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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坏猫霸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自从叶宸离开港城, 江玙就像一株失去了阳光的植物。


    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暗冷肃的浓重杀气。


    看起来凶极了。


    他快速打理好自己在港城的生意。


    并在江乘斌的示意下,接手了江家的货运公司。


    他对这硕大的家业着实没什么兴趣,每天打卡似的上班, 到公司混日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样坐不稳位子, 没想到江玙处理起货运的业务, 居然得心应手,很有一套。


    甚至可以说是如有神助。


    江乘斌看着手机上第107通来自江玙的通话,表示:


    没有神助,只有爹助。


    江玙管了4天公司,有任何问题和决策都直接致电他爸, 平均每天二三十个电话, 接得江乘斌头大。


    简直比自己坐办公室里还要累十倍。


    刚开始, 江乘斌还当江玙是虚心学习, 终于对如何制衡公司与集团利益产生了兴趣, 后来发现江玙完全放弃思考, 把他爹当成了外置大脑!


    这小崽子现在都学会玩阴招了。


    纯在这儿制衡他爹呢!


    江乘斌冲进江玙办公室,气急败坏道:“好啊江玙,我给叶宸出难题, 你就给我出难题是吧?”


    江玙被迫留在港城, 主打一个人在心不在,将消极抵抗的态度发挥到极致, 成天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


    听到江乘斌吼他, 灵魂更是出窍了两秒。


    江玙视线缓缓聚焦, 保持‘行为不做好、态度就做好’的直播技巧, 不仅没和他爸吵架,还起身请父亲上座。


    江乘斌消了些气,抬手翻开江玙桌子上的文件:“这个下面报上来之后, 你看过吗?”


    江玙放下手机:“嗯,看了。”


    江乘斌见江玙竟然还玩手机,怒火又往上翻:“你干什么呢?”


    江玙还没说话,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


    秘书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小江总,这是您刚给江董要的咖啡,按照江董的口味,两颗糖一份奶。”


    江乘斌:“……”


    江玙接过秘书手里的咖啡:“是放的木糖醇吗?”


    秘书说:“当然,都是按照您的吩咐,还有您要的杏仁糕和酥皮蛋挞,也让人去买了,马上就送过来……我先出去了,还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发消息通知我。”


    江玙等秘书走了,才低着头把咖啡放在了江乘斌手边。


    江乘斌随手翻开两页文件,虽然仍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下来:“什么杏仁糕和酥皮蛋挞,我来你这儿是视察工作的,不是来吃点心的。”


    江玙‘哦’了一声:“我小时候你带我来这家公司,也是视察工作,我就在会议室里吃点心,你说楼下的酥皮蛋挞最正宗,就要烤出来现吃才好,买回去就不好吃了。”


    江乘斌瞪了江玙一眼:“你还有脸提,我为什么带你来公司?还不是送你去学校你不去,还把领着你进校门的老师给咬了,一眨眼就跑出了学校。”


    江玙垂头丧气的:“是,我从小就不乖。”


    江乘斌想到江玙那时还那么小,转眼间又这么大了。


    曾经坐在会议室吃点心的小儿子,如今都坐进了总裁办公室,气人是还像当年那么气人的。


    可爱也还像当年一样可爱。


    “还是乖的。”


    江乘斌抬手摸了摸江玙的头发:“小时候不去上学,往外面跑,长大了不管公司,还往外面跑,可爸爸……爸爸老了,也不能总接到你啊,玙仔。”


    江玙也有点难过了,像小时候那样,趴在了他爸肩膀上,不说话了。


    江乘斌又道:“你总得长大,爸爸希望你能独立起来,不要依靠任何人,兄长、父母,伴侣,谁都有可能离开你,聚散离合总有天意,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知道吗?”


    江玙不喜欢听这个,很不高兴地应了声:“知道了。”


    不一会儿,点心端上来了。


    江乘斌就在江玙办公室喝茶吃点心,待了一下午,顺手把积攒的事务都处理了。


    临走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家小崽子,用一杯茶和两碟点心,把积攒了一个星期的工作,都外包给了他。


    江乘斌好气又好笑,把手里的文件卷成纸卷,敲了敲江玙脑袋。


    江玙把剩下的点心包上,双手捧给江乘斌,讨好地笑了笑。


    江乘斌接过点心:“走吧,拿上我的工钱,回家了。”


    江玙跟在江乘斌身后:“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江乘斌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来不好说,但我知道你想见的人什么时候来。”


    江玙假装听不懂:“啊?”


    “来就来吧,”江乘斌慢慢走在前面,抬手示意公司高管和保镖跟远些:“江玙,但我有两件事要说在前面。”


    江玙:“嗯。”


    江乘斌说:“港媒有多能乱写你是知道的,所以第一是不能被狗仔拍到,另外我也会派保镖跟着你。”


    江玙心想跟着就跟着呗,又不是不能甩掉,让他爸同意叶宸来才是关键,只要大前提确定好了,后面具体的细节都好说。


    江乘斌继续道:“第二,就是你得把自己公事处理好,像你这样消极怠工的话,等叶宸来了,就让他陪你加班吧。”


    江玙说:“好吧,我知道了。”


    *


    港城近日最大的新闻,就是船王家小少爷江玙回来了。


    有人联想到前些天,江家在港口闹出的动静,猜测江乘斌那天派人去抓的,也许就是他小儿子江玙。


    可若细细想来也不对劲,那艘游轮是江嘉豪的。


    港城豪门权贵圈中,谁不知道船王这两个儿子势同水火。


    传闻江嘉豪同父同母的三哥江嘉逸,就是江玙想办法给弄死的,毕竟江彦当年死得蹊跷,而江彦死时,又正赶上江乘斌病重,怎么瞧都像是继室夫人一脉趁机夺权。


    可惜下手还是不够果决,遗漏了被江彦收养到原配夫人名下的江玙,江玙蛰伏多年,最终还是把这个仇给报了。


    那江玙这两年怎么又不在港城,最后又跑到江嘉豪的船上去了?


    难道是江嘉豪故技重施,又把江玙抓了给他三哥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要是真的,那船王这一家的故事,都能拍八点档狗血剧了——


    老三害死老大,老幺报复老三,老四又抓了老幺。


    这还真是只有同生同脉的弟弟,才会记得自己亲哥是怎么死的。


    江嘉豪不知道自己亲哥是怎么死。


    他只知道自己简直要冤死了。


    怎么江玙跑内地玩了两年,最后这笔账还算他头上了?


    有这么算账的吗?


    神经病吧。


    这个谣言一出,那天的抓人就成了救人,连江乘斌交到江玙手里的货运公司,都成了江玙受委屈的补偿。


    对此,江嘉豪有一轮船的脏话要骂。


    不是,谁受委屈了?


    整局里最大受害者是我好吧。


    江嘉豪有苦难言,偏偏这种事又只是私下流传,谁也不会来问他,搞得他想澄清都投诉无门,只能默默背上黑锅。


    他就觉得江玙这小子邪性,沾上一点就倒霉。


    果然没有看错。


    江家最近一直笼罩在持续的低气压中。


    除了江嘉豪之外,住在宅子里的其他几位男女主人,也各有各的不顺心。


    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嘉豪的母亲黄颖彤。


    她是坚信江玙害死了江嘉逸的。


    在黄颖彤眼中,江玙不仅是情敌钟妗思的儿子,还是她认定的杀子仇人,这些年天天和仇人共处一个屋檐下,已经忍到要吐血了,好不容易等这贱人崽子自己走了,没想到又被丈夫给接了回来。


    还接手了江家全部的货运公司。


    那可是近乎一半的产业!


    她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让江嘉豪拿到了一部分游轮客运在手里,可江玙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这么多。


    江家运输生意可粗略划为两大部分,就是货运和客运。


    看似是一半一半,但货运规模更大、现金流更稳、周期性也更强,虽然游轮客运的利润率高、附加产值大,但风险和意外也多,太容易受到经济和政策影响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翻了一船货和翻了一船人,那造成影响可是天差地别。


    尤其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客流不稳定,所有游轮公司都在卷单价卷服务,要是再赶上个天灾人祸,战争疫情的……


    真是想想头都大。


    黄颖彤知道老爷子偏心,但她没想到,老爷子能偏心到这个地步。


    一定又是钟妗思这个贱人,吹了什么枕边风!


    这下原本在家产争夺中,偏向她的那部分人,又要开始动摇了。


    嘉豪也不是做生意那块料,要是嘉逸还在就好了。


    黄颖彤越想越恨,恨意如同毒藤,缠得她五脏六腑都阵阵绞痛,恨不能江玙立刻就死了才好。


    这小灾星当年怎么就活了下来!


    江彦死的时候,小灾星不吃不喝的,竟在台风天气里,大半夜跑到了墓地去,她本以为能一箭双雕,直接把江玙也送去地狱,没想到……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毕竟不是十年前了。


    这小灾星这样能闹能作,居然又开始搞同性恋,保不齐就什么时候就把自己作死了!


    黄颖彤心中再恨,也不敢表露分毫,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温柔继母的模样,和风细雨地劝江乘斌不要和孩子置气。


    “江玙年纪还小嘛,他大哥又宠坏了他,”


    黄颖彤端来一杯参茶给江乘斌:“而且我打听了,人都说性向是天生的,你说江玙要真走了这条路,以后没个孩子可怎么好,家里的产业,总是要传下去的呀。”


    江乘斌说:“玙仔年纪轻,孩子的事倒不急,就是每天没精打采的,看着让人生气……他今天都干嘛了?”


    黄颖彤坐回梳妆台前:“除了去公司就是在屋里待着,他不待见我,你也是知道的,何必把他拘在家里,倒叫他别扭。”


    江乘斌冷笑道:“不把他拘在家里,以他的本事,能半夜跑到京市去,等天亮再悄无声息地跑回来。”


    “强拆鸳鸯,你这招能有用吗?”黄颖彤从镜子里看了眼江乘斌:“江玙那孩子可从小就倔,而且我听说那个叶宸,这周末就要来看他。”


    江乘斌:“看就看呗,看能看出什么来。”


    黄颖彤也笑了:“那倒是,港媒最爱八卦,他们还得躲着狗仔,搞得像偷情似的。”


    江乘斌:“叶宸在我这里交了军令状,他既要专心生意,忧心营利忧心股票,又要两地往返,陪玙仔躲狗仔,一天两天也罢,长久这么折腾下来,再好的性情也会腻烦。”


    两头顾就可能两头都顾不好。


    一年内市值翻倍本就是个极为艰巨的任务。


    江玙第一次谈恋爱,不知人与人两情相好时,是看不见对方缺点的。


    叶宸稳重从容,波澜不惊,身上的稳定感与安全感,都是江玙喜欢的。


    既然如此,江乘斌索性将情况做到最坏,用极大的外部环境压力,逼叶宸急躁起来,暴露出他性格中江玙不喜欢的那一面。


    黄颖彤嗔道:“你这是纯折腾人。”


    江乘斌:“这叫考验。”


    黄颖彤小心试探:“那他要是真能在一年内达成你定的目标,又把江玙哄得很好呢。”


    江乘斌淡淡道:“那算他有几分本事。”


    黄颖彤听出江乘斌态度的松动,更是分外心惊。


    只松动归松动,但该做的安排却一点没少。


    江乘斌特地着意人留心叶宸的航班动向,每次得到叶宸来港的消息,都会提前计划一番。


    叶宸第一次来港城看江玙,航运公司紧急向江玙上报,说有货主无理取闹,带着人把港口围了起来,叶宸刚下飞机就陪江玙一起去港口处理,两方上百号人,在海风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因为叶宸在,江玙不好表现太凶,只能耐着性子和货主扯皮。


    货主原本见来得是江玙,气势已然弱了一截,但见今日小岁星竟然转了性儿,更是啧啧称奇,心说什么时候这活阎王怎么还突然修起了慈悲心肠。


    看着还怪瘆人的。


    后来几番打听才知道,原来不是岁星发慈悲,而是他身边站的那位叶总,专能镇住这小太岁。


    后来港城凡是和江玙有往来的,都寻了这么个巧宗,专等着叶宸在的时候找江玙谈事。


    有趁机占便宜敲竹杠的,有专门凑热闹看乐子的。


    叶宸一个月来了港城三次,可真正和江玙相处的时间却大打折扣。


    不是在陪江玙处理紧急事件,就是在去事故现场的路上。


    江玙整个人像蓄满了火气的炸药瓶,在叶宸离开后,大大寻了那些投机取巧之辈的晦气,搞得港城一时间风声鹤唳。


    好不容易震慑了这些人,没想到叶宸这次来的时候,江玙公司的一间仓库,竟然起火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江玙这次说什么也不信了,说就是前九光铁路的钟楼烧了,他也坚决不去。


    江玙随手拿起风衣:“我要去机场接叶宸,不管烧了多少钱挂我账上,只要人别出事就行。”


    手下急得都快哭出来,就差跪在地上求江玙了:“可电话那边说是两个亿的货啊,据说还有两个小崽困在火场里了。”


    “两个小崽?”


    江玙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下:“仓库重地怎么会有小孩进去?”


    说起来这个,手下也不免含糊,根本不敢看江玙的眼睛,低声说:“可能是哪个船工的孩子,被家长带去上班了。”


    两个亿的货江玙可以不管,但人命关天他又怎么能不理。


    到了火场江玙又是指挥,又是救火,等火被扑灭后一问,才知道烧的是一间空置多年的杂物间。


    烧掉的那些东西,都算是垃圾处理了。


    至于困在火场里的‘小崽’,是两只巴掌大野猫,被燎掉了不少毛,趴着空纸箱‘吱吱’叫。


    现场一片压抑的死寂。


    没人敢在这时候,直面江玙的愤怒。


    江玙气得头昏,用粤语问手下:“这就是你说的两个亿的货,和两个小崽?”


    手下虽然心虚至极,但仍咬着牙狡辩:“玙少,我也没办法,江董秘书给我打电话,他就是这么交代的啊!”


    江玙一把拽过手下的衣领,力气之大,竟将人原地提了起来。


    手下惊骇万分,吓得几乎不敢呼吸。


    江玙神色冰冷而刀锋,带着骇人的锐利:“谁给你的胆子骗我,你想死吗?”


    正这时,手下目光突然一顿,继而向江玙身后看去,用普通话叫了声:“叶总。”


    江玙脸上表情有瞬息空白,僵着后颈转过身。


    叶宸裹着一袭风衣,静静站在夜风中。


    不知来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糟糕,孔雀凶人被抓现行了。


    第82章


    此时此刻, 江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刚才没有扇人巴掌。


    他刚才气得真都想动手打人了。


    还好没有动手,只是凶了一句,虽然被叶宸听到了, 但也不算太严重, 应当不会破坏自己在叶宸心中的形象。


    江玙松开那人, 快步走向叶宸:“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今天没有乘民航,坐私人飞机来的,本以为能少点‘突发事件’。”叶宸眸光轻转,扫过烧焦的杂物间:“没想到还是江董的消息灵通。”


    行踪该暴露还是会暴露,乘坐什么飞机都没用。


    江玙揉了下鼻子:“我本来想去机场接你, 结果又被人骗到这里, 刚才也是气急了。”


    叶宸抬手抹去江玙脸上的烟灰:“气急什么?”


    江玙眼神躲闪, 张嘴就是毫无根据地瞎说:“我也不经常吼人的, 平常还是很温和的。”


    听到这话, 周围的江氏众人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真的是让人大跌眼镜。


    小江总, 您怎么好意思开口乱讲呢?


