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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坏猫霸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江玙完全没想到江嘉豪会忽然出现在内地。


    更没想过他会出现在叶宸公司!


    剧烈的震惊之下, 江玙脸色陡然变化,电光石火间,心思千回百转, 顷刻间就猜到了江嘉豪为何而来。


    他是来与天枢集团谈合作的。


    天枢电子科技集团致力于卫星研发, 近两年技术趋于稳定后, 便不断开发调试更先进、更前沿的导航技术,名下大小公司掌握着数十项国际专利。


    最令人瞩目的成果是:天枢卫星能突破信号封锁,拥有更稳定、更持久的信号传输能力。


    这项技术十分特别,哪怕在全球各大卫星系统中,也是从无先例、独树一帜。


    正因如此, 天枢集团才能在短短数年内脱颖而出, 备受各方关注。


    江嘉豪此番前来, 应当就是想进一步了解天枢卫星导航系统, 考察其与远洋船舶的适配性。


    目前江家船舶所使用的导航, 大多来自M国的AOS卫星信号。


    如果能够在此基础上, 装配天枢卫星作为辅助,那么不仅在航海安全上多加了一层保险,也是对M国技术封锁的有力震慑, 势必能迅速提升江氏船舶国际市场竞争力。


    想到这里, 江玙心神微定。


    他这个四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一绝,为了套到更多讯息, 不知给天枢集团画了多少大饼。


    江嘉豪在这里猛然见到江玙, 才是真的见了鬼。


    他一定比江玙更加心虚。


    整个出口四周都是玻璃幕墙, 左右也无处躲闪, 江玙还不如就站在这儿,给他那倒霉四哥一点点小小的震撼。


    一行人中,最先看见江玙的是叶宸。


    目光落在江玙身上的瞬间, 叶宸冷漠疏离的眼神倏然变化,连唇角的笑意都真了几分。


    江嘉豪敏锐地察觉到叶宸的情绪变化,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


    江玙面无表情,冷酷地朝着江嘉豪挑了下眉。


    江嘉豪惊骇万分,差点没吓得原地起跳。


    小狼崽子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发瘟的江玙、死铲的扑街、有乸生冇爷教的衰仔,又他妈来抢我生意?


    江嘉豪脸色阴沉如水,想冲过去骂江玙又怕挨打,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强自咽下,憋得肺都要顶炸。


    江玙长得实在好看,不只是叶宸,就连天枢公司的其他高管,看到他的刹那,也会有那么两三秒晃神。


    叶宸彬彬有礼地说了句‘稍等’,抬步走向江玙,温声问:“你怎么来了?”


    江玙言简意赅:“本来想接你下班。”


    叶宸眉间拢着一丝无奈,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抱怨:“今天要晚点,得陪客户吃饭。”


    江玙在心里把江嘉豪又骂了十遍,面上仍是很乖巧的样子:“哦,那我回家等你。”


    叶宸抬手替江玙理了理衣领,低声道:“晚高峰,你别自己开了,我叫司机送你。”


    见叶宸同江玙行迹亲密,窃窃私语,江嘉豪在原地根本站不住,伸长了耳朵也听不见半句,根本不知这两人再说些什么。


    江嘉豪忍不住开口,扬声问:“叶总,这位是……”


    叶宸半揽着江玙肩膀回身,含笑回答:“江总,这是我弟弟。”


    江嘉豪:“???”


    江玙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仰面看着叶宸,叫了声‘哥’。


    江嘉豪:“……”


    听到‘弟弟’二字的刹那,江嘉豪大脑褶皱都仿佛被瞬息抹平,再听到江玙叫叶宸‘哥’,更是满头问号。


    毫不夸张地讲,江嘉豪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


    我是谁?我在哪儿?


    叶宸是江玙他哥,那我又是谁?


    就在江嘉豪怔忪之时,叶宸又向其他几位高管介绍了江玙。


    若不是亲耳听到江玙的名字,江嘉豪真该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人长得一模一样了。


    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还有江玙那一脸天真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吞肉吮血的小狼崽子,在内地装什么纯良?


    哄哄别人也就算了,可别把自己都骗进去。


    这太诡异了。


    江嘉豪与江玙同父异母,二人平日里互不待见。


    他不愿认江玙这个弟弟,江玙也不愿认他,每次只有坑他害他抢他东西时,江玙才会阴恻恻地叫声四哥,都该把江嘉豪叫出PTSD来了。


    江嘉豪只恨江玙出生时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没能早点意识到这是头小狼崽。


    现在别说是江嘉豪,就连江乘斌拿江玙都没什么法子。


    江嘉豪从没见过江玙这副样子,心中的惊愕程度比起白日见鬼也不遑多让,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天枢集团的高管们倒是都知道叶宸有个弟弟,闻言纷纷夸赞:


    “哦,原来这就是叶总的弟弟,还真是一表人才。”“这颜值往这儿一站,地库都跟着亮堂了。”“难怪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气度不凡,原来和叶总您一样,真是天生清贵,器宇轩昂。”“果然是血浓于水,细瞧眉眼间还有些相像。”


    这话就纯纯胡说八道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江玙和叶宸的眉眼都没有半分相似,唯一能称得上相同的,那就是都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江嘉豪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们这些人耳朵都聋了吗?


    没听见叶宸刚才介绍的时候说‘他叫江玙’吗?


    都说了叫江玙,他还能姓叶吗?


    很明显姓江啊!


    都姓江姓江姓江姓江姓江姓江姓江了!!!和叶宸哪儿来得血浓于水?!!!


    华夏民族一家亲吗?


    拍马屁也得看看品种吧,就这么张口就来?你们比江玙还离谱。


    叶宸听到同事把江玙当成他亲弟弟,忍不住笑道:“我同胞弟弟叫叶玺,他是江玙。”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


    有些同事反应过来二人没有血缘关系,有的同事却兀自沉迷于自己的逻辑中不能自拔,见江玙与叶宸关系要好,想着就算不是同胞亲弟,也定然是叔伯兄弟才能这么亲近。


    “叶家还真是钟灵毓秀,这位小少爷不仅长得眉清目朗,名字也取得韵味十足。”


    一位经理上下看了看江玙,赞叹道:“叶江玙,一听就是个好名字。”


    此言一出,江玙和叶宸都笑了。


    江嘉豪更是满头黑线。


    “他不姓叶,就是姓江,叫江玙……”叶宸摇了摇头,对同事们说:“这样,你们陪着江总去商会,我先安排人送我弟弟回家。”


    船王四公子惠临京市,既代表了船王本人,更代表了港城那边千丝万缕的关系。


    京市商会设宴款待,借机宴请在京市的港城商人。


    今晚,京市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算是京港两地间的一次商业联谊。


    这样的场合,叶宸不能不去,更不好迟到。


    江玙能猜到今晚的宴会是什么级别,自然不会让叶宸因为送他而礼数不周,于是便说:“你和江总他们一起去吧,我自己回家。”


    叶宸对江玙开晚高峰并不是很有信心,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京市商会副主席说:“叶总,又不是不能带家属,你就带弟弟一起去也无碍。”


    叶宸看向江玙问:“你想去吗?”


