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和五条激情互演》
1. 第 1 章
——真的好想和正常人谈一次普通的恋爱啊。
朝日奈结月第十八次把家门口那捧俗气至极的九十九朵玫瑰扔进公寓里的可回收垃圾桶里。
又是某个锲而不舍追求她的二代公子哥。品味俗不可耐,手段简单粗暴,还理所当然地以为这种大张旗鼓的砸钱追求足以让人动容。
她站在垃圾桶前停了两秒,确认花茎被压得再也翻不出来,这才转身回屋。
也许相亲认识的人,会再正常一点呢?
相亲。
这个词从她嘴里念出来,总带着点与本人气质极不相称的荒谬感。
肤白貌美,年纪轻轻却已经在小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油画家——是那种被朋友带出去,会被人半开玩笑地说一句“你小子人生赢家”的类型。结月对此心知肚明,也早已习惯旁人替她预设好的一切可能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初吻都还在,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要是这件事被画展上端着酒杯、笑得像画框一样精致的人知道——他们大概会先惊讶两秒,然后把它当成饭后谈资,咬得津津有味。
“结月酱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恋爱经验肯定很丰富吧?”
他们总爱这样下定论。
结月懒得解释。和一群把欲望当谈资的人讨论“爱”,就像拿调色刀去刮沥青——徒劳,还脏手。
她想要的太普通了。
普通到几乎像在跟时代逆行:不需要惊心动魄的相遇,不需要盛大张扬的示爱。她只想找一个同样普通的人,下班后一起去超市买打折牛奶,周末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电影,偶尔因为谁洗碗而拌嘴,然后在一年又一年看似重复的日子里,心安理得地变老。
只是,“普通”不等于“贫瘠”。
结月对空洞的自恋不耐烦,对愚蠢更是。喜欢炫耀的、习惯把人当观众的、把她当战利品的——都很快会让她失去兴趣。
于是,当养母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提起“要不要试着见一面朋友的儿子”的时候,她罕见地没有立刻拒绝。
万一呢?
万一真的能遇见一个普通的、但不无聊的正常人呢?
地点被定在六本木之丘。
据说是“视野很好、气氛也不压迫”的餐厅。
朝日奈结月站在自动扶梯尽头,在脑海里默默再确认了一遍养母提到的名字。
——后藤先生。Goto。
她对“后藤”这个姓没有任何印象,只能在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得体西装、说话谨慎克制的普通上班族形象。
非常好。听起来就很安全。
结月把手机收回包里,深吸一口气,向餐厅门口走去。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高级香薰与食物油脂的暖香。餐厅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得体。
“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后藤先生预约,七点半,两位。”
经理低头查看屏幕,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眼,用确认般的语气重复:“后藤……先生?Goto-sama?”
“是的。”结月点头,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这个姓氏很常见,为何对方神情略显微妙?
“请您稍等,我确认一下。”
几秒后,他抬起头,笑容似乎掺杂了点别的什么——像职业性的遮掩。
“女士,我们今晚七点半的预约,只有一位五条先生。Gojo-sama。”
Gojo?
Goto?
结月愣了一下。养母电话里那个温柔而略带口音的“Goto”,在电流细小的杂音和背景环境音里,听起来和“Gojo”确实……不算完全不可能混淆。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养母说错了?
“是七点半,两位吗?”她谨慎地再次确认。
“是的,女士。而且是窗边预留位。”经理的目光朝餐厅深处瞥了一眼,“现在餐厅里……似乎只有一位客人。”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正对着东京塔的绝佳位置上,确实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距离有些远,灯光也刻意调暗营造氛围,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背影,以及——一个非常醒目的、白色的后脑勺。
结月的心,微妙地沉了沉。
“工作特殊”“没有照片”“姓氏听错”……零碎的细节忽然被那个显眼的白色后脑勺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此刻最不想接受的推论。
——该不会,又是那种热衷夸张外形、擅长用“酷”掩盖空洞的精神小伙吧?
巨大的失望和隐隐的后悔涌了上来。她就不该对“相亲”这种形式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应该……就是这位五条先生了。”她压下转身就走的冲动,对经理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可能是我听错了姓氏,或者中间传达有误会。麻烦您带路吧,第一次见面就弄错,实在不好意思。”
经理了然地点头,随即换上更加殷勤的表情:“请跟我来,女士。这位五条先生……非常英俊。您一定会感到惊喜的。”
惊喜?别是惊吓就好。
结月跟在经理身后,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背影逐渐清晰。黑色衬衣质地精良,剪裁合体,宽肩窄腰,光看身形倒是出乎意料的优越。只是那头蓬松的、在室内灯光下显得过于显眼的白发,以及即便在室内也未曾摘下的墨镜,依旧顽固地强化着她最初的负面印象。
经理在桌旁停下,微微躬身:“五条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那个白色的后脑勺终于动了动,似乎刚从窗外东京塔的夜景中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准备转过身来。
也许是因为位置太高,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一道闪电像狰狞的伤疤划破夜色,透过落地窗映进来。雷声被隔音玻璃削去棱角,只剩光在玻璃上爬行。
一瞬熄灭后又亮起的闪电和桌面上摇曳的烛火一起照亮了他转头看向她的面孔。
即使戴着墨镜,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过分惹眼的帅哥。优越的面部轮廓,高挺的鼻梁,漂亮的下颚线——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不可思议,高鼻深目的冷白皮帅哥,俊美得像是她会想要描摹的艺术品。
他沉默了一个呼吸。
墨镜颜色很深,完完全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他投来的“视线”却不容忽视,像某种无形的重量,稳稳停驻在她的脸上。
结月的心脏忽然微微刺了一下。像是被失温的火焰烫伤。
那一秒,连烛火都像被按住,火苗短促地缩成一点。
她差点要错以为他们早就认识——不是“见过”,而是“认识很久”后分离的那种——久别重逢。
下一瞬,一抹不符合二十多岁年龄的、冰雪消融后过于灿烂的笑容倏然绽开。
“Good evening~”
他随手摘下墨镜。
“朝日奈小姐。”
——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坠入了一双过分璀璨的苍蓝色眼眸。
无法用人类语言来形容的天蓝色,第一次对视的那一秒钟,她唯一的念头是——行星诞生时光晕漫射的那一瞬间也不过如此了吧。
时间没有静止,而是在她体内发生了塌陷。
心跳怦然加速,像当年在卢浮宫第一次亲眼看见阿弗洛狄蒂雕像时短暂的失神。
结月很快回过神来。
她面前不是传世艺术品,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男人。
相亲还戴美瞳?
这也太……精心营业了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坐下,微笑挑不出破绽:“晚上好,五条先生。审美不错,美瞳颜色很好看。”
五条悟反手支着下颚,那双苍蓝色眼眸在烛光下晃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从这个角度夸奖他的眼睛。
“哇哦——”他拖长语调,尾音像融化的糖浆黏糊糊地翘起来,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整个人像猫科动物盯住毛线球一样专注,“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夸人眼睛漂亮啊?结月酱好热情欸~”
结月:“……”
居然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她预演好的那套“对方恼羞成怒—气氛微妙—顺理成章结束相亲”,当场失效。
“不过,”他话锋一转,食指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一下,表情忽然一本正经,像在讲解什么科学原理,“这不是美瞳哦。天生的啦~”
结月在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经典台词之一。
“这样啊。”她点点头,礼貌而敷衍,“那真是……少见。”
“超少见。”五条悟笑眯眯地接上,语气随口到像在报菜单,“小时候被拉去检查好多次,医生念了一堆英文字母——我听着听着就记住了。什么OCA2啊,HERC2啊之类的。”
他说得轻巧,像在炫耀一段无聊的小知识。可偏偏那种“随口就能报出来”的笃定,比郑重其事的解释更怪。
“哦?”结月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五条先生对遗传学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啦~”他摆摆手,笑得很无所谓。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更有趣的事,苍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不过啊——小时候因为这双眼睛,出门真的很麻烦哦。”
他用抱怨天气一样的轻松口吻:“家里的老头子们紧张得要命,好像我走到大街上下一秒就会被套麻袋——”
他思考似的停了半拍,忽然笑出声:“——然后挖掉眼睛,切成一块一块的,卖给黑市收藏家?”
他说得像在讲儿童睡前冒险故事,甚至带点兴奋。
“物以稀为贵嘛~按市场价的话,这双眼睛说不定比今晚这顿饭贵很多很多倍哦?”
结月被他这离谱的语气戳中了笑点,嘴里那口酒差点呛出来。
五条悟却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我觉得没差啊。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对吧?”
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又冒了出来,却又隐约触得到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对自身“异常”习以为常、甚至懒得解释的坦荡。
结月笑得有点久。久到她自己都察觉不对劲: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的被逗笑,莫名笑得停不下过。她也从未被人这样轻易……牵着情绪走。
服务生端着前菜上来,银质餐具与瓷盘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像画布上被不经意落下的一笔。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又抬眼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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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依旧轻快:“朝日奈小姐居然没有吐槽诶。”
“我应该吐槽吗?”结月把目光落回盘沿,止住笑,声音平稳。
他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诶~比如‘这是什么中二设定’之类的?感觉像是结月酱会在心里偷偷吐槽的话哦。”
结月指尖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门前给他的定义:精神小伙,幼稚,装酷。可当他说那些字母时,那份“装”的味道却淡了,像某个极细小的缝隙露出了里面的真实。
她放下叉子,像随口:“你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吗?”
