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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手术

作者:士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07年8月21日,凌晨四点。


    芬恩没有睡。


    窗外的勒沃库森沉在十一月最深的黑暗里。他侧躺着,脸朝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头金发在夜灯下是灰的。


    不是那种干净的灰,是洗过太多次、褪了色、落满尘埃的灰。从芝加哥带来的洗发水早用完了,李琳给他买的新牌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颜色越洗越淡。


    像冬天勒沃库森的天空。


    他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开。


    指间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味道。


    他自己的头发,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手。


    ——那个人身上是有味道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2004年芝加哥那个雪夜,他倒在雪地里,意识像坏掉的冰面一块一块剥落。听觉先消失,然后视觉,最后触觉。


    但在那一切消失之前,在那个模糊的影子弯腰抱起他的瞬间——


    他闻到了。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任何他曾经在别人身上闻到过的东西。


    是冷冽的雪松。


    是旧皮革。


    是风。


    他把那个味道压在记忆最底层,像把一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三年了。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


    他只知道,在某些失眠的深夜,当勒沃库森的冬天静得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废墟时,他会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里重新闻到它。


    雪松。


    皮革。


    风。


    ——然后那个味道就散了。


    像雪。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窗玻璃上的影子也把手拿开。


    灰白的头发。


    他不再看那个影子。


    五点四十七分,汉斯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李琳。


    芬恩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围巾还围着,大衣没脱,手里拎着那个蓝色的保温桶。


    她是一夜没睡,还是根本没回家?


    芬恩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


    李琳走过来。


    她身上有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厨房的味道——热油、葱姜、一点点酱油的焦香。在冷了一整夜的病房里,这味道像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她凌晨三点就起来煮粥了。


    芬恩垂下眼睛。


    李琳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


    白米粥。几粒枸杞,一点瘦肉末。


    她身上那个味道被热汽冲散了。


    芬恩没有抬头。


    “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他说。


    “我知道。”李琳把盖子盖回去,“带去慕尼黑,等你醒了吃。”


    芬恩看着那个保温桶。


    蓝色的外壳,磨损的提手。


    他闻不到里面粥的味道。


    盖子盖得太严了。


    他点了点头。


    李琳没有走。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摸他的头。


    是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


    她手上也有味道。


    不是油烟的味。


    是护手霜。茉莉花的。


    他从来不知道她抹护手霜。


    她走了。


    芬恩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他低下头,闻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只有消毒水。


    七点整,俱乐部的车停在楼下。


    汉斯拎着保温桶。


    芬恩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廊很长。拐杖落在瓷砖上,一下,一下,一下。


    他走到电梯口。


    回头。


    612的门关着。


    他住了三天。


    三天前,他被担架抬进来。


    三天前,队医的手按在他膝盖上——消毒凝胶的味道,刺鼻,冰凉。


    三天前,沃尔夫冈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点燃一支烟——烟味从门缝钻进来,苦的,涩的,他三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三天前,没有人身上有雪松。


    也没有人身上有茉莉。


    他把这些味道一个一个收起来。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在反光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脸。


    金发是灰的。


    眼睛是亮的。


    他闻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九点十五分,慕尼黑。


    医院的走廊比勒沃库森的白。


    不是那种温暖的白,是冷白,像雪,像2004年芝加哥的雪。


    消毒水的味道比勒沃库森更重。


    芬恩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过一扇又一扇门。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敷料是新的,白得刺眼。


    他把手放上去。


    隔着纱布,什么也摸不到。


    没有温度。


    没有形状。


    那道疤好像消失了。


    他知道它还在。


    他只是在等。


    等纱布拆开的那天,他会低下头,再一次看见它。


    那时它会是什么味道?


    他不知道。


    伤疤没有味道。


    伯格曼医生站在走廊尽头。


    他翻完病历,抬起头,看了芬恩一眼。


    三秒。


    他闻起来是咖啡。


    不是速溶的,是那种从保温杯里倒出来、已经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小时的、又苦又涩的黑咖啡。


    还有消毒水。


    还有——一点点薄荷。


    他今天早上刮胡子了。


    芬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看着伯格曼,听他说“半月板我尽量多留”。


    他点头。


    伯格曼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回头。


    “你的头发天生这么淡?”


    芬恩愣了一下。


    “……不是。”


    伯格曼没有再问。


    他走了。


    咖啡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芬恩低下头。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闻起来不是咖啡。


    是雪松。


    是旧皮革。


    是风。


    十二点四十分。


    芬恩躺在手术床上。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


    他想起2004年芝加哥那间旅馆。


    醒来时,天花板也是这个颜色。


    床头有一张纸条。


    那个人走了。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雪松。


    没有皮革。


    没有风。


    他把手放在身侧。


    麻醉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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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来。


    他身上闻起来是洗衣液——那种超市里最便宜、一桶能用三个月的牌子。阳光晒过的味道。


    “小朋友,准备睡觉了。”


    芬恩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他看着天花板。


    麻醉面罩覆下来。


    橡胶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黑的。


    不是勒沃库森的夜。


    是慕尼黑的夜。


    芬恩看着天花板。


    灰白色。


    和睡着前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低下头。


    左腿被固定在支架上,膝盖裹着厚厚的敷料。


    他把手放上去。


    隔着纱布,什么也摸不到。


    他按了一下。


    不疼。


    他把手收回来。


    闻了一下手背。


    没有味道。


    连消毒水都没有了。


    麻醉把他的鼻子也麻掉了。


    床头柜上,那个蓝色的保温桶还在。


    他拧开盖子。


    粥凉了。


    他闻不到。


    他把勺子放进去,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冷掉的米粒有点硬。


    吃不出味道。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


    走廊里,汉斯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手机。


    下午六点,一通未接来电。


    伦敦号码。


    他没有回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慕尼黑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今早在病房里,芬恩看着李琳的眼神。


    不是感激。


    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受。


    汉斯站了很久。


    他闻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他从来不喷香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灰白的头发——他自己的。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病房。


    ——


    芬恩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隔着敷料,隔着那道正在缝合的新伤。


    他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间病房。


    想起那三秒钟。


    您在哪里?


    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很久。


    窗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灰白的头发。


    明亮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看着他。


    他先移开了目光。


    ——


    他忽然很想闻到那个味道。


    雪松。


    皮革。


    风。


    他知道那个人换了香水。


    他闻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想着它。


    他从来没有去找过。


    他不会去找。


    他只是——


    想在闭上眼睛之前,再闻一次。


    窗外慕尼黑的夜很安静。


    他的膝盖没有疼。


    他的鼻子还没有恢复知觉。


    他闻不到任何东西。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放在枕边。


    然后闭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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