    江玙有些犹豫。


    去了能看着点江嘉豪不乱说话,但也可能遇见其他认识自己的人,各有利弊,好难权衡。


    副主席含笑劝道:“去吧,要不你哥又不放心你自己回家,又得惦记你晚上吃什么,心都飞了。”


    江嘉豪也突然开口:“都是自己人,叶总就带着你弟弟一起去吧,人多也热闹。”


    副主席侧头看了眼江嘉豪。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江嘉豪在说‘你弟弟’三个字时有些咬牙切齿。


    转念想起船王家那些传闻秘事,猜测估计是因为江家内部兄弟阋墙、相互争斗,所以江嘉豪看到别人家兄友弟恭,才会觉得格外不顺眼。


    众人各自上车,前往京市商会。


    叶宸本应和商会副主席、江嘉豪共乘一辆,但因他带了江玙,就自己开了车,慢悠悠地跟在车队后面。


    江玙扒着车窗往外看:“这人什么来头?好大的排场。”


    “是港城船王的四儿子,叫江嘉豪,也姓江,”叶宸察觉有些巧合,便多问了一句:“江在港城是大姓吗?我一共也不认识几个港城人,你和他恰好都姓江。”


    江玙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微冷:“同姓不同运,我和他这种贵公子可不一样。”


    叶宸听出江玙有些不高兴,立刻改口道:“你原本也不用和谁一样。”


    江玙望向前面江嘉豪乘的那辆车,先发制人道:“你看他也姓江,又是从港城来的,会不会更像我哥。”


    叶宸斜睨江玙,趁着红灯的间隙端详了两秒:“我没看出哪里像。”


    在叶宸的印象里,亲兄弟都是长得很像的,比如他和叶玺,就几乎是共用一个建模,除了气质和年龄不同,五官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江玙和江嘉豪虽然同姓,又都是港城人,但长得实在是两模两样,没有半分兄弟相。


    两个人出现在叶宸眼前的方式,也是天差地别。


    众所周知,船王的子女都是‘嘉’字辈,除了早亡的长子江彦,后面出生的孩子都该叫江嘉X,只江玙名字里没有‘嘉’字这一点,就足以排除他与江嘉豪的关系。


    因此,莫说只有姓氏与地域这两条线索,就是再多几分端倪,恐怕都很难让人产生联想。


    殊不知,江玙最先写在族谱上的名字,其实是江嘉玙。


    由于母亲并非父亲明媒正娶,江玙在江家是最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哪怕由江彦一手养大,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按照规矩,逢年过节都没有坐主桌的资格。


    可江彦第一次带他回江家过年,就抱着还不满一岁的江玙,坐在了江乘斌的右手边。


    那是除了江乘斌之外最尊贵的位置,甚至比左手边的继室夫人都贵重半分。


    江彦作为原配夫人的长子、江乘斌钦定的继承人,坐在这个位置也理所当然,可还在喝奶的江玙算什么东西?!


    霎时间,桌上其他人脸都黑了。


    尤其是继室夫人黄颖彤,攥着丝帕的手都在发抖。


    但偏偏所有人都不敢当面提出异议,只能等江乘斌下来主持公道。


    没想到江乘斌也装看不见。


    一个是最优秀最得意的长子,一个是去年才得的蚌珠儿,那简直是手心手背的肉都合在了一起。


    江乘斌不仅没生气,看到江彦疼爱江玙还笑着调侃:“那么多弟弟,怎么就抱着小弟不撒手,几次让你送回来都不舍得。”


    江彦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看了眼黄颖彤。


    眼神并不算多凌厉,黄颖彤却霎时出了满背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一位族老看不下去,出言提醒起江玙的出身,说江玙年纪太小,江彦就算有心抬举,也有许多嫡亲的弟弟可以扶持,没必要太疼一个私生子。


    江彦听到‘嫡亲弟弟’几个字就笑了,也不生气,只含笑对那位族老说:“叔公,港城都回归十年了,您怎么还像活在清朝。”


    众人:“……”


    江彦环视四周,态度依旧温和:“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即便要论嫡亲,在座也没谁论得上。”


    此言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黄颖彤如坐针毡,她的几个子女,但凡年岁稍长些的,都听得出江彦在朝谁发难。


    江乘斌抱着江玙,清了清嗓,刚开口叫了声‘阿彦’,江彦便话锋一转。


    “不过叔公说得也有道理,世家望族凡事都爱讲个名头。”


    江彦轻抚衣襟起身,朝黄颖彤微微一点头:“从前玙仔记在黄姨名下,黄姨照顾这些弟弟妹妹实在辛苦,难免有自顾不暇之处。”


    黄颖彤屏住呼吸,她最知道自己是如何‘照顾’江玙的,生怕江彦一个不高兴,就把她曾经想要饿死江玙的事情说出来。


    江彦却没再看她,只垂眸看向江玙:“既然如此,我便斗胆替亡母做主,将玙仔过到我母亲名下。”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再变。


    极度震惊之下,连反对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江彦明显是有备而来,这个决定也绝不是临时起意。


    甚至有人用不赞成的眼神,看向最先开口的那位族老,眼神中只传递了一个意思——


    你说你惹他干吗?


    本来是黄颖彤一脉没脸,现在所有人都没脸了吧。


    原本最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婴孩,在江家的地位一跃而上,成为江彦之下的第三人。


    江彦此举不仅是为江玙谋了个尊贵好听的出身,更意味着江彦母家的势力接受了江玙,将来会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一般扶持。


    “明日正好是大年初一,论规矩要一早拜祠堂进香火,届时我会亲自敬告诸天神佛与列祖列宗,”


    江彦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风轻云淡道:“从今往后,玙仔便是我在江家唯一的嫡亲弟弟。”


    至于江家众人如何反对,江彦又如何一一破解,暂且按下不表。


    总之,江玙的名字最终还是被写进原配夫人一脉,就落在江彦名字的下头。


    他名字中的‘嘉’字,也正是此时隐去的。


    江彦的名字里没‘嘉’,江玙自然也不会有,船王家族长子与幺子的姓名,就这样和黄颖彤所生的几个子女区别开来,泾渭分明。


    黄颖彤每每看到江玙名字里少了一个字,都仿佛回到当年的除夕夜,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两巴掌一般难受。


    直到后来江彦去世,八岁的江玙又被接回江家。


    媒体不了解江家这段往事,在罗列江家子女姓名时,按照习惯排列,误把江玙的名字写成了江嘉玙。


    当时并无人注意这个笔误,江玙年纪小,况且关于他的新闻少之又少,即便偶尔用错了名字,也没人刻意澄清。


    阴差阳错,江玙的名字反而被藏了起来。


    所以纵使江嘉豪出现在叶宸面前,叶宸也并未将他和江玙联系在一起。


    冥冥之中,大哥好像又帮了江玙一次。


    否则以叶宸的警觉和敏锐,理论上是应该多考虑一层的。


    可偏偏江玙不叫江嘉玙。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这标志性的‘嘉’字,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江玙靠在车窗上,撑手看着叶宸英俊的侧脸,心中庆幸还好没被发现,真是逃过一劫。


    不然若是让叶宸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叶宸肯定会非常生气,也许就会不再愿意养他。


    那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江玙想到这儿就止不住心慌,下意识叫了叶宸的名字:“叶宸。”


    叶宸应了一声:“怎么了?”


    江玙内心天人交战,沉默半晌后突然下定决心,视死如归道:“如果你不要我,我就把你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叶宸:那你很厉害了。


    江嘉豪&江家众人:别不当回事,他是说!真!的!


    江玙乖巧坐好,满脸无辜。


    叶宸(不信谗言版):那更厉害了。


    江嘉豪:求你看看眼睛去吧哥们。


    江玙:[狗头][狗头][狗头]


    第47章


    叶宸闻言不以为意, 只是轻笑。


    江玙微微炸毛:“你严肃点,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叶宸压下勾起的唇角,连声应道:“好好好, 那请问你要把我关到哪儿去?”


    江玙说:“海岛。”


    叶宸想了想:“怎么去那儿呢?”


