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像是拥有了实体,黏稠地附着在皇家骑士团驻地的每一寸空气中。
它盖过了皮革保养油的味道,盖过了磨刀石上铁屑的味道,也盖过了骑士们身上汗水的味道。
这里不再是王国最荣耀的武装力量的驻地。
这里,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伤口。
当许佳琪和戴萌带领着幸存的骑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三具冰冷的尸体,从莫寒伯爵府邸那座修罗场归来时,迎接他们的,是整个骑士团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胜利。
没有人斥责敌人的卑劣。
所有的骑士,都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他们那些平日里一同训练、一同喝酒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被白布覆盖的、僵硬的尸体。
许佳琪身上的白色礼仪甲,早已被她自己的、以及敌人的鲜血染得斑驳不堪。她将那颗属于刺客头领的、还在滴血的头颅,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一旁的水槽边,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那柄比秋水还要清冷的剑。冰冷的井水冲刷着剑身,却冲不掉上面沾染的、属于生命的温度。
戴萌则更加沉默。
她将那面巨大的、布满了划痕与凹陷的盾牌,靠在墙边。她没有去处理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蹲下身,用一块粗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盾牌上每一个战友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
悲伤,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名为“仇恨”的情绪,在驻地里无声地发酵。
他们为公主而战,为王室的正统而战。
他们流了血,也死了人。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把“忠诚之剑”的每一次挥舞,都在另一个人的棋盘上,激起一圈完美的、被精确计算过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名王宫的内务侍从,步履匆匆地跑进了驻地。
他看到这满地的狼藉和冲天的血气,吓得脸色一白,差点转身就跑。
但他还是强忍着恐惧,用一种尖细的、努力保持镇静的嗓音,高声宣读道:
“公主殿下口谕——”
一瞬间,驻地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连正在擦剑的许佳琪和擦拭盾牌的戴萌,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公主殿下听闻骑士团在清查弑君要案时,遭遇卑劣袭击,死伤惨重,悲痛万分,彻夜难眠。”
侍从的声音在空旷的驻地里回响。
“殿下有感于许佳琪骑士、戴萌骑士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虽身负重伤,仍捍卫了王室的尊严,特此召见两位骑士,前往寝宫,准其面圣,以示嘉奖与慰问。”
口谕宣读完毕,侍从不敢在此地多留片刻,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驻地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的寂静是悲伤与愤怒,那么此刻,这寂静中,便掺杂进了一丝被认可、被关怀的暖意。
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所守护的那位公主,在看着他们,在关心着他们。
“呵。”
许佳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自嘲还是感动的鼻音。她停止了擦剑,随手将剑归入鞘中,然后撕下衣摆的一角,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
戴萌也站起了身,她看了一眼自己那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盾牌,又看了看许佳琪,两人交换了一个无需言语的眼神。
去。
这是公主的召见。
是她们用鲜血换来的、独一无二的荣耀。
……
通往公主寝宫的长廊,与骑士团驻地的血腥肃杀,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安静,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草药香气。
当许佳琪和戴萌跟在侍女身后,踏入这片属于公主的、柔弱的领域时,她们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杀气,都仿佛被这柔和的氛围给冲淡了几分。
她们见到了公主。
那个她们用生命去捍卫的、王室最后的血脉。
鞠婧祎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斜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是红肿的,那双总是蒙着水雾的眸子里,盛满了清晰可见的、真切的悲伤与自责。
“臣,许佳琪(戴萌),参见公主殿下。”
两人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快起来。”
公主的声音很虚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她示意侍女搬来两个绣墩,让她们坐在自己的床边。这种殊荣,对于臣子而言,几乎是闻所未闻。
“你们……都受伤了。”
鞠婧祎的目光,落在许佳琪手臂上那简陋的绷带,和戴萌脸颊上那道被匕首划出的、浅浅的血痕上,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对不起……”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道歉。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就不会受伤,那些牺牲的骑士……他们也就不会死……”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我太没用了……我只会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却要你们……要你们用生命去为我战斗……我根本……不配得到你们的守护……”
她哭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自责,无助,充满了对自身无能的痛恨。
这番发自肺腑的“忏悔”,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佳琪和戴萌的心上。
她们是骑士。
为君主流血,为王室牺牲,是她们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她们从未想过,她们的付出,会成为公主殿下自责的根源。
“殿下!”