五条悟原本散漫搭在桌沿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在意?”他像听到了什么过于幼稚的词,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却笑意盈盈得像听见了笑话,“那种东西啊……”
他向后靠进椅背,雪白的发梢擦过高领衫边缘,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淡漠晦涩。
“——我大概在十三岁之后,就不怎么考虑了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昨晚晚饭的味道。
“毕竟啊,”他忽然又笑起来,笑声恢复了先前那种轻快的调子,只是眼底没什么波澜,“当你发现自己和周围人从‘构造’上就不太一样的时候,再去在意他们的看法,就像是在意蚂蚁对你今天的穿搭有没有意见一样——”
他歪了歪头,像在分享生活小常识。
“不是说蚂蚁不好哦?蚂蚁也很努力,超——努力的。只是……”他伸出手指,在烛光前慢悠悠晃了晃,光影在他苍蓝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视野的维度差得太多了,再怎么努力互相理解,终究是徒劳嘛。”
这句话落下时,他的视线没有飘开,反而稳稳停在她脸上。
结月呼吸慢了半拍。
那种和世界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她也许能记得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记得镰仓海边日落的颜色,记得在画展上被人称赞时该露出怎样的笑容——可只要试图往更早的地方想,往大学以前去追溯——
脑海里就像被人拿走了最关键的一整块拼图。
不是模糊,而是空白。干净到诡异的空白。
她曾经试着用“意外”“创伤”去解释,用“医生说的后遗症”去安抚自己。可总会有一些细枝末节提醒她:她和别人不一样。
危险来临前身体先一步反应;
画人体时对骨骼肌肉过分熟悉;
进入陌生房间时目光总会扫过门窗与死角……
而五条悟这句话,像精准地踩在那条裂缝上。
结月垂下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胸腔里那点突兀的闷热。
“我也……”她开口时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该说多少。
对面的男人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看着她,意外地耐心。
结月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也有时会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一道打不碎的隔阂。”
五条悟眉梢轻轻一扬,唇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调漫不经心:“因为太漂亮?还是因为搞艺术的人都比较容易想太多?”
“都不是。”结月的唇角牵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得几乎算不上笑,“因为我不记得以前的事。”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没有同情,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听到秘密后惯常会浮现的窥探欲。他只是眨了眨眼,苍蓝色的瞳孔在烛光里缓慢地收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调整焦距。
“诶——”他拖长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住下巴,“完全……不记得?”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好奇。
“也不是完全。”结月移开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大学以后的事都记得。但再往前……就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关键几页的日记本,只剩一些不连贯的碎片。”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可当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时——
“那不是很好吗?”五条悟忽然说,语气轻快得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结月愣住了。
“你看啊,”他摊开一只手,指尖在空气里随意划动,像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图形,“过去这种东西,堆太多会变成负担的哦?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没用的记忆——”
他的手指忽然收拢,做了个“捏碎”的动作,声音里带上一丝嫌恶。
“——像塞在冰箱最里面、过期三年的咖喱罐头。除了占地方和散发怪味,还能有什么用?”
他手腕一转,重新托住下巴。那种介于观察与评判之间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兴致。
“但是像现在这样——把没用的部分一键清空,只留下你觉得‘舒服’‘顺手’的现在……”他拖长了调子,像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东西,“这简直像人生游戏开了作弊码嘛。”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天真得残酷。
“结月酱,你这哪里是‘少了什么’——”
“你这根本是抽中了‘清爽人生体验券’的超——幸运玩家才对哦?”
2. 第 2 章
没有尴尬地绞尽脑汁找话题。
也没有那种脚趾扣地、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的不适感。
结月甚至在某个瞬间意识到:她竟然在“听他讲话”。不是出于礼貌地点头应付,而是真的被牵着走了注意力。
这让她隐隐不安。
面前这个相亲对象,太“刚好”了。
他不卖弄,也不敷衍。说话有分寸,笑起来又没什么边界感——轻佻得恰到好处,像故意把距离拉近一点点,又在她察觉前退回安全线。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一点也不无聊。
而结月对“无聊”这件事,向来零容忍。
她端起清酒抿了一口,辛辣在舌尖散开,像给自己打了一针清醒剂。
“五条先生看起来,是个很有趣开朗的人呢。”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却不躲闪:“所以会忍不住好奇——五条先生,也有过真正难过的时候吗?”
“不是那种考试没考到第一,或者计划好的旅行取消的难过。”
她轻轻摇头,像否定某种太轻飘的情绪。
“是那种……心脏像漏了风一样的空。”
“现在回想起来,喉咙还是会发紧。”
她停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贴近的比喻,声音很轻:
“就像咽下了一整口碎玻璃,鲜血淋漓,卡在喉咙里,却吐不出来。”
“那种难过。”
桌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的手停在半空。
他面前不是酒杯,而是一只盛着橙汁的高脚杯。
结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杯橙汁上落了一下,心里那点紧绷忽然被戳出一个极轻的裂缝。
……相亲吃法餐配橙汁。
这人的口味是不是也太小孩子了点?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动,把那句吐槽硬生生咽回去,只在眼底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
五条悟却像是察觉到了似的,眉梢轻轻一挑:“怎么啦?”
“没什么。”结月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只是觉得……五条先生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诶——”他拖长尾音,像是很感兴趣,“哪方面?”
结月没接,怕自己一开口就是“第一次见男孩子吃法餐不喝酒却配小孩子口味的橙汁”。
她微笑等着他的回答,没有被他突然调转的话题分心,继续问他之前还未被回答的那个问题:“所以,有过吗?那种难过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
那种理所当然的、像是从不需要思考就能挂上的轻快笑容。
“哇哦……”
他拖长了语调,苍蓝的眼眸在烛光下让她想起无垠的天空,倒映着她认真询问的面孔,“结月酱这个问题,杀伤力有够大的欸?比‘你薪水多少’可怕一百倍哦。”
话是这么说的。
但他漫不经意地垂落眼睫。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手——肤色冷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背青色的筋络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像被极其克制地收束在皮肤之下。
那并不是脆弱的美。她总觉得这样漂亮而充满力量感的,不是弹钢琴的手,而是扼住谁咽喉的手。
她在看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雨痕蜿蜒的落地窗上。
这个沉默本身已经有些意料之外了。
他不是她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男生。
之前的大部分男生都会怎么回答呢?
——爸爸和妈妈吵架后离婚。
——前女友出轨劈腿。
——家里养了十二年的狗到年纪去世了。
怎么说呢……似乎都很有难过的理由。她深感同情,却无法真正为之触动。总觉得那不是她等待的答案。
可问题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答案。就像她不知道,她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人。
五条悟笑着,却将手中的橙汁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
嗒。
一声轻响,却莫名带着裁决的意味。
他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检索某个概念,语调却依旧轻松:
“那种难过——是‘为什么这群笨蛋就是不明白’的烦躁,”
他停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还是……‘啊,好麻烦,干脆全部杀掉算了’的无聊?”
用词轻飘飘的,明明像是在开玩笑,却让结月指尖微凉。
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感,像看不见的结冰,顺着空气无声蔓延,却又快得像错觉。
“当然有过啦。”他很快接上,语调忽然认真起来,“毕竟也年轻过呢。”
明明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说起过去却已经用上了这样的措辞。
五条悟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随意。
“不过那种感觉,其实不太会一直记着。”
他抬起眼,浓密雪白的睫毛下,那双璀璨耀眼的苍蓝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配上那张惊若天人的面孔,她仿佛被什么光刺伤般陡然移开了视线,不敢和他对视多一秒。
太锋芒毕露的美会刺伤人的。
“会划伤自己哦。”
他说得很轻,带着他独有的散漫腔调,像是在漫不经心提醒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别去碰刀刃。
像是在说碎玻璃。
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明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用他的方式掠了过去。
可结月却恍惚地觉得,他在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个他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忽然发现,他连睫毛都是雪白的,纤长而浓密,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北海道十二月落下的雪。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绝妙主意一样,眼睛倏然亮起。
“对了!”
五条悟一拍手,声音不响,却足够打断刚才那点过于真实的沉郁。
“结月酱这么有趣,怎么会沦落到需要相亲嘛?”他兴致勃勃地问,“你身边的男人眼睛都瞎掉了吗?”
结月被这记直球打得一愣。
“……五条先生,话题跳得太快了。”
“有吗?”他一脸无辜,“我觉得逻辑很顺啊。聊完难过的往事,当然要换点开心的话题——比如,结月酱的倒霉桃花史?”
