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件事之后,萧府的下人们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探头探脑地往正厅方向张望。
主母那几声惨叫,到现在还在耳朵里响。
没人敢大声议论。
萧瑾慕的院子却很安静。
倾倾还睡着。她睡姿不好,整个人横在榻上,小脚丫露在被子外面,一只手抓着萧瑾慕的袖子,另一只手塞在枕头底下,像藏了什么宝贝。
萧瑾慕守在榻边。
他没睡。
从昨夜回来到现在,他一直这样坐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少爷。”
是荣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瑾慕看了一眼倾倾,确定她没醒,才起身走到门边。
“说。”
“老爷那边审完了。黄管事昨夜就被拿下了,在他屋里搜出几个包袱,装的都是那种药丸的配料。人已经押去柴房,和鲁氏隔开。”
萧瑾慕示意他接着说。
荣青继续道:“老夫人亲自坐镇,宾客那边都封了口。昨夜在场的人,每人赏了三个月的月钱,各房主事都被叫去说了话。今早老夫人房里的赵嬷嬷挨个院子走了一遍,再送了一回。”
萧瑾慕嗯了一声。
这是萧老夫人做事的风格。先拿钱堵嘴,再敲打一遍,让人知道什么该忘。
“鲁氏呢?”
“还关着。老爷没让动她,说是要等她醒过来,亲自问。问那十五年,问那些药丸,问黄管事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萧瑾慕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荣青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瑾慕想起七日前。
他让人取走主母院中所有新配的安神养荣丸时,并不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
倾倾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萧瑾慕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袖子上有她抓出来的褶子。
她又往四周看,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小碗。
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上飘着紫菜和虾皮,还有一小碟酱菜,两个金黄的煎饺
倾倾眼睛亮了。
她爬上凳子坐好,拿起勺子,先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鲜,好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向萧瑾慕。
萧瑾慕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
“怎么了?”
倾倾想了想,说:“那个坏母亲。”
萧瑾慕没说话。
“她还在吗?”
“在。”
“她还会来害我们吗?”
“不会。”
倾倾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嚼完这一口,她又问:“她会死吗?”
萧瑾慕看着她。
那小东西脸上不是害怕,也不是高兴,就是单纯的问一问。
“不会。”他说,“她只是不会再来了。”
倾倾又点点头。
萧瑾慕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那只翻倒的绣墩上,把手按在鲁氏喉咙上的样子。
那团东西在她掌心下安静下来。
她没害怕。
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
萧瑾慕伸手,把她嘴角的汤汁蹭掉。
“吃吧。”
倾倾眯着眼笑,继续埋头吃她的馄饨。
吃完早饭,倾倾趴在窗台上消食。
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
倾倾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萧瑾慕,我可以出去玩吗?”
萧瑾慕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就院子里。”
眼睛里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我想出去”四个大字。
“荣青。”
门开了:“少爷?”
“陪她出去。别跑远。”
倾倾立刻从窗台上滑下来,跑过去拉住荣青的袖子:“走走走!”
荣青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苦着脸回头看萧瑾慕。
萧瑾慕没看他。
他看着倾倾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倾倾蹲在墙角,看一只蚂蚁搬东西。
荣青站在旁边,东张西望。
“倾倾小姐,咱们回去吧?外面太阳大。”
倾倾头也不回:“不回去。蚂蚁还没搬完。”
荣青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蚂蚁拖着半粒米,正艰难地往墙根爬。
“这有什么好看的?”
倾倾认真地说:“它在搬家。”
荣青:“蚂蚁也有家?”
倾倾抬头看他,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当然有。它家里人等它吃饭呢。”
荣青噎了一下。
他蹲下来,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一会儿。
蚂蚁拖着那半粒米,爬得很慢,但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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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倾倾看着看着,忽然皱起眉头。
“它不高兴。”她说。
荣青愣了:“啊?”
“它不高兴。”倾倾指着那只蚂蚁,“它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和家里人吵架了。”
荣青:“0o0?”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倾倾小姐,你怎么知道它和家里人吵架了?”
倾倾理所当然地说:“它搬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荣青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半天。
怎么看都一模一样。
他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傍晚,倾倾被荣青拎回来。
萧瑾慕坐在窗边看账册。
倾倾跑过去,爬上他旁边的凳子坐好,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上沾着两片小叶子。
“回来了?”
倾倾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皱巴巴的叶子,举到萧瑾慕面前,“给你。”
萧瑾慕低头看。
就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叶子,边缘还有点破。
“为什么给我?”
倾倾歪着脑袋想了想:“因为它好看。”
萧瑾慕接过叶子,放在桌上。
“明天还去?”
倾倾点点头:“去。”
她顿了顿,忽然问:“萧瑾慕,城西那边,有什么呀?”
“怎么问这个?”
倾倾摇摇头:“不知道。就今天下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喊我。”
她指着窗外,城西的方向。
萧瑾慕沉默了一会儿,问:“喊你什么?”
倾倾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不知道。听不清。就是喊我。喊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萧瑾慕:“它是不是饿了?”
萧瑾慕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小叶子摘掉。
“想去看看吗?”
倾倾眨眨眼:“可以吗?”
“好。”
——
城西,道观。
炉火还燃着,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道长坐在炉边,看着窝里的那只小白团子。
送来三天了。
刚来的时候,已经没脉了。他把它放在一边,没顾上管。
第二天早上,它胸口动了。
一下。
就一下。
他以为是看错了。
第三天,它动了三下。
今天,它睁开眼睛了。
金色的。
很小,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