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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8

作者:决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第61章[VIP]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夜风凛冽,如刀刮骨。


    长孙仲书一口气跑出了几十丈远,直到肺腑中那莫名的燥热被寒风涤尽, 那种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悸感才勉强平复了些许。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巍峨的王帐。


    灯火通明,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散发着诱人却危险的暖意。


    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那种牵动心念的情绪实在是太陌生也太可怕了,如同行走在万丈危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他需要找个人告诉他, 这只不过是那个该死的药的后遗症, 是脑子不清醒,是任何东西——只要不是那个可怖的字眼。


    长孙仲书垂下眸子,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转身朝着营地边缘那顶挂着风铃的紫色帐篷走去。


    叮当……


    清脆的风铃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灵,似是也知有客前来。


    国师的帐篷帘子没放下, 里面透出一点幽幽的烛光。长孙仲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正在……打包行李?


    原本摆满瓶瓶罐罐的架子已经空了一半, 那只倒霉的乌龟竟然还没被玩死,被塞进了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里, 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一双绿豆眼正好和眼神复杂的长孙仲书四目相对。


    “你……要走了?”


    长孙仲书脚步顿在门口,意外之下竟有几分隐约怅然。


    国师闻声并未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几卷星图塞进包袱里, 似笑非笑的语调是一贯的欠揍:“怎么?小仲书舍不得我?”


    他懒懒直起腰,转过身来, 目光在长孙仲书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眉梢微微一挑, 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这副小模样……看来药效过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有趣的事?”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强行忽略了他话里的调侃,只冷下一张俏脸:“我是来问问你,那药是不是有后遗症?”


    “后遗症?”国师抚了抚紫袍宽袖,抖落一袖星河,“比如?”


    “比如……”长孙仲书咬了咬牙,一字字从齿关蹦出来,“比如心跳过速,脑子不清醒,产生……产生某种不该有的依赖和幻觉。”


    国师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慢条斯理开口。


    “药,只能洗去记忆,洗不掉本能。”


    国师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长孙仲书的心口。


    “仲书,你这哪里是什么后遗症,我看分明是——红鸾星动,凡心已炽啊。哈哈哈哈……”


    长孙仲书面色一刹像被暴雨淋湿般惨白。


    “不可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只是想等他死了,然后回家。”


    “回家?”


    国师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眼神望着他,像在望着一颗注定渺远的星。


    “你随我观星数载,可曾见过流星坠落,沾染红尘后,还能回得去天上吗?仲书,你还没发现么……你的心,早就乱了。”


    长孙仲书怔怔在原地,清减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那对形状极为优美的薄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国师静静地看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摩挲。


    “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


    “……如何?”


    “有些劫数,躲是躲不掉的。你越是害怕,它就来得越快。你若真想看清自己的心,或者看清他的命……”国师站起身,走到帐口,眺望远处夜色中草丘和激流混沌的轮廓。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他的半面侧颜隐于光暗交织的分界。


    “或许,你可以带他去体验一下生死的边缘。在最极致的危险中,人往往最诚实。是生是死,是爱是恨,一试便知。”


    长孙仲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睫轻颤。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只要做到前一半就好了。


    “……好。”


    他转回身,看着已经背起行囊的国师,又问了一遍。


    “你要走了?”


    “这片草原的星象已乱,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国师笑了笑,眨了下一边眼睛,“我需去寻一处清净地,静候星落之时。小仲书,别太想我,我们还会再见的。”


    “星落……”长孙仲书低声复诵了一遍。


    半晌,他抬眸,轻声道:“……一路顺风。”


    国师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一甩宽大的紫袍,提起装乌龟的篮子,像一阵风一样飘然远去,踏着满夜星光。


    *


    回到王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长孙仲书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做了无数个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掀开了帘子。


    帐内很安静。


    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丑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一刹那爆发炽热的光彩——很快又回落成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看到主人回家时的幽怨。


    “你……回来了。”


    赫连渊捏着娃娃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声音有点发紧,“外面冷吗?饿不饿?我一直让妮素温着甜沫子粥……”


    他没提刚才的尴尬,也没提那十天的荒唐,更没敢提那个未遂的吻。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结成一层一寸寸蔓延的网,直到把他整个人都缠裹住,再难挣脱。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不饿。”长孙仲书别开脸,按了按心口。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样温水煮青蛙了。国师说得对,只有置之死地,才能打破现在的僵局,才能……验证那个结局。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转过身,一双清棱棱的眸子在烛光掩映下横照流波。


    “嗯?到!”赫连渊立马立正站好。


    “我……”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紧闭双眼,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开口,“——我想和你做点刺激的事!”


    余音绕梁,还是3D环绕版的。


    赫连渊:“!!!”


    赫连渊的瞳孔瞬间地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傻呆呆地愣在原地。脚底下空气仿佛突然飙升到沸点,连带着他整个人从抠地的脚趾到冲冠的头发,从下到上被烧了个彻底通红,连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刺、刺刺刺激的事?”


    赫连渊话都不会说了,脑内尖锐爆鸣,眼神疯狂乱飘,两只手绞在一起缠来缠去,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没有当场用脑门以每秒九点八米的速度袭击地面。


    “我我我……我是在做梦吗……”赫连渊抓心挠肝,欲语还休,最终忍无可忍地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嗷!”他顶着个红彤彤的掌印傻笑着,一口白牙亮得晃眼,“嘿嘿,不是梦……咳、咳咳,不对,我是说,这……这会不会太快了点?”


    他虽然确确实实动了心,老老实实弯成了蚊香,但、但直接就进阶到“刺激”的步骤,是不是有点……不太矜持?老婆会不会怀疑自己没有男德?难道这其实是老婆的考验,就为了看他是不是个随便的人?


    可是……


    赫连渊偷瞄了一眼长孙仲书那细得仿佛一掐就断的腰身,又瞄了一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从妮素那收缴来的小话本里看来的、打满马赛克的画面,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那什么……我也不是不愿意。”赫连渊心口怦怦的,脑袋晕晕的,“就是……我这方面知识储备不太够,以前也没有经验……但,但你如果真的很想的话——”


    赫连渊一咬牙,一跺脚,红着眼尾把他按在墙角:“拼了!老子命都给你!”


    长孙仲书:“……”


    这什么红眼给命文学。


    看着眼前这个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离,下一秒不出所料就要问自己在他热水里加了什么的男人,长孙仲书额角的青筋终于欢快地跳了起来。


    “——赫连渊!”


    他忍无可忍地捏扁朝自己越靠越近的嘴唇,把人重重推开。


    “把你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给我倒出去!我说的不是、不是那种刺激的事!!”


    赫连渊一愣,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很快整个人就像放了气的气球人一样迅速蔫吧了下去。


    “啊?不是那个啊……”


    他面带遗憾地回味了一下老婆刚刚摸自己嘴巴的触感,凌厉的眼角因为此时下垂的弧度显得几分哀怨,“那你说的是什么呀?”


    长孙仲书平复了下呼吸,负手偏过脸。


    “不是那种……低俗的刺激。”


    软缎般的发丝随着转头的弧度撩过赫连渊的颈侧,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赫连渊专注地偷嗅着香香的头发,险些错过那惊天骇地的下一句——


    “我们要做的,是那种……能让人心跳停止、呼吸急促,甚至……感觉要一瞬间死掉的事。”


    赫连渊:“……”


    这不还是那事嘛??


    “你、你确定?”赫连渊声音发紧,偷偷伸手勾住他的小指,“你的身子骨……受得住吗?要不要我找兰达提前要一些,呃……”


    长孙仲书沉浸在自己的大计中,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失陷。


    “放心,只要你受得住,我一定舍命陪君子。今夜我去偏帐住,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缝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一只粗粝的大手,竟然严丝合缝,极为妥帖。他猛地收回手,耳垂发红,转身就往外走。


    仪态虽还是宫中养出一等一的好,背影却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看着赫连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硬起的心肠又要软下去。


    “哎?这就走了?”赫连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长孙仲书扬起的一片衣角。


    丝绸从掌心滑过,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晚上也可以预习一下的啊……”


    帐帘晃动,唯有话声落下。


    还有一座可怜巴巴的望妻石竖在当场。


    走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抛夫弃子了?


    “难道是我刚才表现得太急色,吓着他了?”赫连渊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倒回床上,又捏了捏藏在胸口那只丑娃娃的手,“终究还是不能父凭子贵吗……”


    就在这位草原的王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时,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从帐帘缝隙里探了进来。


    “单于?”


    是妮素。


    这丫头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久墙角,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发亮,脸上挂着熟悉的姨母笑。


    “进来。”赫连渊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妮素嘿嘿一笑,泥鳅似的钻了进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凑到床边一边收拾刚才被赫连渊踹乱的被子,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刚才看阏氏走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脚步都飘了。单于,您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


    “我哪敢欺负他!”


    赫连渊一听这话更委屈了,翻身坐起,盘着腿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明明是他欺负我……还没说几句话,他就把我这么英俊帅气的一个老公丢在这,然后就跑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垂下头:“不过,我也不怪他。毕竟当初是他先那么喜欢我,而我太后知后觉了。他一定是心灰意冷了,倒计时了,才决定不要我了!妮素,这是不是就是你那些话本里说的追妻火葬场……呜呜,我的心好痛……”


    眼看赫连渊就要哞地一声哭出来,妮素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主子。


    “哎哟我的单于诶!”


    “您这可是当局者迷啊!您想想,阏氏是谁?那可是天上的仙子,地上的圣人,世间最后一朵含苞带露的纯白茉莉。他那么知书达理、气质出尘的人,刚才那气氛都那样了,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一巴掌呼过来了,还能跟您约明天?”


    赫连渊一愣,心里不自觉开出一朵小花:“那你的意思是……”


    “这是害羞啊!”妮素斩钉截铁,大手一挥,“听我的没跑,这就是欲拒还迎,就是情趣!阏氏刚才那哪是跑啊,他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在您面前失态!您想啊,他脸皮那么薄,主动提出要跟您玩刺激的,这得鼓起多大的勇气?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您,想变着法子哄您开心,想跟您……嘿嘿嘿嘿!”


    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真的?”


    “比真金还真!”妮素容光焕发,为自己又口述一篇镇圈学术小作文而骄傲,“虽然奴婢还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但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饱览的那上百本小话本吗!”


    赫连渊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


    老婆刚才的睫毛一直在抖,说话也带着点细软的颤音。


    原来是紧张?是害羞?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原来如此啊……”


    赫连渊摸了摸下巴,嘴角那原本压下去的弧度,又一点点荡漾地翘了起来。


    “嘿嘿,可爱,想抱……”


    “妮素,你说得对!”赫连渊从床上跳下来,在帐篷里原地转了两圈,春风满面,“既然老婆追求刺激,明天,我就陪他贯彻到底!”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VIP]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王帐内,一场满怀祈愿之力的搭配大战由选手长孙仲书单方面打响。


    赫连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家老婆正一脸阴恻恻地把他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扔到箱笼里, 反手捧出一套极其骚包的亮红色骑装。那红色红得纯正,红得刺目, 红得穿上就可以无缝参加婚宴客串新郎。


    “今天我们要再成一次亲吗?”赫连渊觉得大清早就好幸福。


    长孙仲书噎了一下,默默移眸,“今天……陪我去草丘背面的那座斗兽场看看吧。听说那里的牦牛都养得膘肥体壮,我在云国还从未见过。至于这一身……嗯, 看起来比平日那些暗色的精神点, 对。”


    长孙仲书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心思会不会被识破,想到对方是赫连渊,最终还是决定无条件相信一次正牌老公的智商。


    牛这种东西, 据说最见不得红色。穿成这样去晃悠,简直就是在贴脸挑衅。


    这能忍?


    到时候几十头牛一起哞地冲过来, 赫连渊想必就可以原地转生成牛郎星了。


    赫连渊本来还有些嫌弃那套红衣太烧包,不符合自己冷酷直男——哦不, 他已经不是了!


    “好!”对上长孙仲书那双似乎饱含期待的水眸,赫连渊当即拍板同意。


    “既然老婆喜欢……”他美滋滋地接过衣服, 当着长孙仲书的面就开始宽衣解带, 大方分享胸肌腹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帅一下给你看。”


    长孙仲书默默转过身,非礼勿视。


    片刻后,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好了。”


    回头之时,呼吸却不免微微一滞。


    不得不说, 赫连渊这个男人的皮相确实是长生天的得意毕设。


    那身艳俗的红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女气, 反而被那一身蓬勃的腱子肉撑得极具张力。宽肩窄腰,红衣乌发,领口微敞露出麦色的肌肤,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团行走的烈火,张扬,霸道,充满了雄性的侵略气息。


    “怎么样?”赫连渊臭屁地转了个圈,还特意甩了甩高高束起的马尾,“是不是被哥迷得神魂颠倒?”


    长孙仲书像是被那团烈火灼了眼,匆忙转头:“……就那样。走吧,别让牛等急了。”


    “好嘞!”