他说着笑了起来,像只发现了奶油罐的猫。
结月轻咳了一声。
“喜欢我的,是有的。”她坦然道,“我喜欢的,很遗憾,暂时从来没有遇到过。”
五条悟夸张地睁大眼睛:“一个都没有遇到过吗?那些结月酱身边的男人们听起来有够糟糕嘛。”
这可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那可是真的太糟糕了呢。”她想了想,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自嘲,“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暗恋我很久的那种。”
“哦?”五条悟笑得意味深长,“听起来不像是好结局。”
“当然不是。”结月干脆利落地否认,“他约我去京都,说是回老家玩几天。”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幅现在看来有点荒唐的画面。
“结果我一下新干线,就被直接塞进了他家的保姆车,被带进了他家。”
五条悟:“……”
“见到了他爸妈、亲戚,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姑阿姨。”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标准京都老宅,榻榻米,庭院,空气里都是‘我们家很有底蕴’的味道。”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重点是,他事前一个字都没说。”
“诶——这确实有点过分了。”五条悟评价得很快。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结月继续说,“他妈妈在玄关‘不小心掉了’一把五百元的零钱,事后说那是‘试试客人的品性’。”
五条悟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结月没注意到,只顾着吐槽:“我当时完全没多想,就蹲下来帮她一枚一枚捡起来,还顺手用纸巾帮她擦了下地板。”
她摊了摊手:“结果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刚刚当众穿着比基尼跳进了鸭川。”
“她跟我说——”结月放慢语速,模仿得惟妙惟肖,“‘女孩子这样蹲下来,很不优雅。真的是——太·没·教·养·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他“噗”地笑了出来。
不是轻笑,而是那种忍俊不禁、肩膀微微发颤的笑。
“哈哈……用零钱试品性?”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指尖夸张地揩了揩眼角,“这是什么,江户时代流浪武士试忠诚度的戏码吗?他们家是不是还有祖传的‘三顾茅庐’榻榻米和写着‘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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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的捉妖符?”
结月也忍不住笑了:“是吧?我当时真的很想问一句——如果我站着用脚把钱踢回去,会不会比较‘贵族’一点。”
五条悟笑得更夸张了。
“结月酱好危险哦。”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说,“在京都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很容易被写进家族会议纪要里的。”
“管他呢。”结月耸肩,“我当天晚上就找借口回东京了。那位同学后来还很委屈,说我‘不懂他们家的规矩’。”
她语气轻松,那双眼睛却很清醒。
“可我最讨厌被那种没有道理的规矩束缚了。所以,真的很讨厌那种因为自己出身在什么不得了的家族,就目中无人的大少爷了。”
五条悟看着她,神色微怔,笑意慢慢淡下去,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了转那只橙汁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短暂的停顿。
“‘规矩’啊……”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忽然又轻快起来:“能被结月酱这么讨厌的家庭,规矩一定超——级多吧?每天起床先给祖宗牌位问安,走路要算步数,吃饭前要确认谁坐主位之类的?”
“差不多。”结月点头,“还有‘客人要先动筷是没教养’、‘女孩子不能比长辈先笑’。”
五条悟眨了眨眼。
“哇。”他由衷感叹,“那我这种人,大概连玄关都进不去就会被请回去了。”
“你至少会被请进来坐一下吧?”结月笑。
“不会的。”他摇头摇得很干脆,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一本正经地摇了摇:“我啊,一看就不像是会循规蹈矩那种类型。从小就不是哦。”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结月一时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顺着玩笑:“也是。你大概会直接踩着钱过去看也不看一眼?”
“嗯呐。”五条悟点头,无所谓地双手一摊:“然后被当场判定为‘没有教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完全不在乎任何判定与规矩,语带嗤笑:“不过无所谓啦。谁会在乎半截身子入土的烂橘子们的想法,是吧结月酱?”
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掠过一种极其锋利的气势——淡漠、傲慢,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但那感觉收敛得太快,快到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真是个新颖的用词呢。
烂橘子们——用来形容腐朽的家族老人们吗?
“对呢。所以在那以后,我就发现了。”结月继续说,像是无意间转移话题,“我其实特别讨厌那种事情。”
“哪种?”
“说谎、隐瞒,还有……”她想了想,“用‘为你好’当借口的大男子主义。”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回旋余地:“要试探、要安排、要评判,那就明着来。偷偷摸摸的那种,我真的受不了。”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立刻笑。
他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炙热,也不逼迫,却像是把她的话完整地接住,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样啊。”
他终于开口,语气意外地平静。
“那结月酱,”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提问,“要是在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清楚的人,反而会让你觉得安心一点,对吧?”
“当然。”她毫不犹豫。
五条悟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像是某种确认。
随后,他又恢复了那副轻快到有点欠揍的笑容,往后一靠:“那我这种普通高中老师,还算安全区吗?”
“目前来看,是的。”结月想了想,“至少没有带我回老家见父母——家里也没有那种离谱的亲戚长辈们。 ”
“那真是太好了。”他夸张地松了口气。
结月失笑:“说起来,悟君是哪里人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居然不知不觉间,把称呼从“五条先生”,换成了“悟君”。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一个会这样影响她情绪的人。
危险。
不是他危险,而是这种失控本身太过危险。
“我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天真得近乎理所当然。
结月点点头,罕见地用上了揶揄的语气:“悟君不会就是那种我最避之不及的京都人吧?”
3. 第 3 章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
“真的不是每一个京都人都那么离谱啦。”
语气轻松,表情自然,像是刚刚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存在过。
朝日奈结月愣了一下:“所以……悟君真的是京都人?”
“不过没事。”她很快笑起来,下意识地开口:“一看悟君就不是那种规矩诸多的迂腐家族出来的。”
她笑着等他附和:“对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校准距离。
“不可能那么巧吧?”她被他的沉默勾得继续揶揄下去,却并没有恶意,“悟君不可能真的也是哪种规矩繁多的迂腐家族出来的大少爷吧?”
他终于动了。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托住下巴,重新回到那个她已经熟悉的、带着点黏糊糊笑意的姿态。
“结月酱居然会觉得我‘开朗活泼阳光’欸——”
他捕捉了那几个她用来形容他的词,故意把那三个尾音拖得很长。
“说起来,”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规矩’这种词,的确很让人听了就想要呕吐呢。我呢,和结月酱一样哦。”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评菜品。
“规矩这种东西,只有在你想遵守的时候,它才算数。”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弹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他歪头想了想,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那它就只是——写在纸上的废话而已嘛。”
他抬眼看她,笑得灿烂,像是在分享生活小常识。
“谁会为了废话,把自己搞得束手束脚,连笑都要看人脸色呢?太辛苦了吧。”
他说“辛苦”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结月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五条悟却已经自己接了下去,语调又轻飘飘地拐回了闲聊。
“京都啊,我去过很多次啦。红叶漂亮,点心也不错。”
他姿态轻慢地往后仰靠,一条手臂懒洋洋搭在椅背上。
“就是那些老房子里,空气总有股陈腐的味道。樟脑丸混着檀香,再加一点——明明已经没什么力量了,却还在要求别人尊敬的气味。”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面上带着浮于表面的笑,语调却听不出来一丝笑意。
“所以我更喜欢东京哦。”他向后靠进椅背,长腿舒展,“大家都很忙,忙着赚钱,忙着恋爱,忙着在便利店抢最后一盒半价布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看向雨幕里的东京塔。
当他不笑、看不见那双眼睛的时候,那张线条漂亮锋利的侧脸,淡漠得令人心惊。
“这不是很好吗?”他轻声说,“活在‘现在’,比活在‘过去’轻松多啦。”
这话听起来通透又合理。
可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许是说的太开心思维太跳跃?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给他找一个安全的解释。
普通家庭,被爱滋养,性格特别……
可越解释,越像是在给自己盖一层薄薄的棉被,遮住底下刺骨的冷。
“不过啊——”
五条悟忽然转回头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
“结月酱刚才叫我‘悟君’了对吧?”
他笑得不怀好意,像只终于等到破绽的猫。
“这么快就改口了欸~明明刚才还是‘五条先生’来着。”他拖长语调,“难道说……我已经从‘相亲对象’,晋级到‘可以亲密称呼的朋友’了?”
结月耳根一热。
她想辩解,却发现那句称呼叫得太自然,连她自己都说不出理由。
“啊,不用解释不用解释~”五条悟笑眯眯地摆手,“这说明我的魅力果然是无敌的嘛!”