    江玙有完整的作案计划, 但不会和叶宸讲, 只是简要道:“到穗州坐船。”


    别看江玙只说了五个字,但这五字计划其实非常具体——


    到穗州找一艘巨型远洋船舶,那种大吨位的船藏人最容易,随便找个角落就能把叶宸藏进去。


    等船舶开进公海,最早7天最迟15天就会有补给船只靠近, 可以借着搬运物资的机会, 把叶宸换上补给船, 然后再转运回江玙的船上。


    这样就没人找得到叶宸了。


    江玙侧头看着叶宸, 越看越中意的不得了, 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将来该开哪艘船最好。


    叶宸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还在同江玙闲聊:“晚宴邀请了陆灼年,陈则眠也会来,我请他给你带了套西装。”


    江玙奇怪道:“他知道我的尺码?”


    叶宸也不清楚陈则眠究竟知道不知道:“我跟他说了西装的事, 如果他不知道应该会问你。”


    江玙拿出手机, 和陈则眠互发几条微信,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 有些莫名的骄傲:“他知道我的尺码。”


    叶宸见江玙因为和陈则眠关系好而骄傲, 有种看自家崽在幼儿园交到好朋友的微妙。


    这种微妙的既视感, 在江玙和陈则眠见面时达到巅峰。


    到了商会楼下, 叶宸车还没停稳,江玙就去找陈则眠了。


    两个人见了面有说有笑,一块儿走向陆灼年那辆劳斯莱斯, 二人上车后不到三十秒,陆灼年下车,朝叶宸走了过来。


    陆灼年身穿墨蓝西装,打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乍然看去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可若要细看,就能发现他右侧袖口缺了一枚袖扣。


    按照场景分析,应当是陆灼年开车时嫌袖扣碍事,等停好车才戴,只是才刚戴好一枚,就被陈则眠请下了车。


    陆灼年一边走一边戴袖扣,头也不抬道:“走了,先上去。”


    叶宸看了眼陆灼年的车:“他俩呢?”


    陆灼年回答:“不爱和商会那些人打交道,要和江玙在车上打游戏,等开餐了再去。”


    听闻此言,叶宸愈发觉得像是带孩子出门应酬。


    他上楼与各位总裁老董谈天论地,江玙在车里和小伙伴双排打游戏。


    不过打游戏就打游戏吧,也省得上去了不自在,等开宴了能随便走动起来,就没那么拘束了。


    叶宸本来还想和陆灼年说些什么,但他们才走进商会,周围嘈杂的声响便骤然一收,众人不约而同地围上来寒暄。


    众星捧月,前呼后拥,递烟的递烟,敬酒的敬酒,倒令叶宸没机会开口。


    京市商会主席亲自起身,招呼他们二人上座。


    落座前,叶宸终于找到间隙,低声问陆灼年:“今晚来参宴的这些人里,没有谁得罪过陈则眠吧。”


    陆灼年听出叶宸的言外之意,动作微微一顿:“你是问他今晚会和谁打架吗?”


    叶宸:“会吗?”


    陆灼年思忖道:“放心,我嘱咐过他不要带着江玙打架。”


    叶宸完全不能放心。


    事实证明,陈则眠偶尔还是很靠谱的,并没有带江玙去打架斗殴。


    两个人在车里打了会儿游戏,等开餐就直接上了楼。


    江玙远远看了眼叶宸和陆灼年,又左右环视一周,低声问陈则眠:“萧可颂没来?”


    陈则眠端着香槟喝了一口:“嗯,他不来。”


    江玙皱眉:“为什么?”


    陈则眠喝完香槟,又换了杯红酒,低头嗅了嗅:“今儿我陪你,明儿他陪你,不至于太热闹,也不至于太冷清。”


    江玙恍惚头上冒出三个问号:“说点人能听懂的。”


    陈则眠放下红酒杯,又喝光了另一个杯子里的白葡萄酒:“他不待见那个江嘉豪。”


    江玙眼神明显涣散了一下,声音都有点跑调:“他认识江嘉豪?”


    陈则眠只顾着哐哐喝酒,没注意到江玙的异常,随口回答:“说是小时候见过,他俩还打了一架。”


    江玙听到‘小时候’三个字松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声:“那还好。”


    陈则眠侧头问:“好什么?”


    “还好不是现在有矛盾。”江玙没想到陈则眠的耳朵比翩翩还灵,抿了抿嘴唇,面不改色地现场编纂道:“那个江嘉豪看起来不大好惹,有点可怕。”


    陈则眠遥遥看向江嘉豪:“别怕,他要是敢为难你,我去揍他。”


    陆灼年悄无声息出现在陈则眠身后,声音阴郁如男鬼:“你又要揍谁?”


    陈则眠后背微微一僵,借着回头的工夫,自以为隐秘地将空掉的高脚杯推到江玙那边,临时伪造自己并未过量饮酒的假象。


    江玙面露同情,十分好心地与陈则眠调换酒杯。


    陆灼年一手抓一个,将二人当场捕获。


    陈则眠:“……”


    江玙:“……”


    “你们是觉得我瞎吗?”陆灼年声音更加阴沉,居高临下地俯视陈、江二人:“平常搞点小动作也就算了,现在当着我的面,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梁换柱。”


    陈则眠大义凛然道:“要怪就怪我,今天喝酒这事儿和江玙没有关系!”


    江玙莫名其妙:“你喝酒本来就和我没关系,我都不会喝。”


    陈则眠震惊地看向江玙。


    江玙给了陈则眠一个‘我相信你能搞定陆灼年’的眼神,对陈则眠的能力予以高度肯定。


    陆灼年目光落在桌面的空酒杯上,龙颜微怒道:“这才开宴几分钟,你酒杯都喝空五个了?”


    陈则眠恼羞成怒:“喝五个怎么了,这种宴会你又不是不知道,酒杯虽然多,但杯子里只有一点点酒的。”


    趁陆灼年和陈则眠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江玙偷偷后挪座椅,起身开溜。


    江玙离开宴会厅,走上顶层露台。


    晚宴刚开始不久,所有人都在楼下用餐,整个露台空空荡荡,连灯都没开。


    徐徐夜风迎面而来,江玙背靠着墙,垂眸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露台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江嘉豪走了进来。


    江玙抬眸看向江嘉豪。


    江嘉豪环顾四周,不远不近地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他上下端量着江玙,突然轻声一笑,似叹似嘲:“江玙,在京市过得好滋润啊。”


    江玙懒得同江嘉豪闲聊,开门见山道:“要和天枢谈合作,爸爸给的底价是多少。”


    江嘉豪走向休闲区,拉过一张藤椅坐下,长腿一抬一搭,将皮鞋搁在了镂空茶几上,敲着脚晃了晃,语调悠然自得:“你这个问题,是作为我弟弟问的,还是作为叶总弟弟问的?”


    江玙面无波澜,黑沉的眼眸盯了江嘉豪几秒。


    江嘉豪后背无端发紧,晃动的脚不自觉停下来,清了清嗓,刚说了个‘我’字就被江玙截断话茬。


    江玙冷冷道:“江氏远洋船舶集团的招标底价,对别人来说是商业机密,对我而言就是一串数字。”


    江嘉豪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说得倒是轻巧,既然只是一串数字,那么你又何必来问我。”


    江玙语气淡淡:“我问你是相信你在集团的话语权和公信力,否则若是我直接给爸爸打电话,拿到的条件比你更好,率先和天枢签约,那你就难免尴尬了。”


    江嘉豪猛地一拍扶手,挺直后背道:“与天枢合作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你犯不着拿这个激我。”


    “你信不信,无论你想和哪家集团合作,只要我去求爸爸,他都会给我让半个利润点……”


    江玙捻灭指尖的半截香烟:“四哥,只要是你的单,我想抢就能抢。”


    江嘉豪听到这话气得脸都黑了,表情简直像吃了死苍蝇,恨不能立刻冲上来把江玙从楼上推下去。


    他知道江玙能说就能做。


    自从江彦死后,江玙就是整个江家最受江乘斌宠爱的儿子,江乘斌把对长子的思念和亏欠,全然灌注到了由江彦养大的江玙身上。


    江玙越是对江乘斌爱答不理,江乘斌对江玙越是偏爱纵容。


    江嘉豪每次想了解家里的生意,都被父亲防贼似的防,江玙故意做出一副不关心家产的模样,反倒把老爷子哄得晕头转向。


    江玙和他那个贱人母亲一样,都是天生的死绿茶!


