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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暗影的箭矢

作者:笑拥ovo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最后一声饱含绝望与恐惧的哭喊,如同撞上海岸礁石的浪花,重重地拍击在那扇纹丝不动的巨大橡木门上,然后被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木料无情地吞噬、碾碎,连一丝回响都吝于施舍时,名为“理智”的最后一根琴弦,终于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崩裂声,彻底绷断。


    死寂,一种因极致恐慌而诞生的、粘稠如沼泽的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摧毁一切的混乱。


    “门!门打不开!上帝啊,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一名以华服和风流韵事闻名的年轻男爵,是第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牺牲品。他放弃了继续用那双弹奏竖琴的手捶打坚硬的门板,转而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胡乱冲撞。他脸上挂着泪水、鼻涕和因恐惧而扭曲的涎水,与他那件手工刺绣、缀满宝石的昂贵天鹅绒礼服形成了荒诞而又可悲的对比。他的尖叫不再是贵族式的惊呼,而是回归了人类最原始、最野蛮的嚎叫,像一枚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每一位“上等人”内心深处早已蠢蠢欲动的恐惧火药桶。


    他的尖叫是第一枚多米诺骨牌。


    “窗户!快去砸窗户!”


    一个平日里以沉稳著称的老伯爵,此刻也失去了所有风度,他指着那些高大、华美的落地窗,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刺耳。


    这个提议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混乱的人群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立刻有七八名身强力壮的贵族,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合力抬起沉重的镀金烛台,甚至有人直接搬起了装饰用的青铜雕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冲向那些晶莹剔透、仿佛一触即碎的玻璃窗。


    “哐当!”


    “砰!”


    “咚——!”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回荡在穹顶之下,震得水晶吊灯上的棱镜都发出了悦耳的叮当声,仿佛在嘲笑这徒劳的挣扎。


    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那些看似脆弱、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的玻璃,在烛台与雕塑的轮番重击下,仅仅是微微震颤了几下,连一道最微不足道的裂痕都没有出现。坚硬的青铜雕塑与玻璃碰撞,反而发出了金属断裂般的悲鸣,撞击处火花四溅。


    一名懂得建筑学的伯爵,在亲手用一把椅子砸向窗户并被反弹的力量震得虎口开裂后,终于看清了现实。他扔掉手中的“武器”,双腿一软,瘫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里充满了被知识诅咒的绝望:“是……是加厚的晶石玻璃……和黑铁熔炼在一起的军用晶石……这是用在边境要塞瞭望塔上的东西……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出不去的……”


    “出不去”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柄由万年玄冰铸成的铁锤,狠狠地、无情地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希望的火苗,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恐慌,如同涨潮的海水,在一瞬间没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女人们优雅的假面早已不知所踪,她们或是歇斯底里地尖叫,或是紧紧抱住自己的丈夫或情人,浑身抖如筛糠。男人们也抛弃了所有的贵族礼仪,惊惶的咒骂声、绝望的祈祷声、椅子被接连撞翻的刺耳摩擦声、酒杯和餐盘摔得粉碎的清脆爆裂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座象征着那不勒斯权力与财富之巅的圣洁殿堂,变成了一个混乱不堪、充满原始野性的斗兽场。


    他们是那不勒斯最尊贵、最体面的一批人,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优雅,习惯了用眼神和手势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命运。


    但此刻,在这被彻底封死的华丽囚笼里,他们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混乱即将演变成自相践踏的踩踏悲剧时,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如同一道惊雷,短暂地压制住了这片沸腾的海洋。


    “都给我安静!”


    是李斯特公爵。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上了通往王座的台阶,站在一个足以俯瞰全场的高度。他的脸色铁青,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有些散乱,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属于枭雄的、不肯屈服的镇定与怒火。他拔出了腰间的礼仪剑,那柄平日里只是作为装饰、镶嵌着蓝宝石和黄金的华丽佩剑,此刻在他手中,却因为主人滔天的怒意而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慌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插入了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一群受了惊的兔子!这不过是那个小丫头临死前,狗急跳墙的幼稚把戏!”


    公爵的镇定与威严,在某种程度上感染了那些尚未被恐惧完全吞噬的贵族。他的核心党羽,陆婷和莫寒,立刻反应过来。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从礼服下摆的暗袋中抽出了淬毒的匕首,一左一右,护卫在公爵的身旁。她们的眼神阴狠而专注,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扇通往侧殿的、紧闭的大门。


    在她们看来,这确实只是那个病弱公主最后的、可笑的挣扎。只要冲开那扇门,将那个“已死”的女孩的尸体拖出来,或者干脆将还在“抢救”的她彻底了结,一切就能回到他们预想中的、胜利的轨道上。


    “所有人,听我命令!”李斯特公爵高举长剑,剑尖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试图重建秩序,将这些无头苍蝇重新凝聚成自己的力量,“所有卫兵都由我的人掌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异常!我们只需要保持镇定,等待救援!那个小丫头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们?她……”