他得意洋洋,像个被夸就翘尾巴的男孩。
结月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关于淡漠、不在乎、危险的感觉,像是被他随手揉碎,塞回笑声里。
也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他只是个性格特别、幽默有趣,活得很轻松的普通人。
一个会在法餐厅喝橙汁、会因为一句称呼就开心得像中了大奖的——英俊男人。
可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结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她的问题。那些触及到冰层以下的问题,他不动声色地掠过得很彻底。
他只是决定了——用五条悟的方式,将朝日奈结月的话题,结束在他想要结束的那一刻。
***
——朝日奈结月原本真的以为,她和五条悟不会再有第二次见面了。
尽管心动是真的。
朝日奈结月一直以为‘心动’这个词离自己很遥远,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概率小得就像下一秒小行星撞击地球。
但是这一顿饭,短短的三个小时,她头一次没有来得及去看时间到底几点了,哪怕一次。
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帅哥。在她的无数追求者里长相俊美堪比佐藤健的也不是没有,可是这是第一次,头一次——
她几乎无法将视线从那个人的脸上挪开。
不,不是看见大帅哥那种花痴的眼神——拜托,她才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恋爱脑小学生。
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心动,盯着他说话时水润的嘴唇会蓦然觉得他们是不是在哪里接吻过的熟悉,是那种似乎曾经在哪个被遗忘的梦境里彻底失去过他的心痛。
这种复杂又陌生的感觉混淆在一起,像一列高速列车从她的太阳穴直直碾过,或许是酒精喝多的缘故,脑袋嗡嗡作响。
也或许,是那份昂贵账单带来的沉甸甸的愧疚,和他最后那句“到家报平安”的自然关切,像两个柔软的钩子,挂住了她本想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的脚步。
她需要冷静。
所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将手包扔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试图让那点冷意驱散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倒水,喝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略微平复了心跳。
然后她习惯性去摸手机,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沉寂的漆黑。
没电了?
也不是她的手机壳边缘的触感。
是很相似但是比她大了一个型号的pro max。
她掏出来,在昏暗的落地灯光线下辨认——
所以,拿错了?
她试着长按电源键,黑色屏幕毫无反应。
结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掌心那部属于五条悟的黑色手机,窗外的夜雨声仿佛瞬间放大,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一种微妙的、近乎宿命般的无力感,顺着冰凉的手机外壳,爬满了她的指尖。
这算什么?
一场荒唐的巧合?
还是连老天爷都在恶作剧,用这种物理的方式,阻止她彻底斩断那根刚刚萌生、却已被她判定为“危险”的丝线?
她想起他说“我会乖乖坐在这里”时,那双过分漂亮也过分清澈的苍蓝色眼睛。
想起他提前结账时,那理所当然的、让她愧疚不已的坦然。
也想起自己心底那份始终徘徊不去、关于他种种“过于恰好”和“过于通透”的警觉。
而现在,他的手机,正沉默地躺在她的手里。没电,安静,却像一个无从抵赖的证据,一个无法视而不见的连结。
“……真是的。”她低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认命般地走向充电器。
至少,得把手机还回去。必须还回去。再把她的手机拿回来。
然而,就在她刚刚将手机插上电源,看着充电指示灯幽幽亮起时,那部属于的手机,突然在她掌心震动了起来。
“嗡——嗡——”
在寂静的客厅里,这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
结月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屏幕上亮起一个备注是“忧太”的来电显示。
是他的电话?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难道是发现手机拿错了,打来找?
可是……用谁的手机打来的?他自己的手机不是在她这里吗?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响了一遍,然后归于沉寂。
她刚松了半口气。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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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遍。
她盯着那闪烁的陌生号码,没有动。接,还是不接?接了说什么?“你好,五条悟的手机在我这里”?这听起来也太奇怪了。
震动再次停止。
第三遍。
第四遍。
对方异常执着。这种锲而不舍的拨打,让结月原本的犹豫逐渐被另一种担忧取代——该不会,真的是有什么急事吧?万一……是学校找他有紧急事务?或者家人?
当第五遍震动再次响起时,那种“可能耽误正事”的不安压过了尴尬。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接听键,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机凑到耳边,就抢先一步,用尽可能清晰冷静的语气对着话筒说道:
“您好,这不是五条悟本人。我是他今晚的……相亲对象。我们不小心拿错了手机,请问您是哪位?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帮忙转达,或者让他尽快回电——”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如鼓。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背景音里率先传来一声惊诧而不可置信的柔软少年音:“纳、纳尼?”
接着,更多嘈杂的、年轻的声音涌了进来,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抓到了!”的兴奋:“真的假的?!电话通了?不是五条老师?”
“她说什么?相亲对象?!那个眼罩笨蛋竟然真的跑去相亲了?!”
“重点不是这个吧!重点是他说好了今晚要请我们吃超——贵寿司的!居然放我们鸽子?!”
“哇这么帅气的五条老师居然也需要相亲才能有对象吗?”
“悠仁你这个找不到重点的笨蛋给我闭嘴!!”
“鲑鱼!!”
一个听起来温和但此刻也带着无奈笑意的男声试图主持局面:“那个……大家先冷静一下。这位……小姐,非常抱歉,我们是五条老师的学生。我们找他是因为……呃,他本来约了我们今晚一起吃饭,但一直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所以我们有点担心……”
“才不是担心!是讨债!”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带着浓浓的不满和好奇,“喂,这位……相亲对象小姐?我们那个除了脸和实力一无是处、性格糟糕透顶的老师,居然会丢下承诺好的大餐跑去相亲?这简直是本年度……不,是本世纪最大奇闻!你还好吗?没被他气到当场走人?”
结月被这连珠炮似的、信息量巨大的“控诉”弄得一愣,随即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为五条悟感到的尴尬和过意不去。
他……竟然为了来相亲,放了自己学生的鸽子?还是承诺好的请客?
一个高中老师的工资……请学生吃大餐,又请相亲对象在这么贵的餐厅吃饭……
她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一群学生从满怀期待到被放鸽子、再到震惊发现老师居然是为了相亲而放鸽子的复杂心情。而这一切,似乎都间接和她有关。
“非、非常抱歉!”结月下意识地道歉,语气真诚,“我不知道他原来和你们有约……他可能……临时有重要的……”她卡住了,总不能说“临时有重要的相亲吧”?这听起来更像借口了。
“重要到连电话都不接?”女声——似乎叫真希——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不满似乎因为接电话的是个“正常女性”而缓和了些,反而多了探究的兴致,“算了算了,看在他居然能正儿八经去相亲的份上,这次饶了他。不过这位……怎么称呼?”
“朝日奈。”结月回答,心里还在为那个“眼罩笨蛋”被学生吐槽和“讨债”而感到些许愧疚。他明天回学校,肯定会被学生们嘲笑吧?因为她……
“朝日奈姐姐!”真希的称呼立刻变得亲切,但话里的调侃没少,“能让我们老师放下到嘴的寿司跑去见面的女性,您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请一定……嗯,好好管教他!”
“木鱼花!鲑鱼!”背景里传来奇怪的拟声词。
那个温和的男生——忧太,再次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朝日奈小姐,打扰您了非常抱歉。既然老师的手机在您这里,那我们就放心了。请您转告老师……嗯,学生们都很‘关心’他。祝您夜晚愉快。”
电话在一片“一定要告诉那个眼罩笨蛋我们很生气!”“别忘了寿司欠账!”“腌高菜!”“记得带套啊!!”的混乱背景音中被挂断。
结月慢慢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恢复平静的通话记录,心情复杂。
4. 第 4 章
——居然真的,又见面了。
朝日奈结月伸手接过自己的手机,不好意思地抬头,正准备歉意满满地开口说第二次“对不起”,她的相亲对象却已经懒洋洋地把自己的手机揣进了兜里,连同那副早就被他摘下的墨镜一起。
“不会只是一句‘对不起’就这样敷衍地打发我了吧,结月酱?”五条悟拖长尾调,垂下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相亲这种事情被学生们知道,真的是超——级丢人的啦!我可是被学生们没有良心地狠狠嘲笑了一整晚欸?”
果然是被嘲笑了吗?
结月心里一紧:年纪轻轻去相亲这种事情,果然是正常人都会被亲友们背地里吐槽的吧。
再想到头一天晚上的饭钱很可能花了他小半个月工资——这种猜测让她越发过意不去,愧疚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
“那……”她双手合十,诚意满满地道歉,“我请悟君去吃汤咖喱吧?我在原宿偶尔吃过一家辣得最过瘾的汤咖喱呢。真的是万分抱歉,虽然我知道仅仅只是一顿饭应该无法弥补悟君内心的创伤,但是——”
也许是她过于真挚的语气,也许是“内心创伤”四个字太认真,又或许是她强调“辣得最过瘾”听起来像某种郑重其事的诱捕,总之不知道是哪一点戳到了他的笑点——
五条悟忽然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遮住眼睛,笑得直不起腰来。
结月错愕地张了张嘴:“桥豆麻袋,所以——”
他直起身,倏然止住笑,气息却恢复得过分平稳。周遭嘈杂的车流与人声仿佛在这一瞬被按下静音键,又旋即恢复。
“被冷酷无情地嘲笑了一晚上是真的啦。”他歪了歪头,摊开手,一副无辜的模样,“不过我一个大男人,因为这点小事就‘内心创伤’——噗哈哈哈哈哈,这么想的结月酱真的是,太可爱了。”
……这么容易就笑得这么开心,这个男人还怪开朗的。
第一次被人连着夸“卡哇伊”,结月还真有点不习惯。她绷着脸,试图用平淡的语气遮掩耳尖莫名的发烫:“那就让可爱的朝日奈小姐带你尝一尝东京最好吃的汤咖喱吧。”
——Soup Curry King。
这家开在原宿的汤咖喱,是札幌的分店。大一在北海道采景时吃到的第一顿饭,当时顿感惊为天人。后来得知东京也有分店,她便成了常客。
她们本来可以在饭点排长队之前就赶到的。
但她着实没想到,她的相亲对象一路上像个好奇心满满的小孩子——看见玩偶店就要进去摸两下毛茸茸的奶茶猫抱枕,路上遇见遛萨摩耶的路人还要蹲下来和狗狗合照自拍,就连堂吉诃德他都要拉着她在一楼溜达一圈。等他们出来时,他手里已经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她从来没吃过的零食。
结月拦也拦不住。
主要是这家伙身高腿长,看起来比190还要高一点的他迈一步,她得跨两三步才能跟上。东京就没有比他更高的男人了吧?!
