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换了新麻线，王氏心情好，连着两天糊糊里的野菜似乎都多掐了两根嫩尖。林湛的沙盘习字也得到了“官方认证”，林大山甚至从杂物堆里翻出个边缘磨得光滑的破瓦盆，装上晒干的细沙，郑重其事地摆在屋檐下，算是给儿子的“专用文具”。
“这个好，风吹不走沙，写完了摇一摇又能抹平。”林大山言简意赅，但眼里带着鼓励。
林湛很喜欢这个升级版沙盘，写起字来更顺手了。不过，天天闷头写字也不是办法，身体需要活动，信息需要更新，野菜的储备更是需要补充。
这天天气晴好，赵铁柱准时跑来，手里拎着个小破篮子，脖子上还挂着个更大的。“湛哥儿，走！后山坡那边，我昨儿看见一片地皮松，肯定有新冒头的荠菜和婆婆丁！去晚了就被别人挖光了！”
荠菜和婆婆丁（蒲公英）是春天里难得的鲜嫩野菜，比那些老根茎可口得多。林湛立刻来了精神，跟王氏报备后，也拎上自家的小篮子，两个小豆丁兴冲冲地往后山走去。
后山坡离村子不算太远，但路不太好走，多是羊肠小径。赵铁柱熟门熟路，像个敏捷的小山羊在前头带路，不时回头拉林湛一把。林湛这具身体毕竟年幼病愈，走起来还是有些气喘，但他咬牙跟着，正好锻炼体力。
到了铁柱说的那片坡地，果然看到一些零星的绿色。已经有两三个村里的妇人孩子在不远处低头寻觅了。铁柱立刻加入“扫荡”队伍，瞪大眼睛，在枯草败叶间仔细翻找，每发现一株，就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
林湛也学着样子找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皱起了眉头。这样漫无目的地地毯式搜索，效率太低了！眼睛容易花，还经常重复搜索同一片区域，或者遗漏掉可能长在视线死角的地方。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观察起这片坡地。山坡向阳，坡度平缓，土质看起来比自家菜地疏松些。野菜的分布显然不是完全随机的，它们更喜欢阳光充足、土壤湿润但又排水良好的地方……
一个念头闪过——分区搜索法！用简化的几何思维来提高效率。
他叫住正撅着屁股挖得起劲的铁柱：“铁柱哥，这样找，慢。”
铁柱抬起头，脸上沾了泥：“那咋找？不都这么找吗？”
林湛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坡地较高处，捡起一根长树枝。他目测了一下这片坡地的范围，然后以脚下为起点，用树枝在虚空中大致划出几条线，将整个坡地划分成几个不规则的“格子”。
“咱们把这块地，分成几块。”林湛解释道，用树枝指向他“划出”的第一个区域，“先找这一块，找完了，再找下一块。像……像扫地，一块一块扫，不会漏。”
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分块？咋分？又没有线。”
“心里有线。”林湛指了指坡地上的几处明显标志，“以那棵歪脖子小树为界，这边是第一块。以那块大石头为界，过去是第二块。咱们现在站的这片，算第三块。还有那边低洼的地方，算第四块。”他粗略地将坡地分成了四个象限。
铁柱挠挠头，觉得有点玄乎，但看林湛说得一本正经，而且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一块一块找，总比乱跑强。“行！听你的！咱们先扫哪块？”
“先扫阳光最好，土看起来最肥的。”林湛选择了第一象限（歪脖子树附近向阳处），这里光照最充足，应该是野菜生长的优选区域。
两人开始对第一块地进行“拉网式”搜索。因为范围明确，注意力集中，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效率果然高了不少。不一会儿，林湛就发现了一小丛鲜嫩的荠菜，铁柱也在不远处找到了好几株肥大的婆婆丁。
“嘿！这块地宝多！”铁柱兴奋了。
清理完第一块，两人转移到第二块（大石头附近）。这里有些背阴，野菜果然少一些，但也有些喜阴的品种。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林湛还根据他的“理论”，特别留意了低洼处可能积水的地方（排水不良，野菜不喜）和坡顶风大的地方（土壤易干），在这些区域搜索时便加快速度，不浪费时间。
他们这种“有条不紊”的搜寻方式，很快引起了旁边几个村童的注意。一个叫二牛的大孩子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嗤笑道：“赵铁柱，林湛，你俩干啥呢？跟驴拉磨似的，一圈一圈转悠？找野菜得靠眼尖，满坡跑才行！”
铁柱刚想反驳，林湛却拉了拉他，小声说：“让他们跑，咱们扫。”
果不其然，二牛他们虽然满坡乱窜，看似覆盖面积大，但经常重复路径，或者为了抢一株野菜挤作一团，反而效率不高，篮子里的收获增长缓慢。
而林湛和铁柱，按照“分区规划”，稳扎稳打，看似慢，实则步步为营，没有遗漏。尤其是林湛，他会根据植被的疏密、土壤的颜色湿度等微小迹象，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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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更可能有野菜，从而在“格子”内进一步优化搜索路径，简直像个人形探测仪。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的篮子就装了小半满，品相还都很好，嫩绿鲜灵。反观二牛他们，篮底才刚盖住。
铁柱看着自己沉甸甸的篮子，又看看林湛那有条理的搜寻方式，佩服得五体投地：“湛哥儿，你这分块的法子，神了！你咋知道哪里菜多？”
林湛想了想，用孩子能懂的话说：“你看啊，鸡下蛋，喜欢去固定的窝。野菜长，也有喜欢的地方。太阳好的、土松的、旁边草不太挤的，就是它的‘好窝’。咱们把这些‘好窝’都找出来，不就行了？分块找，就是把这些‘好窝’都圈出来，一个一个看。”
这个“鸡窝理论”让铁柱恍然大悟：“对对对！就跟掏鸟蛋要找对树杈一样！湛哥儿，你脑瓜子是咋长的？啥都能想出道理来！”
两人满载而归，心情愉快。路上，林湛还顺便教铁柱认了认“东、南、西、北”的方向（根据太阳和山坡走向），告诉他以后找地方可以说“坡南边那块石头往东”之类的，比单纯说“那边”更清楚。铁柱学得津津有味，觉得今天出来一趟，不仅挖了菜，还学了本事。
回到家，王氏看到林湛篮子里那水灵灵的荠菜和婆婆丁，惊讶不已：“哟！这么多！还这么嫩！后山坡的野菜还没被挖光吗？” 往年这个时候，近处的野菜早就被薅秃了。
林湛还没说话，跟着来送林湛的铁柱就抢着说：“王婶！是湛哥儿厉害！他教我把山坡分成几块，一块一块找，还知道哪块地‘肥’，野菜爱长！我们找得可快了，二牛他们瞎跑，都没我们挖得多！”
王氏听得半懂不懂，但看两个孩子兴奋的样子和实实在在的收获，就知道又是儿子出的“好主意”。她笑着接过篮子，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好好，都是能干的好孩子！铁柱，晚上在婶子家吃饭，婶子用这荠菜给你们摊菜饼子！”
“哎！谢谢王婶！”铁柱高兴地蹦起来。
晚上，林大山回来，吃着那难得的、带着清新野菜香的菜饼子，听王氏说了挖菜的“格子戏法”，沉默地嚼着饼，目光再次落在安静喝粥的小儿子身上。
这孩子，认字快，算账清，现在连找野菜……都像带了尺子和罗盘。
他越来越确信，祖宗可能真的给林家送来了一个不一样的苗子。纸笔的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