    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说得倒也没错——


    江玙是不经常吼人,一般能动手的时候, 基本不会多讲废话。


    许是因为叶总今天要来, 江玙的心情很是不错,没有一脚把人踹进海里, 这绝对是收敛过的。


    他们虽然没见过叶总几次, 但却都隐约听说过:内地天枢集团的叶宸叶总, 是他们江氏船舶小江总的外置稳定器。


    叶总就是他们小江总的压舱石、定盘星, 无论小江总发了多大的火、生了多大的气,只要接到叶总一条微信、一个电话,就能降温80%以上。


    假如愤怒有形状的话, 那么自从叶宸出现后,江玙浑身的愤怒,必定是霍然一收。


    江氏众人不免松了口气。


    同时又被江玙自称的‘温和’震得说不出话。


    叶宸神色倒是没有变化,用极寻常的语气认可了江玙的说法,表示江玙一直很温和。


    众人:“……”


    江玙仰着脸看叶宸,唇角微微抿起,强行压下得意。


    白白嫩嫩的脸上沾了几道烟灰,狼狈中又透着几分天真的可爱,一双分明的眼睛又圆又亮,眨也不眨地看着你。


    顶着这样无辜的一张脸,谁能不任由他颠倒黑白。


    叶宸拿出手帕给江玙擦脸:“你也去救火了?怎么熏得满脸灰。”


    江玙把前因后果给叶宸讲了一遍,端起地上的纸箱说:“他们告诉我有船工的小崽被困在了火场里,扑灭后我进去看,发现是这个。”


    叶宸垂眸看向纸箱里的猫崽:“两只小猫。”


    江玙点点头,转眸睨向传话那人:“说是让我管这些货运公司,但这些人还是都听我爸的。”


    那人被江玙盯得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江玙见这人竟敢当着叶宸的面表现出害怕,当即更为不悦:“也不知这招该叫无中生有好呢,还是该叫狸猫换太子。”


    叶宸接过江玙手里的纸箱:“你也别气了,先找个亮堂的地方,看看这猫烧伤没有好不好。”


    江玙还是很气,瞥了眼身后的几个保镖,边走边说:“我爸都已经派人跟着我了,怎么还总搞这些小动作。”


    叶宸笑着摇摇头:“江董爱子心切,你也多体谅吧。”


    为防止叶宸和江玙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江乘斌可谓是严防死守,盯梢盯到了极致。


    他不仅不允许江玙在外面过夜,甚至对二人见面的地点,都做出了严格规定。


    江玙和叶宸只能在开阔的地方约会,哪怕是单独在饭店包厢坐久一会儿,都会有保镖过来敲门。


    也难怪江乘斌不让江玙去京市,却能同意叶宸来港城了。


    只有在港城,江乘斌才能铺设出这么多人形监控,无处不在地监视叶宸。


    就连叶宸所住的酒店,楼上楼下都守着人,就怕江玙一不注意从哪儿溜进去似的。


    把猫送到宠物医院做检查时,门口都守了两个保镖。


    “看犯人都没有这么看的。”


    江玙在前台缴费,将两只猫留在医院观察,从玻璃上看见门口有道身影走了。


    这是见江玙和叶宸要出来了,看着他们保镖提前上车了。


    叶宸神态自若,对这无处不在的监控视而不见,抬手推开玻璃门:“走吧,没事。”


    江玙坐进驾驶座,启动汽车。


    墨蓝色玛莎拉蒂轰鸣一声,迅速消失在车流中。


    不一会儿,两条尾巴就坠了上来。


    江玙甩了几次都没甩开,低声抱怨道:“比狗仔跟得都紧。”


    叶宸扫了眼后视镜:“市中心车多,一个红灯就追上了,愿意跟就跟吧,别管了。”


    江玙有点奇怪:“叶宸,你怎么都不生气呢?”


    叶宸拿起扔在杯托里的万宝路烟盒,翻过来看了看:“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江玙答非所问道:“这是江嘉豪的。”


    叶宸顿了顿:“烟吗?”


    江玙‘嗯’了一声:“是啊,我平常不抽烟的。”


    叶宸把烟盒放回原处,失笑道:“我也没问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平常不干的事还挺多的。”


    江玙:“……”


    明明已经暴露了许多,但江玙仍自欺欺人般,抓着小白花的设定不放手,坚决维持在叶宸心中烟酒不沾的形象。


    酒他是真不会喝,烟还是挺爱抽的。


    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京市他明明把烟藏得挺好的,怎么一回到了港城就大意了呢。


    烦死了。


    江玙转弯时看到绿灯倒计时闪烁,余光瞥见后面保镖的车,先是降下车速,做势要等下一个灯,等后面那辆车也降速后,直接一个加速过弯,在红灯前压秒过线,把两辆车都隔在了路口后面。


    叶宸被晃得有些头晕:“别生气了,开慢点。”


    江玙侧头看叶宸:“对不起,我忘了。”


    叶宸:“什么?”


    江玙轻轻叹了口气:“忘了你坐我的车本来就容易晕,前面就是滨海道了,可以下车遛弯吹吹海风。”


    叶宸降下车窗:“没事,这样也能吹风。”


    港城特有的、湿润的风吹进车厢,带着一丝秋夜的沁凉,吹乱了叶宸额前的头发。


    车辆在黑夜穿梭,和迎面的车流擦肩而过。


    叶宸抬手将头发拢上去,望着远处海面的灯塔,耳边是电台播报的粤语新闻,好似穿越进了某部曾经看过的港片。


    特别有感觉。


    江玙神色有点失落,又有点恍然,突然说了一句:“叶宸,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叶宸沉默了几秒。


    江玙的行为和语言还是太难预测了。


    他自认为已经很了解江玙了,但依旧无法揣测:当自己沉浸在港式爱情片独特的氛围中时,身边的爱人会忽然冒出句什么。


    叶宸没有委婉,也没有含蓄,而是像江玙一样,平直地表达出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我刚才觉得很幸福。”


    叶宸停顿半秒,还是补充了半句:“在你觉得对不起我的时候。”


    江玙呆了呆:“啊?是、是这样的吗?”


    叶宸很确定地说:“是。”


    江玙急着追问:“那现在呢?”


    叶宸:“现在幸福中还多了点困惑,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


    江玙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也有点困惑。


    这两个月以来,叶宸舟车劳顿,每次都是连轴转一般,忙完了在京市的工作,就立刻抽时间赶来港城。


    结果江玙这边总是状况频发,叶宸每次来不仅要被监视行踪,还要陪他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


    有时候时间赶得紧,或者京市那边也有情况,江玙公事还没处理完,叶宸就要走了。


    两个人见面时正经说的话,还没有在微信上聊得多。


    今天事情虽然处理完了,但江玙窝了一肚子火,情绪本就不好,看那些保镖更不顺眼,因为和那些人斗气,还开车把叶宸晃晕了。


    叶宸已经那么奔波、那么疲累了。


    他应该更体贴才对。


    可他本来……也是想带叶宸好好兜风的。


    江玙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男朋友,叶宸和他在一起,就是麻烦麻烦加麻烦。


    他家里的事是麻烦,他爸还给他们找麻烦,他自己更是个大麻烦!


    江玙和叶宸说对不起的时候,是真的感觉到了亏欠。


    他以为叶宸当时的感受是疲惫、是困顿、是倦怠;是因工作而产生的重压,是因被跟踪而爆发的烦闷,是因晕车而造成的不适……


    但叶宸感觉到的,竟然是幸福。


    “怎么会是幸福呢?”


    江玙拇指摩挲着方向盘,忍不住问叶宸:“你不觉得烦吗?不觉得累吗?”


    叶宸靠在座位上,撑手拄着车窗沿:“只要是人,就都会觉得烦、觉得累,我以前有过更烦、更累的时候,当时我只有自己,而为之奋斗的……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去军队发展是顺从家里的选择。


    叶宸把家族理想当作了自己的理想,把家族责任当作了自己的责任,久而久之,这就成为他唯一的目标。


    退役经商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叶宸肩膀的枪伤,阻断了他曾经的理想,原本规定好的人生戛然而止,他必须选定别的方向,再为自己找一条路走。


    士农工商,能从事的种类就这么多,他还能选什么呢?


    叶宸做什么都习惯做到最好,这是性格使然,这种动力和努力,并不是源自他内心渴求渴望的驱动。


    人在走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时,是不会觉得累的。


    内心驱动力足以对冲掉外在所有压力,身体和精神的消耗,都被成就感与期待感抵消。


    因为喜欢,因为热爱。


    江玙听懂了叶宸的未尽之意,整个人瞬间明媚起来。


    明媚中又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江玙毫不矜持,替叶宸说完没说的后半句:“你现在有我,而且,我是你真正想要的,对不对。”


    叶宸应道:“对,江玙,你是我真正想要的。”


    江玙情绪就像过山车。


    经历过一番起起落落后,最终还是落在了相对上扬的高度。


    叶宸看出江玙心情明显好转,又说:“我真的不觉得累,江玙,你千万不要有顾虑,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会怕你累的。”


    这种歉疚的情绪换做其他人,可能没那么容易放下。


    但江玙可以。


    除了没有尽头的高配得感之外,他本身就是个高精力的人,完全相信叶宸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掉这些麻烦。


    “但我爸总派人跟着还是太过分了,”江玙都很久没有和叶宸搂着一起睡觉了,这让他很不高兴:“这是侵犯人权的!”


    叶宸笑了笑:“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江玙轻嗤一声:“保护什么?”


    叶宸斟酌着用词,点到为止地说:“两个人单独相处时,还是比较容易冲动的。”


    江玙:“……”


    不得不承认,他爸确实深谋远虑。


    江玙只是听到冲动两个字,就有点蠢蠢欲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孔雀:我就是这个年纪嘛!


    第83章


    江玙心猿意马。


    他就是想和叶宸拥抱、想和叶宸接吻、想和叶宸贴着睡觉。


    想和叶宸搂在一起……相互清空弹夹。


    或者让叶宸帮他清空。


    叶宸手指修长有力, 骨节分明,指腹还有一层薄薄的茧,仿佛带着酥麻的电流, 让他又害怕忍不住挣扎, 又想要被按住再捻一下。


    “看车!”


    叶宸轻喝一声。


    江玙条件反射般踩下刹车, 稳稳停在原地。


    前面突然有车变道,差点追尾。


    江玙反应过来自己走神时在想什么,不由得轻咳一声,拿起杯托里的饮料嘬了一大口。


    叶宸侧头看向江玙:“你是不是累了?换我来开?”


    江玙摇了下头:“没有,我开就行。”


    叶宸感觉有些奇怪:“刚才想什么呢?想得这么认真, 有车变道都没看见。”


    江玙关上车窗, 将风声和海浪声都隔绝在窗外。


    车内瞬间变得极为安静, 只剩下粤语电台播报新闻的声响。


    江玙看了叶宸一眼, 又快速移开视线, 如实回答道:“想你……捻我。”


    叶宸一时没听太懂, 还以为‘捻我’是粤语中的特定用法,好比‘挂住你’等同于‘想你’之类的,就问江玙是什么意思。


    江玙小声解释了。


    叶宸眼睫微垂, 向下看了眼江玙。


    把江玙看得更冲动了。


    江玙把车停到礁石滩边缘, 抬手锁上车窗车门,侧身用很明显的、期待的眼神看着叶宸。


    叶宸:“……”


    考虑到江玙正是血气方盛的年龄, 会对这种事情热衷又好奇……倒也合理。


    可是在车上……也太不正经了。


    江玙才不管那么多。


    这里四下无人, 车窗又贴了防窥膜。


    只要能速战速决, 跟着他们的保镖也发现不了什么。


    江玙不是扭捏的性格, 想要什么都会自己去拿,他拽过叶宸的手,在对方掌心轻蹭。


    叶宸掌心微感濡湿, 声音低沉:“你这样真像个小流氓。”


    江玙怕被狗仔拍下来,只能克制着自己动作,小声求叶宸帮他。


    “你摸摸。”


    江玙说:“我很快的。”


    叶宸眸色深暗,仿佛藏着蚀人的漩涡:“这是什么好事吗?”


    江玙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甩开的保镖不知何时就会追上来,在这样的情景下,‘快’应该算是好事吧。


    江玙从鼻腔里发出短促的轻哼,脖颈仰出一道弧度,尽力把自己往前送:“我自己……也是要很久的。”


    叶宸按照江玙的要求:“你经常自己摸?”


    江玙剧烈弹动一下,控制不住躲开叶宸的手。


    叶宸语气淡淡:“你看,你又躲。”


    江玙喉结上下滑动,咽掉口腔过度分泌的口水:“这,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叶宸拇指又按了上去:“你还没说呢。”


    江玙大脑都黏成一滩浆糊,早忘了那一下冲击前的交谈内容:“说什么?”


    叶宸重复道:“你经常自己摸?”


    江玙有点不好意思,偏开头没回答。


    叶宸逼供似的,手指隐隐加了几分力道。


    江玙禁不住叫了一声,眼神都涣散了。


    叶宸不轻不重道:“快说。”


    江玙收敛着出窍的灵魂,如实交代道:“没有,没有经常,和你一起睡的时候,晚上洗澡会……清理一下,免得我又不小心……”


    他说得虽然断断续续,但叶宸还是听懂了。


    叶宸精准地提炼出时间段:“从冬天到初夏,我们一起睡了挺久的,每晚都会吗?”


    江玙‘嗯’了一声:“基本上。”


    叶宸轻笑:“难怪会‘很快的’,生理书没看吗?不能这么频繁。”


    江玙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仰着头剧烈喘息,替自己申辩道:“我看了,我看了,所以后来天热,我就自己睡了!”


    叶宸收回手:“你还是再养养身体吧。”


    “已经养了好久了,”江玙攥住叶宸手腕,又把叶宸的手放了回去,用命令的语气说:“快动。”


    叶宸握紧江玙:“太干了。”


    江玙说:“那你舔舔。”


    叶宸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江玙。


    江玙在自己手心舔了一下,像是在给叶宸做示范动作:“这样就不干了。”


    叶宸立刻按下江玙胳膊:“诶!这不能舔,你刚才摸猫了。”


    江玙翻过手掌,示意自己只是虚舔:“我知道,所以我都没有碰自己,只能让你帮我了,你没摸猫。”


    叶宸把手放到了江玙嘴边。


    江玙解开安全带,微微探身靠过去,伸出舌头去舔叶宸手心。


    舌头在掌心划过的瞬间,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叶宸呼吸微窒,抬手扣住了江玙下巴。


    江玙顺从地抬起脸。


    车内没有开灯,车外是泼墨般与海面相连的夜幕。


    星河高悬,月华碎成一汪银雪,浩浩荡荡地洒在海平面上,远处灯塔的光束缓慢扫过,和如霜如玉的星光月色凝在一起,在天与海的中央,划出第三道清辉。


    那束光隐隐透过车窗,半明半暗地照在江玙脸上,晕出一层朦胧的柔光。


    江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侧脸轮廓得像精心雕琢过的玉璧,每一笔都极尽美学想象,又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清隽矜贵。


    月光与塔光明明灭灭,交替落在他眉宇间,亮时几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暗时便只剩一抹清绝的剪影。


    叶宸低下头,虔诚地亲在江玙的羽睫上。


    “江玙,你长得真的很漂亮。”


    叶宸专注地望着江玙,将那道光留在眼中、留在心底:“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脑子里就‘轰’地一下,当时我还想穗州太远,我们可能此生都不会真的见面。”


    江玙握住叶宸的手,和他十指紧扣:“不可能的,你是妈祖娘娘赐给我好运,无论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叶宸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车灯打断了想说的话。


    被甩远的保镖追了上来,看到江玙的车停在海边,下车走向他们的车。


    江玙皱了皱脸,低头理好自己的衣服,小声抱怨叶宸:“都怪你不干正事,现在都没时间了。”


    叶宸认错道:“好吧,都怪我。”


    江玙还是很不高兴,满脸没得到满足的郁猝。


    叶宸倾身在江玙耳边说:“找机会再帮你。”


    江玙这才勉强作罢,他推开车门下车,转身对那些保镖说:“我们在海边走走,你们也要跟着吗?”


    保镖微微躬身:“不敢,玙少,我们就在这儿等您,也请您别为难我们。”


    江玙反手甩上车门,迈上观景台沿海漫步。


    顺着玻璃栈道一直走,走到保镖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和叶宸在月下接吻。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江玙都在想办法和保镖斗智斗勇。


    叶宸基本上每周都会来一次港城,有时待一天,有时待两天,再忙的时候他们也会两周见一面。


    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他们一起看过霓虹交织成璀璨的光河;跑马地的赛马场中,他们一起听过观众激昂的欢呼;太平山的缆车里,他们一起俯瞰如星海般铺展的万家灯火。


    港城的大街小巷,每一处都有过他们共同的回忆。


    最匆忙的一次,是叶宸要去国外出差,从京市绕行到港城机场出关,和江玙在机场里仓促地相见。


    江玙发现,他要是想在叶宸来时少些突发事件,就必须得牢牢掌控住对货运公司的管理权。


    否则他就只是名义上的小江总,是父亲选出代为监国的‘太子’,没有公司实际的控制权。


    他爸能把公司管理权给他,也能随时收回。


    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清楚一点,所以依旧唯江董的命令是从,江乘斌随便派秘书来传一道圣旨,江玙手下的人都只能照做。


    就如同江嘉豪所言——


    什么时候他当了江家的主,什么时候那些人才会对他忠心耿耿。


    因为目前在公司内部,关键职位上的那些高管,都是江乘斌的人,不是他江玙的人。


    “但这些人也不是不可撼动的,”


    梁母戴着一副金丝玳瑁花镜,一边用绒布擦拭红宝石胸针,一边细细替江玙分析局势:“你父亲老了,他们也需要选一位新的领头羊提前站队。”


    江玙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阿婆,我也找他们谈过,可是效果不是很好。”


    梁母放下手里的红宝石胸针,看了江玙一会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玙摇头:“不知道。”


    梁母说:“因为你刚接手货运公司时消极怠工,侧面向这些人传递了一个讯号,就是你根本没有拿下整个江家的野心和意愿。”


    江玙笔尖一顿,豁然明悟道:“我懂了。”


    难怪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原来根由竟是在这里。


    梁母微微颔首道:“正是这么缘故。你自己内心真正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别人以为你怎么想。哪怕你只是想在公司混一年,也要拿出积极的态度来,否则他们只会阳奉阴违,哄哄你玩儿得了。”


    每一次权力转移都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江氏集团里那些元老也好,新贵也好,如今都盯着江家内部的动作,可他们即便再想获取从龙之功,也不会把赌注投在没有野心的皇子头上。


    江玙又趴在梁母膝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梁母却很了解这个没有血缘的小外孙:“你是不是想说,怎么你大哥留给你的人就不这样?”


