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尴尬地绞尽脑汁找话题。
也没有那种脚趾扣地、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的不适感。
结月甚至在某个瞬间意识到:她竟然在“听他讲话”。不是出于礼貌地点头应付,而是真的被牵着走了注意力。
这让她隐隐不安。
面前这个相亲对象,太“刚好”了。
他不卖弄,也不敷衍。说话有分寸,笑起来又没什么边界感——轻佻得恰到好处,像故意把距离拉近一点点,又在她察觉前退回安全线。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一点也不无聊。
而结月对“无聊”这件事,向来零容忍。
她端起清酒抿了一口,辛辣在舌尖散开,像给自己打了一针清醒剂。
“五条先生看起来,是个很有趣开朗的人呢。”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却不躲闪:“所以会忍不住好奇——五条先生,也有过真正难过的时候吗?”
“不是那种考试没考到第一,或者计划好的旅行取消的难过。”
她轻轻摇头,像否定某种太轻飘的情绪。
“是那种……心脏像漏了风一样的空。”
“现在回想起来,喉咙还是会发紧。”
她停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贴近的比喻,声音很轻:
“就像咽下了一整口碎玻璃,鲜血淋漓,卡在喉咙里,却吐不出来。”
“那种难过。”
桌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的手停在半空。
他面前不是酒杯,而是一只盛着橙汁的高脚杯。
结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杯橙汁上落了一下,心里那点紧绷忽然被戳出一个极轻的裂缝。
……相亲吃法餐配橙汁。
这人的口味是不是也太小孩子了点?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动,把那句吐槽硬生生咽回去,只在眼底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
五条悟却像是察觉到了似的,眉梢轻轻一挑:“怎么啦?”
“没什么。”结月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只是觉得……五条先生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诶——”他拖长尾音,像是很感兴趣,“哪方面?”
结月没接,怕自己一开口就是“第一次见男孩子吃法餐不喝酒却配小孩子口味的橙汁”。
她微笑等着他的回答,没有被他突然调转的话题分心,继续问他之前还未被回答的那个问题:“所以,有过吗?那种难过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
那种理所当然的、像是从不需要思考就能挂上的轻快笑容。
“哇哦……”
他拖长了语调,苍蓝的眼眸在烛光下让她想起无垠的天空,倒映着她认真询问的面孔,“结月酱这个问题,杀伤力有够大的欸?比‘你薪水多少’可怕一百倍哦。”
话是这么说的。
但他漫不经意地垂落眼睫。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手——肤色冷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背青色的筋络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像被极其克制地收束在皮肤之下。
那并不是脆弱的美。她总觉得这样漂亮而充满力量感的,不是弹钢琴的手,而是扼住谁咽喉的手。
她在看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雨痕蜿蜒的落地窗上。
这个沉默本身已经有些意料之外了。
他不是她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男生。
之前的大部分男生都会怎么回答呢?
——爸爸和妈妈吵架后离婚。
——前女友出轨劈腿。
——家里养了十二年的狗到年纪去世了。
怎么说呢……似乎都很有难过的理由。她深感同情,却无法真正为之触动。总觉得那不是她等待的答案。
可问题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答案。就像她不知道,她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人。
五条悟笑着,却将手中的橙汁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
嗒。
一声轻响,却莫名带着裁决的意味。
他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检索某个概念,语调却依旧轻松:
“那种难过——是‘为什么这群笨蛋就是不明白’的烦躁,”
他停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还是……‘啊,好麻烦,干脆全部杀掉算了’的无聊?”
用词轻飘飘的,明明像是在开玩笑,却让结月指尖微凉。
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感,像看不见的结冰,顺着空气无声蔓延,却又快得像错觉。
“当然有过啦。”他很快接上,语调忽然认真起来,“毕竟也年轻过呢。”
明明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说起过去却已经用上了这样的措辞。
五条悟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随意。
“不过那种感觉,其实不太会一直记着。”
他抬起眼,浓密雪白的睫毛下,那双璀璨耀眼的苍蓝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配上那张惊若天人的面孔,她仿佛被什么光刺伤般陡然移开了视线,不敢和他对视多一秒。
太锋芒毕露的美会刺伤人的。
“会划伤自己哦。”
他说得很轻,带着他独有的散漫腔调,像是在漫不经心提醒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别去碰刀刃。
像是在说碎玻璃。
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明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用他的方式掠了过去。
可结月却恍惚地觉得,他在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个他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忽然发现,他连睫毛都是雪白的,纤长而浓密,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北海道十二月落下的雪。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绝妙主意一样,眼睛倏然亮起。
“对了!”
五条悟一拍手,声音不响,却足够打断刚才那点过于真实的沉郁。
“结月酱这么有趣,怎么会沦落到需要相亲嘛?”他兴致勃勃地问,“你身边的男人眼睛都瞎掉了吗?”
结月被这记直球打得一愣。
“……五条先生,话题跳得太快了。”
“有吗?”他一脸无辜,“我觉得逻辑很顺啊。聊完难过的往事,当然要换点开心的话题——比如,结月酱的倒霉桃花史?”