    无论是和哪家集团签约,只要是江玙真的去求江乘斌,要在原本的合作底价上让出半个利润点促成合作,江乘斌一定会同意的。


    可若换了别的儿子,江乘斌肯定会大骂对方吃里爬外,不抽断条鞭子都算不错。


    手握这半分父爱,江玙在江家确实想抢谁的,就抢谁的。


    目前为止,江氏所产船舶使用的都是M国的导航系统,集团不仅要按年度支付巨额签约费用,而且还经常在技术上受到M国挟制,不得不做出很多妥协。


    从前,M国在卫星信号领域独占鳌头,和他们签约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但随着国产卫星科技的蓬勃发展,江氏集团的处境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用国产卫星导航代替M国的卫星系统,是江乘斌一直以来推进的战略部署。


    系统的调配与衔接需要时间,想在一夕之间全部换掉M国的导航并不现实,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但它势在必行,是确保江氏集团更好发展的关键一步。


    在这个时候,谁能抢先推进国产卫星导航系统在江氏船舶的应用进程,谁就是江氏集团的最大功臣。


    国产卫星科技集团不止天枢一家,江氏集团拟计划公开招标,但在这之前必须派人与各大集团接触,对齐细节颗粒度。


    内地有一家船舶公司,和叶家沾亲带故,去年有船舶调试了天枢系统,据说反馈还不错。


    江嘉豪这次离港来京,就是来考察这个的。


    他本以为自己占尽先机,与天枢集团敲定合作是早晚的事,都做好了庆功的准备。


    可江嘉豪做梦也想不到,消失了一年的江玙忽然冒了出来。


    江嘉豪眯起眼看着江玙,恨恨道:“我早猜到你来内地不可能是只是为了当什么网红!之前我就奇怪,怎么父亲忽然要和天枢集团接触,原来是你在其中牵线引桥。”


    江玙未置是否。


    江嘉豪眯了眯眼睛:“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叶宸还不知道你是我弟弟吧。”


    江玙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你想说什么?”


    江嘉豪挤出一丝狞笑:“如果他要是知道了,又会如何呢?”


    江玙目光淡漠疏离,瞬间凝了一层薄冰,反问道:“他知道又能如何?”


    “别装了弟弟,我还不了解你吗?”江嘉豪缓缓靠回椅背上,慢声道:“叶家大公子温文尔雅,沉稳矜贵,待人接物的模样和我们那位大哥如此神似,我和他讲话时都难免恍惚,更何况你呢。”


    江玙盯着江嘉豪,一字一顿道:“叶宸就是叶宸,我没有把他当成大哥。”


    江嘉豪轻笑:“当成不当成的又有什么关系,我想说的是,首先你骗了他,其次……他那么自信冷傲,可不像是能吃软饭的人。”


    江玙不耐烦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江嘉豪眉梢轻挑:“我想说,如果叶总发现江氏优先和天枢签下合约的原因,是你把饭喂到了他嘴边,恐怕不会高兴,你觉得呢?”


    闻言,江玙脸色倏然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访谈会议室——


    AI小记者:请问叶总,如果您将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呢?


    叶宸:给陆灼年打电话。


    陆灼年:我能不接吗?


    叶宸:你怎么知道江玙要给我送百亿订单。


    陆灼年:……


    [化了][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48章


    不得不说, 江嘉豪确实很了解江玙。


    他看得出江玙在乎叶宸,登时话锋一转,朝着江玙的软肋戳了下去。


    隐瞒身份和促成合作两件事, 分开来看都有的说, 可混在一起之后, 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旦东窗事发,最先动摇的不仅是叶宸对江玙的信任,更是江玙接近叶宸的目的与立场。


    若带着怀疑的眼光审视江玙,那么他有太多行为难以解释,甚至连除夕之夜所受的伤, 都好似成了一场别有用心的苦肉计。


    江玙眼睑微垂, 沉默不语。


    江嘉豪按下打火机, 低头点燃香烟, 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若是身份暴露, 你该怎么和叶总解释呢?”


    江玙抬眸看向江嘉豪:“把我的身份告诉叶宸, 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嘉豪似笑非笑:“好处是没有的,可也没坏处啊……或者让给我两条航线做封口费,你知道只要钱给到了, 我的嘴可是很严的。”


    江玙波澜不惊, 语气比平时更平淡:“假如我在京市待不下去,就只能回港城和你争家产了, 四哥。”


    江嘉豪脸上笑意霎时僵住, 很久都没有说话。


    大哥和三哥去世后, 江嘉豪按序最长, 家族中唯一能在名义上压江嘉豪半头的,就是过继在原配夫人名下的江玙。


    江玙是江彦亲口认下的嫡亲弟弟,继承了江彦母家的全部人脉势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成年后加入继承人的争夺, 可江玙偏偏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身来了内地。


    没人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江嘉豪虽然猜不透江玙的想法,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江玙在内地逗留越久,对自己就越是有利。


    若是戳穿江玙的身份,江玙与叶宸反目后就只能回港城,那江嘉豪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合作这么简单了。


    这样算起来的话,江嘉豪非但不能拿这件事威胁江玙,反而要想方设法替江玙遮掩。


    比如下次父亲再说起江玙在内地的事,江嘉豪不仅不能煽风点火,还得替江玙说话才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怎么越想越窝火呢。


    江嘉豪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词:“好,江玙,我会让你在京市安安稳稳地待好。”


    江玙单手抛接着打火机,得意地挑了挑眉梢。


    江嘉豪气得心口发闷,嘲弄道:“只是你这么捉弄叶家那小子,等身份暴露那一天,我看你怎么收场。”


    “如果叶宸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正好以船王幼子的名义与他谈合作。”


    江玙随手将烟头弹进垃圾桶,转身走下天台:“私有私谈,公有公谈,我和他总有得玩,轮不到你替我心急。”


    江嘉豪心急与否无人得知。


    叶宸现在倒是挺急的。


    其实说着急也不大准确,确切地说应该是无语,非常无语。


    晚宴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叶宸只是一错眼没瞅到,江玙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最关键的是,江玙消失之前,陆灼年和陈则眠就在他身边。


    叶宸先看到陆灼年先过去找他们了,才放心和商会的人多聊了两句,结果再一转头——


    江玙就不见了。


    两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小孩!


    叶宸垂眸看向陆、陈二人,虽然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如果有漫画特效的话,他此刻周遭应当燃烧着一圈愤怒的火光。


    陈则眠起身开溜,将功折罪道:“我去找江玙。”


    “不用,我给他打电话,”


    叶宸从秘书那里拿回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丢倒是丢不了,我就是想不通你们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怎么还能不知道江玙什么时候出去的。”


    陆灼年说:“陈则眠喝了太多酒。”


    叶宸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等待音,难免有些烦躁,没好气地说:“把你喝醉了?”


    陆灼年:“……”


    陈则眠起身道:“我还是去找他吧。”


    叶宸看着陈则眠走出宴会厅,路过服务生时还顺了两杯酒,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陆灼年背靠椅背,抬眼睨向叶宸:“你最近火气真的很大,不行喝点药。”


    叶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江玙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江玙迈下台阶:“喂,叶宸。”


    叶宸语气陡然温柔,低声问江玙去哪儿了。


    陆灼年听到叶宸语气变化,抬手端起一盘陈皮乌梅递给叶宸。


    又整这动静,你没事吧。


    叶宸随手接过来,和江玙通完电话才疑惑地看向手里的盘子:“这乌梅怎么了?”