    赫连渊大步流星走过来,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哼着小曲掀开帐帘。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大掌中动了动,终究没有抽出来。


    就当是……一点临终关怀吧。


    *


    斗兽场。


    越过草丘,就是这片更为开阔和原始的空地。放眼望去,一头头身披浓黑长毛的野牦牛正在草地上烦躁地喷着鼻息,牛角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中间那头牛王的体型更是如小山般厚实庞大。


    “老婆,你看!它们毛茸茸的好可爱,要不要我捉一只回来给你当宠物养着玩?”


    赫连渊兴奋地眺望,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这些一千多斤的生物说什么恐怖的话。


    长孙仲书陷入了几秒短暂的沉默。


    还有这种主动送上门的二傻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双向奔赴吗?


    “咳。”长孙仲书悄悄移动到安全的高坡上,这里视野极佳,逃跑也方便。他指了指牛群中最壮硕的那头,睁眼说瞎话,“这头壮壮的最……可爱,就这个吧。”


    “没问题!仲书你瞧好了!”


    赫连渊摩拳擦掌,自信满满,纵身一跃至牛群最前方,红衣在风中猎猎。


    “喝!哈!”


    赫连渊气沉丹田,大张双臂,砰砰捶了两下自己梆硬的胸大肌,自觉很雄壮地吼了两声,尽情对着面前的牛王释放自己真男人的威武霸气。


    “喂,我老婆看上你了,识相的就自己跟我走一趟!”


    长孙仲书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衣袖,仿佛下一秒就要看到牛王把这坨超大型红布顶飞的景象。


    然而——


    那头牛王抬起头,硕大的牛眼淡淡地瞥了赫连渊一眼。


    然后,它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喷出一口带着青草味的鼻息,转过屁股,继续低头吃草去了。


    赫连渊:“……”


    长孙仲书:“……”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老婆……它不鸟我?!”赫连渊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长孙仲书,委屈巴巴,“这是对我人格魅力的侮辱!”


    长孙仲书也是一脸木然。


    书上不是说牛最恨红色吗?难道草原的牛……有色盲?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吹过。


    长孙仲书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长衫,外面罩着一层同色的轻薄白纱,被风一吹,衣袂飘飘,仙气缭绕。


    那头原本正在吃草的牛王忽然停住了咀嚼的动作。


    它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的那双牛眼,在看到高坡上那个飘飘兮若仙的白色身影时骤然发亮,“噗”地弹出了两颗小爱心。


    好……好漂亮的两脚兽!


    “哞——!!!”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牛王前蹄猛地刨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粗壮的尾巴都激动得卷出了一个心形。


    下一秒,它无视了面前那个搔首弄姿的红衣大汉,四蹄狂奔,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勇敢向着自己超越物种的爱情奔去!


    赫连渊:“???”


    长孙仲书:“!!!”


    卧槽。


    长孙仲书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对吗?


    “仲书——”


    赫连渊目眦欲裂,那点想要在心上人面前耍帅的心思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飞速掠过脸侧的空气几乎要将皮肤割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


    在那头疯牛即将冲上高坡、尖锐的牛角距离长孙仲书只有不到三尺的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烈影如同流星坠地,轰然砸在了牛头侧面。


    “滚——!!!”


    赫连渊一声暴喝,额头青筋条条鼓起,那一拳带着千钧之力和无匹暴怒,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牛王的下颌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头千斤逾重的巨兽,竟然被这蛮横无比的一拳,硬生生打得偏离了方向,哀嚎一声,重重侧翻在地,扬起漫天烟尘。


    长孙仲书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亮,旋即就被那道带着巨大惯性的红影扑倒。两人抱成一团,顺着高坡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草叶纷飞,天地倒转,只有一双炙热的臂膀始终紧紧将他护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仲书觉得哪怕是鸡蛋都得摇散黄了的时候,翻滚才终于停下。他狼狈地躺在草丛里,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乱成了鸡窝,上面甚至还招摇着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


    “咳咳……”


    差点没被这满身大汉压死。


    赫连渊晃了晃脑袋,晕成蚊香的眼才终于多了几分清明。他慌忙撑起身,不顾那身已经变得脏兮兮的红衣,也不管脸上还蹭了一道灰,一双手抖着小心捧起身下人的脸,紧张地上上下下扫视。


    “伤着没?哪疼?那死牛碰到你没有?”


    他的声音还在抖,那是后怕。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头一时无力分辨究竟是什么情绪。


    这人……唉。


    “我没事……”长孙仲书推了推他,“你先起来,重死了。”


    赫连渊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气不过地捡起石头狠狠砸向那头已经被打晕的牛王。


    “什么破牛!好心收养你想当宠物,你居然想当小三,还撬我老婆!”


    长孙仲书默默地把头上的草摘下来,心累得不想说话。


    拉走了愤懑不平还想留下来和公牛雄竞的赫连渊,长孙仲书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回到王帐,正好撞见了守在门口的妮素。


    妮素正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眼见这两位主子一身草屑、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回来,特别是长孙仲书那原本雪白的衣服上还蹭着好几块可疑的绿色湿痕,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单、单于?阏氏?”


    妮素锐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长孙仲书领口那根还没摘干净的杂草上,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长生天呐……”妮素掩口娇羞,眼里的光芒简直比头顶的日头更盛,“这也太——太刺激了吧?!大清早的……草地……野外……天为被地为床……哦呵呵呵!”


    “不愧是单于!花样真多!”


    长孙仲书:“……”


    不是的,是——


    “是我们在草坡上滚了几圈就成这样了。”赫连渊抓了一把莓果,吧唧吧唧地嚼着。


    长孙仲书动了动唇,看着妮素那得到正主实锤捂嘴狂奔而去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力地把嘴闭上。


    毁灭吧。


    这个充满了黄色废料的世界。


    *


    长孙仲书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虽然早晨的斗牛计划惨遭溃败,但经过静坐一中午的冥思苦想,他又有了新的主意。


    水攻。


    下午,长孙仲书提议去河边玩“激流勇进”。这是他以前在一本游记上看到的记载,听说在那个叫迪土尼的园林里,颇受客人们欢迎。


    这是草原深处最湍急的河流,水流浑浊,暗礁密布,乃出了名的险地。莫说是周围的牧民,平时连最桀骜不驯的野马群都少敢来此处饮水。


    “你说,想看我划船?”赫连渊看着那翻滚的层层浪花,有些迟疑,“这水看着挺急的……”


    长孙仲书孑立岸边,临水照影,只是凝眉轻轻一叹。


    “……我去!”赫连渊脑袋一热,“老婆你可千万别眨眼睛!”


    于是,半刻钟后。


    一只简陋的羊皮筏子在激流中上下颠簸,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树叶。


    长孙仲书死死抓着筏子边缘的绳索,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应该是按照计划的,他在岸上看着,赫连渊一个人在水里浪,然后一个大浪打过来,船翻人亡,结束。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也在船上啊!!


    “哎呀老婆你既然想看,当然要坐在我身边才看得最清楚呀!”


    赫连渊兴致勃勃地捅了捅身旁想吐的长孙仲书,为着这夫妻同舟共济的好兆头甚是自得。


    共济你大爷!这是共赴黄泉吧!


    “赫连渊!慢点!”长孙仲书被迎面一个浪头打得差点飞出去。


    “慢不了!这叫顺流而下!”赫连渊兴奋的笑声飘荡在天地间,手里的桨舞得飞起,“仲书你看!前面有个大漩涡!我们要冲过去啦——!”


    “不——!!!”


    轰!


    筏子撞上了一块暗礁,剧烈地颠簸起飞,在空气中足足悬停了三秒。就在长孙仲书恍惚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飞上西天之时,下一秒,连人带船重重砸在水面上,激起的巨大浪花像是一缸水兜头泼下,把两人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筏子终于在一处浅滩边停了下来,悠悠打了个圈儿。


    还……活着吗……


    长孙仲书浑身湿透,发丝如被打湿的墨痕在苍白面容凌乱泅开,原本宽松的白衣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纤细的身形。被水浸透后,衣料晕染出半透明的质感,若隐若现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滴在发白的嘴唇上。


    “哈哈哈哈!还是老婆你有见识,这也太好玩——”


    赫连渊一转头,笑声戛然而止。


    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周围的水声渐渐在耳畔隐去,盘旋的风送来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太……太色了。


    他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来,那片深蓝的海面覆上云翳投下的暗影,压低的眉峰如危崖般陡峭锋利。


    赫连渊扔掉手里的桨,俯身慢慢凑了过去。


    “仲书……”


    他的声音很轻,微微沙哑。


    长孙仲书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鸟,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赫连渊屏住呼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抹去那里的水珠。


    指尖滚烫。


    那手指一路向下,拂过脸颊,下巴,最后停在了那两瓣被水润泽得嫣红的嘴唇上。


    灼热的鼻息扑面,赫连渊越靠越近,那张英俊粗犷的脸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可以吗?”


    极低声的发问,动作间不容拒绝的强势,却赫然昭示着发问者并没有索取答案的意图。


    赫连渊满怀欢悦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近,长孙仲书也回望他,顺从地微启双唇,然后——


    “阿——嚏!!!”


    幸好及时侧首低头,避免了一场飞沫传播的惨案。


    赫连渊:“……”


    原来只是张嘴打喷嚏吗。


    “……抱歉。”长孙仲书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吸了吸气,声音里带着点鼻音,“有点……冷。”


    赫连渊眼底的欲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懊恼和自责。


    “怪我。”


    他狠狠照着自己脑门来了一下,“光顾着玩,忘了这水凉。你身子骨弱,肯定受不住。”


    边说着,他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的外袍,用力拧干水,不容分说地裹在长孙仲书身上,虽然有点湿,但好歹能挡挡风。


    “没发烧吧?”


    赫连渊凑过去,自觉地把额头贴在长孙仲书的额头上,仔细感受着温度。


    两人的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长孙仲书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满怀担忧的眼睛,默然腹诽。


    你再靠这么近,那可就说不定了。


    “还好,不烫。”赫连渊松了口气,像洗完澡的大狗一样甩了甩头毛,然后一把将长孙仲书打横抱起,“走,回家!回去喝姜汤!”


    “我不冷。”长孙仲书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你自己也没穿衣服……”


    赫连渊赤丨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放任水珠顺着胸肌滑落,没入劲瘦的腰线。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火力壮!”赫连渊满不在乎地笑道,抱着他大步往回走。


    长孙仲书没招,缩在他怀里,紧挨着的滚烫身躯像汤婆子一样散发源源不断的热气。他默默垂下眼帘,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极恶毒的理由,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


    好着呢?


    哼。


    就是要披你的衣服,吸你的热度,费你的力气。最好此人今晚回去就着凉病倒,烧成傻瓜,他才最开心呢。


    在这诡异的默契气氛中,两人就这样一路招摇过市地回到了部落。


    偶遇出来倒水的不知名路人妮素。


    她呆呆看着这两人,视线从赫连渊裸露的胸肌,移到两人还在滴水的发梢,最后落到长孙仲书贴身那件明显大一码的湿透外袍上……


    “咣当!”


    妮素手里的盆又掉了。


    ——长生天!!


    单于和阏氏……他们、他们是……野战战神啊!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开开心心,万事胜意,“马”上暴富~


    第63章  第63章[VIP]


    长孙仲书着实郁闷了两日。


    尤其是在兼具被迫灌了一晚上姜汤, 殊死抵抗赫连渊试图嘴对嘴喂药,最终被逼裹得像个蚕蛹被他抱着捂了一夜汗之后。


    那将两人淋成落汤鸡的大水没有浇灭长孙仲书想要物理超度老公的热情,更没有浇灭草原人民热烈讨论妮素传来的一手八卦的熊熊之心。


    更可恨的是, 八卦之一的主角赫连渊非但没有下场澄清,反而还满脸骄傲地四处溜达, 屁股后面插上两根羽毛都能装开屏孔雀。


    长孙仲书痛定思痛,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思考,觉得昨天的失败主要在于自己和赫连渊坐在同一条船上。


    既然如此,那分开坐不就好了?


    嗯, 只要锄头挥得好, 没有老公撂不倒。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长孙仲书再次重振旗鼓,发出了邀约。


    “我想学骑马。”


    长孙仲书站在马厩前, 指着那匹赫连渊最心爱的,据说脾气暴躁踢死过狼的纯血汗血宝马“踏云”, 语气淡然且坚定。


    “我就要骑这一匹。”


    赫连渊正拿着刷子给踏云刷毛,闻言手一抖, 差点把马尾巴薅下来一撮。


    “祖宗,这可使不得!”赫连渊一脸惊恐, “踏云性子烈, 除了我谁都不认。上次阿奇想摸它屁股,被它一蹄子踹飞了三丈远,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长孙仲书心中微微一笑。他的骑术并不精进, 当然不会作死把自己送上这匹烈马,不过是顺势找一个借口——


    “那好吧, 那我骑这一匹。踏云你自己骑吧。”


    长孙仲书看向旁边另一匹一看就乖乖巧巧是个老实孩子的白色小母马,它只有踏云一半高, 睫毛长长,眼神温顺,正低头啃他衣角。


    “好!”赫连渊拍了拍马脖子,欣然应允。他先小心扶长孙仲书翻身上马,自己也利落地一掀衣摆,长腿一迈跃上踏云。


    很好……到时候,他只要来一点小小的助力,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在身后看赫连渊一路向北,坐等他超速翻车了。


    两匹马并排走出了营地,来到了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身后,两名路过马夫的细碎交谈声被风远远抛在耳后。


    “咦,那不是踏云的媳妇儿,雪团吗?”