    江玙刚才想说的是这句,但几秒钟的工夫,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因为大哥能力强,他手下那些人只追随他,早就脱离了江家和梁家的阵营,只能继续跟着我……可是我做得也不好,这么多年,也没能把大哥的产业做大。”


    梁母轻轻拍着江玙后背:“这就是傻话了,你才多大,这时代变化得这样快,同期比他规模更大的公司都不知破产了多少,你能守住就已经很不错了。”


    江玙笑了笑,起身给梁母换了杯热茶:“是大哥眼光好。”


    梁母接过茶杯,垂眸饮茶:“阿彦眼光是好,可玙仔,你也是他亲手选中的,虽然他还没来得及教你太多,但你处理起事情来,是有他的风范在的,端看你有没有心去做了。”


    凡是江玙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这话绝不是夸张。


    江玙要人脉有人脉,要资源有资源,要能力有能力。


    要体力有体力,要智力有体力。


    在一群情商与智商都远超常人的集团高管中,江玙的聪明或许占不到优势,但他的体力能。


    他年轻、高精力、喜好运动、不需要太多睡眠。


    只是起早贪黑地搞了个‘年末大干30天’的企业活动,不到一个星期,就把那群聪明人的智商拉到了和自己一个水平线。


    他这个新官上任的火烧得虽说有些晚,但架不住威力大。


    货运集团上下几十名高管,都顶着一对黑眼圈,见证了江玙管理公司的野心和决心。


    在江玙提出年初还要再‘大干30天’的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向江玙谏言投诚。


    为了阻止江玙继续‘大干’,各个部门不约而同,分别呈交了今年的总结和明年的计划,请江玙审阅。


    部门高管汇报工作时,话里话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


    小江总带领江氏向上发展的意念坚定,我们都看到了,能有小江总这样有干劲的领导,真是江氏之幸、我等之幸。


    但今年的业绩已经达标了,明年看势头也能稳步上升,能不能别‘大干’了。


    江玙表示:那可不行,之前我不干的时候,你们都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总裁,现在我必须得做出点成绩给你们看。


    这回可没谁敢说江玙不合格了。


    甚至连江玙刚接任时的摆烂都有了新说法——


    说江玙是欲擒故纵,就是在试手底下人的忠心。


    董事会上,江玙更是抓住仓库起火的契机,拿着人为纵火的证据,当着所有股东的面,对着江乘斌的秘书好一通发作。


    江玙明知秘书是出于江乘斌的授意,随便找了点事,给他和叶宸的见面添堵,但在董事会上,他却佯装不知,把江乘斌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只追问江董秘书为什么要在他的仓库纵火。


    秘书又不能当着股东的面出卖江董,只能自己认了黑锅。


    立威、夺权、换血。


    干脆利落的一套动作下来,再也没有人敢两面三刀,私下给江玙使绊子。


    叶宸之后几次来港城,都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原来你不给别人找麻烦,别人就会给你找麻烦,”


    江玙坐在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切开花生西多士,递了一半给叶宸:“我本来就想混一年的,结果他们非要逼我搞政变……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叶宸尝了尝西多士:“是很好吃。”


    江玙得意道:“当然了,一般的面包片我不喜欢,但做成西多士就变得很美味,这家店还是子晞带我来的,他最会找美食了。”


    叶宸对江玙的这位朋友印象很深:“是一起玩游戏时,不许你在游戏里给我跳舞的那个吗?”


    江玙说:“是,他叫林子晞,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和你谈恋爱的事情,等他知道了,我带你去见他。”


    叶宸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江玙,眼神看起来似与平时无异,但又总似带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他为什么还不知道?”


    江玙一紧张又开始往嘴里塞东西,含着一大块面包说:“还没来得及说,怎么了?”


    叶宸云淡风轻道:“没怎么。”


    江玙感觉叶宸也不像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人,闻言松了口气,把嘴里的面包强咽下去,又拿起旁边的奶茶往下顺。


    就在此时,叶宸又若无其事、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我的那些朋友,可都是第一天就知道了。”


    江玙呛咳一声,强行岔开话题:“诶,你看那些保镖,现在也不敢跟那么紧了。”


    叶宸看了江玙两秒,勉强没有继续追究江玙不曾在港城官宣的事,只似笑非笑道:“小江总杀鸡儆猴,大显神威,连江董的秘书都让你拉下来了,谁还敢得罪你呢。”


    江玙瞥了眼窗外:“还是要他们再离远点才好。”


    现在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随时跟着。


    想和叶宸做点什么都没机会。


    实在太碍事了。


    念及此处,江玙微微倾身,示意叶宸靠过来一点。


    叶宸手肘撑着桌沿:“有何高见?”


    江玙指了指门外那些保镖,眸底闪烁着隐蔽的兴奋:“等会儿甩开他们,我们去做点该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色雀


    第84章


    叶宸眉梢轻轻挑起, 问江玙:“你想干什么?”


    江玙没说话,只是扒拉了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黄油,用手指推向叶宸。


    把黄油握化就不干了。


    叶宸瞥了一眼:“这个不行。”


    江玙不满道:“黄油怎么就不行了, 我看的那些影片里, 他们用奶油的都有。”


    叶宸揉了揉太阳穴:“你这看的都是些什么。”


    江玙趴在桌子上, 振振有词:“我就看了又怎样,你不教我,还不许我自己学?”


    叶宸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好好好,首先我没说不许你看,其次……你总得看点正经的吧。”


    江玙语出惊人:“怎么叫正经的?穿着西装做吗?”


    叶宸:“……”


    “就算什么都不做, 我也想单独和你待着, ”江玙换了个位置, 坐到了叶宸身边, 睨向门外的保镖:“那些人太碍事了。”


    叶宸跟着江玙的视线看过去。


    六个身高腿长的黑衣保镖站在甜品店门口。


    阳光下, 保镖们挺拔的身影格外打眼,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叶宸手上的餐刀微微一顿:“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跟着你吗?”


    江玙抿了口双皮奶:“嗯,天天跟着。”


    叶宸疑惑道:“新换的人?看着好像不是之前那些。”


    江玙说:“是, 我爸新给我换的, 怎么了?”


    叶宸欲言又止:“你不觉得……”


    其中几个有点像我吗。


    江玙含着勺子问:“觉得什么?”


    叶宸见江玙全然没有察觉,自然也不会点破, 只说:“没什么, 就是觉得江董也……主意挺多的。”


    江玙不明所以, 见叶宸总是看那些保镖, 也转身朝那几人看去,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


    “别看了,先吃甜点, ”


    叶宸手动扭过江玙的头:“我去买单,等会儿去赛马场看赛马?”


    江玙应了一声:“不看了,今天早上拜妈祖娘娘,掷出来的是个哭杯,估计没什么好运气。”


    叶宸笑了笑:“那就去中环逛逛,花钱消灾。”


    江玙说:“好啊,陈则眠都过完生日了,我还没有给他送礼物,正好补一份,你帮我带回去。”


    叶宸轻轻颔首:“上次见面他还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家里有事,要在港城待一段时间,他说很想你,我替你送了他一箱可乐,他就没那么想了。”


    江玙猛地抬起头,紧张兮兮道:“你没和他们讲我身份的事吧?”


    叶宸当然没说。


    港城这边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要是再让他那几个朋友知道了,那更是火上浇油,还不一定惹出什么乱子。


    叶宸拿起钱包,起身去前台买单:“我没说,等你想说的时候自己说吧。”


    江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小作文,准备等买完礼物后,和礼物照片一起发给陈则眠,提前做下铺垫。


    【我听叶宸说你想我了,我也很想你,虽然我在港城暂时回不去,但我们还是好朋友,朋友之间应该相互包容,如果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你也会原谅的对吧,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消息还没编辑完,江玙忽然感觉后颈阵阵发凉。


    江玙伸出手指,拨了下桌面上的玻璃杯。


    从杯子的模糊倒影中,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满身怨气的人。


    是林子晞。


    江玙脖颈微僵,缓缓回头。


    林子晞居高临下,俯视江玙,怨气冲天地吐出几个字:“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江玙心虚至极地倒扣手机:“额……子晞,你怎么在这儿。”


    林子晞目光从江玙手机上移开,看向茶餐厅前台那道高大的身影:“除此之外,我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江玙预判了林子晞的问题:“他叫叶宸,是我男朋友。”


    林子晞倒吸凉气。


    三分钟后,江玙、叶宸、林子晞围坐在餐桌前。


    0人开口讲话。


    江玙低着头玩小程序上的扫雷小游戏。


    林子晞满脸不高兴,抱臂皱着脸死死盯着叶宸。


    叶宸:“……”


    林子晞叫了江玙的名字:“阿玙,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江玙:“你别生气。”


    林子晞转而盯向江玙:“还有呢?”


    江玙点了下屏幕:“其实我掷出哭杯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不该出门了。”


    林子晞:“……”


    叶宸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压下笑意。


    林子晞瞪了叶宸一眼,又继续瞪江玙:“什么时候的事?”


    江玙注意力还在扫雷游戏上,听到问题随口回答了一句:“早上六点半。”


    叶宸又咳嗽了几声。


    林子晞一把抢过江玙手机,大怒道:“我是说你和这个叶宸是什么时候的事!谁问你什么时候掷杯筊了!!!”


    江玙看着屏幕上大大的‘Game over’,挠了挠鼻尖:“雷炸了。”


    林子晞说:“是我炸了!江玙,我早觉得你这次回来就不对劲,一到周末就说有事,原来都是和他约会。”


    叶宸微微怔忪,转眸看向江玙:“你每个周末都留出来给我了?”


    他忙起来的时候,并不是每个周末都能飞港城,有时候工作日也会来,有时候周末只能来一天。


    但江玙还是推掉了所有额外计划,把周末的时间都留给了叶宸。


    江玙点点头:“万一你又有时间了呢,我知道你只要腾出工夫就会飞过来的。”


    叶宸眼神变得很柔和:“我要来会提前告诉你。”


    江玙弯起眼睛:“没关系,反正你不来的话,我也没心情干别的。”


    林子晞靠向江玙耳侧,用幽怨如男鬼般的声音问:“你口中的‘别的’,就是指跟我出来玩吗?”


    江玙沉默了。


    林子晞抓狂道:“江玙!你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人,怎么都鬼迷心窍了。”


    江玙瞄了眼林子晞,语速飞快地说:“其实你也认识的。”


    林子晞头顶冒出三个问号:“我?”


    江玙给叶宸使了个眼色:“他就是王总啊。”


    林子晞霍然色变:“什么!”


    江玙准备扔下炸弹就溜,拉起叶宸光速撤离。


    他和叶宸手牵着手,跑出了茶餐厅。


    保镖们看到江玙他们跑了出来,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江玙拽着叶宸,冲进庙街熙熙攘攘的人群。


    保镖们立刻追了上来。


    两个人跑得很快,密密麻麻的招牌飞速后退,红色绿色的光交错在一起,有种迷幻的眩晕。


    青石板被潮湿水汽浸得光滑,巷尾连着更细的横街。


    他们从一间摆满货物的凉果店横穿进去,绕到后门拐进一条窄巷。


    保镖被挑选凉果的客人们堵在门口,眼看着江玙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江玙和叶宸手牵手,一路无头苍蝇似的狂奔乱跑。


    庙街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穿过一条长长骑楼下廊,唐楼斑驳的砖墙撞入眼中。


    叶宸来过许多次港城,但还是第一次闯入这么有烟火气的住宅区。


    晾衣绳在楼宇间牵连成网,颜色各异的衣衫挂在廉价的铁质衣架上,不上不下地垂坠着。


    每条窄巷都大同小异,像是进入了某种循环。


    二人弯腰钻过挂满晾晒衣物的细绳,听见后面保镖粗手粗脚撞掉了衣架,被阿婆阿婶拦着大骂。


    江玙忍不住抿起唇角,在迎面而来的微风中,侧头看向叶宸含笑的眼睛。


    相视一笑。


    江玙停在楼宇间,似在辨认跑到了哪里。


    叶宸始终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轻轻拽了下江玙:“这边。”


    他拉着江玙钻进楼梯间,迈上一条楼梯的刹那,像是闯进了一段被岁月遗弃的旧时光。


    光瞬间暗了下来,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寂静无人。


    灰白的墙上贴满了各色广告,水泥台阶又陡又窄,只容一人前行,金属扶手摇摇晃晃积满了灰尘,混着种说不出的溽热,纠缠在偏窄的楼道内。


    江玙转身搂住叶宸的肩膀,和他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间拥抱。


    明明已经足够闷热,可却又那么渴求彼此的体温。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有些喘。


    心跳也快得惊人。


    江玙比叶宸站得高了一个台阶,没办法再把自己窝进叶宸怀里。


    他低头咬住叶宸的嘴唇,有些着急地吮吻对方,急切地交换着呼吸和唾液。


    舌尖相碰的柔软触感,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叶宸依旧冷静、依旧克制,安抚般轻轻揽着江玙后背,绅士自持,隐忍不发,吻得很宠溺,也很温柔。


    可江玙却觉得不够。


    汗珠从毛孔中渗出来,顺着额角胸膛滑下,在这片难得的、背人的空间,凝结出最原始、最粗野的肉欲。


    他想叶宸像第一次在料理台上接吻那样,用那种想把吞到肚子里吃掉的力气去亲吻他、拥抱他、抚摸他。


    他想叶宸弄疼他。


    想叶宸撩开他的衣服,摸他、掐他、咬他。


    江玙大脑被荷尔蒙彻底填满,感觉自己好像要疯了。


    像是褪去了人性的一面,退化成了某种野兽,产生出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感到害怕的欲望。


    捕猎的欲望。


    江玙既想被叶宸捕获,同时也想捕获叶宸。


    他恨不能像蜘蛛那样生出八只螯肢,将叶宸紧紧夹持在怀里,又想化身成一条蟒蛇,将叶宸一圈圈缠绕起来。


    他甚至想嬗变某种寄生体,蜕成千万条触丝,顺着毛孔钻进叶宸身体,一点点吞噬掉对方的血肉、内脏、骨骼,彻底和叶宸生长在一起。


    他想吃掉叶宸。


    江玙吐出一口炙热的呼吸,像是脱力般靠在叶宸肩头。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玙抱着叶宸,没有再跑,也没有再动。


    当保镖出现在楼梯口的刹那,他仍环着叶宸的肩膀,缱绻地偎在爱人怀中。


    保镖冲进唐楼,急匆匆的脚步震起层层细灰。


    可踏他上半级台阶,就像被什么打断似的,猛地停了下来。


    狭窄的楼梯上站着两道人影。


    叶宸背对楼梯口,看不见表情和动作,江玙下巴搭在叶宸肩头,微微抬头,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


    凌厉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杀意穿透昏暗的楼梯间。


    保镖只觉自己仿佛误入了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的巢穴,强大的威慑力从四面八方扑盖而来,令人无法呼吸。


    江玙抱着叶宸一动不动,神色冰冷,带着几分阴森森的鬼气,那被打扰到的样子,无端让保镖联想起正在进食的蟒蛇。


    就这么面无表情,静静地注视着他。


    身子微微竖起,随时准备进攻。


    扬起的灰尘簌簌飘落。


    保镖僵硬着后背,一步步退了出去。


    江玙又趴回了叶宸肩膀,搂着左右蹭了蹭,闭上眼睛说:“有点困了。”


    叶宸轻轻笑了一声。


    江玙睁开一只眼,斜睨叶宸:“笑什么?”


    叶宸侧过头,在江玙眼睑上亲了亲,说了句:“凶死了。”


    作者有话说:


    江玙:我平时不凶的。


    第85章


    江玙过于旺盛的精力无处抒发。


    连高强度健身, 都无法平息他内心躁郁的烦闷。


    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颗不断蓄力的炸药,周身都围绕着一圈低气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炸掉。


    别说是公司里的人胆战心惊, 不敢招惹, 就是回了江家, 连江乘斌都要哄着他。


    黄颖彤都瞧出江玙不对劲,警告江嘉豪最近别惹江玙,免得被那小疯子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嘉豪当然不会这时候惹江玙。


    他又不傻。


    就算没贴‘当心爆炸’的提示标签,所有人也都看得出江玙心情不佳, 像是一枚大大的危险品。


    浑身上下都闪烁着无形的警示语:


    勿触!勿碰!勿引爆!


    小心明火!


    叶宸在港城的时候还好, 勉强能帮江玙把精神和身体的阈值, 调整到一个相对平稳的程度。


    令人惋惜的是, 叶宸大多数时候都不在。


    于是货运公司的高管员工首当其冲, 成为江玙用高饱和工作转移注意力的受害者。


    江玙闲来无事, 清查了公司近二十年的账本,拿着一沓未结清货运款的条子,挨家挨户上门讨账。


    什么他爸的朋友, 什么商会主席的外甥, 什么合作多年的搭档,江玙谁的面子也不给, 货运单一拍就两个字——


    给钱!