    陆灼年摇摇头,抬起下巴指向门口:“江玙回来了。”


    出于对陆灼年和陈则眠的绝对不信任,整个晚宴的后半场,叶宸走到哪儿就把江玙带到哪儿。


    江玙和这个总那个董的也没话可讲,但只要跟在叶宸身后就不觉得无聊。


    哪怕是叶宸与人攀谈应酬,说那些特别客套的场面话,江玙都听得津津有味。


    叶宸的声音好听,像云杉制成的大提琴,裹着一层薄釉般的质感,无论是寒暄还是低笑,都带着引人沉醉的磁性。


    江玙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红酒。


    酒精迅速融进血液,又顺着血管输向大脑,江玙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思维变得很慢,世界也像进入慢放。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礼貌地点点头,也向对方问好。


    说话时大脑反应缓慢,导致他差点忘了切换语言系统,舌头也绕不过来似的。


    好迷糊,头也沉,想靠到叶宸后背上。


    不行,不能靠,要自己站好,不能和叶宸拉拉扯扯的,这样……不正经。


    江玙在心里跟自己说的一套,行动上做的又是另外一套,虽然没有直接往叶宸身上靠,但还是趁人不注意,用手勾了下叶宸手腕。


    叶宸手腕是正常体温,可江玙摸上去的刹那,却觉得凉凉的很舒服。


    醉酒的人体温都会升高。


    叶宸回头看向江玙,几乎是一眼就认定江玙喝醉了。


    哪怕江玙表面看起来淡定自若,站得端正挺拔,脸上没有半分酡色,但细看却能瞧出他眼神都是散的。


    叶宸接过江玙手里的高脚杯,低头嗅了嗅,抬手叫服务生送一杯醒酒汤。


    江玙自觉他还没有醉到那个程度。


    叶宸放下酒杯:“我看你喝得那么快,还以为你在喝葡萄汁,怎么是红酒。”


    江玙反应了两秒才说:“果香很浓,好喝的。”


    众人闻言俱是一笑。


    只有江嘉豪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嘴,强忍着才没翻白眼。


    一位商会高管说:“江小公子果然年纪小,还不会品酒呢,不知道果香越浓郁的红酒度数越高。”


    江玙用粤语嘀咕了一句:“难怪有点晕。”


    他粤语讲得很地道,这次晚宴又有不少在京市的港城人参加,霍然间听到乡音都颇为感慨。


    有人看了看江玙,又看了看江嘉豪,忽然道:“同样姓江,又都是从港城远道而来,小江公子和江总倒是很有缘分。”


    江玙还没做反应,江嘉豪便先看了过去。


    叶宸面无表情,转眸睨向说话那人。


    被两道视线直勾勾注视,那人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连忙改口道:“同姓也是很常见的事情,碰巧一样也没什么特殊。”


    叶宸没再同那些人闲谈,陪着江玙就近找了个沙发休息,等了会儿醒酒汤。


    江玙额角怦怦直跳,酒意上头,醉得有些难受,感觉整个人都飘忽忽的,有种落不到实处的空荡和不安。


    他下意识想靠到叶宸身上,想抱着叶宸,可看到周围有人就没靠,只把手肘拄在沙发边撑着头。


    江玙心跳得快,呼吸也急促,睁着眼睛晕,闭上眼更晕,还有些喘不上气,不舒服地扯了扯领口。


    叶宸见状问江玙:“要不要帮你把领口解开?”


    江玙微微偏头躲开:“不行。”


    叶宸抬起的手顿了顿:“那你自己解。”


    江玙仍是摇头,用很不赞同的眼神盯视叶宸,很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不正经。”


    也不知道是说解领口的行为不正经,还是说叶宸让他解领口不正经。


    叶宸:“……”


    该听话的时候不听,选择性地不懂,这时候倒忽然又正经起来了,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某只孔雀是借酒装昏,蓄意报复。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送来醒酒汤,叶宸试过温度后递给江玙。


    江玙很乖地喝完了一整碗。


    陈则眠远远看到江玙状态有异,走过来问:“怎么了?”


    叶宸回答:“喝醉了,刚喝了醒酒汤,缓一会儿我带他回家。”


    陈则眠应声道:“是要缓一会儿,刚喝了酒坐车头疼……他怎么喝这么多?”


    叶宸摇摇头,没说话。


    其实江玙喝得不多,他只是单纯地没酒量。


    江玙可怜兮兮地看着陈则眠:“不小心喝多了,头晕,胃里也好热。”


    “那很不小心了,”陈则眠在江玙身边坐下,从茶几上拿了颗薄荷糖给他:“吃个薄荷糖降降温。”


    江玙接过薄荷糖,撕了两下没撕开,就想用牙去咬塑料包装。


    “这个不能咬,脏。”叶宸又觉得江玙是真醉得发昏,伸手把糖拿走,拨开后递回去:“吃吧。”


    江玙低头叼走了那颗糖,含着糖转头问陈则眠:“我还是好晕,能靠着你吗,陈则眠。”


    叶宸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诧异,转眸看向陈则眠。


    陈则眠虽然总是很不靠谱,但面对比自己小了七岁的江玙,偶尔也有个大人样,闻言立刻坐直了一些:“可以,来靠吧。”


    江玙脑袋靠在陈则眠肩头,能更清楚地感知到有人在关心自己、照顾自己。


    那种被隔绝在外、像罩了层玻璃的感觉消失了,周围一切瞬间落到实处。


    陈则眠难得表现出几分体贴,低着声音和江玙说话,问他哪里难受,又问他喝了多少酒。


    江玙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只记得他说了醉酒的原因后,陈则眠就一直笑。


    陈则眠一笑,肩膀就颤,他肩膀一颤,江玙就晕。


    江玙努力自己坐好,双手按住陈则眠肩膀,试图将陈则眠固定住。


    固定失败。


    这样都没法儿靠了。


    江玙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歪回沙发上撑着手,侧头看陈则眠究竟要笑到什么时候。


    陈则眠看了叶宸一眼,问江玙:“你怎么不靠叶宸?”


    “叶宸不能靠,”江玙仿佛将这条逻辑刻进了底层代码,自动回答道:“叶宸正经。”


    叶宸:“……”


    陈则眠却是笑得更厉害了,莞尔道:“那你就靠我好了,我不正经。”


    江玙毫不委婉地拒绝:“也不要了,你不太稳定,总是抖。”


    叶宸突然开口:“我不抖。”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人急了。


    第49章


    自从开始与江氏磋商合作, 叶宸就经常加班。


    整个天枢集团都像按下了加速键,进入了高能运行模式。


    卫星导航与船舶系统的兼容需要多次调适,信号数据的配对和计算更是极为庞大的工作量, 即便只是要约阶段, 就有太多太多细节需要对接了。


    叶宸哪怕不在公司, 也总是工作到深夜,书案上也多了船舶工程类的书籍。


    江玙本来就非常讨厌江嘉豪,现在更加讨厌。


    若不是因为江嘉豪太着急回港城,有些数据原本也不必要得这样急。


    不过抢占市场份额本就该争分夺秒,宜早不宜迟, 这个道理叶宸懂, 江玙也懂, 所以纵然对江嘉豪有诸多不满, 也只能暂且按下。


    叶宸这几日连续加班, 每天都要过了十点才会离开公司。


    坏消息自然是回家太晚, 都没时间好好休息,但好消息是十点后车少好开,江玙可以去接叶宸。


    这对江玙来说是个好消息, 至于对叶宸而言……


    也还好吧。


    随着持之以恒的练习, 江玙开车已经稳多了,最主要的是, 叶宸给江玙买的新车智驾技术很成熟, 也起到了辅助稳定车身的作用。


    夏季日落晚, 晚饭时天仍是亮堂堂的。


    江玙不觉得饿, 便没有去吃饭,坐在电脑前开直播。


    直播看书。


    是一本《国际海上避碰规则(COLREGs)》,由国际海事组织制订的船舶航行规则。


    他看的那本是中文版, 旁边还有一本英文版倒扣着。


    江玙看得特别认真,尤其是读到涉及导航系统需支持的避碰信号、定位精度阈值等条款,不仅要用笔勾画出关键词,还要翻开英文版予以对照,并查询该英文条款的相关释义。


    弹幕见过江玙健身、见过江玙擦边、见过江玙打游戏,见过江玙怨气冲天的刷题科目一……


    综上所述,在粉丝们的眼睛里,比起文臣,江玙总是更像个武将,看起来就不大擅长学习的样子。


    可他竟然能看懂全英文版法条?!!


