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公爵的咆哮,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发出的悲鸣。他不再看那个如同魔鬼般优雅下跪的黄婷婷,也不再理会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瘫软如泥的贵族。他的全部意志,他所有的、在绝望废墟中扒出的最后一线生机,都凝聚在了那扇纹丝不动、隔绝了生与死的橡木大门上。
骑士团!
对,还有骑士团!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那片名为绝望的混沌,让他那双本已彻底失去焦点的、死灰般的眼睛,竟然重新迸发出了骇人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光芒!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一个他可以用来撬动这必死之局的、唯一的支点。
公主,这个他眼前的魔女,她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却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她太不了解张语格,太不了解那支被先王用“荣耀”与“忠诚”的铁水浇筑而成的圣殿骑士团了!
骑士团效忠的不是公主这个人,而是“王室正统”这个符号,是那不勒斯王国不容玷污的秩序!
而现在,这个秩序正在被公主亲手毁灭!
弑君!屠戮贵族!勾结来路不明的刺客!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张语格那样的“顽固分子”拔剑相向的滔天大罪!
调虎离山?
这恰恰证明了骑士团并未被清洗,他们依旧是那支拥有着无可匹敌战力的、效忠于“王室正统”的强大军团!
只要……只要能让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只要他李斯特公-爵,这个骑士团最大的“政敌”,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们发出最真诚的“求救”,这种强烈的、颠覆性的反差,就一定能引起骑士团的警觉!
他们一定会回来!
他们必须回来!
这股由求生本能催生出的强大力量,让他那具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奇迹般地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用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剑支撑着自己,缓缓地,但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冰冷的大门,将胸中最后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望,都化作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张语格!圣殿骑士团团长!你的公主在这里!她是个魔鬼!一个弑君、屠戮臣民的魔鬼!”
这吼声,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充满了血与火的力量,震得整个宴会厅的穹顶都在嗡嗡作响。
瘫软在地的人群中,有几个人抬起了头,他们看着公爵那状若疯魔的背影,眼中那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竟然也跟着颤抖着,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是啊……骑士团!
他们还有骑士团!
那支战无不胜的军团,一定能砸开这地狱之门,将他们从这噩梦中解救出去!
“以你对先王的忠诚起誓!以你骑士的荣耀起誓!醒醒吧!张语格!快来救驾!来救这个被魔鬼侵占的王国!”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祈求。
他已经不在乎尊严,不在乎荣耀,他只想活下去!
一秒。
五秒。
十秒。
一分钟……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到了极致。
公爵的吼声,终于彻底平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拼命地、贪婪地,捕捉着门外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马蹄声?脚步声?撞门声?
什么都好!只要有一点声音!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绝对的死寂。
这死寂,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而又残忍地,掐灭了他心中那朵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脆弱的希望火苗。
刚刚重新汇聚到他身体里的那股力量,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就在公爵眼中的光芒即将彻底黯淡下去的瞬间。
一声轻笑,毫无征兆地,在这片死寂的画卷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咯咯……”
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风铃,带着一丝天真烂漫的悦耳。
-
但在这尸山血海的背景之下,在这所有人都被恐惧扼住喉咙的绝境之中,这声轻笑,却比魔鬼的嘶吼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斯特公爵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他那颗沉重如铅的头颅。
他看到,那个黑裙的公主,正用一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优雅地掩着嘴,那双美丽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她的姿态,仿佛刚刚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甚至有些可爱的笑话。
这极致的反差,这令人无法理解的从容,让一股比死亡本身更加恐怖的寒意,瞬间从李斯特公爵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
他想质问,想怒骂,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的、毫无意义的单音。
公主放下了掩着嘴的手,她那涂着剧毒口红的嘴唇,勾起一抹残忍而又悲悯的弧度。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在染血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富有韵律的声响。
那声音,像死神在为他倒数计时。
她缓缓地、悠然地,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仿佛在欣赏这座由她亲手打造的、华丽的艺术品——一个即将彻底崩溃的枭雄。
“别白费力气了,公爵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您是在呼唤我那忠诚的骑士团长吗?”
李斯特公爵的瞳孔猛地一缩。
公主停下脚步,与他相距不过五步之遥。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充满好奇的语气问道:“可是,您怎么会觉得,她能听见呢?”
这句话,像一个楔子,狠狠地钉进了公爵大脑中最后一处尚存理智的角落。
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公主便用一种分享趣闻般的、轻快的语调,给出了答案。
“毕竟,我派她去西侧城楼,为您……为所有图谋不轨的叛逆们,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呢。”
轰——!
李斯特公爵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西侧城楼……
那个远离主殿、地势偏僻、易守难攻的废弃城楼……
那个他曾经在王宫的防御图上,一眼就判定为毫无军事价值、可以忽略不计的角落……
他瞬间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调虎离山。
这不是调虎离山!
这是诱杀!是陷阱!是为那只最忠诚、最碍事的“老虎”本身,准备的另一个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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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孩,她要杀的,从来不只是他李斯特一个人,也不只是他身后的贵族派。
她要杀的,是所有!
-
是所有可能分享她权力、所有可能忤逆她意志、所有不完全属于她的……一切!
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贯穿了李斯特公爵的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心狠手辣”,在这个女孩真正的“冷酷”面前,简直就像孩童的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却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深渊中爬出的、以整个王国为食粮的怪物。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在这颠覆性的真相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公主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工匠在欣赏自己最得意作品时,才会露出的、纯粹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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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触碰到公爵那把掉落在地、沾满血污的佩剑。
她微微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男人,然后用一种轻柔到近乎残忍的声音,说出了那句为他、也为骑士团命运,画上最终句号的判词:
“你看,我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忠诚,为你,也为他们自己,编织了另一个更加坚固的笼子。”
“一个……永远也无法被打开的,坟墓。”
“坟墓”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像一柄无形的、由万吨玄铁铸成的巨锤,狠狠地、无情地,砸在了李斯特公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之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愤怒或不甘。
而是一种信念、精神、乃至灵魂,都被彻底碾碎后,所引发的、最纯粹的生理性崩坏。
他最后的希望,那根悬吊着他灵魂的、唯一的蜘蛛丝,被这句话,无情地、彻底地,剪断了。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那副沉重的、早已被掏空的躯壳。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悲鸣,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向后退去,最后“咚”的一声,狼狈地跌坐在了通往王座的台阶上。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灰败,宛如两颗熄灭的死星。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公主,看着她那张带着浅笑的、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的一生,他所有的谋划,他所有的野心,他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足以让整个大陆都笑掉大牙的笑话。
他不是输给了阴谋,也不是输给了武力。
他是输给了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一种更高维度的、视众生为蝼蚁的冷酷与恶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垂死的鱼。
他终于明白,从他踏入这座宴会厅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就从来不是什么权力的王座。
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为他一个人上演的、漫长而又残忍的——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