    小阎王变成了讨债鬼, 每天不定期刷新在各个欠款货主周围, 公司、家里、晚宴、酒局、停车场……


    江玙行踪飘忽不定、神出鬼没, 搞得人心力憔悴。


    货主们经常上一秒还走在路上,下一秒就听到‘啪’的一声轻响。


    定睛一看,只见是江玙又来了!


    江玙从围墙上跳下来, 晃动着手里的条子,面无表情地说:“X总,这笔运费,今天就结了吧。”


    这谁还敢不给钱?!


    跟他妈来收命无常鬼似的,说来就来。


    这要是不掏钱买命,谁敢赌江玙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在这些货主眼中,突然出现的江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威胁:我今天能无声无息地找你要钱,明天就能无声无息地让你死在路上。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危言耸听。


    在无声无息弄死人的这个领域里,江玙可是声名在外。


    毕竟他连他三哥都能弄死!


    无人不知、无人不怕。


    林子晞本来还想找去江玙,问问他和王总到底怎么回事,但听说江氏船舶的小江总最近像吃了枪药,正在整顿港城商界拖欠尾款的不正之风,遂决定暂避锋芒,等江玙心情好了再问。


    随着收上来的货款增多,江玙手里的欠款条越来越少,随着欠债人越来越少,江玙收账的针对性也越来越强。


    那些难收难缠的旧账,也终于被他收了上来。


    最终,江玙凭借坚持不懈的作风、百折不挠的毅力,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共收上来拖欠的运费三千多万。


    美金。


    董事会上,江乘斌对江玙赞不绝口。


    其余股东们也纷纷表示:您这位小公子还真是年少有为、雷厉风行,从前都只听他杀伐决断,没想到在收账上也这么有天赋。


    这哪里是小岁星,分明是小财神。


    经此一战,江玙在江氏集团的声望日益壮大。


    江乘斌倍感满意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有些管不住江玙了。


    主要还是体现在同叶宸交往的这件事情上。


    每次叶宸来港城,江玙心里都跟长草了似的,又是换时装又是整头发,还要在颈侧喷上古龙水,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的。


    都不必刻意去查叶宸行程,只要看到某些人孔雀开屏,全江家就知道那个姓叶的来了。


    江乘斌见江玙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总是少不得要把人叫住,嘱咐几句:开车慢些要看路;不许甩开那些保镖;多和叶宸聊点正事,少做那些不该做的。


    江玙就是再不耐烦,也都低头听着不反驳,只等江乘斌发表够了意见才敢走。


    这次可倒好。


    江乘斌才叫了江玙的名字,还没说别的,江玙就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


    “欠了三年的运输款,我刚收上来的,连本带利850万美金,”


    江玙将支票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推到江乘斌面前,用粤语说了四个字:“请您饮茶。”


    说完这句话,江玙转身就走了。


    根本不再听江乘斌说什么。


    简直是要造反了!


    说什么‘请您饮茶’,背后的意思不就是让他‘少管闲事’吗?这小子才得了几天权,就不把他老子放在眼里了!


    用支票来堵他的嘴,江玙这是要逼宫吗?!


    江乘斌越想越气,差点没把那张支票给撕了,管家赶紧进来拦下。


    管家扶着江乘斌坐下,宽慰道:“江董,您也别生气了,小少爷还是孝顺您的,您看他收上来的这些陈年旧账,连一分利息都不沾,收上来多少给您多少,哪儿有这么实心眼的孩子。”


    按照货运合同约定,欠缴运费的利息通常是按日计费,远洋运输费用高昂,每日千分之几的利息滚起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数额。


    只是在实际收款时,面对那些拖欠运输费的公司,能把欠付的本金收上来就很不错,有时候甚至连本金都要打个折,利息更是能免则免,只要有本金收回,这笔账在公司那边就算是平了。


    故而利息这一块儿大有文章可做,也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可江玙收上来这么多钱,从来都是收多少就交多少,他自己的账户干干净净,一分账动也没有。


    管家看在眼里,也忍不住说:“江董,小少爷和您还是一条心的。”


    江乘斌目光落在支票上,冷哼一声道:“他哪是和我一条心,他是和那个姓叶的一条心,只要我这边松口,他立刻就会去找那个姓叶的,根本不会理家里这些事。”


    管家哑然失笑:“这话说得我倒听不懂了,那您到底是怕他造反,还是怕他不造反?”


    江乘斌摇了摇头:“玙仔是铁了心要和那个姓叶的相好,我现在真是有心无力啊。”


    管家也摇摇头:“玙少还年轻,随他去吧。”


    江乘斌斜觑了一眼管家:“还有你搜罗来那些保镖也没用啊,我让你照着叶宸的样子找,你找来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管家无奈道:“怎么就歪瓜裂枣了,我看着这个顶个都好靓仔,玙少不正眼瞧他们,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话说得是半点没错。


    好像除了那个姓叶的以外,江玙根本不会注意看别人长什么模样,自然也未曾关注到老父亲的用心良苦。


    黄颖彤在楼上听着动静,等江乘斌消了火才缓缓下楼,明知故问道:“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和儿子置气。”


    江乘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颖彤眸光微转,落在茶几的那张支票上:“阿玙又收上来账啦,这不是好事吗?”


    江乘斌这才说了一句:“不是公司的事,是他和叶宸。”


    黄颖彤抿了抿唇角,温声软语地调侃:“阿玙这孩子倒不像他爸爸,还蛮专情的嘛。”


    江乘斌神色略微缓和:“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嘉豪都快结婚了,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纠缠不清,又被狗仔拍到了,这事你知道吗?”


    黄颖彤避重就轻道:“男孩子嘛,难免会风流一点,照片我都让人买回来了,你就放心吧,不过话说回来,嘉豪身边女人再多,到底不过是些花边八卦,不像阿玙……”


    江乘斌语气淡淡:“玙仔怎么了?”


    黄颖彤笑了笑:“也没什么,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心性,贪玩儿罢了。”


    江乘斌摇头:“这次没这么简单。”


    黄颖彤:“要我说当初你就该狠狠心,干脆不让他们见面,也就没这么多事了,还不是你舍不得逼江玙一把。”


    江乘斌剪开一根雪茄:“若是半点缺口不留,江玙就该跑了,倒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决心,这个叶宸也真有耐性,要是让我这样起早贪黑的两地跑着,早就厌烦了。”


    黄颖彤早看江玙不顺眼,趁机提出建议:“既然在港城拦不住他们见面,不如把江玙派到外面去跟船。”


    江乘斌不赞同道:“跟船也太辛苦了,在海上一漂就是几个月,玙仔娇生惯养,哪里能吃得了那个苦。”


    听到这话,黄颖彤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江乘斌这几个儿子,哪个不是这么‘苦’过来的,别说是她生的嘉逸、嘉豪,就是原配的长子江彦,都实实在在跟着跑过几趟船。


    和船工同吃同住,帮忙点货卸货,风吹日晒。


    怎么到了江玙这里,就吃不了这个苦了。


    老头子简直偏心到了没边。


    她本想着只要让江玙离开江家,到了海上,可操纵的空间就大了,远洋航行途中死个人什么的,原也不算稀奇。


    没想到竟让老爷子一口否了。


    黄颖彤又生一计:“不跟货船也可以跟游轮啊,我听嘉豪说,最近去往南极的豪华游轮行特别火爆,一个位置都炒到了50万,12月-1月正好是动物最活跃的季节,要不让阿玙跟着去玩玩?”


    江乘斌思忖道:“这倒是个主意,玙仔小时候还蛮钟意企鹅的。”


    黄颖彤心说:那真是最好不过。


    江玙要是能掉到冰裂里,那才是皆大欢喜呢。


    黄颖彤心情舒畅:“我听说天枢公司和北欧有个合作,叶宸肯定要去出差,一南一北,给他们分到两级去,他俩自然就见不了面了。”


    江乘斌听黄颖彤这么一提,隐约动了念头,只是这个计划还没有酝酿成型,就被钟妗思彻底否决。


    钟妗思虽是江玙生母,但到底不是江乘斌明媒正娶的夫人,平常都是别居在南苑小筑,向来很少到江家主宅这边。


    江乘斌的这个想法,是通过打电话跟她说的。


    才提了几句,钟妗思就急了。


    “玙仔最怕冷了,你把他弄到南极去做什么,”


    钟妗思不用想都知道这主意是谁出的,气得简直想上门去吵架:“既然叶宸要去北欧出差,他们左右都见不到,你又何必多插这一手。”


    江乘斌安抚道:“好吧好吧,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急什么。”


    钟妗思挂断电话,越想越气。


    黄颖彤竟要把她儿子弄到南极去,她平时真是对这位继室夫人忍让得太多了。


    从前那些事不提,是当别人都忘了吗?


    这是有人看见江玙拿到了公司管理权,又要坐不住了吧。


    钟妗思之前不和黄颖彤争,是为了求一个安稳,但如今继承权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江玙又是个争气的。


    钟妗思想了想,换上衣服就去了江家。


    她平常总是极柔媚、极艳丽的,风姿绰约,妩媚动人。


    可冷下脸时,竟也自有一番肃杀。


    钟妗思原本是带着怒火来的,只是在进门之前,所有的怒意又都消失于无形,只剩下一张漂亮的、如花的笑靥。


    管家进门通报道:“江董,夫人,钟小姐来了。”


    黄颖彤表情微僵,侧头看向江乘斌。


    江乘斌说:“她是来商量玙仔的事,让她进来吧。”


    钟妗思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黄颖彤脸上,莞尔一笑:“是我来得突然了,江夫人不会怪我吧。”


    黄颖彤起身示意佣人倒茶:“怎么会,我总是想找你来陪我说话,就是怕你嫌家里拘束,不愿来呢。”


    钟妗思站在妈祖神像前,先点燃的三炷清香插入香炉,才转身回话道:“以后我会常来的。”


    黄颖彤:“……”


    江玙回家时,钟妗思还没有走。


    正在屋里等他。


    江玙推开门,眼睛微微一亮:“妈妈。”


    钟妗思眉眼含笑:“约会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江玙含混地应了声:“嗯,也还好吧,坐了观光巴士,叶宸睡着了,他坐了最早的一班飞机过来,已经回去了,明天还要加班。”


    钟妗思看了江玙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玙仔,你和叶宸的事,都想好了吗?”


    江玙点点头:“当然。”


    钟妗思眼睑微垂,沉默几秒:“好,妈妈知道了。”


    江玙有些奇怪:“知道什么?”


    钟妗思握住江玙肩膀:“你乖乖听话,不要和你爸吵架,其他的事情交给妈妈来办。”


    江玙云里雾里的,歪了歪头。


    钟妗思从衣架上拿起大衣:“叶宸要去北欧出差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江玙更迷茫了:“他今天才跟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你爸爸说的,”


    钟妗思侧身披上大衣,侧脸轮廓和江玙有七分像,瞧起来竟有几分冷意:“北欧那边情势复杂,黄颖彤又突然想支开你,我总觉得不对劲。”


    江玙表情瞬间一凝:“她怎么说的?”


    钟妗思拍了拍江玙肩膀:“她推荐你跟船去南极玩,我已经替你推掉了。”


    江玙不解道:“没听说黄家和北欧那边有什么联系啊。”


    钟妗思对江玙直来直去的思维也是没招了:“哪里用得到她去联系?天枢卫星扩展北欧市场,本身就是一单相对危险的生意。”


    北欧国家众多,势力结构复杂,天枢集团作为第三方公司,要贸然进军北欧市场,肯定会侵犯到当地商人的私利。


    然而有多少风险,就有多少收益。


    叶宸要在一年内将市值翻两倍,又哪里是说说就能做到的,必须得剑走偏锋,虎口夺食。


    江玙对叶宸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北欧的局势再复杂,叶宸也能把问题都处理好的,妈妈你不用担心。”


    钟妗思无语地看了眼江玙:“傻儿子,黄颖彤的目标又不是叶宸,她是要拖住你。”


    江玙:“拖住我?”


    钟妗思点头道:“对,她知道叶宸对你很重要,所以才要斩断你和叶宸之间的联系,达到有隙可乘,见机行事的目的。”


    江玙对自己更是无限信任:“我和叶宸之间没有缝隙。”


    作者有话说:


    钟妗思:……


    #如果不是和老娘长得像,真怀疑是抱错了#高段位王者父母的青铜儿砸#正正得负#心机老狐狸和绿茶白莲花孕育出一只自信孔雀#合理,狐狸也有漂亮的尾巴,绿茶又是绿色的#仔细看,孔雀羽毛上的圆圈也有点像花瓣#好色这点还是像他爹的#


    第86章


    钟妗思本不欲多说。


    但发现一两句话又和江玙讲不清。


    钟妗思身边接触的所有人, 都是那种点到为止的老狐狸,江乘斌更是狡猾到近乎奸诈。


    可偏偏江玙却……


    不提也罢。


    钟妗思只能展开解释,坐在沙发上逐字分析:“你别听叶宸跟你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只是谈一笔生意就回来, 就真觉得他去签个合同那么简单, 其中的风险他肯定预先评估权衡过。”


    江玙瞳孔微微收缩:“叶宸没和我讲这些。”


    钟妗思叹气:“他不讲,是怕你担心,你自己也该往深里想想。”


    江玙立刻坐不住了,就要去给叶宸打电话。


    钟妗思拽着江玙:“你这孩子怎么风风火火的,听风就是雨, 刚才不是还说叶宸能都处理好吗, 怎么这会儿又急了?”


    江玙不假思索:“他当然能处理了。”


    叶宸有能力解决问题是叶宸的事, 江玙担心叶宸着急是江玙的事。


    这又不冲突。


    钟妗思点点头:“关心则乱, 这也是应该的。”


    江玙隐约听出钟妗思的言外之意, 但又不是很分明, 于是直接问道:“妈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妗思旁敲侧击:“所以如果你听了黄颖彤的安排去南极,又突然接到叶宸不好的消息, 说他伤了病了甚至是……你会怎么做?”


    那江玙肯定不顾一切也要回来的。


    可在南极那种地方, 一旦脱离了大部队,那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黄颖彤是想利用距离制造信息差, 让江玙主动从安全的环境中走出来。


    那样她就有机会动手了。


    钟妗思神色凝重, 告诫江玙:“为了独占江家产业, 黄颖彤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你,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接到什么消息,都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反而让自己陷到危险的境地。”


    江玙眉梢轻皱,似是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着钟妗思。


    他若有所思,很久都没有开口。


    钟妗思回忆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感觉是有些说得太多太明了,可是和江玙讲话,要是不说明白些,又怕他理解有偏差,不知要天马行空到哪里去了。


    母亲对孩子的嘱托,总是担心不够的。


    钟妗思转开视线:“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你在江家住着,她不敢对你动手,但在别的地方就不一定了。”


    江玙沉默几秒:“我明白了。”


    钟妗思心头猛地一跳,抬眸凝视江玙。


    江玙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语气也淡得像一缕烟,只在尾音中有清浅的、不明显的微颤:“妈妈,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听到这句话,钟妗思确定自己今天说得太多了。


    多到江玙不止听懂了这件事,甚至还联想到了其他事——


    那是一件江玙只要有一丁点察觉,就势必会不死不休,把整个江家都颠倒过来也在所不惜的往事。


    江玙心思单纯,对许多事情都后知后觉,唯独对这件事出奇敏锐。


    关心则乱,这句话对钟妗思也同样适用。


    她为了给江玙讲清利害,一不小心就透露了太多。


    江玙漠然起身,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手枪。


    钟妗思一把按住江玙的手,低喝道:“玙仔,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江玙侧头看向钟妗思:“你知道大哥的死和她有关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钟妗思急道:“我几时说你大哥的死和她有关了,我是让你小心她!”


    江玙眼睑低垂:“那年爸爸住院做手术,大哥就是接到了爸爸病重的消息,才会单独乘坐快艇,提前离开游轮赶回来。”


    却不料近海时遇上风浪,导致快艇侧翻,不幸遇难。


    当时江乘斌病重,又被竞争对手买通了主治医生,对方想将这件事做成医疗事故,让江乘斌就此死在手术台上。


    倘若江乘斌就这样死了,江家顺理成章由长子江彦继承,对黄颖彤一脉全无好处,黄颖彤比谁都怕江乘斌死掉,又从国外请了专家会诊,才发现了中间的阴谋。


    会诊救治期间,江彦意外身亡。


    当时的情况是江彦已死,江乘斌又躺在手术室里,整个江家都在黄颖彤的把持之下。


    假如是黄颖彤策划的一切,那么最好的情况也不过如此,只要让江乘斌也死在手术室里,江家就是她的了。


    否则一旦江乘斌恢复,势必是要清算她的。


    可偏偏江乘斌最后醒了,江家又重新回到了江乘斌手里。


    故而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怀疑过黄颖彤和这件事有关,更没人怀疑过黄颖彤和江彦的死有关。


    就连江玙也只是查到大哥乘坐的快艇,被江嘉逸动过手脚。


    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倾向于这是江嘉逸临时起意,擅做主张,黄颖彤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不然也太说不过去了。


    因为在江嘉逸的视角里,父亲病危,只要除掉大哥自己就能上位,他是有杀死江彦的动机的。


    可黄颖彤如果知道是江嘉逸害死了江彦,更没理由让江乘斌顺利醒来。


    所以无论怎么算,她都应该是不知道的。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


    江玙抬眸看着钟妗思:“可要真和她没关系,妈妈你又为什么来提醒我呢?”