    还是看起来就有许多专业名词的船舶航行法规。


    粉丝简直惊呆了,纷纷表示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委实令人大吃一惊。


    【弹幕:这个英文水平[牛]。】


    【小孔雀是港城人,英语好倒是可以理解,但好到能读懂外文法条,就有点超出了吧。】


    【OMG,当初他科一考不过的时候,我还炫耀自己学了一晚上就过了,嘲笑主播是学渣……】


    【病中垂死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什么法条,主播到底在看啥?】


    江玙翻开书皮给镜头看了一眼:“国际海上避碰规则,可以理解为海上交通法规。”


    【弹幕:陆路交通规则学明白了,孔雀都开始学水路了?】


    【下一站,天空。】


    【怎么忽然研究这个,小孔雀要当大航海家吗?】


    江玙唇角闪过不明显的笑意:“王总最近工作忙,我提前替他画一下重点。”


    弹幕划过一串省略号,也有人问江玙什么时候在发航拍视频。


    叶宸送江玙的无人机调试好了,拿过来的时候里面附赠了一段非常厉害的视频。


    是航拍的故宫。


    有夜景,也有日景,但没有游客。


    江玙看到后都有些惊讶,问叶宸:“这是正规渠道拍的吗?能不能发?”


    叶宸说:“正规,能发。”


    江玙剪好视频发出去,不过半天就爆了百万点赞。


    航拍故宫这个赛道还是太新颖了,一般人真挤不进去,江玙后台粉丝三天涨了一百万。


    京市全域禁飞无人机,江玙这台设备经过报备,获得了飞行资格,哪怕靠近某些特定区域还是需要提前审批,也是非常难得了。


    许多粉丝都在后台点单留言,有要看长城的、有要看天坛的、还有要看香山的。


    江玙最近陪着叶宸加班,也没有时间仔细研究无人机。


    无人机航拍视频只更新了一条,粉丝们等了又等,都等不及来直播间催更了。


    眼看催更的弹幕越来越多,江玙果断下播。


    关掉直播后,江玙对着手机叫了声‘星巡01’,把无人机叫出来玩。


    星巡-01是江玙给那台无人机取的名字,当前装载的生成式对话AI是1.0版本,挺智能的,就是有点……欠。


    每次被唤醒后,总是爱招惹翩翩。


    星巡-01听到指令,带着风声飞向江玙,银灰色的无人机飞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只急速冲刺的猫。


    在室内,它的飞行高度保持在大约1.5米,有自动避障功能,很快便悬停在江玙手边。


    它不仅停而且还不断左右轻晃,明显就是在吸引翩翩的注意力。


    星巡-01用电子音说了句:“我来了。”


    无人机出声的刹那,翩翩瞳孔缩成细线,尾巴左右摆动,肚皮紧紧贴着地面,摆出攻击的姿态,两只后爪在地上来回轻踩,蓄势待发。


    就在它蹬地飞起的同时,星巡-01突然原地上升高度,让翩翩扑了个空。


    江玙抬起胳膊接住翩翩。


    真够沉的。


    作为一只猫而言,翩翩显然是有些分量在身上的,落下瞬间带着沉重的惯性,半撞半摔在江玙怀里,电竞椅都被撞得往后挪了半米。


    江玙单手按着翩翩,甩了甩受力右臂。


    翩翩仰头盯视无人机,胡须快速抖动,从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星巡-01绕着电竞椅飞了一圈,挑衅地开始闪光。


    江玙抱住时刻准备原地弹射的翩翩:“星巡-01,你再这样我就让叶宸给你拆了。”


    星巡-01不转也不闪了,连旋翼转动的速度都降了下来,仿佛开了静音模式,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玙很少玩AI对话软件,尚未熟练掌握该如何精准下达指令:“找个人少的地方随便拍点花花草草,尽量避免人脸入镜,剪辑好之后发给我,天黑前回来。”


    星巡-01响起电子音:“收到指令,即将前往无人区域,拍摄花卉植物等自然景观;拍摄过程中规避人脸;完成拍摄后自动执行剪辑,将成片发送至[江玙]的微信,19点21分前返航。”①


    江玙应道:“去吧。”


    星巡-01在空中旋转半圈,自动打开摄像头,闪着光飞走了。


    江玙一直抱着翩翩,直到听到关门声,才放开翩翩。


    翩翩咪咪呜呜,骂骂咧咧地跑到客厅阳台,跳到窗户追着无人机骂。


    江玙拍下猫机大战的照片,把这幅世界名画给叶宸发过去,标题名为‘势如水火’。


    叶宸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晚上不用接我,我和灼年有事要谈,可能晚些回去。”


    江玙自己在家也无聊,见时间还早,就说:“OK,不用接你下班,正好去阿wen舞室练舞。”


    叶宸先是回了一句‘好的’,然后又补充道:“出门开你名下的车。”


    看到这句话,江玙立刻发觉到了异常。


    叶宸名下有两辆车,一辆是轿车迈巴赫,一辆是SUV宾利添越,他自己开车是开添越更多,商务场合用迈巴赫。


    这段时间工作繁忙,叶宸都是叫司机开迈巴赫接他上班,江玙开自己那辆车接他下班。


    江玙本来就在实习期,又开惯了自己的车,只有赶上限号才会开叶宸留在家里的车。


    今天又不限号,理论上江玙大概率不会开别的车,叶宸何必多交代这一句呢。


    而且叶宸的原话是‘开你名下那辆车’,而不是‘开你那辆车’,反之对应的就并非‘别开我的车’那么简单。


    所以,这句话的隐藏含义应该是——


    别开我名下的车。


    那么叶宸名下的车究竟怎么了呢,值得他特意作此交待。


    江玙眉梢轻皱,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屏幕,几秒垂眸打字,想问叶宸到底怎么了,一句话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


    【知道了。】


    发完这句话,江玙打开手机卡槽,又放了张卡进去。


    江玙转身走进阳台,用这张卡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道:“去查叶宸今天的行程,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事。”


    傍晚时分,整个阳台都洒满了温暖而灿烂的余晖,云层恍若鎏金,随着落日西沉,天边渐渐晕染了一抹绯红。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响起。


    江玙将手机拿到耳边,只说了一个字:“讲。”


    电话那边的手下跟了江玙很久,了解江玙想查到什么,言简意赅道:“玙少,四少派人跟了叶总的车,跟得太急,转弯时意外追尾,出了点小事故,不是很严重。”


    即便对面着重强调了‘小事故’‘不严重’等关键词,但江玙表情还是瞬间阴沉下来。


    江玙问:“叶宸现在在哪儿?”


    “事故发生时,陆总也在叶总车上,他们现在都在医院,陆家的医院消息封锁很严,具体情况跟不到,”手下语速飞快:“但您放心,他们下车时看着都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江玙声音冷得像能结出冰碴:“江嘉豪呢?”


    手下早就查好:“四少……不,江嘉豪住在比弗利酒庄的3号别墅,要我带人在哪儿等您吗?”


