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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二重真相

作者:笑拥ovo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间,在那不勒斯王宫这华丽的炼狱里,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它不再是钟摆的滴答,不再是沙漏的流逝,而是变成了一潭粘稠、冰冷、深不见底的黑色死水,将所有人的灵魂,都浸泡在其中,缓慢地、无情地,腐蚀着他们最后的理智与希望。


    李斯特公爵就跪在这潭死水的中央。


    “是我,杀了我父亲。”


    公主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枚来自异次元的、不属于这个世界逻辑的楔子,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钉入了他大脑的最深处,将他那由野心、权谋、骄傲与“实力为王”的信念所构建起来的、坚固的现实世界,彻底地、干净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过去所经历的、所坚信的、充满了宏大叙事与权力博弈的“真实”。


    另一半,是他此刻不得不面对的、荒诞的、可笑的、充满了肮脏家庭伦理剧色彩的“真相”。


    而这两半世界,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又无比残酷的方式,相互撕扯、挤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悲鸣。


    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废墟。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残垣断壁,在他的意识中疯狂地飞舞、碰撞。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联合贵族,在议会上慷慨陈词,反对国王那看似软弱的外交政策,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坚信自己才是那不勒斯未来的希望。


    ——但真相是,他只是在为一个女孩即将到来的弑父行为,提供了第一个完美的“动机”。


    他看到自己在那枚家族袖扣作为“罪证”出现后,面对骑士团的质问时,所表现出的暴怒与不屑,那时的他,认为这是对他家族荣耀的极致侮辱,是对他权力的公然挑衅。


    ——但真相是,他的愤怒,他的傲慢,他那副“做贼心虚”的丑态,都只是那个女孩早已预料到的、剧本上的一部分。


    他看到自己在假面舞会上,优雅地行起吻手礼,将致命的毒药印上公主的手背,看着她“中毒倒地”,看着贵族们爆发出胜利的狂欢,那时的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整个王国的之巅,成为了历史的创造者。


    ——但真相是,他只是一个被提前喂了解药的演员所欺骗的、愚蠢透顶的观众,他所有的自鸣得意,在对方眼中,都只是一场滑稽的、可笑的独角戏。


    不是博弈。


    从来都不是博弈!


    他所以为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将对手逼入绝境的快感,都只是那个女孩……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病弱的、愚蠢的公主,用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这只提线木偶的丝线而已。


    他不是棋手。


    他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棋子,至少还有着在棋盘上互相搏杀的价值。


    而他,李斯特公爵,只是一个道具。


    一个被摆在棋盘之外,用来迷惑其他棋子、用来推动剧情发展的、无关紧要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道具。


    “啊……啊啊……”


    一种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嘶吼,从公爵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发丝,揉得如同路边乞丐的茅草。他想尖叫,想怒骂,想将眼前这个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魔鬼撕成碎片。


    但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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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曾经支撑着他叱咤风云的、名为“骄傲”的脊梁,已经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地、碾压成了齑粉。


    他现在,只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会呼吸的、充满了无尽羞辱感的躯壳。


    公主鞠婧祎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如同一个技艺最高超的雕塑家,在审视着自己那即将完工的、最得意的作品——《一个枭雄的崩坏》。


    她很满意。


    她满意他脸上的每一寸扭曲,满意他眼神中的每一丝疯狂,满意他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绝望的音节。


    但这件作品,似乎还缺少了点什么。


    还缺少最后一笔。


    一笔能将这件作品,从“杰作”提升为“神作”的、画龙点睛之笔。


    于是,她缓缓地、轻柔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温柔地,落在了李斯特公爵那早已被惊雷与轰鸣所占据的、混乱的听觉世界里。


    “你一定很好奇,”那声音带着一丝天真的、如同孩童般的玩味,“那枚属于你家族的、独一无二的袖扣,是怎么‘恰好’出现在我父亲的寝宫里的?”


    袖扣。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细长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李斯特公爵意识中那片混沌的迷雾,让他那早已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焦距。


    是的,袖扣。


    那枚该死的、将他钉在“弑君者”这根耻辱柱上的、最初的罪证!


    那是他整个败局的开端,是他所有不甘与愤怒的源头!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敌对势力拙劣的栽赃,是某个环节出现了他无法掌控的纰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会和眼前这个“受害者”本身有任何关系。


    而现在……


    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最后迷茫与本能恐惧的眼神,望向公主。


    公主似乎很享受他此刻的眼神。


    她脸上的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也更加诡异,像一朵在坟墓上盛开的、美丽的食人花。


    她没有等公爵那早已失灵的大脑做出任何反应,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太阳会东升西落”般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我放的。”


    轰——!


    如果说,刚才的“弑父自白”,是将李斯特公爵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那么此刻这句轻描淡写的“当然是我放的”,则是将他那两半摇摇欲坠的世界,连同他本人一起,彻底地、干净地,炸成了一片虚无。


    他……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嫁祸。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嫁祸。


    一场由他眼中的“羔羊”,亲手策划、亲手执行的、针对他这个“恶狼”的、精准的、完美的嫁祸。


    他不是在与一个篡位者争夺王冠。


    他是在与一个弑父者,争夺一口早已为他量身定做的黑锅!