    “是啊,雪团最黏它了。阏氏和单于感情真好,出门都骑情侣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浪起伏如海。长孙仲书看着草丛掩映的那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心情大好。


    “准备好了吗?”赫连渊侧头看他,眼里满是宠溺,“我们先慢点……”


    “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长孙仲书忽然扬起马鞭,却不是抽在自己身下的雪团身上,而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了赫连渊那匹踏云的屁股上!


    “啪!”


    清脆的鞭响。


    踏云彻底怒了。赌上它马中之王的尊严,这辈子除了赫连渊还没人敢这么抽它!


    受惊加上暴怒,踏云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窜了出去!


    赫连渊毫无防备,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死死勒住缰绳:“卧槽!老婆你好辣!”


    长孙仲书选择性忽略不该听的话,看着绝尘而去的赫连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飞吧。


    飞得高高的。


    然而,他刚高兴不到两秒,身下的雪团突然刨了两下蹄子,耳朵都竖了起来。


    它看到了——


    它看到它的老公!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仿佛要去跟别的小母马私奔!


    “咴儿——!”


    雪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响彻旷野,声声都在控诉:“负!心!汉!”


    下一秒,这匹号称温顺小可爱的草原良驹,突然原地炸毛,四蹄生风,像是被弓弦弹出的利箭,贴着地皮狂飙而去,径直朝踏云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整个草原都能听见它蹄下怒火烧地的声音!


    长孙仲书:“???”


    “停下!停下!!”


    长孙仲书死死拽着缰绳,但这会儿雪团眼里只有自家老公俊俏无情的背影,哪里还管背上驮着个什么玩意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景物飞速倒退成了残影。


    颠簸。


    剧烈的颠簸。


    长孙仲书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搭在马背上七荤八素的腊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


    怎么没人告诉他……这两匹马……也有羁绊……


    前方,赫连渊凭着惊人的骑术和臂力,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暴躁的踏云,一回头,就看见自家老婆骑着雪团,正以一种“我们同归于尽吧”的架势冲了过来。


    那张平日里清冷淡定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的惊恐,发冠都歪在一边。


    “哈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男人爽朗的大笑声。


    “仲书!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有天赋!”


    赫连渊意气风发地调转马头,策马来到了长孙仲书身边,大手稳稳攥住了缰绳,帮他控制住方向。


    他又松手往前几步,在马上一个鹞子翻身倒转朝向,倒骑着马,对着长孙仲书张开双臂,大声喊道:


    “别怕!跟着马的节奏,身体前倾,夹紧马腹!那是踏云的媳妇,它俩在赛跑呢!”


    长孙仲书气得想吐血。


    这该死的恋爱脑!


    赫连渊还在乐得一脸不知死活,恣意挥手:“既然跑起来了,那就别停!老婆,你看这风,多大!这云,多白!咱们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天边去——!”


    “赫连渊!你……”


    “来追我啊!”


    赫连渊笑得更加肆意,几乎要夺去身后天空那轮圆日的一半光彩。他游刃有余地控制着速度,不远不近地吊着长孙仲书,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诶~追不上你追不上!”


    长孙仲书原本苍白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看着身前这个混蛋,看着他那在风中飞扬的发丝和肆意张扬的笑脸。


    那一瞬间,心里消失已久的某种胜负欲忽而被彻底点燃。


    好啊。


    谁怕谁。


    风急云朗,天高地阔。


    索性握了缰绳赌一把,看谁先倒霉折运吧!


    “驾!”


    长孙仲书一咬牙,也不要赫连渊帮忙了,反而学着他刚才喊的要领,压低身体,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抖。


    雪团感受到了背上人的战意,跑得更欢了。


    两匹马,两个人,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掠影飞驰。


    不知是那一刻的风太自由,还是前面那个男人的笑声太有感染力,长孙仲书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和思绪,竟然在这极速的奔驰中,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世界统统都抛在了身后。


    这一刻,漫漫苍原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此般奔腾不息的、心脏与天地共振的悸动。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天边的太阳开始西斜,将整个草原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那是一天中日影最绮丽的时刻。


    马儿终于累了,速度慢了下来。


    赫连渊率先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站在夕阳里,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清溪涤洗过的黑曜石。


    “仲书,来。”


    他走到长孙仲书马前,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


    长孙仲书坐在马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腿弯疼得像是被火燎过。他动了动软绵绵的腿,刚想下马,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滑。


    “小心。”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落进了一个蓄谋已久的怀抱,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将他包围,挟着汗水与青草味的疏朗。


    赫连渊稳稳地接住了他,顺势转了个圈,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一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马儿走到旁边两步吃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颈挨蹭,亲热无比。


    ……长孙仲书郁闷地转开眼。


    “累坏了吧?”


    赫连渊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点,这是早上刚从兰达那抢、咳,拿来的鲜奶茶,喏,还热乎着。”


    长孙仲书是真的渴了。


    他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肺腑里那股火辣辣的燥意。


    “还不错。”他舔了舔沾着点奶渍的嘴唇,难得夸了一句。


    赫连渊看着他那副因骑马后而面色红润、显得格外有生命力的样子,喉结滚了滚。


    他没说话,只是在长孙仲书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渐渐变暗的天空。


    长孙仲书也累得不想动弹,顺势向后一躺,倒在了厚厚的草甸上。


    草尖挠着脸颊,痒痒的。


    他刚想伸手拨开,就被一只大手拦腰一揽,整个人被强行拖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枕在了一块硬邦邦却极有弹性的肉垫上。


    “别躺地上,草扎人。”赫连渊理直气壮地把人锁在自己胸口,“躺我身上,我皮厚,不扎。”


    长孙仲书:“……”


    他其实想说他也没那么娇气。


    但耳朵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听着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句拒绝的话就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咽了回去。


    “……你这是在吃草的醋?”


    他难得有兴致说句玩笑。


    “嗯。”还有高手。懶剰


    赫连渊大方承认,伸手拨弄着长孙仲书被风吹乱的头发,“就算是草,也不能随便碰你。你是我的。”


    又是这种霸道又不讲理的宣誓。


    长孙仲书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幼稚。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草低的声音,和两匹马在一旁吃草的细微咀嚼声。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阿爸和阿妈也经常这样。”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老单于?”


    “嗯。那时候阿爸还没那么忙,阿妈也还在。”赫连渊看着头顶的星空,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怀念,“他们经常两个人骑着马,把我和阿奇甩在后面,在草原上疯跑。阿妈骑术特别好,阿爸总是追不上她,但每次阿妈都会在前面的山坡上停下来等他。”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也要带他来这里,骑最好的马,看最亮的星。天地这么大,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赫连渊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深邃得仿若一汪要将人溺毙的海。


    “仲书,谢谢你。”


    长孙仲书一怔,抬眸看他:“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个梦。”


    赫连渊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吻不带任何情欲,却虔诚得像是在亲吻神明。


    长孙仲书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死死抓住了赫连渊的衣襟。


    他想推开,想嘲讽,想告诉这个傻子真相。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酸涩和愧疚的情绪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口切割出哀鸣。


    太狡猾了。


    赫连渊,你太狡猾了。


    “看,星星出来了。”


    赫连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可惜那个神棍走了,不然还能让他给咱们讲讲哪颗是牵牛,哪颗是织女。”


    长孙仲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轻哼一声:“他只会告诉你哪颗星代表天下灾异,哪颗星又是仙人指路。”


    “哈哈哈哈,也是。”


    赫连渊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长孙仲书耳朵也震得发麻。


    “不过有一颗星我认识。”赫连渊指着北边那七颗排列成勺子形状的星星,“喏,那个,北斗七星。”


    “……那很博学了。”


    “你不懂。”赫连渊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小时候,阿妈骗我,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生在‘勺星’底下。她说被这颗星照着的人,这辈子注定是个饭桶。”


    长孙仲书:“……”


    “我那时候傻啊,真信了。”赫连渊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饭桶,我小时候都不敢多吃饭,每顿只敢吃三碗。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都是骗小孩的!要不是那时候饿着了,我现在估计还能再长高半个头!”


    “噗。”


    长孙仲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那个傻乎乎的小赫连渊,坐在饭桌前一边舔碗一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唇畔一点点勾起。


    这一笑,眉眼弯弯,眼波流转,眸底春水微漾,竟比三月初融还要动人。


    赫连渊看呆了。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


    但在他眼里,全都不及眼前这双眼睛里盛着的一汪星河。


    “仲书。”


    “嗯?”长孙仲书收住笑,转头看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


    长孙仲书一愣,脸上的热度又升了起来,别扭地移开视线:“……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赫连渊认真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嘿嘿一笑,“而且我觉得,现在这个身高也挺好。”


    赫连渊凑近了一些,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再高一点……就不方便亲你了。”


    长孙仲书呼吸一窒。


    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躲。


    风停了,虫鸣也似乎随之远去了。


    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在无人的旷野里,有什么终于在风里找到了缝隙,正从无声处抽芽,蜿蜒着,顺着心口攀藤而上。


    他闭上眼,不知是梦是念,只剩一句在心底轻轻翻过:


    长生天啊,就让这任老公……好好地、慢慢地,老死吧。


    第64章  第64章[VIP]


    回程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共骑一匹马,雪团哼唧着咬住自家兢兢业业载着两个人的老公的尾巴毛,撒着蹄子跟在后边。


    正是部落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伙儿吃饱了晚饭, 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外面,点着篝火, 消食聊天,一派热闹烟火景象。


    长孙仲书望了眼两人紧密相依的姿势,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马。


    脚尖轻轻一踩地——


    “……嘶!”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因为长时间骑行而摩擦破皮的大腿,甫一落地, 酸软得像棉花似的腿脚就要带着主人丝滑跪下。


    “小心!”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跳下马, 一手捞住他,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长孙仲书在怀里动了动,“这么多人看着呢。”


    “没事, 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去。再说了,彰显下单于和阏氏有多么恩爱, 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赫连渊脸皮厚如城墙,抱着人大步流星就往里走。


    长孙仲书把脸埋在赫连渊的胸口, 试图用鸵鸟心态催眠自己和其他人。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宣告失败。


    “哎哟!单于回来啦!”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了过来。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快活而暧昧的气息。


    “瞧瞧, 妮素真没夸张,真是抱回来的!”


    “啧啧啧,一下午没见人影, 去的时候骑马,回来的时候抱人, 中间发生了什么,还难猜吗?”


    “单于还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阏氏这么身娇体软的,都被折腾得走不动了……”


    “年轻人嘛,火力壮!理解,理解!”


    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大声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几个刚成亲的小媳妇捂着嘴偷笑,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那叫一个暧昧拉丝,差点没开口说姐妹我懂你。


    长孙仲书木着脸,看似默认了,实则没招了。


    妮素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旁边的大娘科普:“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这叫情趣!单于说了,他是草原最好的马,阏氏想怎么骑就怎么骑!今儿下午那是去……嘿嘿嘿,去解锁新地图了!”


    长孙仲书:“……”


    “——放我下来!”


    长孙仲书再也忍不了满腔悲愤,一张漂亮小脸面皮都被气红了。赫连渊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来。


    然而,双脚刚一沾地,长孙仲书又后悔了。


    疼。


    好疼。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以前看过的异国游记里那个美鱼仙子,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调动腿部所有肌肉,像只圆滚滚的企鹅一样,迈出了极为别扭、壮烈非凡的——


    小半步。


    那怪异的姿势,僵硬的部位,蹙眉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


    哗——


    一秒钟的诡异安静后,人群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更为激动热烈的讨论声。


    “天呐……看阏氏那走路的姿势……”


    “快看!!腿软得都在抖呢!这是有多激烈啊!”


    “就我一人心疼大美人吗……单于能不能换我演两集!”


    长孙仲书僵在原地,恍惚了几秒,转头看向赫连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淡淡死感。


    “……你还是抱着我吧。”


    赫连渊连忙收起龇着的大牙,肃容立正,还不着调地敬了个礼。


    “遵命,老婆!”


    赫连渊一把将长孙仲书捞回怀里,健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将他一把抱起,感受着那点温暖的重量,心里跟被什么填满了一样,暖融融的。


    他挺直腰板,宽阔的背影完全将长孙仲书的身形覆盖,阻隔了旁人好奇调侃的目光。


    “都在这儿闲得慌是吧?”


    赫连渊虎目一瞪,扫视全场。


    众人以为单于要发火,正准备作鸟兽散。


    谁知赫连渊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得瑟和炫耀:“没错!阏氏累了!我也累了!怎么着?羡慕啊?羡慕你们也找自个儿老婆抱去!别盯着我老婆看!”