    他妈妈一定见识过黄颖彤的手段,所以才能防微杜渐,只是听黄颖彤安排江玙出去玩,就提前预知了其中隐藏的危险。


    钟妗思柳眉紧蹙:“你大哥的事,我确实不确定是否与黄颖彤有关,但我知道声东击西是她一贯伎俩。当年我刚刚生下你,她就是用这一招把你爸爸支走,才把你带回江家。”


    江玙唇角抿成一道直线:“肯定是和她有关系的。”


    钟妗思头痛道:“你又怎么知道了?”


    江玙用陈述的语调说:“江嘉逸死的时候,我说这是他害死大哥的报应,可黄颖彤不相信,认定江嘉逸是我从楼上推下去的,即便当时我根本不在现场。”


    江嘉逸坠楼现场干净到近乎完美。


    哪怕多方数次查验,也未能查出有第三方在场的痕迹。


    案件最终以意外结案,但很多人都觉得是江玙做的。


    即便江玙有不在场证明,这一切也太巧了。


    江嘉豪寒毛倒竖,终于想起来五年前暴雨夜里的对话,和黄颖彤一起找到江玙对峙。


    江玙当时正在妈祖神像前敬香。


    江嘉豪质问江玙:“我三哥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江玙静静站在神像前,拿起线香靠近蜡烛点燃:“我大哥的死是不是和你三哥有关?”


    江嘉豪不加所思:“当然没有!”


    江玙:“那我也没有。”


    江嘉豪一把抓住江玙的手腕:“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黄颖彤骤然丧子,完全没了往日江家主母的气派,万分憔悴,泪眼朦胧:“阿豪,你放开江玙,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江玙甩腕晃灭香头的火苗:“只要你们问心无愧,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黄颖彤软软跪倒在神像前,低声哭诉:“江玙,自从你大哥死后,黄姨这些年待你也算不薄,你年纪还小,就算做错事也来得及回头,我只想知道阿逸是怎么死的,请你高抬贵手,就告诉黄姨吧。”


    江玙转过身:“五年前,我确实问过四哥怎样死会比溺海更惨,四哥说是坠楼。”


    江嘉豪:“江玙,你承认了!”


    江玙微微颔首:“是,从那以后,我每天给妈祖娘娘敬香时,都会许愿要害死大哥的人遭到报应,七窍流血,坠楼而亡。”


    江嘉豪霎时愣在原地。


    黄颖彤则是攥紧了手帕,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颤抖。


    “江嘉逸怎么会坠楼而死呢?”


    江玙将手里的线香插入香炉,回身走到黄颖彤面前:“难道真的是报应吗,黄姨?”


    黄颖彤脸色煞白,猛地推开江玙,嘴里重复着:“没有报应!不会有报应!”


    是不是报应都不再重要,江嘉逸已经死了。


    一命偿一命,江玙本以为事情了结。


    却没想到在江家宅子里,竟还藏了一个最不像凶手的凶手。


    江玙确实想不到黄颖彤对江彦动手后,却不对江乘斌动手的理由。但若倒过来重新推算,假如这一局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江乘斌,而是江彦呢?


    那是不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黄颖彤抓住这个逻辑漏洞,反其道而行之,倒是在所有人眼皮下,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江玙攥紧手里的手枪:“我以前始终不明白,黄颖彤平日里吃斋念佛,为什么不肯相信这是报应,可如果是她指使的江嘉逸,那就说得通了。”


    因为她才是幕后真凶。


    所以即便真有报应,也该报在她身上,而不是江嘉逸身上。


    钟妗思抬手握住枪管,用力把枪从江玙手里掰出来:“那你也不能仅凭一个猜测,就去开枪把她杀了吧。”


    江玙很不高兴地看着钟妗思:“你既然早就怀疑她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妗思把枪拍回桌面上:“没凭没据的,告诉你什么?我和黄颖彤互相看不顺眼,别说是家里近前的事,就是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着了火,我都疑心是她放的。”


    江玙合起抽屉,像个犟种一样说:“你肯定知道什么,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想办法。”


    钟妗思转身看向江玙:“玙仔,妈妈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江玙蜷起腿缩在沙发角落里:“不知道,你说了好多,前面我都忘了。”


    钟妗思深吸一口气,额角猛跳道:“我说要你乖乖听话,其他事交给妈妈来办。”


    江玙没说话。


    钟妗思拍了拍江玙肩膀:“你大哥出事时你还太小了,有些事纵然有心,也没有方向去查,妈妈回家以后好好想想,如果想到什么,一定会告诉你的,不要轻举妄动,好不好?”


    江玙看了眼钟妗思,仍旧一言不发。


    钟妗思沉下脸:“玙仔,妈妈的话你要是都不听,那我就只能请叶先生来劝你了。”


    江玙这才说了一句:“你放心吧。”


    钟妗思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摸了摸江玙的脑袋:“乖乖的,别打草惊蛇,知道吗?”


    江玙点点头,说知道了。


    港城十二月的天气干燥少雨,日暖夜凉。


    晚上半敞开窗,格外凉爽。


    江嘉豪背对着窗户,半梦半醒间,听到耳边有‘啪啦’‘啪啦’的声响。


    他翻过身,透过朦朦胧胧的月光,看见江玙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两枚月牙形杯筊扔来扔去。


    江嘉豪:“……”


    谁又惹这祖宗了,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房间里发疯。


    江嘉豪起身按亮台灯:“你有病啊江玙。”


    江玙跳下窗台:“有事问你。”


    江嘉豪不耐烦道:“说。”


    江玙单手抛接着手里的杯筊,直言不讳道:“我大哥的死,是不是和你妈有关?”


    作者有话说:


    江嘉豪:又问我?


    钟妗思:别打草惊蛇。


    江玙:打草惊蛇。


    第87章


    “妈, 江彦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翌日清早,江嘉豪拉着黄颖彤走进二楼露台。


    他谨慎地拉上玻璃门,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处无人, 才压低声音问了这样一句话。


    黄颖彤神色如常, 甩开江嘉豪的手, 扶了扶蓬松的发卷:“你发瘟了,好好地提那个死人干嘛。”


    江嘉豪凝重道:“昨晚江玙来找我了。”


    黄颖彤整理头发的手顿了顿,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他找你干吗?”


    江嘉豪说:“问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


    黄颖彤明显有些生气:“自从江彦死了,江玙就疯了,看谁都像害死他哥的凶手, 他已经抓着这件事逼死了你三哥, 你不去同他清算也就罢了, 反倒拿他来问我?”


    江嘉豪闭了闭眼:“我也想清算, 可我根本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你从前只中意三哥, 有事都单独和他商量, 后来三哥死了,你对我也不满意,这么多年来做了几次试管, 就是想再生一个孩子。”


    黄颖彤自有一番道理:“那也是为了你!只有亲弟弟才靠得住, 我是想有个人帮你。”


    江嘉豪冷笑:“是这样吗?”


    黄颖彤说:“当然,你看看江玙, 江彦死了十多年了, 他都还记得报仇, 你不想想你哥怎么死的, 倒替江玙破起案来了。”


    江嘉豪沉默半晌:“江玙不是江彦的亲弟弟。”


    黄颖彤:“可你和嘉逸是亲兄弟。”


    江嘉豪漠然道:“亲不亲又有什么用呢,三哥从来都看不上我。”


    黄颖彤拢了拢头发:“还说那些过去的事做什么,江玙是闲得没事发疯, 你也跟着他胡闹。”


    江嘉豪观察着黄颖彤的表情,一时竟也分不清母亲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在虚张声势。


    曾经,他也坚信江彦的死和三哥无关,所以才在八岁的江玙找上他时,心安理得地随口打发了江玙。


    现在,江玙又怀疑江彦的死和他母亲有关系。


    江嘉豪不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当初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他知道一旦江玙盯上了什么,那必然就是非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不死不休。


    江嘉豪靠在栏杆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垂眸点燃。


    黄颖彤抬手挥了挥飘起的烟,不耐烦道:“你自己在这儿抽吧,我回去吃早饭了,你抽完散散烟味回去,免得你爸又说你。”


    江嘉豪叫了她一声:“妈。”


    黄颖彤转过身:“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江嘉豪缓缓摇了摇头:“江玙说,他手里有照片。”


    黄颖彤皱眉:“照片?”


    江嘉豪叼着烟抬起头:“他说是从狗仔那儿买的,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翻拍版,很多张,都是十几年前的老照片,有船厂、有港口,里面有你、有三哥,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黄颖彤脸上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港城到处都是狗仔记者,十几年前跟拍最为猖獗。


    黄颖彤作为豪门贵妇,身上有着‘船王续弦’、‘情妇上位’、‘母凭子贵’等惹人眼球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有可能被狗仔跟上。


    时隔多年,她也不能确定自己当年走动关系的时候,有没有被哪家报社的狗仔尾随,甚至被拍下什么证据保留在镜头中。


    随着纸媒时代结束,港城确实有许多报社,都纷纷转到了内地发展。


    难道江玙前两年去内地,就是去找这些照片了吗?


    江嘉豪继续道:“他手机里还有许多,我不知道这事和江彦的死有什么关系,但他说他会尽快去内地拿底片。”


    黄颖彤越想越是心惊。


    她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不复从容,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江嘉豪:“我是江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狗仔会拍到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嘉豪捻灭烟头:“他查货运公司账目时,还发现了几笔去向不明的海外汇款。”


    黄颖彤:“和我没有关系。”


    江嘉豪点点头:“只要您没有顾虑就好,江玙有疑虑总来问我,可我又知道什么。”


    黄颖彤冷冰冰地说:“你三哥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这你总知道吧。”


    江嘉豪:“我太知道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台风夜,江玙就是突然出现在他床边,问他有什么死相比淹死更恐怖。


    江嘉豪回答说坠楼。


    五年后,江嘉逸就那么死了。


    “江玙现在又来找我了,”江嘉豪眉梢紧皱,抬眼看向黄颖彤:“妈,他这次怀疑的是你,你就不害怕吗?”


    黄颖彤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道:“我有什么怕的,他要是真来杀我,江家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用早餐时,江玙没有出现。


    黄颖彤盛了碗粥放在江乘斌手边,状若无意道:“阿玙呢?”


    江乘斌说:“去内地了。”


    黄颖彤手微微一抖,溅出几滴米汤:“京市吗?怎么让他回去了,不是说这一年不许他离开港城?”


    江乘斌轻描淡写:“他要回去拿些东西,正好叶宸出差了。”


    黄颖彤笑了笑:“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还要专门跑一趟,随便找个什么人拿回来也就是了。”


    江乘斌一边喝粥一边说:“谁知道呢,说是想家里养的那只猫了,想走一百个理由,懒得管他。”


    江玙想翩翩是真的。


    有照片是假的。


    他给江嘉豪看的那些老照片,都是方时恒当时来港城采风时拍的,江玙把和大哥有关的都照了下来,其中免不了掺了几张商会合影,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做贼的人心都虚。


    江玙只要放出手里有证据的消息,其余什么都不用做,等着黄颖彤行动就是了。


    如果她真的做了亏心事,是绝对不敢让江玙带着底片回港城的。


    江玙打算先在京市住几天,做出一副准备揭露真相的模样,让黄颖彤那边自己吓吓自己。


    心惊胆颤、夜不能寐。


    人神思不安中做出的决定,是最容易有破绽的。


    江玙想了想,在自己豆芽账号的主页上发了一条动态。


    自从回港城之后,他的直播事业也中断了很久,粉丝们找不到江玙,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找人都找到了阿wen那里。


    江玙前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没时间直播和拍视频,只时不时在豆芽账号更新动态,示意自己还活着。


    这次的最新动态是一张老照片。


    一张在维港船上拍的日出,构图光影都十分完美,又因为泛黄的边角,更添了几分斑驳的岁月感。


    江玙给这张照片配文为——


    【拨云见日,水落石出,等我回港城开播,直播公布一件大事。】


    不仅如此,江玙还给这条动态投了推广,确保能精准推送给黄颖彤看见。


    鱼饵都已放好,接下来就等鱼咬钩了。


    江玙按灭手机屏,侧头看着窗外熟悉的京市街景,依旧是北方特有的严寒与萧瑟,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


    车很快开进别墅区,江玙刷脸解锁家门。


    一进门,熟悉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叶宸虽然不在家,但江玙整个人还是瞬间放松下来。


    翩翩依旧是原地旋转,手忙脚乱地钻进沙发底下。


    江玙都半年多没回来了,也不知翩翩还记不记得自己,没有冒然开口,只等着它自己加载记忆。


    脱下外套后,洗了手先去拜妈祖娘娘。


    他不在的这些时间,无人供奉香火,还是要先告罪一声才好。


    江玙走到神龛前,拉开存放线香的抽屉,手不自觉顿了顿。


    香盒里的线香还放在原处,大大的盒子里只剩下零星几根,而他走的时候,应该是还有大半盒的。


    江玙目光微移,看向了供台上的玉盏。


    玉盏里也供了干净的清水。


    叶宸不只有帮他供奉妈祖娘娘,还帮他供奉了大哥。


    这是做不得假的,叶宸根本不知道江玙会回来,也没有和江玙说过他在做这些事。


    君子不欺暗室,不欺于心,无论有没有人看到,都始终表里如一,守正自持。


    江玙对这样的叶宸没有任何抵抗力。


    今天香炉里没有香尾,大抵是因为叶宸要出差走得早,没时间等一炷香烧完。


    江玙抽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燃,插进了香炉里。


    他拿起杯筊,闭目跪在神像下。


    一睁眼,一座大猫端端正正地蹲在供桌上,正歪头看着他。


    江玙:“……”


    原来是翩翩嗅到空气中的气息,识别出眼前这个人它认识,探头探脑地钻出沙发,又轻盈跃上供台,居高临下地观察江玙。


    江玙抬起手,做了个无实物抛球的动作。


    翩翩跳下供台,虚空追球。


    江玙微微仰起头,视线却没有看向妈祖娘娘的神像,而是看向了代表大哥的玉盏。


    他在心里问了大哥一个问题,然后将杯筊掷在地上。


    哭杯。


    江玙唇角抿直:“那让她自己突然死掉呢?”


    还是哭杯。


    江玙捡起杯筊,放回了原处。


    不高兴,不问了。


    江玙上楼直奔叶宸房间,进去动了动鼻子,仿佛又闻到那种不常住人的家具味。


    他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主卧里的摆设还和他住时一样,东西也大多是他的东西,床上铺的四件套也是江玙常用的。


    唯一不同的,是床脚的那套睡衣。


    是叶宸的。


    江玙走过去,捡起那件上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


    回过神的刹那,脸‘腾’地红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只是想到叶宸在他不在时,睡他的卧室、睡他的床、用他的被子、他的枕头,就不由自主地兴奋,心底生出某种隐秘惊喜。


    君子不欺暗室,不欺于心。


    可即便叶宸再自持守礼,克制隐忍,也会因为江玙难以自控,屡屡犯禁。


    他会忍不住喜欢江玙,会忍不住亲江玙,会忍不住因为思念江玙,偷偷睡在江玙的卧室里。


    江玙只要一想到这里就爽死了。


    叶宸一定很想他。


    他也很想叶宸。


    江玙去浴室冲了澡出来,皮肤被热水蒸得红彤彤的,眼睫也沾了水汽,整个人都透着湿润的嫩粉,似是被热气浸软了棱角,连唇色都平时艳了几分。


    他穿上叶宸的睡衣,钻进了被子里,给叶宸打了个电话。


    叶宸的声音很快从听筒中传来:“玙少可真会掐时间,我刚下飞机。”


    江玙大半张脸都埋在被里,声音也闷闷的:“还有多久到酒店,我想给你打视频。”


    叶宸切出界面,看了眼导航:“刚开出机场,大概要二十分钟。”


    江玙‘哦’了一声:“好吧,我等会儿再给你打视频。”


    叶宸轻轻笑了笑:“现在就可以,我又没开车。”


    “我不可以,”


    江玙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没穿裤子。”


    第88章


    江玙把纸团揉了揉, 随手扔到地下。


    身心舒畅。


    手机挂在床头的支架上,镜头只照到江玙的脸和肩膀,可叶宸看到江玙抬手的动作, 就知道他在乱丢东西。


    叶宸眼中笑意更重了几分:“舒服了?”