    “不……为什么……”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是一种灵魂被彻底碾碎后,所发出的、本能的哀鸣。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公主似乎听到了他这无声的呐喊。


    她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灿烂,也无比的残忍。


    “为什么是你?”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问出“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傻孩子。


    “因为,你需要被选中啊,我尊敬的公爵大人。”


    她向前,又迈进了一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触碰到他那因跪地而沾满尘土的裤膝。


    她俯下身,将那涂着剧毒口红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般的声音,开始为他揭示这第二重、也是更深一层的、足以将他最后一点尊严都剥得干干净净的真相。


    “你知道吗?为了找到一枚合适的‘罪证’,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派人,几乎翻遍了你所有的情妇的梳妆台。”


    “你那位来自北境、有着一头火焰般红发的情人,她的首饰盒里,只有俗气的金币和钻石,太普通了,不够有指向性。”


    “你那位来自东方、擅长弹奏七弦琴的情人,她的房间里倒是有些精巧的物件,可惜,都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一旦出现,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公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片一片地,割下李斯特公爵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自尊。


    她不仅算计了他的现在和未来,她甚至早已将他的过去,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风流韵事,都当做了可以随意翻检的档案!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任由千万人指指点点的囚犯。


    “直到……”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找到心仪玩具般的愉悦。


    “直到我的人,在你那位最年轻、也最愚蠢的,那位刚从乡下来的、有着一双小鹿般眼睛的歌女的枕头下,找到了它。”


    “一枚你为了炫耀,随手赏赐给她的、刻着你家族最古老徽记的袖扣。”


    “真是……完美。”


    t


    公主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咏叹的、欣赏艺术品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它足够独特,能精准地指向你。”


    “它的来源又足够肮脏,让你在被指控时,百口莫辩,只能归咎于自己私生活的不检点。”


    “最重要的是,是你亲手,把它送到了我的手中。”


    “公爵大人,”她低头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让魔鬼都为之战栗的、纯粹的恶意,“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选中你呢?”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带着破碎内脏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从李斯特公爵的口中狂喷而出。


    但这一次,喷出的不仅仅是血。


    还有他那作为一代枭雄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那点可悲的尊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整个王国博弈,他是在和那腐朽的血统论、和那愚忠的骑士团、和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进行着一场宏大的、关乎命运的战争。


    t


    他输了,也应该是输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里。


    可现在,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


    你错了。


    你根本没资格上那样的牌桌。


    你之所以会输,只是因为你在某个昏昏欲睡的下午,睡错了女人,送错了一件小礼物。


    你的败亡,不是史诗,不是悲剧。


    只是一场由你自己的风流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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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引发的、荒诞的、意外的、上不了台面的……事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嘶哑、仿佛破锣摩擦般的、癫狂的笑声,突然从李斯特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鼻涕、鲜血,糊了满脸,显得无比的狼狈、可悲,与疯癫。


    他抬起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了。


    这就是羞辱的极致了。


    但他又错了。


    公主看着他这副疯癫的样子,似乎觉得,这件“作品”,还差最后一点“点睛”之笔。


    她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那双冰冷的、宛如寒潭般的眼睛,与公爵那双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眼睛,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别急着笑啊,我尊敬的公爵大人。”


    她的声音,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的轻柔,更加的循循善诱,像一个充满耐心的老师,在为自己最愚笨的学生,讲解一道最简单的、却也最致命的难题。


    “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杀了我的父亲,又选中了你,来背上这口黑锅……”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斯特公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大脑,在那片名为“羞辱”的废墟之上,本能地,抓住了这个问题。


    是啊……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自保,她杀了国王,完全可以找一个更简单的替罪羊。


    如果只是为了王位,她有更温和的方式来对付自己,而不是设下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几乎将整个王国都卷入其中的陷阱。


    这一切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层的、他从未触及到的逻辑。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困惑的、求知的火焰,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纯粹的、如同神祇般的微笑。


    “因为啊……”


    她凑到他的耳边,用那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揭示最终谜底的、如同创世之初第一声低语般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因为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弑君者’的罪名。”


    “我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敌人’。”


    -


    “一个能让那不勒斯最锋利、也最不受我控制的剑——圣殿骑士团,为了‘保护’我,为了‘复仇’,而心甘情愿地、毫不怀疑地,将剑锋对准的敌人。”


    “我需要他们的愤怒,需要他们的仇恨,需要他们那份对‘正统’不容置疑的、愚蠢的忠诚。”


    “我需要他们因为你的‘叛逆’,而更加坚定地守护在我身边,成为我手中最完美的、用来清除掉所有像你一样,不听话的旧贵族的……刀。”


    “公爵大人,”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赞美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咏叹,“你的野心,你的实力,你的傲慢,你那在贵族中无可匹敌的声望……”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你成为了这个‘敌人’的、独一无二的、最完美的人选。”


    “所以,你不是因为你的弱小而被选中。”


    “恰恰相反。”


    “你是……因为你足够强大,才被我选中,来扮演这个注定要被毁灭的、伟大的反派啊。”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创世的黑色闪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开了李斯特公爵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最后的意识。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他坚信不疑的“实力为王”的信条。


    原来,这些都不是他失败的原因。


    这些,恰恰是他被选中成为“失败者”的……资格。


    他的强大,不是他登上王座的资本。


    而是他被送上断头台的……理由。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利、更加疯狂、完全不似人声的狂笑,从李斯特公爵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抽搐,笑得鲜血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的七窍中疯狂涌出。


    他的精神,他的灵魂,他那作为“人”的、最后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摧毁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纵横捭阖的枭雄。


    也不再是那个被羞辱的可怜虫。


    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彻底的、疯子。


    一个明白了宇宙终极的、荒诞的恶意后,所变成的、快乐的、幸福的疯子。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完成态”。


    她缓缓地站起身,脸上那神祇般的微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看着一件废品般的冰冷。


    作品,完成了。


    接下来,是销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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