“呐,我说悟——”她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那个“君”的后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五条悟却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身,笑意漾在眼底,狡黠地将一颗形状饱满的草莓夹心棉花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柔软的棉花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过分。
结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却正好撞上他伸过来的手臂。那是一种极轻却不容忽视的阻挡,像是早就预判到她的重心会往哪里偏移。
“……唔!”她含着棉花糖,说话变得含糊不清,只能瞪着他。
五条悟却像是对自己的“投喂”成果相当满意,微微俯下身,凑得有些近,语调轻快得理直气壮:“草莓红豆味的哦,限定款。看你刚刚盯着看了好几秒,还以为你不好意思说呢。”
结月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盯着看了?
正想反驳,棉花糖的甜味却已经顺着舌根蔓延开来,堵住了后半句。等她终于把那一小块甜腻的罪证咽下去,再抬头时,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快点啦结月酱~”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再磨蹭的话,汤咖喱就要排到地狱去了哦。”
……这家伙。
结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心里却隐约生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不是不适。
而是某种……被照顾得过于自然的感觉。被他照顾。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只是巧合而已。
原宿的人流依旧喧闹。他们排进汤咖喱店门口那条蜿蜒的队伍里,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和辣椒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开始分泌口水。
“结月酱常来这里吗?”五条悟站在她身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
“嗯。”结月点了点头,“这家的辣度很纯,不是那种单纯刺激味觉的辣,是会让人……清醒的那种。”
也许是“清醒”这个词让他觉得很有趣,五条悟垂落眼睫,漫不经心地低低笑了一声:“听起来好危险哦。”
“所以我一般只在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来。”
话一出口,结月才意识到这句回答有点过于私人了。她正准备补一句“开玩笑的”,他却已经接了下去。
“那今天呢?”他侧过头看她,苍蓝色的眼睛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结月酱今天心情不好吗?”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了一小步。
结月怔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也没有。”她说,“只是觉得,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
“比如拿错手机?”
“比如拿错手机。”
“比如被学生发现去相亲?”
“……这个的确是我的错。”结月停了一下,还是承认,“但也是事实。”
“欸——好过分。”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又很快笑起来,“不过也对啦,毕竟结月酱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做‘预料之外’的事的人。”
结月心口微微一紧。
他语气太轻了,像是在随口聊天。可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她却下意识绷直了背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像?
她正想追问,他却已经伸手指向菜单牌。
“啊,轮到我们了。”他说,“结月酱推荐哪种辣度?事先说好哦,我可是完全不怕辣的。”
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结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下意识用的字眼。
不怕辣,不代表喜欢吃辣。
她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点极其不合时宜的恶作剧心思。
“那就……最高级别吧。”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毕竟悟君刚刚还说很危险,对吧?”
他愣了半秒。
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好啊。”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结月酱请客的话,就算是地狱级别,我也奉陪到底哦。”
——这样说着的他,一点也不矫情地点了一碗和她一模一样、最高辣度的牛肉咖喱,然后迅速加单了一杯桃子味汽水和北海道牛奶布丁。
而结月点了一杯札幌生啤。
服务员毫不意外地放反了点单。
结月看着摆在她面前的那杯小甜水和甜品,又看了一眼摆在五条悟面前的札幌生啤。她抬眼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忽然一同笑了。
“完全是女孩子的口味啊悟君。”结月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刚才那一袋子棉花糖已经被你全部吃掉了吧?这么喜欢吃甜的,是因为生活太苦所以要吃点甜吗?”
“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欸?”五条悟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舀起第一勺汤咖喱拌饭——浸满暗红色辣油、热气腾腾——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第一秒,是静止。
那张似乎永远游刃有余的面孔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然后,轰然引爆。
“——哈啊?!”
那双璀璨的苍蓝眼眸几乎瞬间蒙上一层潋滟水光,长长的白色睫毛急促地颤了几下,仿佛试图扇走那股灼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被辣意呛得低低咳嗽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点可怜的鼻音。
他放下勺子,手指无意识抓了抓后颈的头发,另一只手飞快抓过那杯桃子汽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冰凉的汽水似乎缓解了瞬间的冲击,他长长舒了口气,带着水光的眼睛瞪向对面忍笑的结月,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带着点真实狼狈的上扬:
“这、这是什么啊结月酱?!是岩浆吗?!绝对是把地狱的熔岩直接灌进去了吧!‘清醒’的辣原来是这种‘醒来发现自己在火山口’的意思吗?!”
他的抱怨因为舌尖的麻感和残留的刺激而有些含糊,少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生动的气急败坏。
尽管眼眶泛红,他呼吸的节奏却在最初的冲击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甚至比普通人适应辣味还要快。
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微乱、正孩子气抱怨着的男人,结月恶作剧得逞的轻笑先从嘴角溢出。
但很快,一种更柔软、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上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她渴求的那种普通人日常。
——一个喜欢吃甜品、会被辣得有些狼狈却又可爱的“高中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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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似乎能满足她所有关于“普通人”和“普通恋爱”的幻想,像一个完美到不真实的对象。
“给,牛奶布丁。”结月把他的甜品推过去,声音不自觉放软,“这个解辣更有效。”
五条悟像只被辣到的大型猫科动物,毫不犹豫挖了一大口布丁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
“……活过来了。”他长长舒了口气,随即用一种混合着委屈、控诉和奇异兴奋的眼神看向结月,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挑战意味的笑,“但是,结月酱,我记住了哦。这份‘地狱款待’。”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快,笑容明亮。
汤咖喱吃到后半段,辣意终于开始在口腔里留下顽固的余温。结月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却发现那点清水只能把灼热推得更深。
她下意识摸向包里。
没有。
这才想起来——那支她常用的漱口水,前几天刚好用完了。是她很偏爱的一个小众牌子,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味道极淡,带一点薄荷与草本混合的清凉感,最近还偏偏是限定包装,断货得很彻底。
她当时还为此懊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五条悟注意到她的动作,歪了歪头。
“没什么。”结月摇了摇头,“只是有点辣,忽然有点后悔没买漱口水。”
“诶——漱口水?”他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这种时候确实很需要欸。”
她没多想,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
五条悟伸手,从自己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购物袋里翻了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找一包糖。下一秒,他已经把一支小巧的便携漱口水递到了她面前。
“给。”
结月的笑意,在看到那支漱口水的瞬间,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是同一个牌子。
她再熟悉不过的包装设计、字体、甚至瓶身的触感。
只是味道不一样。
不是她一直买、却已经断货的那一款,而是同系列的另一种限定风味——她前几天在官网刷到过,正准备下单,却显示“暂时售罄”的那一款。
……她当时还想过一句。
【算了,下次再买吧。】
结月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你也用这个牌子?”她接过来,语气听起来依旧自然。
“嗯?”五条悟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笑眯眯的,“味道很清爽嘛,而且这个系列不是很难买吗?刚好看到就顺手拿了。”
顺手。
结月拧开瓶盖,清凉的气味散开,确实是她熟悉、甚至称得上安心的味道。
她漱了口。
辣意被迅速压下去。
可那股清醒,却比预期来得更快。
“……谢谢。”她把漱口水递回去,语气温和。
“诶?不用谢啦。”五条悟接过来,随手又丢回袋子里,像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结月酱刚才不是还说很需要嘛。”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如果不是她恰好知道那款漱口水有多难买,如果不是她自己前几天刚刚因为没买到而懊恼过——
她可能真的会把这一切,归结为运气好。
巧合。
普通人的巧合。
结月只是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停顿吞下去,像吞下一枚细小的鱼刺——不至于刺穿喉咙,却会在每一次吞咽时提醒你它还在。
那支漱口水被他随手丢回购物袋里,塑料瓶身轻轻磕到袋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带着,刚好也本来就该递给她。
而“刚好”,在结月这里从来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词。
她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眼,努力把表情维持在“只是有点意外”的范围里。
“你刚好买到这个味道?”她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
五条悟“嗯?”了一声,懒洋洋地笑起来:“这个味道很受欢迎欸。结月酱不是喜欢这种清爽一点的吗?”
他把“不是吗”三个字说得很随意,像在确认一件显而易见的小事。
她抿了抿唇,心底忽而升腾起一种微妙晦涩的感觉:明明才见了两面,总觉得五条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了解她。
他们以前,应该不可能……认识吧?