    江玙只说了句‘不用’,然后抬手按断了电话。


    手下听到耳边响起的忙音,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在心里为江嘉豪默哀半秒。


    半小时后,比弗利酒庄。


    3号别墅四楼,江玙一身黑衣,眼神不带丝毫温度,面无表情地敲响了房门。


    江嘉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用粤语问:“谁啊?”


    江玙也讲了句粤语:“开门。”


    江嘉豪来京后一直住在比弗利酒庄,身边都是他从港城带来的人,乍然听到粤语,也只当是哪个手下,没有分毫戒心地打开了房门。


    在听到敲门声不问清来人就开的这一点上,江玙和江嘉豪倒是有几分像亲兄弟。


    江嘉豪看清江玙的刹那,呼吸微窒,猛地瞪大双眼。


    江玙表情冰冷,一拳打在江嘉豪眼眶上。


    作者有话说:


    注①:无人机的指令回答参考AI对话软件回复方式。


    第50章


    江嘉豪眼前一黑, 钝痛瞬间爆发。


    眉骨疼得似要裂开,神经都震得发麻,他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发懵, 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江玙拽起江嘉豪衣领, 将人提进了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直接把江嘉豪的头按进水池。


    江嘉豪剧烈挣扎,口中不住咒骂。


    江玙一句话也没说,目光没有半分情绪,冷眼看着水池里的水渐渐蓄满蓄深。


    哗啦啦的水流声宛如催命丧钟, 即便没有太多杀伤力, 仍然令人胆战心惊。


    “江玙你疯了?!”


    江嘉豪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也猜到江玙为何找上自己:“叶宸根本没事!况且今天是意外, 我只是派人跟着他, 追尾到他的车我也很麻烦, 陆灼年还在他的车上……”


    江玙嫌江嘉豪聒噪,先在水池边狠磕了下他额角,才抬手把江嘉豪脑袋按向水中。


    船王的儿子们会走路就会游泳, 水下闭气的功夫更是个顶个的厉害, 如果不把江嘉豪磕头晕,他在水里憋很久。


    江玙没耐心等他, 直接一下猛砸, 手动清空江嘉豪肺里的空气。


    江嘉豪头晕目眩, 额头沾水的刹那又倏忽清醒, 大喝一声:“你公然逞凶,殴打兄长,可问过妈祖了?”


    江玙施力的手霍然停顿。


    江嘉豪狞笑:“你来得这么急, 果然没问。”


    “心有不决才要敬问神明,”江玙唇角微微绷紧:“我既是蓄意报复,自是不必再问。”


    话音未落,江玙已然猛一用力,把江嘉豪的头按进了水里,直等人呛个半死,才堪堪松开手。


    江嘉豪满身满脸都是水,撑着手剧烈呛咳,边喘边说:“咳咳咳,你这回倒是倒不怕……娘娘怪罪了?”


    江玙面不改色,一字一顿道:“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即便娘娘怪罪,我也甘愿承担。”


    江嘉豪呛咳许久,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眼底一片猩红,透过镜子恶狠狠地盯着江玙:“我都说了追尾是意外,我派人跟着叶宸,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和其他船舶公司接触……”


    “我不管什么意外不意外,”江玙冷冷地打断江嘉豪的话:“只要和你有关,他就是掉了半根头发,我也会来揍你。”


    江嘉豪猛然回身,挥拳打向江玙:“你别太嚣张了!”


    江玙抬手抓住江嘉豪手腕,把人推向洗手台:“江嘉豪,再敢动叶宸一下,我一定弄死你。”


    江嘉豪剧烈喘息:“你搞清楚到底谁才是你哥!”


    江玙看向镜子里的江嘉豪,面无表情道:“我只有一个哥哥,要我送你下去陪他吗?”


    江嘉豪所有的愤怒戛然而止。


    有些威胁只是威胁,有些威胁是预告,他知道江玙说得出就做得到。


    江玙在港城没人敢惹的原因,不是因为船王老爷子有多偏宠他,也不是因为江彦给他留了多少人脉资源,而是因为江玙这个人,就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方式去揣测。


    江嘉豪至今都清楚记得,江彦去世后的某个夜晚,江玙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场景。


    那是个台风天,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江嘉豪半夜被雨声惊醒,一睁眼就看到江玙正杵在床头看自己。


    他初醒时吓了一跳,认清是江玙又松了口气。


    江嘉豪当时已经十七岁了,江玙只有八岁,一个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怕一个小孩儿。


    即便这个小孩出场方式略显阴森。


    那会儿距离江彦离世还不到两个月,家里祠堂开着,烛火昼夜长明,每天都要烧纸烧香,江玙总是跪在祠堂看着江彦的牌位,身上也沾上了那种湿冷的香烛味儿。


    江嘉豪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味道,反正就不是很阳间的感觉。


    有一说一,虽然江嘉豪从小到大都不待见江玙这小崽子,但也不得不承认,小崽子幼年期还是有那么几分玉雪可爱的。


    他完美继承了父母五官上的优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黑溜溜的像葡萄,看起来无辜又乖巧,声音也奶声奶气的,见江嘉豪醒了就叫他四哥。


    江玙说:“四哥,下雨了。”


    江嘉豪翻了个身,半阖着眼困倦地问:“你在我屋干什么,保姆呢?”


    江玙声音很轻:“大哥下葬那天,也下雨了。”


    这句话半夜听起来,就有点瘆人了。


    半夜三更的,江嘉豪也不能大声叫保姆来把江玙抱走,只能起身把江玙领出自己的房间,让他赶紧回屋睡觉。


    江玙站在走廊中,身后幽长的走廊像一条隧道,就这么看着江嘉豪把门关上。


    在房门彻底合上的前一秒,江玙忽然问江嘉豪:“你最后看到大哥了吗?”


    江嘉豪心口一突,关门的手顿了顿:“什么?”


    江玙仰面看向江嘉豪:“他们说我太小,不让我看大哥最后一面。”


    江嘉豪说:“我也没有看到。”


    这话不是说谎,江嘉豪是真的没有看到,确切地讲,很多人都没有看到。


    不能看就意味着有古怪。


    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原配夫人留下的亲生儿子死了,最大获利方无疑是继室夫人黄颖彤一脉。


    黄颖彤的大儿子江嘉逸,成为最有可能继承江家的热门人选。


    许多人都猜测江彦的死和江嘉逸有关。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没人能拿得出证据,也没人敢在这时候触江嘉逸的霉头——


    彼时江彦去世,江乘斌因病住院,整个江家都在黄颖彤的把持之下。


    作为江彦死亡的既得利益者,江嘉豪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他不会去怀疑自己亲生兄长江嘉逸,更不会去探究江彦死亡背后的真相。


    所以,当听到江玙问起‘为什么我们都不能看大哥’时,江嘉豪当然不会说因为江彦死得有蹊跷。


    和江家其他人一样,他希望江玙能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这也是母亲和三哥特意交代过的。


    江嘉豪半哄半吓道:“江玙,你知道大哥是意外溺水,据说淹死的人死相都好恐怖,全身肿胀、面目狰狞,皮肤都被泡得裂开,一碰就直流黄水儿,让我看我都不会去看,你还这么小,自然更不能看了。”


    江玙关注的重点似有转移,转而问江嘉豪:“有什么死相比淹死更恐怖吗?”


    江嘉豪只当江玙小孩心性,对那些恐怖的东西又害怕又猎奇,于是随口答道:“大概是坠楼,摔成一滩肉泥,七窍流血,血肉模糊。”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轰然划过,紧接着是震耳的雷声。


    江嘉豪莫名心惊,让江玙赶紧回去睡觉。


    江玙极乖巧地说了声晚安,接着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后江家风平浪静,江玙没再向任何人询问过江彦死亡的细节,仿佛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那晚与江玙交谈的寥寥数语,也早被江嘉豪抛诸脑后。


    直到五年后。


    江嘉豪的三哥江嘉逸,意外坠楼身亡。


    *


    晚上七点,陆家某医院。


    叶宸将冰袋递给陆灼年:“你那个还凉吗?要不要换一个敷?”