    说完,他还特意把长孙仲书往上颠了颠,展示了一下自己惊人的臂力,然后在一片“吁——”的起哄声中,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向王帐。


    风中,还隐隐飘来身后大婶们的感叹:


    “哎哟,还要抱回去……看来今晚还得继续啊……”


    “激烈,太激烈了……”


    长孙仲书:“……”


    这该死的有色眼镜。


    *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长孙仲书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几天丢尽了。


    “放我下来。”


    长孙仲书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洒在那张玉颜上,将眉宇间的疲惫和那一抹还未散去的红晕勾勒得格外清晰。


    赫连渊这次倒是听话,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了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榻上,还疼惜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


    “怎么样?腿还疼吗?”


    赫连渊蹲下,热烫的掌心在他大腿外侧轻轻按揉着,力道适中,很有伺候的天赋和自觉。


    “还行。”


    长孙仲书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这个正毫无形象蹲在地上给他揉腿的男人。


    赫连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摇曳在王帐的穹顶上。男人身上天然的凛冽似乎也被这夜色一点点吞没消融,英挺硬朗的五官染上一抹旁人难以窥见的温柔。


    “我去打水给你泡个脚。”


    没过多久,赫连渊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


    木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淡粉浮沉,煞是好看。


    赫连渊试了试水温,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地,伸手就要去脱长孙仲书的靴子。


    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把脚往回缩。


    “你、你干什么?我自己来。”


    “别动。”


    赫连渊捉住他的脚踝,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他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专注,只映照出心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你今天骑了一下午的马,腰肯定酸了,弯腰不方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是夫妻。”赫连渊打断了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脱掉了他的靴袜,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脚,“哪有丈夫嫌弃给自己老婆洗脚的?”


    那双脚生得极好看,脚趾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此刻因为受冻而微微有些瑟缩的苍白。


    情念悄悄浮起,赫连渊喉头一滚,咽下了那些对长孙仲书来说有些变态、对自己却刚刚好的念头。


    长孙仲书却一时怔住了。


    夫妻。


    这两个字从赫连渊嘴里说出来,无端一种沉甸又笃定的重量。他还没从那两个字其间咀嚼出什么滋味,脚忽而被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赫连渊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腹印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粗砺的触感划过脚心和脚背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与酥麻。


    气氛安寂。长孙仲书垂眼看他,看这个万人之上的草原单于,神明一样剽悍健美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丈夫一样,半跪在他面前,为濯洗他的脚而俯首。


    平日里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早已被水波摇散了,徒余一种笨拙的温柔。宽厚的大手掬起一捧水,淋在他的脚背上,那双手便跟着在水流中穿行,将他的脚心和脚踝尽数握拢,妥帖按揉。


    水声哗啦,像温柔的浪潮拍打岩岸。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悸动,酸涩,还有一丝……想要触碰的冲动。


    为什么,看着这个男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鬓角那一缕有些凌乱的发丝,他会有一种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冲动呢?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尖轻轻触到赫连渊的脸侧。


    有些扎手。


    那是他今早才刚刚刮过的胡茬,现在又冒出了一点点头。皮肤有些粗糙,带着风沙的痕迹,是独属于草原男儿的勋章。


    赫连渊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手心里,依赖地蹭了蹭,和他从前皇宫里那只被顺毛的大狗愈发相像了。


    “怎么了?”赫连渊的声音有些哑,“嫌我糙?”


    “……是有点。”


    长孙仲书的话音竟少见含了笑。


    他想要抽回手,却被赫连渊一抬手按住了,十指相扣,又贴回自己的脸上,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那怎么办?”声音低得近乎诱哄,“你帮我多捂捂?”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木盆里花瓣逐水流动,带着精油粘稠的——


    “哎呀!”


    赫连渊忽然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坏了!忘放精油了!”


    他匆忙站起身,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是上次兰达从西域商队那儿弄来的,说是用什么玫瑰花还是什么花炼的,滴在洗脚水里最解乏!我专门让他给你留着的!”


    长孙仲书欲言又止:“……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那不行!我都答应你了要给你最好的。”赫连渊随意搭了件外袍在肩上,风风火火地往外冲,“你先泡着,别动啊,容易着凉。我现在就过去拿!”


    长孙仲书:“……”


    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门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傻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热水氤氲着白雾,长孙仲书闭目放空,轻轻抬脚撩了一下水,一片花瓣沾在他的脚尖。


    帐帘忽而再次被人掀开了。


    “拿来了?这么快?”


    长孙仲书随口问道,并没有睁眼。


    “……嫂嫂?”


    一道略显迟疑和意外的声音响起。


    长孙仲书一愣,睁开眼。


    门口背光而立的人影同样高大,却并不是赫连渊。眉峰贯穿左脸的伤疤像是一条蜈蚣横亘,破坏了那原本还算英挺的五官。


    左贤王,赫连奇。


    赫连奇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封的信,上面插着三根红色的鸡毛,显然是加急军报。他大概是也没想到一进来会看到这幅场景——


    清冷如玉的美人嫂嫂坐在榻上,裤腿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光洁的双脚正泡在一个大木盆里。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左贤王?”长孙仲书下意识地想要把脚缩回来,但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反而显得心虚,只能硬着头皮安然如山,“你找单于?”


    “啊……是。”


    赫连奇回过神,目光在那盆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扬了扬手里的信,“西域那边留守的将领寄回来的急信。我还没拆,想着事关重大,还是拿来和大哥一起看比较好。大哥他……”


    “他去兰达那里拿东西了,很快就回来。”长孙仲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吧。”


    “哦,好,好。”


    赫连奇找了个离软榻稍远的位置坐下,把信放在桌上,手端端正正摆在膝盖两侧,显得有些局促。


    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社交尴尬的沉默。


    赫连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木盆,又飘向旁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擦脚布,不经意落在长孙仲书那双即便泡在水里也显得格外好看的脚上……赶紧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那个……这水是大哥打的?”赫连奇为了活络气氛,没话找话。


    “嗯。”


    “这盆……也是大哥端来的?”


    “嗯。”


    “那……这脚也是大哥洗的?”


    长孙仲书:“……”


    世界上比他还不会聊天的人找到了。


    赫连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话,干笑两声:“那个,我是说……大哥对嫂嫂真好。”


    他看着那盆水,又看了看长孙仲书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的脸,眼神微动,些许复杂。


    “大哥……真的很喜欢你。”


    赫连奇忽然轻声道。


    长孙仲书微怔,看向他。


    “这盆水……”赫连奇指了指木盆,轻扬了下唇角,“大哥以前最讨厌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他总说男人就该糙一点,洗脚这种事随便冲冲就行。可现在——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那个桀骜的、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居然也会为了一个人,弯下他高贵的脊梁,去做这种低到尘埃里的活计。


    长孙仲书垂下眼帘,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淡淡道:“单于只是……比较细心。”


    “细心?”赫连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大哥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他只是……对你用了心。”


    他顿了顿,望向长孙仲书,目光隔着渺然水雾。


    “真好……”


    赫连奇低声喃喃,似乎又笑了一下,“得此一人,如珠似宝。”


    长孙仲书侧眸望去:“左贤王似乎……有心事?”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看到大哥和你这么恩爱,突然想起从前的一个人。”


    他低头拨了拨火盆中的炭灰,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以前有个女孩,她很爱笑,骑马骑得很好,就像……就像草原上最自由的风。”


    “喜欢她?”长孙仲书问。


    “不敢啊。”赫连奇耸了耸肩,语气开玩笑一般,“她喜欢英雄。我不是。”


    “后来呢?”


    “后来啊……她嫁人了,远嫁他乡。”


    他顿了顿,“大概也早忘了我叫什么了。”


    烛火跳了一下,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看开点。”长孙仲书云淡风轻打破沉默。


    赫连奇一怔,扭头看他。


    他正低头拢衣襟,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正常,这种事我也有经验。”


    长孙仲书顿了顿,真心安慰:


    “我的前六个老公,也没留住。”


    赫连奇:“……”


    帐内的怅然气氛和他的下巴一起掉到了地上。


    赫连奇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的美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该同情自家大哥。


    这……这能一样吗?


    你那是没留住吗?你那是送走了吧!


    “呵……”赫连奇嘴角抽搐,没忍住,笑了一声,“嫂嫂……果然是个通透人。”


    “实话而已。”长孙仲书摊手。


    帐帘一晃,夜风灌入,隐隐的花香先一步钻了进来。


    “来了来了!精油来了!兰达那个死抠门,非说这是最后一瓶,我差点没跟他打起来!”


    赫连渊带着一身寒气闯进帐内,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琉璃小瓶,像献宝一样凑到长孙仲书面前,眉眼发亮。


    “仲书!你看——”


    话还没落,赫连渊余光看到坐在一旁的赫连奇,愣了一下:“哟,阿奇也在?”


    “刚来一会儿。”赫连奇站起身,露出个憨厚的笑容。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赫连渊随口问了句,动作却没停,兴致勃勃地凑到长孙仲书面前,将手里价值千金的精油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木盆里。霎时,热水里泛起细碎泡沫,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在帐内氤氲开来。


    “好闻吧?”赫连渊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搅了搅,“嗯……有点凉了,我再去加点热水。


    他利落提起旁边的铜壶,添完热水,又试了三次水温,这才满意点头。


    “好了,泡吧。这会儿水温正好,多泡会儿,去去寒气。”


    顺手又拿干净的布巾放在他手边,赫连渊才直起腰,转身走向桌边。


    赫连奇被自家大哥这一系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的动作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西域那边来了急信,我还没拆,想着拿来给大哥过目。”


    赫连渊眉眼间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接过信纸,两下撕开,目光在字面上一扫,脊背一瞬间如闻到了血腥的头狼般绷直。


    那双深蓝的眼眸一刹暗了下去,锋锐的目光几欲将那薄薄一层信纸灼穿一个洞来。


    空气像是一下子冷下几分。长孙仲书微微偏头,已然熟悉那是肃杀将至的预兆。


    “大哥?”赫连奇亦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赫连渊没回答,哼笑一声,将羊皮卷重重掷于桌面,闷响震得桌角微颤。


    信上只寥寥数语。


    【月氏异动,纳伽毁约,陈兵沙海,意在东进。】


    第65章  第65章[VIP]


    “呵。”


    帐内玫瑰香尚未散尽, 便被一股骤然迸发的慑人杀意冲得七零八落。


    长孙仲书抬眼,静静望向站在灯影中的高大身影。


    那张侧脸被火光勾出锋利的线条,冷峻的眉眼并不见多少分意外, 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泄露着脸蛋主人并不多么美好的心情。


    赫连奇猛地一把攥紧羊皮卷,字都要被他捏烂了:“这才老实了没俩月, 他们怎么敢!”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赫连渊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那点加精油时沾的水渍,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渗出冰冷的戾气。


    嗓音不高, 低沉如浓夜。


    “本以为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能多安分几日, 没想到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


    他踱了两步至案前,抬手, 屈指轻轻敲了敲:


    “绳子还没松呢,就敢冲着主人龇牙。还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来?”


    找死。


    下一瞬, 赫连渊转身大步朝帐壁挂着的弯刀走去。


    “既然他活腻了,那我就受点累, 再去把他的骨头拆一遍。传令,集结王师, 明日拔营。”


    “大哥不可!”


    赫连奇脸色一变, 一步拦在赫连渊身前。


    “大哥,纳伽毁约固然可恨,可他们这时候挑事, 太蹊跷!说不定早布了陷阱等着你去!西域虽初定,可那二十来国都是墙头草, 表面归附,心思各异。若你离开王庭, 无人坐镇中枢,万一那帮孙子趁机生乱,那可怎么办?”


    赫连渊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你怕我栽在他手上?”


    “怕!”赫连奇毫不避讳,沉声道,“也怕王庭空虚,给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可乘之机!”


    他话锋一转,拱手道:


    “更何况,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一个纳伽,不劳大哥亲征。”


    赫连渊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赫连奇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猛然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弟愿往!”


    赫连渊微讶:“阿奇?”


    “是!”赫连奇仰起头,目光坚定,毫无遮掩地直视而来,“西域那边留守的副将,本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脾气秉性,只有我最清楚。况且,这也是我分内之职。若连这点乱子都平不了,我这个左贤王,还有什么脸面坐在大哥下首?”


    赫连渊看着他。


    眼前的弟弟,早已不是那个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撒娇要糖的孩子了。他眉目坚毅,气息沉稳,身姿挺拔,那副肩膀不再稚嫩,甚至连身量都已不输自己几分。


    赫连奇抱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进眼前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里,复杂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永远都是这样。


    在大哥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是躲在羽翼下尚未成形的雏鹰。


    可雏鹰若是不飞出去,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搏击长空?


    他低低开口:


    “大哥。”


    赫连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热,一字一句都像从胸膛深处剜出。


    “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


    “我是赫连氏的子孙,我也想……做个像你一样的英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渴望被认可的光芒,连脸上那道久未褪去的疤痕,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


    “我想让族里那些长老看看,也想让你看看,赫连奇不仅是单于的弟弟。”


    “他也能独当一面,守住这扇西大门!”


    掷地有声。一旁沉默许久的长孙仲书都不禁抬眸望来。


    赫连渊怔怔地看着单膝跪在眼前的青年,有片刻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骑在羊背上,挥舞着木剑,一边冲他笑一边喊着“我要当大将军”的小男孩。


    是啊。


    阿奇……真的长大了。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良久。


    赫连渊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震得赫连奇身形一晃。


    “好!”