他说着笑了起来,像只发现了奶油罐的猫。
结月轻咳了一声。
“喜欢我的,是有的。”她坦然道,“我喜欢的,很遗憾,暂时从来没有遇到过。”
五条悟夸张地睁大眼睛:“一个都没有遇到过吗?那些结月酱身边的男人们听起来有够糟糕嘛。”
这可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那可是真的太糟糕了呢。”她想了想,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自嘲,“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暗恋我很久的那种。”
“哦?”五条悟笑得意味深长,“听起来不像是好结局。”
“当然不是。”结月干脆利落地否认,“他约我去京都,说是回老家玩几天。”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幅现在看来有点荒唐的画面。
“结果我一下新干线,就被直接塞进了他家的保姆车,被带进了他家。”
五条悟:“……”
“见到了他爸妈、亲戚,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姑阿姨。”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标准京都老宅,榻榻米,庭院,空气里都是‘我们家很有底蕴’的味道。”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重点是,他事前一个字都没说。”
“诶——这确实有点过分了。”五条悟评价得很快。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结月继续说,“他妈妈在玄关‘不小心掉了’一把五百元的零钱,事后说那是‘试试客人的品性’。”
五条悟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结月没注意到,只顾着吐槽:“我当时完全没多想,就蹲下来帮她一枚一枚捡起来,还顺手用纸巾帮她擦了下地板。”
她摊了摊手:“结果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刚刚当众穿着比基尼跳进了鸭川。”
“她跟我说——”结月放慢语速,模仿得惟妙惟肖,“‘女孩子这样蹲下来,很不优雅。真的是——太·没·教·养·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他“噗”地笑了出来。
不是轻笑,而是那种忍俊不禁、肩膀微微发颤的笑。
“哈哈……用零钱试品性?”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指尖夸张地揩了揩眼角,“这是什么,江户时代流浪武士试忠诚度的戏码吗?他们家是不是还有祖传的‘三顾茅庐’榻榻米和写着‘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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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的捉妖符?”
结月也忍不住笑了:“是吧?我当时真的很想问一句——如果我站着用脚把钱踢回去,会不会比较‘贵族’一点。”
五条悟笑得更夸张了。
“结月酱好危险哦。”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说,“在京都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很容易被写进家族会议纪要里的。”
“管他呢。”结月耸肩,“我当天晚上就找借口回东京了。那位同学后来还很委屈,说我‘不懂他们家的规矩’。”
她语气轻松,那双眼睛却很清醒。
“可我最讨厌被那种没有道理的规矩束缚了。所以,真的很讨厌那种因为自己出身在什么不得了的家族,就目中无人的大少爷了。”
五条悟看着她,神色微怔,笑意慢慢淡下去,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了转那只橙汁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短暂的停顿。
“‘规矩’啊……”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忽然又轻快起来:“能被结月酱这么讨厌的家庭,规矩一定超——级多吧?每天起床先给祖宗牌位问安,走路要算步数,吃饭前要确认谁坐主位之类的?”
“差不多。”结月点头,“还有‘客人要先动筷是没教养’、‘女孩子不能比长辈先笑’。”
五条悟眨了眨眼。
“哇。”他由衷感叹,“那我这种人,大概连玄关都进不去就会被请回去了。”
“你至少会被请进来坐一下吧?”结月笑。
“不会的。”他摇头摇得很干脆,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一本正经地摇了摇:“我啊,一看就不像是会循规蹈矩那种类型。从小就不是哦。”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结月一时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顺着玩笑:“也是。你大概会直接踩着钱过去看也不看一眼?”
“嗯呐。”五条悟点头,无所谓地双手一摊:“然后被当场判定为‘没有教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完全不在乎任何判定与规矩,语带嗤笑:“不过无所谓啦。谁会在乎半截身子入土的烂橘子们的想法,是吧结月酱?”
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掠过一种极其锋利的气势——淡漠、傲慢,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但那感觉收敛得太快,快到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真是个新颖的用词呢。
烂橘子们——用来形容腐朽的家族老人们吗?
“对呢。所以在那以后,我就发现了。”结月继续说,像是无意间转移话题,“我其实特别讨厌那种事情。”
“哪种?”
“说谎、隐瞒,还有……”她想了想,“用‘为你好’当借口的大男子主义。”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回旋余地:“要试探、要安排、要评判,那就明着来。偷偷摸摸的那种,我真的受不了。”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立刻笑。
他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炙热,也不逼迫,却像是把她的话完整地接住,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样啊。”
他终于开口,语气意外地平静。
“那结月酱,”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提问,“要是在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清楚的人,反而会让你觉得安心一点,对吧?”
“当然。”她毫不犹豫。
五条悟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像是某种确认。
随后,他又恢复了那副轻快到有点欠揍的笑容,往后一靠:“那我这种普通高中老师,还算安全区吗?”
“目前来看,是的。”结月想了想,“至少没有带我回老家见父母——家里也没有那种离谱的亲戚长辈们。 ”
“那真是太好了。”他夸张地松了口气。
结月失笑:“说起来,悟君是哪里人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居然不知不觉间,把称呼从“五条先生”,换成了“悟君”。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一个会这样影响她情绪的人。
危险。
不是他危险,而是这种失控本身太过危险。
“我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天真得近乎理所当然。
结月点点头,罕见地用上了揶揄的语气:“悟君不会就是那种我最避之不及的京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