她想不通如果认识,为什么他会假装不认识来接近她。毕竟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油画家。什么也给不了他。
朝日奈结月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果断否决掉。
应该只是她想多了。他们只是真的恰好非常有缘而已。
5. 第 5 章
很奇怪,朝日奈结月在这天晚上,居然开始……做梦了。
从前闭上眼入睡后意识空间里只有一片空白。不是不记得梦,是梦境本身便是完完全全像纸张一样的空白。
可是这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在不自觉地分析自己这位相亲对象的缘故,头一次,从有记忆以来,朝日奈结月真真切切地做梦了。
她竟然梦见了五条悟。
当然,很遗憾,并不是什么‘少女怀春’的那种会被正经网站和谐的梦。
她梦见了他的背影。
他穿着陌生的黑色紧身制服,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面孔,看不见他的神情,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她知道,那就是他,是五条悟。
她听见梦里的自己用着颤抖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眼泪的声音对他说着些什么,却听不清梦里自己的声音。
她想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像被折了根茎的花,摇摇欲坠着捂着唇,咳得鲜血淋漓。
他始终没有回头。
看不见笑意的侧脸在沉默时总是显出令人心惊的淡漠。
朝日奈结月被手机闹铃蓦然惊醒。
也许是刚睡醒脑袋还没有清醒的缘故,手比脑子先快了一步——
她用着有些好笑又无奈的语气给五条悟的LINE发了短信。
【我昨天晚上好像梦见你了。】
发完以后她才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的不矜持,这也太不符合她的人设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不是那种梦!!!】她满脸通红地飞速发了第二条短信解释自己。
没想到他的短信回的这般迅速,几乎是秒回般的速度:【[乖巧猫猫头.jpg]不是那种梦,那是哪种梦诶~】
于是之前梦里什么沉重啊难过啊什么撕心裂肺的残留都消散不见。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因为羞涩、生自己的气、赧然等等情绪而开始泛红发热:【真的没什么。就是梦见了你的背影而已。】
他似乎在思忖些什么。聊天框里的‘输入中...’显示了将近有快一分钟的时间,才看见他回了短短的几个字:【哇哦,那结月酱梦里的我,真的超过分欸。】
聊天框里那句轻飘飘的调侃,像一只被人随手抛起的小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结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继续接这个话题。
梦里的情绪太重了。
而现实里的五条悟,又太轻。
她需要一个能把这两者分开的人。
于是,她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备注只有一个字。
——【杰】。
她唯一的、失忆后认识至今、从不需要解释太多的男性友人。
也是她至今为止,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她提起“空白的恋爱经历”而立刻下结论的人。
结月:【我跟你说件有点微妙的事。】
然后她的指尖悬浮在手机屏幕上,聊天状态停留在了‘正在输入中’有五分钟之久。
杰:【嗯?你说,我在听。】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在给她留足时间。
结月:【我去相亲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杰:【……你?】
不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结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月:【对,就是我。】
结月:【而且问题在于——这个相亲对象,普通得有点不正常。】
杰:【“普通得不正常”,听起来就不怎么普通了呢?】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结月:【所以才麻烦。】
杰:【说说看?】
她想了想,慢慢敲字。
结月:【少年白头。】
结月:【眼睛好像有点基因变异,不是混血,却有一双蓝眼睛。】
结月:【长得比混血还要好看。】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她索性继续。
结月:【性格其实很幽默,也很有趣。】
结月:【有时候甚至……挺可爱的。】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结月:【但不知道为什么。】
结月:【有些时候,会让人心里突然一跳。】
结月:【不是不舒服,是那种……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很危险的感觉。】
结月:【就好像你明明站在阳光底下,却忽然发现自己踩在悬崖边缘。】
这一次,聊天框那头安静得有点久。
久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垂着眼、拇指轻轻停在屏幕上的样子。
就在她准备补一句“可能是我太敏感了”的时候,消息跳了出来。
杰:【……】
只有一个省略号。
随后才是第二条。
杰:【你这个形容。】
第三条。
杰:【让我想起一个人。】
结月怔了一下。
结月:【谁?】
那边的回复慢了半拍,像是在权衡措辞。
杰:【我认识了十多年的挚友。】
结月:【挚友?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听杰提到过?】
杰:【十多年前,高中的时候……吵了一架。冷战了好几年。最近因为一个契机,算是和好了,处于一种奇怪的合作关系中。】
语气依旧温和,却刻意模糊了重点。
结月眨了眨眼。
结月:【听起来……他似乎不像什么适合相亲的人选?】
这一次,杰很快回了。
杰:【从“会不会按常理行事”这个角度来说。】
杰:【确实不太适合。】
他停了一下。
这短短的空白,比任何强调都更有分量。
杰:【不过。】
结月盯着屏幕。
杰:【如果是他。】
下一条随之而来。
杰:【大概连“去相亲”这个选项,都不会出现在备选里。】
不是否定世界的巧合。
而是否定那个人的“动机”。
结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结月:【这么笃定?】
杰:【嗯。】
只回了一个字。
却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结月:【那大概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结月:【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这么“不正常的普通人”。】
***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会议室里的气氛原本是紧绷的。这是交流赛前的一次联合会议。
投影幕布上还停留着尚未翻页的情报资料,关于某只异常咒灵的活动轨迹、残秽分布,以及尚未确认的成因分析。桌面上散落着文件夹和记录板,空气里残留着咖啡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而五条悟,显然并不属于这份紧张。
他没有坐在主位,也没有靠前。
而是反着坐在会议桌尽头的椅子上,椅背朝前,双臂自然地搭在椅背上,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随意地向前伸着,甚至有一截脚尖越过了桌脚的范围。
黑色眼罩覆在他冷白的脸上,遮住了视线,却丝毫没有削弱存在感。
相反——
那层遮挡让人更难判断,他此刻究竟在“看”谁。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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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是?”
他忽然开口,语调懒洋洋的。
并没有点名任何人。
可会议桌另一端负责汇报的辅助监督,却下意识挺直了背。
“是的……从残秽反应来看,这只咒灵的生长形态,确实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五条悟“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他像是随意地抬手,用指节在椅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却让会议室里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他总结得极快,“有人动了手脚?”
“……目前只能判断有外界干预的痕迹。”
“欸——那还真是麻烦。”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抱怨天气不好。
可那句话落下时,没人敢真的把它当成一句抱怨。
因为五条悟的“麻烦”,从来不代表事情棘手。
只意味着——会有人要倒霉了。
就在这时,放在他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极其随意的一眼。
然后,他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了那么一点。
不是明显的笑。
更像是某种被取悦了的情绪,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之前,已经先一步浮现在表情上。
坐在斜对面的硝子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哇哦。”
五条悟没抬头,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随手扣在会议桌上。
“怎么啦?”
他语气轻快,“我看起来像是偷懒被抓包了吗?”
“昨天学生们不是在传你去相亲了吗?”硝子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是他们编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咔。”
一声清脆却突兀的碎裂声响起。
七海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裂开的玻璃杯,语气平直:“……抱歉,没注意。”
歌姬几乎是立刻炸开。
“哈?!”
“等等,真的假的?!”
“你?五条悟?相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补刀:“以你这种性格,对方不可能愿意出来第二次吧?”
五条悟歪了歪头。
“诶——为什么这么说?”
他语调轻松得过分,“我们昨天已经见第二次了哦。”
会议室直接静音。
“……哈?!”
“第二次?!”
歌姬几乎拍桌:“你肯定耍手段了吧?!绝对耍手段了吧?!”
五条悟想了想。
然后,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一点点啦。”
“——喂!!!”
“只是把手机调换了一下而已嘛。”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多买了一份甜点”,“不然的话,很容易就被当成‘太过危险的心动相亲对象’拒绝掉吧?”
硝子盯着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点燃一支烟。
“五条,她要相亲的那个人,原本真的应该是你吗?”
五条悟闻言,神情未动,笑得格外漫不经心。
“不是人家还能是谁嘛。”
他依旧反着坐在椅子上,姿态松散又理直气壮。却答非所问。
“我可是在非常认真地,尝试‘普通人的交往流程’哦。”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一件事——
五条悟口中的“普通”,从来都不是安全选项。
6. 第 6 章
决定不放同学们的鸽子、这一次真的去参加毕业后的同学聚会——完全是朝日奈结月心血来潮做的决定,就像她决定去相亲时一样。
她把今天废掉的第二十五张画稿撕成两半,纸边划过指尖,轻微的刺痛反而让她清醒了点。
因为那张画稿第二十五次不受控制地蘸满了一种怎么调都调不出来的蓝,像是颜料自己找到了归宿,固执地往同一个方向奔涌——在苍白的纸面上,一遍又一遍,去描摹某一双眼睛。
可最开始,她明明只是想随手画一片天空的。
她喜欢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呼吸、脉搏、情绪、甚至身体对外界的每一次反应。
而这种失控,会让她想逃。逃离源头,逃离那双让她失控的眼睛。
果然,从决定去相亲那一刻起就是个错误吧。
这样她也不会废掉二十五张画稿,手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似的——明明嘴上说着“无所谓”,笔尖却诚实得要命。
……算了。
去同学聚会,换个心情。
她看了一眼来自相亲对象的短信。
【在干嘛,结月酱~[猫猫探头.jpg]】
她指尖一动,下意识想回。
看了一眼时间,又把屏幕按灭。
她才没有期待他主动发短信。
也完全不会秒回。
好像她有多上头一样——
完·全·没·有·好·吗!