    他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声音,连同他试图建立的权威,以及整个宴会厅内刚刚有了一丝平息迹象的混乱,都被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来自天空的呼啸,瞬间切断。


    “咻——”


    那声音很短促,却蕴含着一种撕裂空气的恐怖力量,像死神的指甲划过最光滑的玻璃,又像毒蛇吐信时那最后的、致命的嘶鸣。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公爵的怒吼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僵硬地循着那声音消失的轨迹看去。


    只见一支通体漆黑、造型诡异的弩箭,正深深地钉在李斯特公爵脚前不到三步的大理石地面上。


    箭矢的尾羽是纯黑色的,仿佛用最深沉的夜色染就,此刻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颤动着,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嗡嗡”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嘲笑。


    那箭身有一半以上都没入了坚硬无比、足以承载王宫千年历史的大理石地板,只留下小半截箭杆和尾羽在外面,仿佛那地板不是石头,而是一块柔软的奶酪。箭矢周围,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无声地诉说着它所蕴含的恐怖动能。


    那名刚刚还在尖叫着、试图冲击公爵以寻求庇护的年轻贵族,此刻如同被施了石化咒一般,僵在原地。他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冰冷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箭尖,箭尖距离他的脚尖,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箭尖上散发出的、刺骨的寒意。


    一股温热的、带着腥臊味的液体,顺着他剪裁得体的裤腿迅速流下,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晕开一滩可耻的水渍。


    但这一次,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被那支如同从天外飞来的魔鬼之箭,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们的呼吸停止了。


    他们的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


    然后,他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般,抬起了自己僵硬的头颅。


    顺着那支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向宴会厅那高耸、华丽、此刻却显得无比阴森的穹顶。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那悬挂着巨大水晶吊灯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华美横梁之上;在那本应用来装饰、遮挡阳光的厚重天鹅绒帷幕之后;在二楼环形走廊的每一个、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角落里……


    不知何时,如同从噩梦中渗透出来一般,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们穿着紧身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皮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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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甲上没有任何家族、王国或骑士团的徽记。他们的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冰冷光滑的黑铁面具,面具遮蔽了他们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渊般死寂的眼睛。


    他们就像是从墙壁的阴影里生长出来的毒蘑菇,又像是从地狱裂缝中攀爬出来的幽魂,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存在了数个世纪,默默地注视着下方这群可悲的生灵。


    在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中,都端着一架结构精巧、闪烁着金属冷光的□□。


    那弩机已经上弦,一根根与刚才钉在地板上完全相同的、淬着幽蓝色光芒的箭尖,正整齐划一地、毫无偏差地,对准了下方每一位惊慌失措的贵族的头颅或心脏。


    一个。


    十个。


    三十个。


    五十个……


    没有人能数清到底有多少。


    他们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他们狂欢、他们庆祝、他们惊慌、他们奔逃的时候,自己的头顶上方,一直悬着数十把、上百把随时可以收割他们生命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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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那不勒斯主人的贵族们,一无所知。


    一阵细微的、却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咔哒”声,在死寂中整齐划一地响起。


    那是数十名刺客在调整弩机角度,将目标从人群锁定到个体时,机括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甚至比不上贵妇手中羽扇开合的声音,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敲碎了在场所有贵族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屠杀,不是是否会发生的问题。


    而是何时开始的问题。


    李斯特公爵也同样抬着头,他脸上的镇定与暴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震惊、深度的迷惑、以及无法掩饰的恐惧的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发动一场政变的私兵,他遍布城内外的、无孔不入的眼线,他自以为万无一失、固若金汤的计划……在这些如同从地狱中冒出来的黑衣刺客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足以让整个大陆都笑掉大牙的笑话。


    这些人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入这座守卫森严的王宫的?


    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那个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病弱的政治筹码的公主,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力量?


    无数个问题,如同疯狂的毒蜂,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刺得他头痛欲裂。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以为的棋盘,可能只是别人更大棋盘上的一角。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人,殊不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那只最肥硕、最愚蠢的猎物。


    他的目光艰难地越过那些黑色的影子,越过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弩箭,最终,落在了二楼环形走廊的最中心、也是最高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


    是刺客的领袖,冯薪朵。


    她没有戴面具,那张清秀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柔和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她的眼神冰冷得像那不勒斯最深冬季节、被冰封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


    她没有看下方任何一个瑟瑟发抖的贵族,也没有看那个已经彻底失态、正在被恐惧和愤怒反复撕扯的李斯特公爵。


    她就像一头盘踞在悬崖绝壁上的鹰隼,目光锐利,姿态沉静,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宴会厅中央、那个通往侧殿的、紧闭的大门之上。


    她在等待。


    等待她的主人,下达最后的指令。


    是赦免,还是屠杀。


    是让这满堂的权贵化为春泥,还是让他们跪在新的王座下摇尾乞怜。


    这一切,只在门后那位女王的一念之间。


    整个宴会厅,那不勒斯的权力之巅,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囚笼。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公爵,还是弹冠相庆的贵族,无论是阴谋家,还是投机者,都只是笼中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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