    赫连渊舒了眉目,眼里的担忧化作了满满的欣慰和豪气,“有志气!”


    他一把将赫连奇拉起来,用力抱了抱他。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大哥给你最好的马,最利的刀!让那群西域的蛮子看看,咱们赫连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


    赫连奇被勒得险些有些喘不过气,他将下巴搁在赫连渊宽厚的肩膀上,眼帘微垂,遮住了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大哥。”


    *


    赫连奇领了军令,便匆匆离去点兵备战。


    王帐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轻晃,炉中余热未散,夜色在帷幔之外沉沉压来。


    赫连渊坐回长孙仲书身旁,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弯腰将手伸进木盆中,拨了拨水面。


    热水尚温,微微荡开涟漪,泛起细碎柔光。暖意从水面蒸腾上来,丝缕淡淡的玫瑰香包拢着二人这方小世界,仿佛将外头的夜风都挡在了很远之外。


    “差不多了。”


    赫连渊低声。


    他自然地将那双白玉雕成似的脚踝轻轻捞起,动作极稳,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亲密与笃定。


    长孙仲书动了动。


    水珠从脚尖滑落,滴入木盆,“哒”的一声。赫连渊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从脚背到趾缝,像在描一件珍爱的宝物。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专注得过头。


    长孙仲书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与他分享某种近乎于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擦干最后一滴水,赫连渊才将脚小心放回毛毯上,又替他盖好外袍。


    “仲书,你看。”


    赫连渊缓缓起身,走向王帐角落的兵器架,伸手从最底层取出一张封着些许灰尘的黑色巨弓——


    那是他许久未用的随身战弓,寒铁所铸,弓背沉沉,锋芒藏于黑漆之下。


    赫连渊握住弓身,指腹拂过那一道久远的印痕,眼神一点点深下来。


    “你要用这个?”


    长孙仲书穿好鞋袜,踱步过来,外袍披得松松垮垮,一副美人懒洋洋又带点困意的慵懒姿态。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黑色重弓上,眼底掠过一抹好奇。


    赫连渊挽着的袖口还停留在手肘上,裸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被火光映得泛着蜜色。他正拿一块浸了油的鹿皮,一寸寸仔细地擦着弓身,目光沉静。


    “阿奇这次去西边,我想着把这把弓给他带上。”赫连渊低头,动作未停,“纳伽身边有个神射手,阿奇虽然刀法好,但在远攻上容易吃亏。有这把弓压阵,我也能放心些。”


    “是吗?”长孙仲书颔首,目光仍落在那冷冽的弓弦上,伸出手想摸。


    “别碰,小心割手。”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随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弓弦利得很,你那手要是碰一下,得疼好几天。”


    长孙仲书挑了挑眉,不服气道:“哪有那么娇气。我看你拉得挺轻松的。”


    “轻松?”赫连渊闻言轻笑了一声,抬眸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分故意逗弄的意味,“要不……你试试?”


    他把弓往前一递。


    长孙仲书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没稳住。


    好重!


    他赶紧双手握住,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让这弓砸到自己的脚背上。他磨了磨后槽牙,试图去拉弓弦。


    ……纹丝不动。


    那弓弦就像是铁线嵌入骨中,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怜一张小脸都憋红了,也仅仅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敷衍的嗡鸣。


    “哈……咳。”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


    紧接着,一股热源贴上了长孙仲书的后背。


    赫连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形像座沉默的山岳,连同他呼出的气息一起,将长孙仲书整个罩入了自己的领地。


    “笨老婆。”


    那一声低语贴着耳廓炸开,尾音勾得发酥,偏又含着点笑意,挠在心头发痒。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覆上长孙仲书握弓的左手,指节往下一压调整着他的姿势。另一只则覆住他扣弦的右手,十指交握,将他的力气整个包在掌心里,温柔却不容推拒地引导。


    “力从地起,走腰,过背。”


    赫连渊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后颈一路浸入脊骨。


    “别光用蛮力,要学会借力……嗯,借我的也行。”


    话音未落,他的胸膛已紧贴上长孙仲书的后背,手臂骤然鼓起,青筋蜿蜒在结实的肌肉上,那种野性而充满爆发力的掌控,顺着相贴的肌肤逃无可逃地拥上。


    “开!”


    一声低喝,那张在长孙仲书手里重如千钧的硬弓,在赫连渊的引导下,竟然一点点被硬生生拉开了!


    吱嘎——


    弓如满月。


    长孙仲书只觉得自己整个被锁进身后充满了男性气息的怀抱里,赫连渊发力时每一块肌肉的走向、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都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是被掌控的感觉,也是被庇护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看到了吗?”


    赫连渊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侧过头,幽深如夜的目光透过弓弦,直直地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锐利如刀。


    “这把弓,射程比寻常的弓远出三百步。”


    赫连渊微微偏头,语气缓了几分,嘴唇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脸颊侧边:


    “我要让阿奇带着它,把西边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清得干干净净。纳伽那孙子……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打到你身上?”


    他嗤笑一声,嗓音陡然转冷,“那就得知道,有些念头,连动都不能动!”


    “崩——!”


    弓弦松开,雷鸣般的震颤声在帐内炸开。


    长孙仲书长睫一颤,心脏仿佛失速一拍。


    他缓缓转头。


    赫连渊正看着他,眼底不见半分嬉笑,只有清晰到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深蓝的眼睛如风暴将至的海,藏着一头醒来的野兽。


    是占有欲。


    危险,致命,却……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松手。”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心头那只不听话的小鹿,别开眼,声音有些不稳,“手疼。”


    赫连渊一愣,连忙松开手,捧起他那白皙的手指细细一看。果然,指腹上已经被弓弦勒出了一道深痕,泛着淡红。


    “哎呀!!怪我怪我!刚才光顾着试弓了……”他立刻慌了神,忙不迭地吹了吹,又小心地揉着指腹,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刚才那股子日天日地的霸气瞬间荡然无存,草原狼王一秒变身那只傻乎乎的家养大狗,眼里满是自责和懊恼。


    “疼不疼?要不上点药?”


    长孙仲书略有不自在地抽回手:“行了,别大惊小怪的。赶紧给左贤王送去吧。”


    赫连渊又关心了自家老婆一番,东摸摸西捏捏,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爪子。


    他并没有立刻走。


    他又把那张弓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取出几支特制铁箭,一并打了个包裹。接着才走到床边掀开毯子,拉出一个深棕色的老木箱,啪嗒一声,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只包裹严实的布包,系得密不透风。


    长孙仲书瞄了一眼:“那是什么?”


    “救命的东西。”


    赫连渊摸摸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哄,“我得去趟阿奇那儿。你先睡,不用等我。”


    *


    赫连奇帐中灯火未熄。


    他并没有睡,正在擦拭他的长刀。见赫连渊踏入,他立刻放下手中长刀,起身迎上:


    “大哥?”


    “坐。”赫连渊随手将巨弓与那只布包放在桌上,沉沉一声闷响。


    他指了指那张弓:“把这个带上。别跟纳伽的人硬拼,能找机会就找机会。”


    赫连奇抚摸着那张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弓……大哥平时碰都不让人碰,真舍得给我?”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赫连渊不在意地挥挥手,伸手解开布包。


    布料摊开,露出里面一件泛着冷幽光泽的金丝软甲。


    赫连奇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软甲,他太熟悉了。这是老单于留下的,后来传给了赫连渊。若是没有它的庇佑,赫连渊这一身的伤恐怕还要再多出一半。


    “大哥……”


    “穿上。”


    赫连渊言简意赅,直接抓起软甲往他身上套,“你这次带兵出去,自己多注意着点。这玩意儿结实,哪怕被冷箭射中也能保你一命。”


    他一边粗手粗脚地帮弟弟系着带子,一边絮絮叨叨:


    “记住了,到了那边,别逞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你是单于的弟弟,保命要紧,没人敢笑话你!要是把命丢了,那才叫丢人,听见没有?”


    赫连奇低着头,任由赫连渊摆弄。


    软甲很轻,很凉,贴在身上却迅速染上了体温。


    那股透过中衣渗进心口的暖意,像是有人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护住了他的心脉。


    那是他从小就最熟悉的,也最信得过的一双手。


    赫连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收紧,死死扣进掌心。


    他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副一贯忠厚、让人安心的笑容。


    “大哥放心。”


    他反握住赫连渊的手,语声沉稳。


    “这一战,我绝不会辱没赫连氏的威名。等我凯旋,你那坛藏了十年的好酒得拿出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顿!”


    赫连渊重重点头,一拍他的肩膀。


    “好!一言为定!”


    *


    次日清晨。


    北风卷地,草木萧瑟。


    三万大军列阵待命,铠甲如林,旌旗猎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赫连渊没有骑马,只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静静站在高坡上,身后是披着狐裘的长孙仲书。


    赫连奇骑在马上,身披银甲,红缨披风迎风飞扬。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高坡上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


    那是他的大哥。


    像一座山,永远挡在他的身前,遮风挡雨。


    他的目光在赫连渊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落在长孙仲书那双清澈冷淡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尖锐起来。


    长孙仲书静静看着他,眸色微敛。


    就在那一刹,他似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不饮血,誓不回。


    长孙仲书心头微微一跳。


    是……战意?


    下一瞬,赫连奇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马鞭一扬。


    “出发!”


    “驾!驾!驾!”


    战马嘶鸣,蹄响如雷,黑压压的铁骑裹挟着扬扬尘沙奔腾而去,瞬间将那抹银色身影淹没在苍茫大地之间。


    赫连渊始终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面渐渐远去的赫连王旗,直到它成了天地尽头的一个黑点,彻底被远山吞没。


    “回去吧。”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下意识绷紧的手指。


    赫连渊低头,回过神,旋即反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进掌心,仿佛从中汲取最后的温度。


    “仲书……”


    他望向空荡荡的远方,眉头紧锁,“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阿奇第一次单独带这么多兵,我这个做哥哥的,总怕他……”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了点力,回握他的掌心。


    “他穿着你的软甲,带着你的弓。有这些东西护着,想吃亏都难。”


    长孙仲书顿了顿,语气微妙一变,小声嘀咕。


    “再说了……你们姓赫连的不是命最硬了?”


    这可是他的血泪教训。


    赫连渊一怔,随即噗嗤一笑,眼底的沉色终于散了些许。


    “也是。”


    他用力捏了捏长孙仲书的手指,忽然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宽厚外袍一掀,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回家。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长孙仲书依旧沉浸在失败回忆中,眼睛都不抬一下:“人。”


    “……行!老子给自己拼一刀!”


    第66章  第66章[VIP]


    草原上的风, 一日紧似一日。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降落下时,赫连奇带兵离开王庭,已经整整七日。


    起初几日, 西边传来的还都是好消息。莨生


    那时长孙仲书正坐在帐中看书,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手里扬着一卷羊皮,眉梢眼角尽是压不住的喜色。


    “阿奇这小子出息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先锋部队已经推进了三百里,纳伽的人望风而逃, 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长孙仲书抬眸微微一笑, 替他倒了杯热茶:“左贤王熟悉地形,他的兵也都是精锐,自然势如破竹。”


    那几日赫连渊走路都带着风, 见谁都乐呵呵的,连带着王庭里的气氛都热烈得像是要提前过年。妮素每天哼着歌往帐里换新鲜的野花, 牧民们聚在一起烤火时,谈论的也是左贤王这次能带回多少战利品。


    直到第十五日。


    战报, 断了。


    最后一只信鹰飞回后,西边的消息仿佛被那片无垠的荒漠一口吞下, 再无回音。


    哪怕赫连渊连着派出几波斥候去探, 也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入夜,风声呜咽, 拍打着厚重的毡布,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反倒显得刺耳。


    赫连渊已经在长孙仲书面前公转十圈,自转五圈。


    他平日里处理公务最是利索,此刻却捏着一份关于牛羊过冬的折子看了小半个时辰,连一页都没翻过去。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深蓝色眼眸布满血丝,藏也藏不住的焦躁在眼底翻涌。


    “别晃了。”


    长孙仲书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得我头晕。”


    赫连渊脚步一顿,像是只被主人喝止的大狗,耷拉着脑袋蹭过来。他也不说话,直接一屁股坐在脚踏上,脑袋往前一探,沉沉地枕在了长孙仲书的大腿上。


    “仲书……”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有的脆弱和疲惫,“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长孙仲书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没入他有些硬扎的发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


    “怎么慌?”


    “不知道。”赫连渊抓过长孙仲书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右眼皮上,“从今早开始,我这右眼皮就一直跳,跳得人心烦意乱的。老人们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会不会是阿奇出事了?”