    江玙光着两条长腿, 抱着被子蹭了蹭, 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嗯,看着你的脸就好爽。”


    叶宸目光微移,落在江玙领口:“你还穿着我的衣服。”


    江玙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穿你的衣服怎么了,你还睡我的床呢。”


    叶宸说:“你可真霸道, 那本来就是我的床。”


    江玙微微扬起下巴:“床是你的床, 但这床单、被套, 还有枕头, 全都是我用过的……叶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也是有点洁癖的吧,就这样睡在我的床单枕头上,又怎么说?”


    叶宸眉梢轻挑:“没话说。”


    江玙嘴角略微上翘:“叶总巧言善辩, 怎么连个理由都编不出, 这也太敷衍了。”


    叶宸叹道:“没料到你突然袭击,突然回了京市, 偷睡你床罪证都被你穿在身上了, 实在是辩无可辩, 只能认了。”


    江玙说:“那你老实交代, 都在这床上做什么了。”


    叶宸看着江玙:“你觉得呢?”


    江玙半张脸都埋进被里,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瞳孔里盛着如水般润泽的光:“我刚才做的事, 你做了没?”


    叶宸忍俊不禁:“绕了这么半天,你就是想问这个?”


    江玙催促:“快说。”


    叶宸点点头,声音里掩不住笑意:“做了。”


    江玙耳廓止不住发热,好似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晕乎乎地问:“是想着我吗?”


    叶宸反问:“不然还能想谁?”


    江玙睡在叶宸睡过的被子里,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清雅檀香,整个人都似被叶宸拥抱住,没一会儿就困了。


    叶宸一直陪江玙睡着,才挂断视频通话。


    江玙睡得很沉,也很久。


    第二天醒来时外面骄阳灿然,隐隐有光线透过窗帘,照得绒布上星星点点。


    居然已经上午十点了。


    江玙睡得骨节松软,整个人都像被重置了一遍似的,撑着手从床上爬起来。


    放水、冲凉、换衣服、下楼觅食。


    叶宸这次出差的时间久,冰箱里食物都清理过了,冷藏层干干净净地只有几瓶饮料,连颗鸡蛋都没有,下面的冷冻层倒是有些云吞、虾饺之类的冻货。


    煮云吞还要刷锅,蒸虾饺不用。


    那就吃虾饺吧。


    江玙拆开虾饺放进蒸锅,坐在餐桌边拿手机点单。


    他这次要在京市多住上几天,总要买点蔬菜鸡蛋给叶宸看,不然叶宸在北欧那边谈生意,还要抽空操心他吃没吃饭。


    翩翩跳上餐桌,用毛茸茸的猫头蹭江玙,蹭得江玙满脸毛。


    江玙眼睛都被猫毛迷了。他揉了揉眼,又抱着翩翩使劲儿揉了揉又亲了亲,等到双方吸够了彼此,才去洗手台洗脸。


    翩翩又跳上洗手台,用爪子扒拉水玩,还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看水,搞得猫脸都湿了。


    鸡毛掸子似的尾巴在水池里一扫,屁股也湿了。


    江玙自己的脸都还没擦,先抻出两张洗脸巾给猫擦脸、擦爪、擦尾巴。


    “叶宸都给你惯坏了。”


    江玙抱怨了一句,单手抓着猫后颈皮半提起来,一手给它擦肚子下面沾湿的地方。


    猫都不喜欢被提着擦,挣扎着扭来扭去。


    翩翩作为一只二十多斤的‘小’猫,力气还是非常大的,江玙一只手竟然抓不住,还要用胳膊才能勉强夹住它。


    正这时,玄关处传来一声轻响。


    翩翩习惯性受到惊吓,在逃命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强大能量,“嗖”地就跑掉了。


    江玙胳膊被猫蹬了一下,隔着睡衣都火辣辣的,肯定是被抓破了。


    他扭过头,朝玄关看去。


    一道酷似叶宸的身影站在门口,微微瞪大眼睛看着他。


    江玙0秒认出这个人是谁。


    肯定是叶宸的弟弟。


    这两个人长得也实在是太像了。


    江玙反手擦掉脸上的水:“你就是叶玺吧。”


    叶玺一看到江玙,霎时便猜到这是他哥的男朋友。


    他早就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掰弯他淡漠自持的大哥,毕竟在京市二代圈里,高质量的男男女女到处都是,聪明的、漂亮的、温柔的、抽象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叶宸却从来没为谁动过心。


    无论多么美丽的皮囊,在他哥眼里都像过眼云烟。


    他哥对谁都挺好,但对谁都不喜欢。


    直到这个叫江玙的人出现。


    叶玺原本还有些疑虑,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可看到江玙的一刹那,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他脑子里只闪过两个词——


    好看、合理。


    江玙应当是刚洗完脸,眼角眉梢都沾着水,额角刘海也被打湿,胸前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眉毛上的水珠似坠非坠,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眉峰清隽的弧度,线条干净的眉尾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眼眸,黑白分明,烨然有神,像是也用水洗过,抬眼看过来时带着几分警惕的薄凉,隔着层浅浅的距离。


    五官轮廓的凌厉,又被脸上的水汽中和。


    如出水芙蓉,浓淡相宜。


    叶玺头都晕了一下。


    抛开那每一寸都长在他哥审美点上的容貌不谈,江玙给人的感觉就是会让他哥神魂颠倒的类型。


    具体让叶玺说的话,叶玺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一眼看过去很干净,像一张白纸,又像一团雾,当你仔细再看清的时候,又会被那张脸冲击到。


    大脑一片空白。


    叶玺看了看江玙身上的猫毛,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竟然结巴了一下:“你、你洗猫呢?”


    江玙说:“没有,我在洗自己。”


    叶玺大脑还处在宕机状态,状若恍然道:“哦哦哦,那你慢慢洗,我来帮我哥喂个猫。”


    江玙‘嗯’了一声,撩起袖子想看看刚才被猫挠的地方,但袖子拽不到那么高,就解了两颗扣子,脱掉一半睡衣露出手臂和肩膀。


    叶玺添上猫粮,端起猫水碗正要来洗,转身就看到江玙背着他,脱掉了一半的衣服。


    “!!!!!!”


    叶玺又晕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就在这儿洗吗?窗帘都不拉?”


    江玙转身看向叶玺,抬起胳膊,亮出手臂上的抓伤。


    手背上也有一道。


    两处抓痕还是挺深的,人的皮肤在猫爪面前脆弱得像锦缎,‘唰’的就被撕开了。


    伤口皮肉微微外翻,渗出鲜红的血。


    和翩翩玩的时候被抓伤是常事,但抓得这么深的就少见了。


    叶玺惊了惊:“早听我哥说过这猫应激起来杀伤力大,怎么把你抓成这样了,用不用打针啊。”


    江玙拿出酒精按在伤口上:“翩翩今年打过疫苗。”


    叶玺说:“那你也再打一个吧,这伤口太深了,我开车带你去医院吧。”


    江玙扔掉酒精湿巾,俯身冲洗抓伤处:“等会儿我自己去就行。”


    叶玺点点头,熟练地洗猫碗、铲猫砂。


    翩翩终于认出了叶玺,从沙发下面钻出来,围着叶玺转圈要罐头。


    “你罐头没了,翩翩,”叶玺把猫抱起来,看了眼江玙,用江玙恰好能听到的声音说:“把我大嫂挠那样,等我哥回来揍你吧。”


    江玙:“……”


    叶玺后来还是给翩翩开了罐头,摸着猫头说:“最后的晚餐,你安心吃吧。”


    江玙再直也听出叶玺这话是说给自己:“我不会跟你哥告状的,而且就算你哥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翩翩只是个小猫。”


    叶玺哪儿是怕江玙告翩翩的状,是怕江玙告他的状:“毕竟是我开门才把猫惊到的,既然如此,那我的事儿你也别提了啊。”


    江玙露出一点无语的表情:“知道了。”


    叶玺立刻奉承道:“大嫂你人真好,怪不得我哥那么喜欢你。”


    江玙冲完伤口,又擦了些碘伏:“别叫我大嫂。”


    叶玺应了声没问题,喂完猫洗净手,见供台上的香炉还空着,习惯性地点了三炷香,又把玉盏里的水换了。


    江玙单手缠紧绷带,把衣服穿好,转身正看到叶玺站在供台前。


    香炉里三支香徐徐飘起青烟。


    江玙动作顿了顿,问叶玺:“你也信妈祖娘娘吗”


    叶玺回身看向江玙:“我不信啊,我们家都不信这个,不过反正来一趟嘛,都是固定流程了,你手上有伤,也不方便洗这些,我就顺便弄了。”


    江玙说:“谢谢,很多人都忌讳这个,你和你哥倒是……都挺包容的。”


    叶玺笑了笑:“忌讳这个?你是说我爸吧。”


    叶柏寒知道叶宸家里竟然供了神像,回家后发了很大的脾气,发表了许多无神论的言论,还说这是封建迷信,说叶宸都鬼迷心窍了。


    叶玺对这事儿还有印象,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江玙奇怪地看着叶玺:“你笑什么?”


    叶玺说:“你不用听我爸的那套理论,他过寿时对着蛋糕都能许愿,没资格质疑别人的信仰。”


    细论起来,妈祖文化可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历史渊源,而生日蛋糕都是当天现做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灵性都低了一大截。


    叶玺喂完猫就走了。


    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江玙又掷了一次杯筊。


    问的是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


    这次倒是个笑杯了。


    江玙只好开车去医院,在门诊又冲了半天伤口,打了两针才回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江玙给林子晞打了电话,请他帮忙留意下黄颖彤最近的动作。


    江玙目前不能在港城露面,更不能用自己的人去跟黄颖彤。


    只有让黄颖彤摸不透他的行踪,不知道江玙究竟在干什么,她才会更慌张、更害怕。


    林子晞都没问什么原因,就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交给我吧。”


    江玙抿起唇角,眼神都变得柔软:“你最好了。”


    林子晞轻哼:“这时候又我好了。”


    江玙说:“你一直都好啊,我和叶宸的事,上次都和你交代清楚了,你就别生我气了好吗,那天从茶餐厅跑掉,也不是躲你,是躲那些保镖。”


    林子晞笑道:“逗你的,我才没那么小气,我爸还让我请请你呢,你去找商会会长外甥要账的时候,还把我们家的账也要回来了。”


    江玙虽然不在港城,但也听说了不少事,冷冷道:“他算什么东西,也敢骚扰你,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林子晞说:“算了算了,不提那些晦气东西,你怎么又忽然回京市,现在京市那么冷,我都不想去,等天暖了找你玩。”


    江玙说自己过几天就回去,又把自己的计划大概讲给了林子晞。


    林子晞听完后想了想,问江玙:“黄颖彤会信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吗,要不要我再联系几个狗仔,给她邮点东西吓吓她。”


    江玙摇头:“放心,她肯定会信。”


    林子晞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信,就这么有把握?”


    江玙问:“你信了吗”


    林子晞不假思索:“我当然信了,你又不会讲谎话,而且向来直来直往的,谁能想到你会搞这些……”


    说到这儿,林子晞猛地顿住。


    江玙语气有一点得意:“她想不到我会骗她。”


    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聪明的;从来不玩手段的人,忽然用了手段,才是最难防的。


    一切都按照江玙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发展。


    在京市的第三天晚上,江玙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钟妗思已从江乘斌那里,听说了江玙在京市的事情,今天给江玙打电话,就是告诉他不用着急回来,可以多待一阵子。


    江玙却说:“我过几天就回去。”


    钟妗思血压有点高:“你要实在没事干就去找叶宸吧,江家的事妈妈会处理。”


    江玙选择性听话:“爸爸不许我和叶宸单独相处,等我这边的事忙完,我就立刻回港城。”


    钟妗思拗不过这个犟种,只能透了实底:“玙仔,我和你爸爸谈过了,黄家做的那些事,你爸爸都会清算的,黄颖彤已被逼上绝境,伏法是早晚的事,你就待在京市,千万别回来知道吗?”


    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江乘斌和钟妗思这么多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江玙成年,等江玙拥有继承江家的能力和声望。


    黄颖彤做的那些事,江乘斌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调查过。


    只是时机未到,他不能贸然出手。


    黄颖彤做了这么多年董事长夫人,在公司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在江家集团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除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她一个人容易,可要清扫掉黄家在江氏的全部势力,势必要伤筋动骨。


    江家那么大的一个产业,经营起来就如同在深海航行的巨轮,任何一点细微的决策失误,都可能会影响股票、影响全局,好在江玙前段日子收上来不少货款。


    更加充裕的现金流,能为股票的波动提供更好地保障作用。


    钟妗思说服了江乘斌,到清算的时候了。


    江彦出事时,江乘斌重病未愈,江玙年纪又小,江家剩余唯二的两位继承人全都是黄颖彤的儿子。


    江乘斌就是有心清算,也无力回天。


    他需要江嘉逸替他打理产业,需要黄家的支持,需要黄颖彤代表他,在群狼环伺的局面中周旋。


    黄颖彤没有对江乘斌动手的原因也是一样,她自己独木难支,除掉江彦,再除掉江乘斌,就算江家落到她的手里,她也拿不住。


    一对半路夫妻,都恨不能对方死,但又貌合神离,表面恩爱了十几年。


    随着江乘斌病愈,他渐渐收回了一些权力,也清除掉了黄家在江家的一部分势力。


    就在这个时候,江嘉逸忽然死了。


    江乘斌又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优秀的、正值壮年的儿子。


    可与失去江彦不同,江嘉逸的死,无形中消除了江乘斌最大的威胁。


    所有人都觉得是江玙做的。


    其实无论真相与否,黄家都想把这件事安到江玙身上,这样即便江玙不死,也没有了继承江家的资格。


    在权力的博弈中,真相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在已有的、无法挽回的损失里,也要拿到最大的利益,最有利于后续发展的结果。


    黄家急于给江玙定罪,逼着江乘斌处理江玙。


    祠堂中,江家、黄家、梁家三堂会审,江玙被家法打到浑身是血,最后供出的也只有两个字——


    报应。


    黄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不仅没能把江嘉逸的死钉在江玙头上,反而让围观者都隐隐相信了江玙的说法。


    是江嘉逸害了江彦,所以才遭了报应。


    因江彦之死而断开的江、梁联盟,在那一天重新建立,决定共同对付黄家。


    “梁家只想为江彦报仇,可你爸爸还得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钟妗思将利害关系讲给江玙:“况且黄颖彤害江彦的事,一直也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这才耽搁了下来。”


    江玙眼睑微垂:“我就是证据,她现在以为我手里有证据,肯定会对我动手。”


    只要她忍不住出手了,就有了实证。


    钟妗思急道:“投鼠忌器,我和你爸爸担心的就是这个!”


    现在能继承江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黄颖彤的儿子江嘉豪,一个是钟妗思的儿子江玙。


    只要动了黄颖彤,清算她做过的那些事,那无论江嘉豪是否贤德,都会受到母亲的牵连,被踢出继承人的范围。


    江家就只能由江玙继承。


    相反地,如果黄颖彤被逼到绝地,铤而走险,率先杀死江玙的话,那么哪怕她最后死了,但江家也还是要到江嘉豪手上。


    因为没有别的继承人了。


    钟妗思对江玙说:“黄颖彤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已经是明牌在打,输掉是早晚的事。玙仔,你是这整局棋眼,是不能动的,否则就算她死了,手里还有江嘉豪这张底牌,而我和你爸爸只有你了,你是不能拿你的命去换她的,你明白吗?”


    江玙沉默几秒,只说了一句话:“不,我信不过爸爸。”


    钟妗思错愕到近乎失语:“什,什么?”


    江玙眼眸低低垂下:“大哥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外面都在说是三哥做的,但爸爸让我不要乱说话,让我多考虑江家的名誉。”


    可名誉又有什么用呢?


    大哥江彦的名誉倒是很好,可结果呢。


    连死了都要为声名所累。


    因为他温文,因为他仁善,人们说如果江彦活着,定然不愿因自己的事而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他们连死亡都能替江彦原谅。


    所有人都告诉江玙,江彦是溺海而亡,说这是意外、是不测、是天命难违。


    可所有人也都知道,江彦作为船王长子,游泳技术毋庸置疑,最长能在水下闭气十几分钟。


    即便真有意外,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救援。


    这明明就是谋杀。


    江玙那时候只有八岁,被人以保护的名义拦在灵堂之外,连大哥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们说溺亡者全身肿胀苍白,遗容不够安详,小孩子看了会害怕;说江彦倘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愿意江玙看到他这个样子。


    即便后来江玙给江彦报了仇,即便事情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但江玙还是忘不了。


    大家都觉得他该释然了、该放下了。


    只是要怎么放呢?