于是结月努力压平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心情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拎包出门。
聚会地点定在银座一家据说是“东京最棒的A5松阪牛”的烤肉店。
她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而更离谱的是:不知道谁提前打了招呼,他们把她的位置,恰好留在了一个前追求者旁边。
艺术史系的学长?
长得像佐藤健那位?
名字……不记得了。
她的记性本来就不好。对不重要的人尤其如此。
她只记得他当初稍稍吸引过她一瞬——然后她就很快下头,拒绝、拉黑、删除,一套流程熟练得像在整理垃圾桶。
……结果现在又被翻出来。
算了,无所谓。
“我们大美女终于到了~”
“校花终于要和校草同框了吗?”
“哇朝日奈桑今天居然真的来了!!”
在一片起哄声里,结月面无表情地掠过那把唯一空着的椅子,径直走到大学里她为数不多算得上“脸熟”的圆脸女生旁边,温柔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亲爱的,换一下座位。”
她同样不记得对方名字——但这不妨碍她说得理直气壮。
圆脸女生本来还皱着眉不耐烦,一抬头对上结月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表情立刻像被按了重置键:“啊?诶——?哦哦哦……好呀好呀!”
旁边男生们起哄不满,她也当没听见,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换了座。
“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吧,结月酱?”
“就是就是。宫下桑以前喜欢过你没错,但避嫌避得这么明显也太伤人自尊心了吧?”
结月困惑地皱了皱眉,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出坦荡而冷漠的话: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局面“轰”的一下炸开。
朝日奈结月不管在哪里都是焦点——不仅因为她那张容易让人一见钟情的脸,更因为她招惹是非的体质,像磁场一样精准吸引麻烦。
在一片纷纷扬扬的议论声里,宫下桑温柔地开口:“没关系。避嫌是应该的。毕竟以前……确实是我做得太过了。”
他话音未落,就被对面替他打抱不平的男声粗声粗气打断:
“每天接送上下课,几百万拍下朝日奈小姐的废稿——这根本就不过分!是朝日奈小姐——”
“我想重新追求朝日奈小姐。”
宫下桑立刻截断对方,不动声色地把场子往“告白”那条轨道上推。他的声音放得更温柔、更体面:
“我不奢求你立刻答应我,只是想重新追求你。可以吗?”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好像她不点头,就成了那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在给她施压。用众人的反应。用道德绑架。
而结月最讨厌这一套。
“不可以。”她微笑着,干脆利落。
“为什么啊?结月酱明明没谈恋爱不是吗?连追求的机会都不给学长也太过分了!”连圆脸女生都开始打抱不平。
结月慢吞吞地想了想。
需要一个能彻底、干净、一次性解决这个饭局场面的理由。
然后,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危险又不厚道的念头。
“啊……”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鱼雷轰然引爆。
“纳尼?!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可能吧,脸书上还是单身状态呢?”
“我妈妈的姑姑的堂弟前几天还看见朝日奈小姐一个人去看电影——”
“这种借口也太过分了!”
吵得像一窝乱飞的蜜蜂。
结月头疼得想直接掀桌。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视线落在通讯录里那个才出现没几天的名字上。
她其实也没信心他会不会接。
更无法预测接通后他会说什么。
但心神微动的一秒,她偏偏就心血来潮地这么做了。
——电话响到第五下才被接通。
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像在什么施工场地。
他尾音愉悦上扬,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摩西摩西~”
结月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语速清晰又快:
“あなた,你下班了吗?”
她甚至不给自己后悔的空隙,继续把戏演到底——
“我这边有点吵,不过没关系。”
“诶呀,都说了只是普通同学聚会,不用担心了啦。我也想你哦。爱你。”
然后她按下挂断。
——嘟。
干脆利落。
包厢里瞬间死寂。
而在那一秒的静默里,电话另一端——
***
废弃商厦的中庭已经崩得不成样子。
钢筋扭曲裸露,水泥碎块悬在半空,像是被某种“理应如此”的规则强行扣住;下一秒又在无形的压力里碎成齑粉,簌簌落下。
空气里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咒力味。
几只一级咒灵挤在废墟边缘嘶吼蠕动,形态还没稳定,就已经本能地往后缩——
不是害怕死亡。
而是害怕靠近他。
五条悟站在中央。
黑色高专制服贴合着身形,干净利落得像没有一丝多余褶皱。白发在夜色里冷得刺眼。那张线条锋利漂亮的脸戴着漆黑的眼罩,站姿却松散随意,让他整个人更像某种——被封印的危险本身。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得像在散步。
“……就这?”
他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困倦。
“一级的杂鱼诶……让GTG来处理也太过分了嘛。那群蠢货到底对‘最强’有什么误解啊?”
其中一只咒灵像被这份轻慢刺激到了极限,尖啸着扑上来,带着咒力腥气的阴影几乎要把他吞掉。
五条悟连头都没抬。
他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往下压了一下。
动作懒得像在按灭一只烦人的闹钟。
空间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透明的薄膜被人徒手拧皱,发出细微到令人牙酸的裂响。
“赫。”
他念出这个字时,语调平得像在点餐。
猩红的光芒在一瞬间膨胀后轰然炸开。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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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
那只一级咒灵连“被打中”都谈不上——形体在触及红光的瞬间直接消失,像从“存在”这件事里被干净利落地删掉了一行。
连惨叫都来不及留下。
余波掠过。
剩下的咒灵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在同一瞬间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废墟骤然安静下来,风声都像迟疑了一下,才敢重新经过。
五条悟把手收回口袋,像刚才只是顺手掸了掸灰。
“好啦。收工~”
他自言自语,愉悦得得像一句“下课”。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低头。
屏幕上两个字:
【结月酱】
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不是“僵住”,而是那种——仿佛世界被人拨了一下开关,模式悄无声息地切换。
他刚才那点冷漠的危险还浮在空气里,唇角却先一步弯起一点点,像终于碰到一个值得浪费时间的东西。
他按下接听。
“摩西摩西~?”
尾音轻快,黏得理直气壮,仿佛他刚才不是在废墟里抹除咒灵,而是在便利店排队买甜品。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声音砸过来——
“Anata,你下班了吗?”
五条悟罕见地顿了一下。
不是没听清。
是大脑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卡帧”——像某个从没预设过的选项突然弹出来,系统反而先安静了半秒。
……老公?
她在叫谁?
他?
结月的声音太自然了。软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点他从没听过的、几乎称得上依赖的温度,完全不像临时起意的演技。
“我这边有点吵,不过没关系。”
“我也想你。”
“爱你。”
——嘟。
她甚至不给他插一句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
五条悟举着手机,站在废墟中央,维持着接听的姿势。
两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
更像是——被人用一记精准的直球砸中神经,疼,但兴奋;而且兴奋得很危险。
“……啊。”
他唇角慢慢扬起,笑意越来越明显,几乎有点“被惹到了”的灿烂。
“结月酱。”
他把名字念得慢悠悠的,像在舌尖滚了一圈。
“你这是……犯规欸。”
***
包厢里短暂死寂一秒。
随即彻底炸开。
“哈?!真的假的?!”
“等等等等,结月酱你刚刚说什么?老公?!”
“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结月慢条斯理把手机放回包里,语气平静得近乎敷衍:
“是真的。”
“昨天。”
“相亲认识的。”
杀伤力像贴地爆开的鱼雷。
“相亲?!”
“昨天?!”
“那人多大?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挑了一个最无害、也最普通的答案:
“年纪差不多。”
“工作……普通高中老师。”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与起哄。
“哈?高中老师?!”
“这条件怎么想都不如宫下桑吧?”
结月垂下眼,笑意很淡。
“是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把烦躁也一并咽下去。
——可她脑子里浮出的,却是电话那头那一声“摩西摩西~”。
轻得像撒糖。
也让人莫名心烦。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那通电话,台词演得太顺口了。
顺口到像她本来就该那么叫他。
7. 第 7 章
如果不是那些轰炸向她的问题全都是关于她这位‘无中生有的男朋友’,朝日奈结月还不会意识到原来她对五条悟,在见了两面,相处了快七个小时后,还是几乎一无所知。
——“哇,真的谈恋爱了吗?有照片吗?长得帅吗?”
——“他在哪里教课?不会是涉谷那个国际高中吧?”
——“教什么的呀,感觉结月酱看起来像是会喜欢体育生那一类,不会真的是体育老师吧?”
——“我记得朝日奈桑是INFP吧?他是什么MBTI?”
没有照片。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朝日奈不停地微笑着借以端起酒杯喝酒这个动作来搪塞所有问题。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童年,家里有几口人,是否有兄弟姐妹。
不知道他的感情过往,不知道他最喜欢的电影,不知道他的MBTI,不知道他除了甜食还喜欢什么。
他喜欢晴天还是雨天?度假喜欢去森林、海边还是城市?