    长孙仲书垂下眼。


    指腹下,那片皮肤确实在轻微地颤动,连带着浓密的睫毛也一下一下地抖。


    他指尖微微用力,微凉的指腹轻轻按压在那处跳动的肌肤上,替他稳住那点不安。


    “那是中原的说法。”


    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波澜,却莫名让人觉得稳当,“在草原上,没这规矩。”


    赫连渊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里偷瞄他:“那在草原上,右眼跳算什么?”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说明风大,吹的。”


    赫连渊愣了一秒。


    他像是被这个蹩脚的理由逗乐了,胸腔轻震,低低地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


    “你就哄我吧。”


    他拉过那只手,贴到唇边重重亲了一下,又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


    “我也想信是风吹的。”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从相攥的双手汲取温度,“可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在这里顿住。


    “仲书,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


    长孙仲书没有抽手,任他握着,“你是单于,明日还要议事。你若是先乱了阵脚,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帐外风声呼啸,像远处断断续续的狼嚎。


    长孙仲书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膝上的草原霸主,心底那点原本坚硬的东西早已化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睡吧。我在呢。”


    赫连渊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那人身上特有的冷香,嘟囔了一句“好”,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长孙仲书没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帐顶明明灭灭的影子。


    手下的力道放得极轻,指尖在赫连渊后脑勺处,缓缓抚了一下。


    *


    满一个月的那日,雪终于落了下来。


    清晨,王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霜雪之中。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


    赫连渊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铜镜前束发,那双曾稳若磐石、杀敌万里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发冠歪了好几次,那缕倔强的发丝怎么也理不顺,越梳越乱。


    “啪。”


    木梳脱手,磕在桌角,断了一根齿。


    赫连渊烦躁地低咒一声,刚要弯腰去捡,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他一步,将木梳拾了起来。


    “坐好。”


    长孙仲书只披着一件狐裘,里头中衣系得整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赫连渊一看到他,那一身压抑在骨缝里的躁郁火气便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瞬间灭了个干净。他乖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只收了爪的狮子,等着被顺毛。


    长孙仲书拿着木梳,手指穿过他漆黑粗硬的发丝,一点点梳开。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只闻不疾不徐的沙沙声。


    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帐子里照得昏昏惨惨的,唯独镜台前这一方天地,如一场不被打扰的好梦,流淌着朦胧的静谧。


    赫连渊望着镜中的长孙仲书。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的侧脸。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喉结微滚,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等阿奇回来了,这仗打完了……咱们去北边的月亮湖住几天吧?”


    长孙仲书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


    “月亮湖?”


    “嗯,一两日的路,不远。”赫连渊看着镜子里的他,眼神温柔,“那边冬天的雪景最好看,湖面结了冰,像镜子一样。到时候咱们在那儿搭个小帐篷,白天凿冰捕鱼,晚上……”


    他顿了顿,眼角弯了起来。


    “晚上我就抱着你数星星。”


    长孙仲书抬眸,望进镜子里男人那双满是希冀的眼里。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仿佛能照穿黑夜,亮得让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将发冠稳稳地扣上,指腹在那冰凉的玉上停了一瞬。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真的?”赫连渊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转身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蹭在他胸口,“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长孙仲书抬手落在他宽阔肩膀上,掌心下,是熟悉的滚烫体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呜——!!”


    一声凄厉短促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王庭清晨的宁静。


    赫连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不是凯旋时长鸣的欢歌。


    ——是丧音。


    是,噩耗。


    他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矮凳,却在本能中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仿佛那是浮沉世潮中他唯一可据的锚点。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侍卫跌跌撞撞扑进来,满身是雪,头盔歪斜,神色惊惶带着哭腔,几乎是喊破了嗓子:


    “单于!单于!左贤王……左贤王回来了!”


    赫连渊瞳孔骤缩,抓着长孙仲书的那只手狠狠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弯刀,拉着长孙仲书就往外冲。


    营地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早已被号角声动聚集而来的臣民们,如冬风中几十棵赤裸裸被冻住的白桦树,肃穆的,死寂的。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在风雪的影子间,在人群的黑影间,在沉默的目送间。


    只有不到百余名浑身浴血的残兵败将,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营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副临时搭就的担架。


    担架上是一个人。


    赫连渊的脚步,死死钉在雪地中。


    那人身上原本银光耀眼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中衣血迹斑驳,黑红交错。那件他曾亲手系上的金丝软甲,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胸口处更是翻卷开来,皮肉模糊。


    “……阿奇?”


    赫连渊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踉跄地扑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悬在半空——


    想碰,又怕碰。


    担架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听到了这一声唤。


    “大哥……”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越发狰狞,宛如厉鬼。


    看清赫连渊的那一刻,他挣扎着坐起身,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从担架上滚了下来,重重砸进雪里。


    “阿奇!”赫连渊瞬间红了眼,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啊!”


    赫连奇死死抓着赫连渊的衣领,指骨咯吱着绷出厉鸣,声音嘶哑得如杜鹃啼血。


    “纳伽……纳伽那个畜生,他根本没想打!他在水源里下了毒!咱们的兄弟……还没拔刀就倒了一半……剩下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不成声。


    “剩下的,全被他埋在沙海里……全没了!”


    “三万兄弟啊!全都……没了!”


    哭声凄厉如兽吼,赫连奇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翻出一片鲜血淋漓。肩膀不断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开来。


    他始终痛苦地低着头,肩背在风雪中拱起,像是被活生生折断的弓。


    长孙仲书站在一旁,眼眸沉沉。他看不清赫连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脊背和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周围的臣民们颤抖地围了上来,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咒骂。


    “纳伽狗贼!”


    “咱们的兄弟啊……”


    赫连渊僵硬地半跪在风雪中,被雪琢成一座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的弟弟,看着那件破败的软甲,看着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三万族人。


    那是赫连部落的血与骨,是他从儿时一起长大的战士,是赫连奇带出去的荣耀……如今,只剩一把破铠,一地雪红。


    腥甜逆涌喉头,一股滔天的戾气从赫连渊的胸腔里炸开,理智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纳、伽——!!”


    这两个字仿佛和着血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带着要噬人的恨意,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落下。


    赫连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今已化作一片猩红血海,那是被彻底激怒的狼王,是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


    “来人!传军医!把最好的药都拿来!”


    他将已经昏死过去的赫连奇交给带着军医匆匆赶来的兰达。兰达接过人,平日里脸上弥勒佛似的笑眯眯早已褪尽,罕见地肃穆。他深深看了赫连渊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招手让人快抬走。


    担架重新升起,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赫连渊慢慢站起身。


    风雪越发大了,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披着狐裘,站在雪地里。他看着赫连渊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沉沉地往下坠。


    赫连渊一步步走近,杀意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沉重,黏腻,是赫连奇的血,也是那三万亡魂的血。


    “仲书。”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在。”长孙仲书仰头看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阿奇重伤,我必须去。”赫连渊一字一句,“王庭……交给你和兰达。”


    “……好。”


    长孙仲书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赫连渊那双已经快要滴血的眼睛面前,在周围那群已经红了眼的族人面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合上。


    那是复仇的火,在风雪中轰然点燃。


    赫连渊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那匹通人性的踏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嘶鸣一声,前蹄高扬。


    他低头看向长孙仲书,视线久久停留,仿佛要将那副清冷面庞刻入骨血。


    “等我回来。”


    下一秒,他俯身,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入骨里,却又在眨眼间迅速松开。


    赫连渊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眼中有万语千言,但最后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月亮湖……等我。”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拔出腰间弯刀,直指苍穹。


    “弟兄们,随我杀向月氏!报仇雪恨!”


    “杀——!!”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整个王庭,漫天风雪仿佛都为之颤抖。


    赫连渊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精锐,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冲出营门,化作一道黑色狂潮,直扑苍茫天际。


    长孙仲书站在原地,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他目送赫连渊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阏氏……”


    身后传来妮素担忧的声音,残兵的痛呼,臣民的啜泣,叠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长孙仲书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赫连奇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抬进大帐。帘幕落下的一刹那,他看见担架边垂下的那只满是血污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扣紧了掌心。


    像是在忍耐剧痛。


    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67章  第67章[VIP]


    月氏的国都, 死寂如坟。


    城墙上积雪未融,风卷过时扬起细细的冰粉,仿佛无声的挽歌在天地间飘荡。


    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守军, 没有漫天飞舞的箭雨,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未曾听见。那扇高耸森冷的黑铁城门, 传言中可抵西域诸国铁骑并发,如今却如一头死去的巨兽张着嘴,森森洞开。


    赫连渊勒住踏云,立于门前。


    后方军队静默以待, 只有寒风从城门深处呼啸而出, 扑面一股腥腐之气,引得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雾, 躁动不安地刨了刨铁蹄。


    太静了。


    赫连渊眯起眼。


    他目光越过遍地横尸,皆是月氏的平民。不论老幼妇孺, 面容惊恐,姿势各异, 有人甚至还维持着举手求饶的姿势,整座城像是都被冻结在落雪的一刹那。


    赫连渊的视线越过尸海, 越过城门, 最后落在那座高耸的主城楼上。


    一颗人头,高高挂在风中。


    血早已风干成黑褐色,嘴角僵硬, 眼珠暴突,那双以阴毒狡诈闻名草原的眼睛, 此刻死死睁着,像是临死都不肯闭上。


    ——是纳伽。


    他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 那张脸上凝固着的不仅是惊骇,更是被背叛后不可置信的怨毒。


    “单、单于……”身旁的副将终于开口,嗓音因寒意与惊恐而发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是……”


    赫连渊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皂靴落地的那一刻,踩在混着残血与冰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刺耳的“咯吱”声。


    他一步步走向尸堆中那个唯一还在微弱起伏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月氏贵族衣袍的老者,衣襟上绣着的精致纹金兽首早已沾满血污,双腿齐膝而断,血流干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赫连渊认得他。


    上次月氏求和,就是这个老臣跪在中军大帐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献上了降书。


    赫连渊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谁干的?”


    老臣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赫连渊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抽动,竟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哑破碎,带着老血翻涌的咳嗽,一点点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凄厉的讥诮。


    “咳咳……赫连渊……你来晚了……”


    他一边笑一边呕出血沫,黏稠的红沿着下颌滴落,沾湿了赫连渊的指节。


    “你的好弟弟……比魔鬼还狠……咳咳……他骗了我们殿下……他说借我们的手把你调出来……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哈……哈哈……”


    “结果呢?哈哈……我们信了他的鬼话!殿下信了!庆功宴上……他那一刀……可真狠啊……”


    赫连渊提着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他的兵呢?”


    “兵?哈哈……”老臣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到咳血,笑到痉挛,连眼角都渗出血泪来,“哪有什么败仗……哪有什么中毒……他的三万精锐……根本没死……都在……都在等你走……”


    “他们就在……王庭外……等你走……”


    老臣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赫连渊的手一松,尸体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溅起一团带着血腥的尘土,四野无声。


    天地仿佛在那一瞬完全静止了。


    身后的将士们早已死寂成一座座石雕,惊骇欲绝。


    调虎离山。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赫连渊站在尸山血海之间,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风雪扑面而来,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混沌的世界。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残留的温热血迹顺着指缝缓慢往下淌,滴进雪里,立刻凝成暗红色的冰痕。


    很久以前,这双手也曾这样稳稳托着一个少年,把保命的软甲一扣一扣地系好,也曾撑起他们一同长大的风雪岁月。


    而此刻,这只手就这样空空如也地垂在身侧,徒余满掌惨烈的血污与寒凉。


    那封加急的军报,那次王帐的请缨,那场转折的惨败……所有曾因全然的信任而忽略的细节,尽数化作漫天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吞没,风雪似利刃相讥,一刀一刀,挑开他的心。


    那是他护了二十余年的弟弟啊。


    “呵……”


    赫连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坍塌,无声无息,寸寸塌裂。碎石却没有声响,只是沉沉地往心底压去,压得呼吸亦作苦。


    眼前一片血色翻涌,赫连渊胸膛起伏,五脏六腑焚烧得灼痛欲呕,声音生生从喉咙中挤出:


    “仲书……”


    他在王庭。


    那座已没有大军护卫的王庭!


    “不……”


    赫连渊倏然回头。


    他双目猩红,一瞬如坠冰窟,一瞬心陷火狱,几乎是在惊觉的瞬间便已飞上马背。


    “单于!”众将心神一震。


    马鞭如电抽下,踏云长嘶,四蹄踏雪,化作一道黑影飞掠而出,裹着雷霆之势直奔来路而去。


    “传令!”


    “全军回战王庭!”