    大哥离开的时间,已经比照顾江玙的时间还要长了。


    可江玙还是好想他。


    “爸爸要考虑得太多,要周全的也太多,”


    江玙声音冷然无畏,平静到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思忖过千万次的想法:“但我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件事。”


    谁要大哥死,他就要谁死。


    江玙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得到江家,也不在乎家产会落到谁的手里。


    可在他爸爸的世界里,为江彦报仇并不是当务之急,放在最前面永远是江氏一族的荣誉与基业。


    这是江玙不能理解,也不能赞同的。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江玙都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原谅父亲了,所以他成年后离开了江家。


    最开始创建网红账号时,江玙确实想过利用互联网的影响力,为自己达成些什么。


    一个人的声音总是太容易被埋没。


    十二年前,江玙明明那么大声地、跟那么多人都说过大哥的死有问题,可惜没有人能听到,也没有人会替他调查。


    江玙的声音被阻断在灵堂外,他大哥再也听不到了。


    “爸爸明明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但为了家族产业的平稳,却可以几年不追究江嘉逸,十几年不清算黄家。”


    江玙抬起眼睛,目光坚定而决绝:“十年前他没做的事,现在就一定会做吗。”


    江家产业由江乘斌一手壮大,几十年风风雨雨,江乘斌对这份基业的感情,远胜于父子之情,也胜于失子之恨。


    可在江玙的世界里,不是这样的。


    江玙很冷静地对钟妗思说:“妈妈,你说的我都懂,我不会再怨爸爸,但也不相信他。”


    在为大哥复仇这件事情上,江玙只信他自己。


    因为只有他,是被江彦亲手养大的。


    只有他,知道大哥有多么好。


    别人没有经历他经历过的一切,永远无法对他的仇恨、他的执念感同身受。


    江玙不会再怪江乘斌,因为他们站的位置本来就是不同的。


    江乘斌有一份沉重而荣耀的产业,有叱咤风云、受人敬仰的身份,还有四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儿子。


    他心里有其他分量更重的东西,压过了江彦死亡的重量。


    所以他能隐忍,他能放下。


    但江玙不能。


    在江玙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在他还什么都不懂,被饿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是江彦带走了他。


    江彦保护江玙,就像江乘斌守护江家基业那样,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


    江乘斌有四个儿子,只要他愿意,甚至还可以拥有很多继承人。


    可江玙只有一个大哥。


    再也不会有了。


    *


    如江玙所料,黄颖彤果然忍不住动手了。


    在江玙准备回港城的前一晚,她居然都等不及江玙回去,就直接派人找到了京市。


    夜深霜重,北风呼啸。


    江玙和叶宸打完视频通话,抱着猫侧躺在床上,都准备睡觉了。


    正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江玙猛地睁开眼。


    翩翩也‘蹭’地跳起来,慌慌张张地钻到床下面去了——


    这是家里有人进来时,它特有的反应。


    江玙迅速起身,刚抓起床边的卫衣套上,卧室的实木门就被蛮力撞开。


    ‘嘭’的一声巨响,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一人手持匕首,朝江玙扑了过来,开口就是一句:


    “照片呢?!”


    江玙迅速后退拉开距离,抓着床头的台灯,朝那人砸了过去。


    一句话,足以让那个江玙确认对方身份。


    是黄颖彤派来的杀手。


    江乘斌和钟妗思都以为京市足够安全,殊不知当人被逼到绝境,就会变得无比疯狂,当杀死江玙成为她唯一的生门,那么无论江玙在哪里,她都会忍不住出手的。


    聪明人偶尔犯一次蠢,也犯得让人很猝不及防。


    电光石火间,门口那个壮汉也冲了过来。


    闪着寒光的匕首,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刺向江玙面门。


    江玙猛地矮身,匕首擦着他耳侧扎向窗台,江玙顺势旋腰转身,手肘狠狠砸向壮汉后颈。


    壮汉痛哼着躲避,江玙趁机扣住他手腕,指节发力一拧,骨节错位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那人手中匕首应声落下。


    江玙抄起匕首,在左右两肩的位置各剜了一下。


    壮汉登时惨叫出声,倒在地上痛得直滚,两只手软软垂下,竟不能再移动半分。


    江玙握着匕首,反手抹去颊侧溅上的鲜血。


    最先进屋那人隐在阴影中,似是一道阴沉鬼影,见同伴倒地,不仅不慌张,反而抬手鼓了鼓掌。


    江玙抬眼向那人看去。


    “早听雇主说你会很难杀,怪不得佣金翻了三倍,”


    那人抬起右臂,掌心赫然握着一柄黑黝黝的手枪:“还嘱咐我们一定要带上这个。”


    江玙瞳孔霍然收缩,浑身肌肉绷紧,闪避的动作已快成一道残影,却终究赶不过子弹上膛的轻响。


    枪膛火星亮起微光。


    ‘嘭’的一声,子弹擦着江玙肩膀,炸开一道血花,射在他身后的玻璃上。


    玻璃碎裂的声响中,江玙捂着肩膀,迅速回过身。


    三米外,漆黑的枪口抬起。


    正对江玙眉心。


    江玙心跳如擂,须臾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绝对、绝对不能死在叶宸家里。


    否则等叶宸从北欧回来,看到的就是……看到就是……


    江玙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怎么不开枪,你雇主还有别的交代吗?”


    杀手用枪指着江玙,警惕地后退半步:“你知道我雇主要什么,把照片都交出来吧,给你个痛快。”


    江玙说:“照片在我电脑上,胶片在书房抽屉里。”


    杀手点点头,踢开地上哀嚎的同伴,慢慢朝江玙走过来,同时掏出一个手铐,显然是想把江玙先铐住,再去找照片。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江玙屏住呼吸,始终保持不动,精神却高度集中,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距离。


    就在枪口抵上额角的前一秒。


    江玙忽然动了!


    他一脚踢向杀手手腕,猛地将枪踢飞!


    黑色手枪落在地上,擦着大理石瓷砖光滑的瓷面,转圈滑了出去。


    江玙和杀手同时扑向手枪。


    正在这时,一道棕色猫影从床底下蹿了出来,推玩具球似的,一个飞身滑铲,把杀手手边的枪推出去好远。


    杀手:“???”


    他抽出腰间匕首,想也不想便朝那猫刺去。


    江玙一把抓住杀手衣领,硬是将人拽了回来:“翩翩快跑!”


    人的速度比起猫来,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杀手一刀劈空,又拿枪无望,只能骂了句脏话,转身和江玙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江玙抬手握住杀手手腕,挡住他挥过来的一刀,顺势向反方向掰去,卸去对方手中匕首,左臂灵活地绕向杀手颈侧,呈环扣状锁住敌人动作,手肘同时紧紧抵向喉结,形成一个裸绞的雏形。


    奈何杀手的体重远高于江玙,同时也深谙近身格斗技巧,不住挣扎之下,江玙锁了几次,都未能将锁成。


    二人犹如两只困兽,都在用尽全力绞死对方。


    剧烈打斗中,卧室床头的东西纷纷落地。


    翩翩听到屋内‘噼里啪啦’的声响,毫不意外地应激了。


    猫应激时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它估计是理解错了江玙口中‘快跑’的含义,化身为一道发疯的闪电,浑身的毛炸成一团,在屋内疯狂逃窜。


    慌乱中,翩翩惊恐地跳上高处,又被高度吓到,慌不择路般一跃而下。


    就这么带着自身重量和惯性,从天而降。


    狠狠踩在了杀手脑袋上。


    杀手大声惨叫,手上钳制江玙的力气顿时一松。


    正在和杀手相互裸绞的江玙:“……”


    翩翩显然是摔得有些懵,为了稳定住自己,有什么就抓住什么,爪子下面的杀手晃得越厉害,它抓得越紧。


    四肢尖爪张成锋利的小钩,每一个爪尖都深深扣进皮肉,嵌得紧紧的,竟是甩也甩不掉!


    杀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身体猛然后仰,惨叫声震得江玙一阵耳鸣。


    翩翩吓得直接蹿走了。


    江玙借势欺身,拽起杀手头发狠狠砸向地面。


    世界终于安静。


    江玙剧喘着站起身,环顾满地狼藉,缓缓叹了口气。


    总算拿到了确凿的证据。


    黄颖彤这次,是怎么都跑不掉了。


    第89章


    黄颖彤近日坐立难安。


    港城警务处已经开始调查她了, 派去找江玙的杀手也失去了联系。


    多半是失手了。


    追到京市杀江玙是一步险棋,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江玙在港城总是前呼后拥,身边跟了数不清的保镖, 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


    时至今日, 黄颖彤不禁怀疑, 江乘斌是不是早就在防着自己。


    是她被江玙搞同性恋这件事搅昏了视线,才一步步错过动手的良机,可这也不能怪她不警惕,毕竟风平浪静了十几年,江玙又始终对家产毫不在意, 一成年就跑到了内地去。


    如果不是江乘斌强加干涉, 江玙根本就不会回港城!


    而且就算江玙回来了, 暂时掌管着货运公司, 也没展现出什么管理能力, 不是在摆烂混日子, 就是无意义地加班乱干,后来更是不怕得罪人,直接理了旧账上门催收货运款。


    江玙的心思在叶宸身上, 怎么瞧着都是一副不打算留在港城, 只等时间到了就要走的态度。


    江氏集团最终还是需要她、需要黄家的呀。


    黄颖彤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为何会一夕之间急转直下。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


    更令黄颖彤感到焦虑的是, 江嘉豪身边出现了许多新面孔, 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不知欲意何为。


    她不禁想起十年前在江彦灵堂内,自己和钟妗思的对话。


    钟妗思一袭黑色长裙,冷艳得似一朵食人花:“黄小姐, 江彦的母亲不在了,你不该欺负他没有妈妈。”


    黄颖彤春风得意,挽了挽耳边的长发,说:“是啊,这孩子命苦,母亲去得早,父亲又病了,你儿子过继在他母亲名下,那算起来你们也有段母子缘分,既然如此,那替他擦脸穿衣的活儿,就请你代劳吧。”


    她有意为难钟妗思,可钟妗思却不觉得为难。


    黄颖彤心中有愧,不敢靠近江彦的棺椁,更不敢触碰江彦的遗体。


    可钟妗思却只觉得哀痛、只觉难过。


    她接过佣人手中水盆,放在棺椁旁,半扶着棺沿为江彦擦脸换衣。


    最后端着水盆离开的时候,钟妗思停在黄颖彤身侧,低声说了一句:“黄小姐,江玙还小,对你是没有威胁的,你愿意相安无事的话,我就同你相安无事,但如果你敢对江玙下手……”


    黄颖彤斜眼睨向她:“怎么?”


    钟妗思眼睫微抬:“你对玙仔做什么,我就对你儿子做什么。”


    每每想起钟妗思说这话的表情,黄颖彤心头都不由自主猛地一凛。


    她们原本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可这回,黄颖彤走投无路,开始对江玙动手了,那江嘉豪身边的那些人,会是钟妗思派过去的吗?


    这是在威胁她吗?


    局势已经失控到她无法掌控的地步了,黄颖彤被困局中,进退维谷。


    她派人紧盯着港城几个入境口,时刻关注着江玙的动向。


    是她最后的机会。


    只有江玙死了,她这盘棋才能活。


    但令黄颖彤举棋不定的是,江玙也失去了消息。


    他今天原本该回港城的,只是他没有回来。


    计穷势迫,刻不容缓,江、梁、黄三家的成败,都牵在他一人身上,江玙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延缓了回港城的计划。


    他到底在干什么?


    江玙在补窗户。


    两位杀手都让警局的人带走了,凌乱的打斗现场也完成了取证。


    江玙必须得在叶宸回来之前,尽量将卧室恢复原状。


    主卧的窗玻璃被子弹射碎了一块儿,为了避免叶宸发现端倪,江玙得想办法补个一模一样的上去。


    这听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实际并非如此。


    虽然玻璃们看上去长得都差不多,但真拿过来和周围的玻璃一比对,就会发现还是有挺大差别的。


    不是同一批次的玻璃,哪怕是相同厂家的,透光度、反光度、阳光下细微的波纹也会不同,而且新买来的玻璃和用了几年的玻璃放在一起,磨损程度也不一样。


    江玙搜集来几十种规格的玻璃,又请了一位擅长修复古董的老师傅,把玻璃当作文物似的做旧。


    溅了血的窗帘和床单也要换。


    还有打斗中砸坏台灯、纸巾盒等物件。


    其他东西倒还好配,就是那盏掐丝珐琅台灯,是叶宸从拍卖会买来的艺术品,仅此一件、绝无仅有。


    江玙又给翩翩开了个罐头。


    并心怀歉意地把台灯摔碎的黑锅,扣在了翩翩的猫猫头上。


    “晚上我摸黑找充电器,不小心碰掉了纸巾盒。”


    江玙为‘台灯之死’,设定了完整的逻辑链,面不改色地向叶宸汇报道:“结果把翩翩吓到了,它应激跑酷,不知怎么就把台灯带下去了。”


    “台灯就摔坏了。”


    叶宸看着屏幕里的江玙:“你没事吧。”


    江玙摇摇头,翻转镜头给叶宸看他新买的台灯:“都怪我吓到了翩翩,你回来就不要说它了,这个灯也是珐琅彩的,是不是也很好看?”


    “灯很好看,”叶宸沉默了一瞬,慢声道:“江玙,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谎。”


    江玙瞳孔瞬间放大:“啊?”


    叶宸说:“在我名下的房产中,发生了持枪入室伤人这样重大的恶性事件,物业和警方怎么可能不联系我?”


    江玙:“……”


    叶宸继续道:“京市安防也发布了警情通告。”


    江玙心虚地视线乱瞟。


    叶宸声音微沉:“所以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你又为什么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江玙大脑处理器瞬间宕机,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跟卡了似的。


    可惜当前网络讯号良好,他甚至不能假装掉线。


    江玙叹了口气,低下脑袋说:“我错了。”


    叶宸并没有追究对错,只是又问了一遍:“怎么会有人敢跑到京市来行凶?你究竟有没有受伤?”


    江玙不敢再说谎,但也没有100%讲实话,选择性挑选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讯息:“是我继母那边派来的人,为了争家产的。”


    叶宸看着江玙:“还有呢?”


    江玙说:“现在继承人只有我和江嘉豪,她除掉我之后,江家就只能由她儿子继承了,所以……就动手了。”


    叶宸:“那你呢?”


    江玙像触发了自动回复,脱口而出:“我没动手,没打架。”


    叶宸表情有些许无奈:“我是问你有没有受伤。”


    江玙否认道:“没有,怎么会。”


    叶宸带了些审视意味,不轻不重地吐出几个字:“看着我,再说一遍。”


    江玙心口霎时收紧,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来京市后虽然学会了说谎,但还没学会如何沉着地应对质疑,叶宸一问他,眼神不自觉就开始躲闪,不知该怎么回答。


    叶宸面色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江玙,你是要我现在就回去,当面检查,才肯说实话吗?”


    在知晓江玙遭受袭击的刹那,叶宸第一反应就是回京市找他。


    叶宸这样冷静的人,在接到警方电话时,也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确认江玙安然无恙,才能沉下心来询问调查。


    事关江家内部权力倾轧,叶宸尚且不知江玙是否另有安排,不便直接插手干预,只能安排人守在别墅附近,暗中保护对方安全。


    叶宸虽不清楚港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肯定是形势有所变化,局面才会如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在不能获取有效信息的情况下,他只能按兵不动。


    不仅是因为北欧到京市路途遥远,即便是协调出专班航线,也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若真有什么事,反而要耽搁了。


    更因为如果他这时动身回京市,可能会传递出某种信号,对局势造成影响。


    他甚至担心江玙手机被监控,连电话都没有给江玙打。


    江玙低低应了一声:“你不回来是对的。”


    京市毕竟不是黄颖彤的势力范围,现在港城那边的人,都不确定江玙在哪儿,叶宸和北欧的谈判正进行到最重要的时候,他若在这时突然返回京市,黄颖彤肯定就猜到江玙的位置了。


    叶宸最擅长的就是布局和破局。


    他当然清楚怎么做才是对江玙最好的,可他又无法自控地想知道江玙的消息,想立刻见到江玙。


    “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叶宸静静注视江玙,漆黑眸底暗藏波动的情绪:“就等来你编了这么一段谎话:台灯是猫碰掉的,持枪歹徒都找上门了,但是你没受伤也没打架,你自己听着合理吗?”


    江玙感觉叶宸好像生气了,手指轻轻捻着衣角:“这世界上不合理的事情本来就很多。”


    叶宸:“比如呢?”


    江玙飞快看了叶宸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比如那个持枪的杀手,其实是被翩翩打败的。”


    在江玙今日所有破绽百出的谎言中,这句最像假的。


    但听完江玙讲述完前因后果,叶宸也不得不承认,把甩出去的手枪推飞之类的事,确实是他家猫能做出来的。


    当一件事的离谱程度超出阈值,它反而就变得很合理了。


    应激缅因大战持枪恶徒。


    以江玙的说谎能力,还编不出这么荒谬的故事。


    尤其是翩翩应激后满屋乱窜那段,叶宸养猫这些年也确实见过几次,他上一个台灯就是这么碎的。


    所以江玙这次,会想到把台灯碎掉的原因安在翩翩头上,也不算平白无故,无凭无据。


    是有明确的参考文献,和动作指导的。


    江玙总结陈词:“玻璃是枪打碎的,枪是猫推走的,我只是自保,真的没有打架。”


    叶宸叹气:“江玙,为什么你解释和关注的重点,总是在‘打架’上面?遇见这样的情况,我恨不能你神功附体,百毒不侵。”


    江玙歪了歪头,看向叶宸问:“那你到底要知道什么?我都已经讲实话了,你又不要听这个。”


    叶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江玙小声抱怨:


    “真难伺候。”


    叶宸简直气笑了:“我难伺候?”