许佳琪,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剑”,此刻却有些笨拙地开口安慰道,“这不是您的错!为您而战,是我们的荣耀。那些牺牲的兄弟,他们是为捍卫王室的尊严而死,他们死得其所!”
“是啊,殿下。”
一向沉默寡言的戴萌,也用她那沉稳的、令人信服的声音说道,“守护您,就是守护那不勒斯的未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听到她们的安慰,鞠婧祎的哭声稍稍停歇了一些。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示意侍女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气氛,变得更加私密。
鞠婧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许佳琪的身上。
她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深深的怀念。
“佳琪。”
她第一次,没有称呼她的官职,而是直呼了她的名字。
“我记得,你刚入骑士团的时候,父亲还曾单独召见过你。”
许佳琪闻言一愣,她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会知道这么久远的事情。
“父亲曾对我说,”鞠婧祎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珍藏了许久的往事,“他说,‘你看那个叫许佳琪的女孩,她的剑,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剑。’他说,‘别人的剑,是为了功勋,为了财富,为了杀戮。而她的剑,是为了正义。那是一把,会为自己所坚信的正义,而鸣响的剑。’”
鞠婧祎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佳琪的脸上,那双含泪的眼睛里,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父亲还说,有朝一日,如果那不勒斯的天空被乌云遮蔽,如果王室的荣耀被小人玷污,那么,你的剑,一定会是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光。”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现在。”
鞠婧祎向许佳琪伸出了自己那只苍白无力的手。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父亲他早就预见到了今天的一切。他早就知道,他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不是这座宫殿,不是那些数不清的财宝,而是像你这样,一把愿意为正义而战的、真正的‘忠诚之剑’。”
“佳琪,现在,父亲不在了。那不勒斯的天,已经黑了。我……”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
“我这把属于王室的、象征着权柄的剑,已经断了。现在,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只有你这把,为正义而鸣的剑了。”
说完,她就这样,用一种充满了依赖与托付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许佳琪。
许佳琪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先王的赞誉,公主的托付,正义的化身,刺破黑暗的光……
这些词语,像一道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骑士团的一员,是张语格团长手下的一名副官,是一个忠实的命令执行者。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先王和公主的心中,竟然承载着如此重大的意义。
她手中的剑,不再仅仅是杀人的武器。
它成了正义的象征,成了公主最后的希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使命感,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绣墩上滑下,再一次,单膝跪在了公主的床前。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也更加决绝。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炽热的、如同火焰般的狂热。
“殿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许佳琪,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臣手中的剑,不仅为王室而战,更为您,为殿下您一个人的正义而战!”
“只要您指向的地方,无论那是地狱还是深渊,臣的剑,都将为您披荆斩棘,荡平一切!”
“臣,愿成为您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剑!”