    *


    王庭。


    长孙仲书正坐在帐内,手里捏着那个丑娃娃。赫连渊出征太急,没来得及带走,这会儿不知怎的便到了他的手上。


    指腹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来回游移,却没留意擦过暗处的一道针脚。细小的刺痛感一叮,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落在娃娃苍白的脸上,滲出一朵斑驳的朱红,如一颗不祥的朱砂痣。


    长孙仲书的心,猛然一跳。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无由而来的沉郁,莫名的,如阴影悄然生长。


    “砰。”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长孙仲书手上顿住。


    风,卷起四周的幔帐猎猎作响。如闷雷一般,一声比一声更近的兵刃撞击与低喝声,将王庭的寂静轰然刺破。


    帐帘被一把掀开,寒风贪婪涌入,扑面而来,将那被厚重帐帘遮掩的、渐次响起的混乱喊杀声清晰送至耳畔。


    烛火剧烈摇曳,将闯入者的影子拉长,扭曲,映在帐壁之上,作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昏黄与阴影之间逼近。


    长孙仲书抬起头。


    越过那人瘦高的身形,妮素昏倒在地一动不动,后颈一道手刀的青肿掌痕。远处,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兵快速穿梭,面无表情,银白色的甲光反射着火光,是赫连奇的亲兵。


    原来如此。


    他依然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惊惶,只是抬眼,去看那位缓缓步入王帐的来者。


    男人瘦了很多,银甲挂在肩上,显得有些空荡。微微凹陷的脸颊蒙上一层灰敝的黯色,英挺的轮廓却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愈发分明,宛如一柄沉沙多年重又出鞘的长剑——燃尽一身血肉,打碎每寸白骨,拼捡出新的希望,好让他再往前一步就能抵达那执念所向。


    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判若两人,却又好似重叠成同一个影子。


    “……赵信陵。”


    长孙仲书放下手中的娃娃,手指拂过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平静。


    赵信陵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粗麻绳,步步逼近的足音沉重,身形像踩着一层浮冰,晃了晃。


    “小皇子……”


    赵信陵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满是近乎哀求的执拗,“对不住了……得罪了。”


    他迫切上前,那双苍白得仿佛没有血色的手掌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死死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左贤王答应我了……只要把你带出去,带到两军阵前……他就会给我一封新的身份通牒,给我一匹好马,放我回云国……”


    赵信陵手忙脚乱地将麻绳缠上,似哭似笑,嘴唇在抖,眼睛也在抖,发紧的声音像是在说服长孙仲书,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爹身体不好,当年走的时候他就起不来身……三年多了……三年,我……我得回去看他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哪怕不跟他们相认……”


    麻绳一圈一圈缠绕上来,咬进肌肤,勒得手腕生疼。


    长孙仲书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目憔悴,眼神游离,颤抖的手指甚至连最简单的绳结都打得狼狈不堪,靠着一团早就该熄灭的火撑着一口气。


    那是希望。


    是他在很久以前,出于一念之仁,给赵信陵编织的、虚假的希望。


    而如今,这点希望反变成了赫连奇递给他的刀,被他拿来亲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命运真是个拙劣又恶毒的编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赵信陵那点不堪的热望。


    “你真的以为……你还有家可回吗?”


    赵信陵绑绳子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神色覆着一层茫然,嘴唇如涸泽的鱼张合:“你……什么意思?”


    长孙仲书看着他,明明身陷囹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绝不该于此境出现的悲悯。


    “赵老将军在你失踪后,急怒攻心,早已撒手人寰。”


    “你大哥因宫中行刺防卫不力,自尽谢罪。”


    “你大嫂抱着你侄女,当夜投井殉夫。”


    他的嗓音不起波澜,将那些曾咽下一次的字句归还。


    “至于你二哥……”长孙仲书顿了顿,一瞬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他在寻你的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


    “赵家,早就没了。”


    啪嗒。


    赵信陵手中麻绳坠落地面的声音,渺小得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粉身碎骨。


    没了?


    都……死了?


    他这三年,苟活于世,面目全非,负尽深恩,死生故友,所为的这点念想。


    这最后一点念想。


    “啊……啊……”


    赵信陵喉头挤出残破的气声,穿堂的冷风将他的喉管割开了,嗓音破碎,血肉横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睛里灼人的光火熄灭了,他也熄灭了,熔化的烛身随着那光与热流走,软软跪倒在地。


    他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的形状,藏在臂弯里,口鼻抵着地面,尘灰共振于那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


    “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一道阴冷讥诮的声音忽然从帐外幽幽传来。


    帐帘被风吹开,现出人影。


    来者像是在暗处看足了一场好戏,步履之间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从容。那张娃娃脸年轻却阴郁,他站定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长孙仲书的脸上。


    “好久不见啊……阏氏。”他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那枚尖利的虎牙在火光下一闪而过,雀跃而嘲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


    长孙仲书微微一震,指尖在袖中收紧,片刻恍惚之后,才在封存的记忆中对上这张面容。


    是他。


    那个已死之人。


    那个曾经绑架过他、被赫连渊一箭穿心、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的侍卫——杜威。


    他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箭伤疤痕。


    “看来心长偏了两寸,也是种运气。”杜威抬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疤,指腹滑过时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低咒,“赫连渊一箭把我射到阎罗殿,左贤王却把我捡了回来。呵……如今想想,当年我誓死效忠,不过是错认明主!”


    杜威说着,目光陡然转向长孙仲书,嘴角的冷笑不减,眼底却浮起一丝克制不住的快意。


    他径直朝长孙仲书逼近,余光瞥见跪倒在地如一滩烂泥般的赵信陵,步伐一顿。


    “真丢人。”他冷嗤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废物,“族里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这个叛徒,咬不动人的癞皮狗,到头来还是得我亲自动手。”


    杜威五指如钩,伸手就要去抓长孙仲书的衣襟。


    “走吧,阏氏。左贤王有请!”


    长孙仲书目光冷凝,身体下意识往后一避。


    就在杜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长孙仲书的那一瞬间——


    一道冷光自地面贴着风声掠起,饶是杜威闪得飞快,指腹也被骤然划开一蓬血沫,哗啦啦落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杜威闷哼一声,下意识收手,低头看向自己被割开的指腹,眉心刚刚拧起,尚未来得及发作,身后却忽然传来骨骼令人牙酸的咯咯响声。


    赵信陵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开裂的眼眶淌出血泪,顺着高挺的鼻骨而下。


    “不要……碰他!”


    下一瞬,赵信陵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像一匹绝望的孤狼,背脊弓起,眼神狂乱,却燃着一团近乎自毁的火焰,没有留出一丝一毫防守的余地,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杜威扑了过去。


    “噗嗤!”


    杜威反应极快,手中长剑本能地刺出,瞬间贯穿了赵信陵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在半空中炸开。


    “找死!”杜威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柄长剑像是刺进了一具早已失去知觉的躯壳,赵信陵的身体仅仅只是剧烈一震,随即便在杜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截没入自己身体的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汹涌而下,可他神色丝毫未变,反而借着这一刺的力量,硬生生将身体逆着剑锋往前猛冲。


    一瞬交锋。


    在杜威近得能清楚看见他瞳孔深处那团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时,赵信陵握着短刀的右手也已挥下,精准地,绝望地,不偏不倚——


    扎进了杜威的喉咙!


    “呃——!”


    杜威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细如针尖,所有的轻蔑与得意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惊恐彻底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被血堵住的破碎气音。


    赵信陵咧开嘴,血沫同样顺着嘴角淌下,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这一次……不会偏了。”


    噗。


    匕首拔出,血箭飙射。


    杜威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身体抽搐着重重栽倒在地,涣散的瞳孔永久定格在那一瞬的不可置信与恐惧之中。


    赵信陵踉跄着后退半步,右手一撑,短刀“哐啷”一声插进地面,勉强支住身体。


    他的气息乱成一团,呼吸像是被火烧着般剧烈起伏,但下一刻,他竟然强行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走!”


    他吼道,拖着长孙仲书一头冲向帐门。


    “没用的。”长孙仲书目光扫过他肩膀上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窟窿,“赵信陵,你放开我!外面都是赫连奇的人,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赵信陵像是听不见,头也不回,一脚踹开帐帘。


    王庭,已非人间。


    寒风与火焰几乎是同一刻扑面而来,照亮了每一寸失守的疆土。喊杀声四起,赫连奇留下的三万精锐,此刻已如潮水般淹没整个王庭,封锁住了所有生路。


    刚一现身,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便当头劈来。


    “杀了他!那是叛徒!”


    赵信陵猛地将长孙仲书护到身后,短刀带着决绝的怒意劈向来敌,化作道道血色银光。


    “噗!噗!”


    刀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赵信陵毕竟受了重伤,每劈翻一人,便又换来一刀、一剑刺入自己血肉之躯。


    肩、背、腹部……伤痕累累,淬成血人。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下出招都带着撕裂的剧痛,却无法停下那机械的挥舞。


    “没用的……放开我,你还能活……”长孙仲书看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痕,眼眶发热,试图挣脱他的手。


    赵信陵死死护着他,过量的失血让他脚步已然有些虚浮,颤抖的唇瓣念念有词。


    “要走的……要走的……你要回家的……”


    咔嚓。


    一声脆响,在滔天的喊杀声中如斯分明。


    混战中,赵信陵腰间那个视若珍宝的斑驳酒葫芦终于滚落在地,被一只浑厚铁靴狠狠碾碎。


    那是他当年离家时,大哥亲手给他削的木头葫芦,装满了少年在家乡饮下的壮志豪情。


    葫芦碎裂,酒液混着地上的血水流淌开来,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终似黄粱梦,辞丹凤,怀倥偬,落尘笼。


    他懦弱的,不堪的,赤诚的,那些梦想,流淌在照映雪光的酒液里。


    赵信陵动作一滞,眼中空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两把长枪疾刺而至,同时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贯出大片血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呃啊——!”


    赵信陵口中溢出痛苦的低吼,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唇边、伤口、指缝之间汹涌而出,混着泥雪,在他身下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长孙仲书只觉手腕一空——


    终是从他无力的掌心中滑脱。


    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立刻蜂拥而至,重围之间,几只大手粗暴地扯住长孙仲书的胳膊,将他强行拖拽出去。


    “小皇子!”


    赵信陵跪在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血污模糊了半边视线,天地像烈火烧后的一捧余灰。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抓那只离去的手,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颤抖着,用那把卷了刃的断刀撑着地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向前爬去,拖出血痕追着。


    “小皇子……对……不住……”


    他感到温暖,一种奇异的、舒适的静默将他包围住,像回到了初生的潮水中。


    他看见爹还在堂前叱咤风雷,拄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木杖,骂他“又胡闹”。


    他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给他削葫芦,木屑落了一身,风一吹,细细扬扬。


    他看见二哥在灯下抬头,目光温润,笑着说等他凯旋……


    那些人,那些脸,都在冲他笑,都在冲他招手。那曾碾碎一切的时间,把他们都还回来了。


    赵信陵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落在尘埃里。


    “我……回家了……”


    风把他吹倒。


    赵信陵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双眼,直直朝着遥远的南方。


    像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进混着酒香的血泥里,悄然消失不见么?


    长孙仲书已看不清。


    他被推搡着,像一尾游鱼被黑色的洪流顺水拥向前方。


    他在血腥与烟尘间回过头,兵马纷乱,已看不见那具渐渐被尘土吞没的身影。


    长孙仲书在混乱中仰起头。


    远处,一线险关之上。


    本该重伤昏迷的赫连奇,此刻身披银甲,完好无损地立着,眼神冷漠如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而在他身侧半步,站着面色晦暗不明的兰达,双手笼在袖子里,从残火中往下望。


    不过一瞥,蔽于烟尘。


    恍惚间,跌跌撞撞被推挤着的长孙仲书忽而觉得,人这一生,也是如此。


    他的,赵信陵的。


    就这样被推挤着,各散风中。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卡文卡卡卡


    第68章  第68章[VIP]


    一线天, 断崖。


    这里向来被草原上的老人称作“天门”,传说中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也是风最烈、雪最急的绝地。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 纹理狰狞,中间一条狭长的孤道, 尽头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吞噬过无数尸骨的巨口,也将继续吞噬下去。


    “哒、哒、哒。”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踏碎了地面本就松脆的霜雪。踏云奔袭而来, 鬃毛被狂风扯得倒飞,鼻端喷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得粉碎。


    赫连渊猛地勒紧缰绳。


    踏云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在悬崖边缘堪堪刹住。碎石滚落,消失在翻涌的云雾之中, 连回音都来不及留下。


    身后,大军如黑云压境, 铁骑列阵,兵锋森然, 裹挟着一路奔袭的血气与杀意, 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而在他对面,隔着一线险绝的断崖之上,密密麻麻的银甲军早已严阵以待。


    赫连奇身披银甲, 从重重死忠亲卫的包围中缓缓踱出。右贤王兰达落于几十步之外,神色晦暗不明。


    兄弟二人, 隔着数步之遥,遥遥对峙。


    仿佛真的有一柄自天穹坠落的无形巨刀, 在两人之间劈开天堑之隔。


    赫连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眼底两簇跳动的幽火。他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护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大哥。”


    赫连奇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得令人心惊,“你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寒风凛冽,天雪吹落,转瞬便与赫连渊那一身暗红色的尘血凝结成块,冻作冰渣。他似是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只有战甲之下奔腾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在催促着他开口,问出那句话。


    “……他在哪?”


    赫连渊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声音嘶哑得发颤。


    “仲书呢?”


    天地一瞬间凝结。


    这个人,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刚背负血亲谋逆奔袭千里的草原共主。


    他不问为什么要反,不问为什么要背叛。


    他只问他的爱人,要他的爱人。


    赫连奇怔了一下。


    他抽了抽唇角,连带着面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随之抽搐,忽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失控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断崖上回荡,凄厉,癫狂,却又掩不住那般说不出的悲凉。


    “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我的好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的江山都要没了,你的王位都要让人了!”


    赫连奇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手指抬起,虚虚点着他,“兵临城下,众叛亲离,你心里想的,竟然还是那个男人?原来像你这般不可一世的英雄,也会为了一个人……变得这样卑微、可怜。”


    “我说——他在哪儿!”