    听到这句评价的刹那间,叶宸脑海中闪过弹幕般密密麻麻的话,反驳的论点论据论证加在一起,能写出一篇三万字的论文来。


    但最后他一句都没说。


    笑一笑得了。


    叶宸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抱臂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难伺候?”


    江玙却同样振振有词。


    “你就是难伺候,叶宸,你想要什么都不说,想问什么也不说,”


    江玙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屏幕,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总是习惯考虑更多,总是会权衡是不是时候、合不合时宜,总是反复叩问自己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在我这里不用考虑对错。”


    “无论想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叶宸:我就想知道你受没受伤,问了三次你也没说。


    江玙:你应该直接问!


    叶宸:请看VCR。


    江玙:……


    江玙: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真难伺候。


    叶宸:……


    第90章


    叶宸看着屏幕里的江玙, 忍不住笑了。


    有关反驳自己‘难伺候’的论点,他还一句都没有说,江玙就先声夺人, 发表了好一番长篇大论。


    充分印证了一个道理——


    人在心虚的时候, 话会变得很多。


    连江玙都开始讲上大道理了, 乍一听还真容易被绕进去。


    叶宸才思敏捷,能言善辩,但向来很少和人辩驳什么,这种性格的形成,与他生长环境有关:


    父亲听到反驳就暴怒;母亲听到反驳就要哭;叶玺听到反驳就顶嘴。


    渐渐地, 叶宸就不爱说话了。


    也正因自己的辩解和意见总是不被采纳, 所以和朋友们相处时, 叶宸都尽量做不扫兴的那个, 只要不是对方行为太过离谱出格, 他也不会去纠正反驳。


    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中, 陆灼年讲理,所以不用辩。


    萧可颂不讲理,所以也不用辩。


    而江玙呢, 恰好介于讲理与不讲理之间的第三种情况, 说他听话他也是真听话,但要是不听起来, 也自有一番逻辑和道理。


    又受陈则眠的影响颇深, 不知不觉竟学会了倒打一耙。


    叶宸冷静了一下, 在江玙的大段发言中提取有效观点, 依旧是先反思自己:“我确实会想得更多,也会权衡更多,不能像你那样莽……洒脱, 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


    江玙听出叶宸巧妙地停顿,眯了眯眼睛:“你刚才最先想说,好像不是洒脱。”


    叶宸眸底闪过笑意:“不管是什么吧,因为我们性格不同,所以才会相互吸引,对不对。”


    江玙没能把叶宸绕进去,反而自己有点乱了,思索了两秒:“我不是说这个。”


    叶宸:“那你说。”


    江玙冷着脸:“今天我讲谎话是不对,但你明明都知道了,还假装不知道,就像是在试探我。”


    叶宸想了想:“好吧,这是我的错。最近谈生意谈得太多,试探人都试探成习惯了,但把工作中的态度带到生活中,尤其是带到和你交谈里,是我不对,我明知道你不喜欢拐弯抹角,还这样和你讲话,也难怪你会生气了。”


    江玙本来是有一点点生气,但听叶宸这么说,瞬间就不气了:“没关系,我原谅你,你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就好了。”


    叶宸失笑:“多谢玙少宽宏大量,不和我计较。”


    江玙不说话了,低下头整理衣服。


    明明先说谎的人是他,但叶宸却给他道歉,还说他宽宏大量,像是故意揶揄,但语气又很真诚。


    江玙耳根不自觉发热,莫名感到害臊。


    “那你也原谅我吧,”


    江玙抬头瞥了叶宸一眼,继续低头玩睡衣上的扣子:“我也是不想你担心,所以才没说实话的,北欧那边的当地势力已经很难缠了,你要是还要想着我这边的事,就太累了。”


    叶宸说:“好,原谅你,那这件事就过了。”


    江玙还有话说,调转镜头拍向落地窗,嘀嘀咕咕地抱怨:“你以后知道什么就早点讲,补这块玻璃可难了。”


    叶宸只知道歹徒在屋里开枪,并不知玻璃被打碎的事,但见江玙又说漏了,不自觉抿了下唇角,强行压住笑意。


    江玙的动态视力不容小觑,瞬间捕捉到叶宸嘴角翘起的弧度,语气很凶地问:“你笑什么?”


    叶宸摇摇头:“没笑什么,就是看你好可爱。”


    江玙将信将疑:“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就笑了,肯定有别的原因。”


    叶宸看着生龙活虎的江玙,即便心里清楚他多半没事,但仍旧没忍住问了第四次:“能打碎这块玻璃,弹道一定是门口射过来的,射击距离这么短,这边又没有掩体,你怎么躲开的?”


    江玙挠了挠鼻尖。


    其实并没有完全躲开,手臂还是被擦伤了一下。


    他也听出叶宸根本不相信他没受伤,并且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又在旁敲侧击地问了。


    江玙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试图故技重施,用眼神让叶宸放弃追问。


    根据江玙的反应,叶宸反而确认他一定受伤了,所以才每次问到相关问题,就突然恼羞成怒。


    叶宸端量着屏幕里的江玙。


    江玙见叶宸神色凝重,又不由有些心虚,色厉内荏道:“叶宸,你又在哪儿猜什么呢?我们刚刚才说定,以后你想要什么都直接说的。”


    “想要什么直接说是吧,”


    叶宸好整以暇,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行,把衣服脱了。”


    江玙瞬间就弱下去了:“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叶宸说:“问来问去你也不肯说,反怪我不够直接,那我就再干脆一些,想知道什么,直接用眼睛看好了。”


    江玙:“……”


    经过他一番操作,成功把自己绕进去了。


    可恶!


    叶宸气定神闲,屈指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快脱。”


    江玙彻底没话说了,只能把手放在睡衣扣子上。


    属于叶宸的睡衣原本穿在江玙身上,又在叶宸指令下,被一颗颗解去扣子,顺着江玙光洁白皙的肩膀滑了下去。


    江玙倒没觉得不好意思,还往后推了下手机支架,让镜头拍到整个右肩和大半个上身。


    只有半个左臂藏在镜头外。


    根据排除法,具体哪里受伤已经很清楚了。


    叶宸眉梢微蹙,沉声道:“你站起来。”


    江玙也觉得这样太明显了,索性放弃挣扎,直接拆开左臂的纱布,把伤口给叶宸看:“好吧好吧,告诉你了,就是一点擦伤。”


    叶宸沉默几秒:“那你究竟在藏什么。”


    江玙还是很要面子的:“受伤就是很丢脸啊,好像我打不过似的。”


    叶宸血压隐隐升高:“对方都拿枪了,打不过不是很正常吗?”


    江玙发现他只要想隐瞒什么,就必定会被加倍戳破,于是演也不演了。


    “其实也不是光藏这个,”


    江玙侧过身,把整条左臂都暴露在镜头里:“我其实还被猫挠了。”


    叶宸:“……”


    江玙胳膊上那三道爪痕,已经结了层薄痂,血痂旁边的皮肤虽然没破皮,但皮下组织也被挠伤了,瘀痕和血痂交错着,红紫青黄几色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可比子弹的擦伤严重多了。


    叶宸深吸一口气,让江玙把衣服穿上,然后叫了声翩翩。


    翩翩竖起的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江玙手机。


    叶宸:“翩翩,过来。”


    翩翩确定了叶宸就是在叫它,追踪着声源,‘蹭’地跳上床头。


    一颗猫猫头出现江玙身后。


    叶宸还没说什么,江玙就捂住了翩翩耳朵。


    “你不要说它,它是英雄小猫,”


    江玙为了保护翩翩不受指责,随手把叶玺卖了:“是那天你弟弟突然过来,才把翩翩惊到了。”


    叶宸拿翩翩没办法,拿江玙更没办法,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嘱咐让江玙小心点,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江玙答应得十分痛快。


    痛快到叶宸完全不能放心,挂断通讯就给陆灼年打了个电话。


    “灼年,能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吗?”


    陆灼年关上书房门:“你说。”


    叶宸开门见山,目标明确:“我要去趟港城,但不想行程被任何人发现,有什么办法能做到吗?”


    陆灼年问:“什么时候走,哪个机场?”


    叶宸:“阿兰达机场,越快越好。”


    陆灼年应道:“行,护照号发我,剩下的我来安排。”


    同一时间,书房门口。


    陈则眠微微倾身,侧耳贴向门边。


    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后,他迅速撤回楼上,转头把陆灼年和叶宸都卖了。


    陈则眠压低声音,将偷听来的消息同步给江玙:“我听陆灼年说什么机场护照的,应该是要安排叶宸去哪儿。”


    江玙在心里暗骂叶宸老奸巨猾,又道还好自己留了一手,多问了陈则眠一嘴。


    陈则眠若有所思:“叶宸这是要去哪儿啊,他和北欧那边的谈判,不正进行到要紧时刻吗?我那天还听陆灼年说这事儿来着。”


    江玙自己都焦头烂额,但还不忘关心叶宸的事:“说什么?他在北欧不顺利吗?”


    陈则眠说:“顺利倒是挺顺利的,就是有个地头蛇敲竹杠,不过你甭担心,叶宸早有安排,陆灼年过几天就去北欧,我听他们一块儿商量什么对策来的。”


    确切地说是计策,叶宸应该是设了个什么局,但陈则眠也没听太懂。所以就不说了。


    也不是没听懂,他当时就没仔细听。


    他要仔细听的话,肯定应该也是能听懂的……吧。


    江玙一边听陈则眠说话,一边查询从叶宸那边到港城的航行时长,查完连觉都不睡了。


    完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阿兰达机场到京市的直飞时长是八个小时,按照陆灼年的办事速度,叶宸没准十二小时内就能回来了。


    他必须得连夜回港城,否则要是明早再走,没准叶宸都能在机场等他了!


    还好陈则眠替他听了一耳朵,真是救命大恩。


    “谢谢你,陈则眠,”


    江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快速收拾行装:“等我回来一定请你吃十次牛油火锅。”


    陈则眠倒吸凉气:“卧槽,兄弟,你这是要惹多大的祸,我这一条消息就值十个牛油锅?”


    江玙:“……”


    靠,他怎么又一句话把自己说漏了。


    陈则眠也有点心慌了:“完蛋,你这要出点什么事,叶宸还不得杀了我。”


    江玙说:“不会。”


    陈则眠确认道:“所以你不会去惹事,肯定会安安稳稳地回来的,对吧。”


    江玙短暂沉默一瞬,语气斩钉截铁:“放心吧。”


    陆灼年不会让叶宸杀你的。


    *


    凌晨一点,港城机场。


    消失许久的江玙,就这样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


    黄颖彤半夜接到电话,猛地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如坟墓。


    自从江玙离开港城,江乘斌也许久不回江家主宅了,这些天一直都睡在钟妗思的南苑小筑。


    黄颖彤陡然被铃声吵醒,心脏本就不舒服,得到江玙回港的消息刹那,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她挂断电话,撑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叫了一声:“嘉豪,嘉豪?”


    佣人披着衣服匆匆赶来,抬手扶住黄颖彤:“夫人,豪少还没回来,您有什么事儿吗?”


    黄颖彤现在最怕的,就是江嘉豪出事,听到对方竟然不在家,脸‘唰’地白了:“怎么还没回来?他干什么去了?!”


    佣人见黄颖彤脸色惨白,也是吓了一跳:“豪少说有应酬,晚上就不回来了。”


    黄颖彤恨声道:“他能有什么应酬?还不是和那些狐朋狗友吃吃喝喝,花天酒地,他今晚又和谁出去了?”


    佣人扶着黄颖彤坐下:“这豪少倒是没说,但我上午听他讲电话,好像是有人约他打牌呢,夫人,您别怪我多嘴,这打牌可不是什么好事,您看钟小姐就是……”


    黄颖彤心脏猛跳:“什么?”


    佣人见黄颖彤脸色难看,也不敢再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佣人只是随口提醒夫人,小心四少爷跟人学坏,沉迷赌牌。


    黄颖彤却越想越心惊。


    江玙回港城了,嘉豪却不在家,身边还都是一群新认识的牌友,那会不会是钟妗思的人呢?


    黄颖彤心惊肉跳,虚虚地抬了抬手:“去给嘉豪打电话,说我心脏不舒服,让他赶紧回家。”


    过了一会儿,佣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江嘉豪不接电话。


    黄颖彤自己又拿了手机打,每一通电话都无人接听,等待音过后就自动挂断。


    她又打给了江嘉豪的司机和保镖。


    司机说今晚将豪少送到维港附近的私人会所后,豪少就让他走了;保镖也说是私人聚会,豪少不让他们跟,他们在附近守到凌晨,去会所请豪少早点回家,但豪少把他们都赶走了。


    黄颖彤心脏阵阵绞痛,从抽屉里拿出一粒药吃下。


    她已经不年轻了,最近连番接受调查,和警署的人周旋本就耗尽了心力,自从派去的杀手失联后,更是夜夜难眠,惊惧难安,身体和精神本就紧绷到极点。


    又正赶上更年期,半夜惊醒后心慌意乱的,总是忍不住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这一刹那,她都想认输了,想认命了。


    她太怕江嘉豪会出事。


    可怕什么来什么,江嘉豪就这样,突然失联了。


    在江玙回港城的这一天,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黄颖彤猛地站起身,心中闪过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


    她这次想要除掉江玙,是因为江玙是除了嘉豪之外唯一的继承人,那如果……


    如果钟妗思也豁出去了,要动手除掉江嘉豪呢?


    那江玙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了!


    那黄家这么多年来筹谋的一切,岂不就全都白费了!


    她派人到京市去杀江玙,会被查到也是早晚的事,她自己已经是一步废棋了。


    嘉豪是黄家最后的希望,绝不能再有事了。


    不行!她必须赶在钟妗思动手前,把嘉豪找回来。


    引擎轰鸣一声,一辆暗红色的玛莎拉蒂,从江家主宅开了出去,朝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开去。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宝马I7开出了港城机场。


    江玙按了下耳机,拨出电话:“子晞,江嘉豪还在会所吗?”


    林子晞靠坐在吧台边,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在,正和美女亲嘴呢。”


    江玙无语道:“亲嘴你也看。”


    林子晞说:“你就交给我这一个任务,我还不得把他看紧了。”


    江玙转动方向盘,远远已经看到维港两岸的灯火:“不用盯了,我还有几个路口就到了。”


    林子晞转了圈椅子,感叹:“这可真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江玙轻笑一声:“谁说我要杀他了?”


    林子晞从身后拿了瓶酒:“懂,他也会自己突然就死了。”


    江玙说:“他和我大哥的事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找的不是他。”


    林子晞似懂非懂:“搞咩啊?不懂你。”


    江玙目光沉静如湖水,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不和你说了,我要开直播了,之前和粉丝说好的,我一回港城,就要宣布一件大事。”


    林子晞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地挂断了电话。


    江玙登入豆芽APP,先屏蔽了叶宸、萧可颂等一众熟人以后,又检查了好几遍确定并无遗漏,才果断点击上播。


    他的手机支架挂在空调出风口的位置,镜头略微偏下,刚好框住他半张侧脸。


    夜色深沉,车内寂然无声,唯一的光源来自仪表盘,昏暗的光影模糊了五官,却更显他轮廓分明,眸光明亮。


    虽然已是凌晨,但豆芽平台的用户最不缺的就是不少熬夜达人。


    粉丝们奔走相告,迅速涌入江玙的直播间。


    【弹幕:来了!】


    【OMG,小孔雀你终于上线了!】


    【小孔雀绝世容光,这个角度都帅到爆炸。】


    【不是要宣布大事吗?快说!】


    【这么晚还在开车,要去哪里啊。】


    江玙扫了眼弹幕:“我回港城了,先带你们欣赏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吧。”


    他打开前置摄像头,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开过两条街,也不与弹幕互动,仿佛只是深夜无聊,带着粉丝们夜游维港。


    粉丝们纷纷表示江玙学坏了,直播也越来越敷衍,这是什么糟糕的行车记录仪视角。


    前方信号灯闪烁,代表禁行亮起红灯。


    江玙放慢车速,在红灯开始倒数后,才慢悠悠地开到等待线前。


    黑色宝马I7气定神闲,停在了一辆暗红色的玛莎拉蒂旁边,又在信号灯变绿的刹那,迅速起步,将玛莎拉蒂远远甩在身后。


    黄颖彤认出那是江玙的车,瞳孔骤然收缩。


    江玙怎么也再往会所的方向开?他去哪儿是找谁?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已经等不及要对嘉豪动手了?


    黄颖彤简直要急疯了,眼见江玙的车尾越开越远,立刻踩死油门追了上去。


    江玙看着后视镜中的车影,唇角升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关心则乱啊黄姨。


    您当年使得这一招,还真是……


    非、常、好、用。


    作者有话说: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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