”


    林有福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林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大山,你这儿子,是块读书的料。别耽误了。”


    林大山身子一震,重重点头:“是,里正叔。”


    林湛依偎在大丫身边,仿佛对刚才引起的风波毫无所觉,只是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却想:看来,计算能力和逻辑清晰,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稀缺资源,而且很容易引起注意。里正这一关,算是初步“亮剑”了。


    不过,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接下来,得继续低调发育,巩固基础。纸笔的事,父亲应该会更上心了吧?


    他抬起头,看向祠堂那略显古旧的匾额,上面“林氏宗祠”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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