    陆灼年拿开放在额角冷敷的冰毛巾,回身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不是很确信地问叶宸:“还明显吗?”


    叶宸看着陆灼年额角撞出的包,无奈地点点头:“这次连累你了。”


    在这次追尾事故中,唯一受伤的只有陆灼年。


    虽然只是撞在玻璃上磕了下额角,但叶宸心里还是蛮过意不去的。


    陆灼年换掉毛巾里的冰袋:“一点皮外伤倒不碍事,就是最好不要让陈则眠知道。”


    江嘉豪做事不地道,派人跟车技术还那么烂,完全在叶宸的意料之外,陆灼年自然不会迁怒自己的好兄弟。


    就是额角磕得这块儿血肿有些棘手。


    陆灼年又照了照玻璃,心说还不如磕在有头发的地方,至少能遮一遮,不会叫陈则眠一眼看见。


    叶宸也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冰敷消肿:“再敷会儿看看吧,现在时间还早。”


    陆灼年并不觉得现在还早:“我可不像你下班晚,平常七点我都到家了。”


    叶宸难得没有回怼,平心静气地提供解决方案:“那陈则眠要问你为什么没回家,你就说在陪我喝酒行吗?”


    陆灼年拿出手机,龙颜略微不悦:“他还没有问。”


    叶宸好脾气地安慰:“一会儿就问了。”


    陆灼年半靠在检查台边,垂眸沉思道:“陈则眠要是问我这伤怎么来的,我是如实说更好,还是编个谎更好?”


    叶宸洗耳恭听道:“这个谎该怎么编呢?放眼整个京市,除了从港城来的江嘉豪不知轻重外,还有谁敢在您陆少爷的头上给您磕出个龙角。”


    陆灼年:“……”


    叶宸提前打了个电话给江玙,说自己要和陆灼年喝酒,这样即便陈则眠向江玙求证,两边供词也对得上。


    江玙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应当是正在练舞,虽然没有音乐声,但电话那边有一些噼里啪啦的奇怪节奏。


    恍惚间,叶宸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似乎还有一声闷哼。


    叶宸问:“是什么声音?”


    江玙面不改色,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讲:“有个学员练空翻时摔了一跤。”


    叶宸温和劝诫说:“听着有些危险,你要是练这些动作,得提前铺好软垫之类东西才行。”


    江玙一脚踩在某人后背,说了句:“知道。”


    叶宸挂断电话,反身走回病房:“我和江玙说完了,你和陈则眠说了吗?”


    陆灼年微微颔首:“晚些回去,只开着台灯的话,或许能蒙混过关。”


    叶宸:“尽人事,听天命。”


    陆灼年垂眸沉思数秒,思忖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叶宸看了眼表:“冰敷时间吗?这刚十分钟。”


    “我是说陈则眠打架的时间间隔,”陆灼年屈起一条腿,换了只手将毛巾敷在额角:“他好像挺久没有揍人了。”


    叶宸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让他去揍吧,后续我来处理。”


    陆灼年忍俊不禁:“行,那我就不管了,你来处理吧,如果他非要去揍,我会把你的支持带到。”


    陈则眠揍人根本无需任何支持。


    早在陆灼年和叶宸聊到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陈则眠是陆灼年的法定配偶,陆家公认的半个男主人,只要陆灼年进入含有陆家股份的医院,无论是哪家医院,负责人都会把他的消息同步给陈则眠。


    这次陆灼年进医院的原因可是车祸,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可担待不起。


    陈则眠收到消息后是先去医院的,在去的路上先问清了车祸缘由,而后又等到了检查结果——


    陆灼年的身体健康到像是精调过数值,只有脑袋上磕了一个包。


    一个2cmX3cm大小的包!


    一个大包!


    陈则眠怒火冲天,当即调转车头,开往江嘉豪的住处,冲上四楼就给人拽出来一顿揍。


    江嘉豪的保镖也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这一路竟然畅通无阻。


    直到过了好几分钟,才传来保镖上楼的脚步声。


    陈则眠把人一扔,逃之夭夭。


    比弗利酒庄的建筑采取意式风格,他早就在楼外观察过这些别墅,知道每层楼外都有设备平台和花体结构,逃走时可以从四楼的平台翻到三楼。


    他特意等到天色昏暗才动手,就是为了躲在平台上不被发现。


    陈则眠跑到走廊尽头,单手在窗沿一撑,利落地往外翻去。


    轻盈地落在了狭窄的平台上。


    陈则眠一转身,竟看到有人就蹲在旁边,正叼着烟侧头看他!


    居然还有高手?!!


    陈则眠猝然大惊,借着烟头的火光定睛一看,更是万分惊诧。


    怎么是江玙!


    江玙看到陈则眠,抬指捻灭了手上的烟。


    他记得陈则眠有哮喘,不能闻烟味,还扬手挥了挥空中的烟雾,好让味道能尽快散去。


    陈则眠不太能理解江玙在干什么。


    两个人在如此离奇的地点,以如此离奇的方式乍然相遇,江玙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


    “还有烟味吗?”


    “现在是管这些的时候吗?”陈则眠也是见到真人机了,当即抓狂道:“江玙,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玙说:“和你一样。”


    陈则眠不是很确定地问:“那你说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江玙看向陈则眠:“来找江嘉豪算账。”


    原来竟是盟友!


    陈则眠瞬息恍然,用笃定地语气说:“他眼眶上瘀青是你打的,我还疑惑是哪位好汉这般替天行道,原来是你。”


    江玙有些不是很明显的骄傲,微微扬起下巴:“当然,你没发现这栋别墅里都没有保镖吗?人都被我引走了。”


    “原来是同盟军啊,失敬失敬,”陈则眠握住江玙的手,上下晃了晃:“我看江嘉豪单眼乌青不对称,顺手补了一拳。”


    江玙抿起唇角,握手缔约道:“我不告诉陆灼年,你也别跟叶宸讲。”


    陈则眠比了个OK的手势:“踩过点没,你计划怎么走?”


    江玙当然有准备。


    如果不是陈则眠忽然出现,他抽完那根烟就应该走的。


    江玙伸手指了指楼下,言简意赅道:“跳下去。”


    陈则眠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从这儿跳到三楼,要是三楼有人就继续往下翻,要是没有就从三楼走。”


    江玙摇头:“我是说直接从这儿跳到一楼。”


    陈则眠倒吸凉气,往下看了一眼。


    意式建筑讲求通透感,空间向上挑得极高,从这儿到地面的距离少说也有十六七米。


    陈则眠倒不是不能跳,他就是觉得稍微有点高,虚心求教道:“请问直接跳的原因是?”


    江玙说:“快。”


    陈则眠挠了挠下巴:“那不能这么论,要没跳好的话还得重新投胎,这不也得需要时间吗?地府业务也挺忙的主要是,关键我今年27,要26我就跳了。”


    江玙歪歪头,表示不解:“只是一年竟然就差这么多?”


    陈则眠提醒道:“我27岁有一劫,还有四个月就过了。”


    “好吧,那一层层跳,”江玙单手撑在平台上,轻盈地落在三楼,抬头看向陈则眠:“要我接着你吗?”


    陈则眠:“不用!”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到一楼花园,靠着墙微微轻喘。


    一楼随时有人巡逻,二人都没再说话,各自观察周围情况。


    极致的寂静中,陈则眠突然偏过头,耳侧捕捉到细微的脚步声。


    陈则眠猛地拽过江玙:“有人!”


    ‘唰’的破空声陡然响起,贴着江玙耳侧向下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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