    赫连渊眼眶赤红,手中的弯刀嗡鸣震颤。


    “纵有恩仇,也在你我之间。仲书是无辜的……把他交出来!我不许你伤他一根头发!”


    “你不许?你凭什么不许?!”


    赫连奇的笑声骤然收紧,仿佛被什么生生掐断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赫连渊,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着,那道横亘在脸颊上的伤疤充血紫涨,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蜈蚣在皮下翻涌。


    “从小到大,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赫连奇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毒蛇吐信,“‘阿奇,那个危险,不许去’,‘阿奇,这个太重,不许拿’……赫连渊,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我就只能永远躲在你身后,做一个没用的废物?”


    赫连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我从未这么想过……”


    “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赫连奇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


    “这么多年,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是草原的鹰,是天上的太阳!所有人都在看你,所有人都在夸你……而我呢?我算什么?!”


    “这道疤。”他抬起手,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凸起,“十二岁那年,狼群围攻,我扑上去替你挡了那一爪子。是,是你后来杀光了狼群,是你成了英雄。你被所有人歌颂,你被他们立了石碑!可我呢?你知道阿爸对我说什么吗?”


    赫连奇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瞳孔深处,只有一片飘雪划过。


    “他说……‘可惜奇儿毁了容貌,不然也是栋梁’。”


    “可惜……可惜?哈哈哈哈……可惜!就因为这道疤,我就成了那个残缺的废物,成了你赫连渊光芒背后的一道影子!”


    风雪愈发大了,呼啸如鬼夜哭,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赫连渊却似一尊石像钉在原地,任凭风刃掠过,未曾动分毫。他定定望着断崖对面的赫连奇,那曾经熟悉得闭眼都能画出的眉眼,如今却仿佛蒙了重重血雾,令他难辨。


    赫连渊眸中沉出痛色,眼眶蓄满一圈猩红。


    “阿奇……”


    他哑声开口。


    “我从未、从未把你当成影子。”


    “你是我的弟弟,是阿爸阿妈走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你是左贤王,是王庭的柱石,是我最信任的将领,是我的骄傲。我带你出征,将后背交给你,替你把金丝软甲一层一层穿上……”


    “那是施舍!”


    赫连奇咆哮着打断他,眼尾的水色还未滑落,就已被凛风吹硬成冰。


    “那是你赫连单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强者,对一个废物的施舍!你想让我感激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恩赐里,让我连恨你的理由都——”


    “就连琪雅……”


    赫连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云翳投下,覆了半面黯淡的影。


    “她那么爱笑,那么喜欢骑马……我默默看了她三年,我把最好的猎物放在她帐篷门口……可我从不敢——我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她面前出现啊!她只喜欢英雄,她只喜欢那个跃马扬鞭、一刀枭敌首的赫连渊!”


    赫连渊一愣,眉关紧锁,眼中茫然一瞬:“……琪雅?”


    这两个字,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赫连奇的脸上。


    赫连奇缓缓抬头,看着赫连渊那双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那个自己视若珍宝、爱而不得、因为她远嫁而痛苦了无数个日夜的姑娘,在赫连渊的生命里,甚至连一个过客都算不上。


    她只是无数个仰慕草原英雄的女子之一,只是那些被赫连渊坦率拒绝、也便无声无息被时光埋葬的名字之一。就像路边的一朵野花,被太阳照耀过,枯萎了,而太阳依旧高悬,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灼伤过谁。


    “……哈。”


    赫连奇低低笑了一声,似哭非哭,眼中的光倏然熄灭了,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苦楚。


    “你看……就是这样。”


    “你不爱她,你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就像……大抵她也记不住我。”


    “大哥,你太耀眼了。”赫连奇直直望着他,目光空洞,“只要有你在,这世上就没人能看得到我。我不想当影子了,我想……我想当一次太阳。”


    赫连渊双目通红,喉头如被千钧压住,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弟弟,心口绞痛,可又无力回护。


    他从来不知道。


    他珍而重之的兄弟情深,在赫连奇心中,竟早已变成了一根深埋血肉、腐溃多年的利刺。


    “阿奇。”


    赫连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手中的刀,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小时候拉他起来一样。


    “回头吧。”


    “纳伽已经死了,月氏已平。只要你现在放下刀,跟我回家,你还是左贤王,还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赫连渊声线低沉,深蓝近黑的眸中似映着海天的影。


    “以前的事,是我疏忽。但我从未想过要遮住你的光,更不想……把你当成影子。”


    “咱们回家,把所有的心结都说开。咱们兄弟……还能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赫连奇望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宽厚,有力,带着薄茧。


    曾在他摔倒时把他拉起,曾在练弓时握着他的肩教他发力,曾在他发烧时覆上他额头,粗糙却温暖。


    他的手指剧烈地抖了。


    有那么一刹那——


    那一刹那,他真的想抓住那只手。他想回去,哪怕是用尽力气。他想回到那座有炊烟、有篝火的帐篷里,想回到大哥身边,重新做一次被那道肩膀护在身后的阿奇。


    可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战袍上。


    那是族人的血。是赵信陵的血。是月氏平民的血。


    “……回不去了。”


    赫连奇喃喃自语,眼泪顺着伤疤滑落。


    “大哥,我已经……回不去了。”


    赫连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瞬浮现过的软弱与脆光早已被风雪碾作尘埃,留下的,只有彻骨的狠戾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扬起手臂,身形挺拔如弓,怒声喝令:


    “动手!”


    “锵——!”


    一声刀锋出鞘的震响。


    然而,那刀锋却不是对着赫连渊,而是被兰达的军队反戈相抵!


    局势,瞬间逆转。


    赫连奇不可置信地转头。


    数十步之外,一直静默站立、不动如山的兰达终于动了。他微抬了抬唇角,挥手下令,身后士兵顷刻调转阵形,反与赫连渊联合,对其形成反包之势。


    “兰达?!你干什么!”赫连奇睚眦欲裂,“你疯了吗?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封地千里。”


    兰达依旧双手笼在袖子里,弯着眼角笑得和气,只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里,却透着股老狐狸的精明世故。


    “左贤王,条件是很诱人。可是……我是个生意人,虽然爱财,但也惜命。”


    “更何况,”兰达转过身,朝着对面的赫连渊遥遥行了一礼,“单于这些年为草原做的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一杆秤。天灾之年他将自己的饭食分给牧民,外敌犯境他带兵杀到雪原尽头……咱们这片地界,能有今天,靠的可不是天赐。跟着单于,能吃饱穿暖,牛羊遍野,孩子能活着长大。而跟着你——”


    兰达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为了个权位,勾结外敌,坑杀族人。左贤王……你啊,已经走得太远了。”


    赫连奇脸色扭曲,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兰达淡淡道:“假意归顺,不过是为了保住王庭剩下的这点老弱妇孺。如今单于既然回来了,那这出戏,也就该唱完了。”


    哐当。


    大势已去。赫连奇的军队,一个接一个,一把接一把,松开了兵器,散落一地铁响沉沉。


    赫连奇脸色惨白如纸,孤身立在断崖之巅,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众叛亲离。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哈……哈哈……”


    赫连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绝望而癫狂。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倒戈的士兵,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如神明般伫立的大哥。


    “好啊……好得很……原来只有我是个傻子……”


    左脸的疤痕在笑意中抽动扭曲,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狂焰。


    “大哥,你以为——你就赢了吗?”


    赫连奇忽然横臂一挥,从断崖后方的一块巨石后,猛然拽出一个人影。


    风声骤停,赫连渊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仿佛被人重重扼住。


    那是一道他日夜牵挂的身影。


    是他心尖上最不能被触碰的软肋——


    长孙仲书。


    单薄的白衣将那副清瘦的骨架勾勒得如一只风筝,发冠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了,未束的墨发在雪色与风间如雾翻飞,落下时,现出那张苍白而剔透的美人面。


    他像是冻成了一尊无情的冰偶。


    纵然被赫连奇举刀牵制,他也依旧不动不挣,不吭一声。就像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来临。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雪,神情却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一朵开在雪崖上的白梅,在风雪中,在世人目光尽头。


    若随风而去,便随风而去。


    “仲书!”


    赫连渊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向前冲了一步,却在下一刻如被冰锥钉住般僵在原地,拳头骤然攥紧,刺破掌心。


    因为那柄刀,赫连奇手中的那柄刀,正抵在长孙仲书如瓷般脆弱的颈侧。


    那一点血,殷红如焚,却胜过千军万马,刺痛了赫连渊的双眼,也几乎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曾披甲破敌,纵马千里,于箭雨火光中毫不动摇。


    可此刻,他竟然怕了。


    怕得五脏俱裂,怕得无法呼吸。


    “别动!”


    赫连奇声音低沉而狞厉,挟着长孙仲书,一步步退向崖边。


    脚后跟踢落几块碎石,坠入深渊,连个回声都没有。


    “别伤他!”赫连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阿奇!你恨的是我,冲我来!放了他!”


    赫连奇看着赫连渊那张写满惊怒的脸,一股扭曲的、交缠着快意与悲怆的情绪沿着脊背攀爬,从胸腔里猛地冲上来。


    看啊。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不也要俯首吗。


    “大哥。”


    赫连奇对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一字一顿,“你不是爱他吗?你不是把他当成你的命吗?好啊……”


    他缓缓抬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长刀。下一瞬,他将那刀高高抛起,寒光一掠,遥遥扔到了赫连渊脚下。


    当啷一声。


    “你死,他活。”


    赫连奇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自裁吧。”


    “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他回家。”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个立于大雪苍茫中的身影。


    他是王,是草原的战神,是让万国俯首的赫连渊。


    这天地,这江山,这千帐王庭,俱在他一念之间。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和亲的男人,亲手断送自己的性命和荣耀。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


    看着他被风吹乱的美人尖,看着他冻得发白的仰月唇,看着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深深疲惫的桃花眼。


    没有犹豫。


    没有权衡。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赫连渊低下头,捡起那把在雪地中闪烁着寒光的长刀。


    “单于!”兰达和身后的将士们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退下!”


    赫连渊一声厉喝,山岳般的身形凛冽而孤绝。


    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王,握着那把长刀,缓缓地,坚定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淌下,染红了衣领。


    “单于不可!!”大军齐齐跪倒,痛哭失声。


    赫连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深深地、贪婪地描绘着爱人的眉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一眼,定格成千年万岁的永恒。


    “仲书。”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和释然。


    “别怕。”


    “答应带你去月亮湖,怕是要食言了。”


    赫连渊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灿烂,是草原上最烈的太阳,“不过没关系……”


    “你可以回家了。”


    你可以回云国了。回那个没有风沙,没有杀戮,只有你的亲人和故土的地方。


    长孙仲书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傻子把刀架在脖子上,看着鲜血流下来。


    回家?


    长孙仲书的目光越过赫连渊的肩膀,望向茫茫的南方。


    隔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隔着云雾缭绕的重重关山。


    那里是云国。


    可云国早就没有他的家了。他的童年,来处,亲人,故识,早已葬在那个动荡的血夜了。


    他的家……


    他的家,是在那个有着温暖炭火的王帐里。


    是在那个会在雷雨夜紧紧抱着他的怀抱里。


    是在那个会给他洗脚,会给他梳头,会傻乎乎地说要带他去月亮湖看星星的男人身边。


    那里……才是家啊。


    蒙昧混沌的心被一道闪电惊破照亮,迟来的悲恸和恍然如潮水般逆流而上,漫得人鼻酸。


    长孙仲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风里。


    他望向赫连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盛开的最后一朵昙花。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风雪。


    赫连渊下意识屏住呼吸:“仲书?”


    长孙仲书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那是他这一生,笑得最真、最好看的一次。


    “你可别死。”


    “我不想……再嫁第八次了。”


    话音未落,长孙仲书猛地后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身后的赫连奇!


    “什么——!”


    赫连奇对这柔弱的身躯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两人一同失去了平衡,向着身后的万丈深渊直直坠落。


    “不——!!”


    赫连渊撕心裂肺的痛吼瞬间被风吞没。


    失重感袭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颠倒。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动。


    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雾,透过急速后退的岩壁。


    长孙仲书看到悬崖边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崩裂的绝望,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指尖都在滴血。


    “仲书——!!”


    崖谷轰鸣,回声阵阵,仿佛天地也悲泣着,将这痛失挚爱的凄厉悲鸣送到他耳畔。


    却只让那个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急速的下坠中,一双手忽然用力抱住了他。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在这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的刹那,赫连奇的身体动了。


    竟像本能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般,赫连奇猛地伸手,一把将长孙仲书死死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嶙峋坚硬的崖壁。


    就像……十二岁那年,扑向狼群救下哥哥时一样。


    天地动荡,长孙仲书看不清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的神色。


    “……替我……告诉他……”


    风声太大,未尽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吹散在云雾里。


    耳畔只有背后传来的一声声激烈撞击后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视线变得模糊,他努力地向上看去,却也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一切。


    都要结束了吧?


    风雪遮蔽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作者有话说:


    正文即将完结,接下来会陆续掉落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点梗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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