誓言,在安静的寝宫内回荡。
这不是效忠。
这是,献祭。
一个顶尖的剑客,将自己的灵魂,彻底献祭给了她选定的主人。
鞠婧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许佳琪,眼中滑过一丝满意的、冰冷的微光,但很快,这丝微光便被更深的、感动的泪水所覆盖。
她伸出手,轻轻地,将许佳琪扶了起来。
“好……好孩子……快起来……”
在安抚好许佳琪之后,鞠婧祎的目光,又转向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但眼神同样在剧烈波动的戴萌。
“戴萌。”
她轻声呼唤。
“我知道,你和佳琪不一样。她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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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鞠婧祎的目光,落在了戴萌那宽阔厚实的肩膀上,“你是一面坚不可摧的巨盾。”
戴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我记得,有一年北境蛮族入侵,父亲御驾亲征,你也随军出征。”鞠婧祎继续回忆道,“那一战,打得异常惨烈。父亲的近卫军都被冲散了,一支冷箭,直奔他的面门而来。所有人都以为,国王即将陨落。”
“是你。”
鞠婧祎的眼中,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是你,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你的盾,挡在了父亲的面前。那支箭,穿透了你的盾,也刺穿了你的肩膀。但父亲,安然无恙。”
“那一天,父亲回来后,将我叫到书房。他指着地图,对我说:‘一个王国,可以没有一百个像许佳琪那样锋利的剑,但绝不能没有一个像戴萌这样可靠的盾。’”
“他说,‘利剑,只能赢得战斗的胜利。而盾牌,守护的,是一个国家的良知与底线。’他说,‘只要戴萌的盾还在,那不勒斯的正义,就不会倒下。’”
鞠婧祎看着戴萌,眼神变得无比恳切。
“戴萌,现在,父亲的王国,正在被一群没有良知、没有底线的豺狼所撕咬。他们不仅想要夺走我的王位,他们更想摧毁父亲用一生建立起来的、属于那不勒斯的秩序与正义。”
“我这面属于王室的盾,已经破碎不堪了。我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我能……我能请求你,用你的盾,不仅仅是保护我这个没用的人,更是去守护父亲他……最后的理想吗?”
“守护那不勒斯,那即将倒塌的、最后的正义吗?”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了戴萌那颗坚如磐石的心上。
她是一个战士,一个纯粹的防御者。
她的使命,就是守护。
她守护同伴,守护阵地,守护命令。
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需要守护的,是“正义”本身。
是先王最后的理想。
她手中的那面盾牌,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千钧的重量。
它不再是一块由钢铁和木材组成的防具。
它成了那不勒斯最后的良知,最后的底线。
戴萌缓缓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许佳琪那样单膝跪下。
她只是走上前,站在公主的床前,用她那从上战场第一天起就从未弯曲过的脊背,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属于军人的抚胸礼。
她没有说任何华丽的誓言。
她只是用她那沉稳得足以让任何人安心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我,守着。”
简单。
直接。
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更加可靠。
我守着。
只要我还站着,殿下您,和您所代表的一切,就都是安全的。
鞠婧祎看着眼前这位如同山峦般可靠的女子,她含着泪,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谢谢……谢谢你……”
……
当许佳琪和戴萌并肩走出公主寝宫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她们的身上,都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许佳琪的眼神,变得比以前更加锋利,也更加纯粹。她不再仅仅是骑士团的剑,她现在,是公主的剑,是正义的剑。
戴萌的步伐,则变得比以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她不再仅仅是骑士团的盾,她现在,是公主的盾,是那不勒斯最后的底线。
她们的忠诚,已经从对“王室”这个抽象概念的职责,彻底转化为了对“鞠婧祎公主”这个具体的人的、最强烈的个人情感。
她们回到了骑士团的驻地。
迎接她们的,是团长张语格,和所有核心骑士们关切的目光。
张语格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两位副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们身上的变化。
“殿下……都跟你们说了什么?”他沉声问道。
许佳琪抬起头,迎上张语格的目光,她的声音清冷,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意。
“团长,从今天起,我的剑,只为殿下的意志而挥动。”
戴萌也上前一步,抚摸着自己那面巨大的盾牌,声音沉稳。
“我的盾,只守护殿下所认可的正义。”
她们的话,让在场的所有骑士都为之一震。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骑士团这把剑,这面盾,已经彻底,也完完全全地,烙上了属于鞠婧祎公主一个人的印记。
而在寝宫深处。
送走了两位骑士的鞠婧祎,脸上的悲伤与感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计划得逞的微笑。
很好。
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都已经成为了她最忠诚的奴仆。
她们会为了她虚构的“正义”与“理想”,去撕咬她真正的敌人,去染红她通往王座的道路。
慈悲,是最好的锁链。
它能锁住最强大的战士,也能锁住最坚定的灵魂。
“第三步,完成。”
她在心中,无声地呢喃。
游戏,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