她甚至连他具体在什么学校教课,教的是什么课都不知道。
但是她确定这七个多小时里,明明他才是说话更多的那一个。
她在快要露馅之前借口等下有约会,假装体面的落荒而逃。
——然后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她站在烤肉店门口,火树银花的银座街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要现在就坐JR线回家吗?可是烤肉她才吃了两口,白天光顾着画画了,饥肠辘辘地喝了酒,总觉得就这样回家有些狼狈。
要去买饭吗?随便找个居酒屋,还是去711买炸鸡垫垫肚子?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宫下桑居然出来了。像是猜到了她根本无处可去,一定还在门口。
“其实朝日奈小姐根本就没有什么男朋友吧。”他推开门,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笑得无奈。
朝日奈结月微微蹙眉,镇静自若地维持着自己的‘谎言’:“你明明也听见我给男朋友打电话了。怎么可能没有。”
“那些问题,朝日奈小姐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吧。所以才一直不停地微笑着喝酒,不是吗?”他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如果真的有男朋友的话,这种聚会,你一定会带他一起来的。但是绝对不会自己一个人来的。”
结月下意识地反驳:“他只是加班而已,谁说我不会——”
“因为朝日奈小姐的时间很宝贵。如果真的谈恋爱的话,一定是足够喜欢那个人,才会把自己的时间分给他。这样的朝日奈小姐,并不会再愿意把本来就珍贵的时间,分给这种‘无聊的聚会’了。”
“很清高傲慢呢,朝日奈小姐,自己不会觉得,但是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包厢里的他们一样,对于朝日奈小姐来说,都是连名字都不记得的路人吧?”
他故意停顿了快一分钟的时间,给足了她机会反驳。
她头一次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么,还是单身的朝日奈小姐,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追求你吗?以一个卑微的、谦虚的、追求者的身份,和你相处,好吗?”
银座夜色被霓虹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影,落在人行道上,像是永远不会冷却的焰火。
宫下的话落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安静到结月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耳边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并不是“看不懂她的拒绝”。
他只是选择性无视。
“抱歉。”
结月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我不需要被任何人‘再给一次机会’。”
宫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温和、克制、仿佛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的表情。
“朝日奈小姐不必这么紧张。”
他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并不像一个被珍惜、被照顾得很好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不太明显、却精准扎进来的刺。
结月皱起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有没有被照顾好,和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宫下向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因为如果没有人好好照顾你,那我就有理由站出来。”
她终于感到了一种明确的厌烦。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被侵犯私人边界后的冷硬疲惫。
“宫下桑。”
她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失去了礼貌的余地,“我已经拒绝你了。”
“可你并没有给出一个真正的理由。”
他盯着她的眼睛,“如果那个男朋友不存在,那你的拒绝,对我来说就没有成立的前提。”
原来如此。
结月忽然明白了。
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有明确意志的人。
她只是一个等待被“证明可以被追求”的对象。
她张了张口,正准备说出一句彻底不留余地的话——
“结月酱。”
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轻快,懒散,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像是刚从某个与现实无关的地方走出来。
结月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僵。
下一秒,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肩上。
不是搂,也不是扣。
只是随意地搭着,却像是把某种无形的边界一并按了下来。
结月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掐断了音量。
“哎呀~抱歉抱歉。”
那人拖长了尾音,语气轻快,听不出半点真正的歉意。
“被学生缠住了。”
他说着,像是随口补充。
“明明说好要来接女朋友的,结果还是迟到了。”
宫下明显怔了一下。
结月缓慢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漆黑高专制服的五条悟。
外套剪裁利落,线条笔直而锋利,像是为战斗而生的轮廓,被冷光一寸寸勾勒出来。
黑色眼罩覆在他的眼上。
并不显得突兀。
反而像是这个人原本就该如此。
仿佛那不是遮挡视线的布料。
而是一道封存的界线。
仿佛有什么过于危险、过于锋利的东西,被随意地压在了那层黑色之下。
结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明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装束。
心口却无端一沉。
陌生。
却又隐约带着某种说不清来处的熟悉感。
像是曾经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
她见过同样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霓虹、人流、街景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又突兀的割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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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君……”
她下意识开口,却在音节出口的刹那迟疑了。
五条悟微微低下头。
即使隔着眼罩,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的注意力,正落在自己身上。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语调漫不经心。
“不是说好了吗,结月酱。”
他俯身靠近了些。
声音压低。
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在人前要叫我——anata。”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宫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五条悟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慢悠悠直起身。他并没有转向宫下,只是侧了侧脸,像在打量路边一团碍眼的垃圾。
他一只手依旧散漫地揣在口袋里,漫不经意低下头的动作也许是因为他身高的缘故,带着令人心惊的,居高临下的绝对压迫。
“啊。”
语气里满是敷衍的恍然。
“原来是你。”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可结月清楚感觉到自己已被彻底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就是那个,”五条悟笑了一下,唇角弯起,声音却冷得刺骨,“刚才一直拉着我女朋友不放,还试图替她决定感情归属的——同学?”
宫下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是……”
“我?”五条悟指了指自己,仿佛听到什么无聊的问题,“她男朋友。”
说完,他手臂微微一收。
结月被带近半步。
“如假包换哦~”
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混着一丝硝烟般凛冽的气息。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牵他——
指尖在即将触碰时,突兀地停顿。
一层看不见的、凝滞的“什么”隔在那里。
不是墙,不是膜,是空间本身被无限拉长、稀释成粘稠的琥珀。她用力,却像陷入透明的凝胶,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真正握紧——仿佛她与他之间隔着整个宇宙的断层。
然后被她遗忘的那个梦乍现在眼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想起来了梦里他的背影,和她连他衣角都抓不住的手心里的空落。
下一秒。
那层凝滞感骤然消失。
五指毫无预兆地滑入她的指缝,被他轻轻一扣,握紧。
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玩弄意味的收拢。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节,像在确认触感,又像只是随手把玩。
结月呼吸一滞。
她抬起头。
黑色眼罩之后,她明明看不见他的眼睛,她却能清晰地感受他的“视线”——
仿佛连灵魂深处久违痊愈的伤口都被他“看”到了。
她忽然颤抖了下。
像心脏最软的地方被淋了一捧雪。
宫下的语气第一次失了序。
“不可能……”
“刚才她明明说没有男朋友,她根本无力反驳——”
“因为才刚交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软下去,带着一种演练过的羞怯,“我还比较害羞。”
可脸上的烫意却那么真切。
说完,她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一样,踮起脚尖,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衣领。
距离真的太近了。
是她脚尖再踮起一点点,扬起头,就可以吻到他肤色冷白的下巴。
8. 第 8 章
——这是第一次,朝日奈结月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控。
不是情绪上的一时冲动,也不是酒精残留后的错觉。
而是那种,连身体都先一步背叛理智的、危险的失控。
她竟然产生了想要吻一个人的冲动。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麻痒感,毫无征兆地从她的齿根蔓延开来——她想吻他。
不是亲吻嘴唇。
不是带着试探与暧昧的、可以随时后退的那种吻。
而是——想要吻他的眼睛。
那个让她第一次心跳失序、第一次开始做梦、第一次连画笔都无法握稳的人。
那个她明明只见过三次,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侵入她生活节奏的人。
如果现在伸手,掀开他脸上那碍事的眼罩,拽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再吻上他的眼睛——
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这一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蛮横,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掠夺的占有欲。
强盗一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脑海。
结月被自己吓了一跳。
太可怕了。
不是五条悟。
是她自己。
于是,在确认宫下桑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她几乎是本能地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迅速压下唇角那点不受控制的弧度,抽回被他扣在指间的手。
然后后退。
一步。
——还是太近。
两步。
这才终于拉开一个,勉强能让人呼吸的距离。
“……太感谢你了。”
她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方向,像是没注意到他在她抽回手的那一瞬间,周身气息骤然冷却的变化。
那种危险的、被压抑住的感觉,在看不见他眼睛的情况下,反而更加令人心惊。
“今天晚上那通电话,是我太唐突了。”
她语气礼貌、克制,几乎可以称得上疏离,“但是也很感谢五条先生能及时过来救场。我真的——”
话没说完。
被打断得干脆利落。
“哇哦。”
五条悟拖长了语调,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东西。
“‘五·条·先·生’?”
他把那四个字念得又慢又清晰,尾音轻飘飘地上扬,带着点近乎嘲讽的轻快。
“连‘悟君’都不叫了吗,结月酱?”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没有伸手,没有触碰,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双手依旧懒散地揣在制服口袋里。
可那一瞬间,结月清楚地意识到——
他已经重新侵入了她的安全距离。
五条悟微微低下头。
隔着眼罩,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无形的重量,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不怎么走心的笑意。
不是温和,也不是玩笑。
更像是在强行把某种一旦溢出就会灼伤她的情绪,死死按在表面之下。
“用完就丢啊?”
他说得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
“结月酱以为我是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措辞。
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一点点地消失。
他就这样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睨视她。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吉祥物吗?”
黑色眼罩隔绝了他的眼睛,面上又褪去了所有表情,这样面无表情的他,就连多看一眼都会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自然地捋着散落额边的发,避开他的视线:“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勾了勾唇角,噙着堪称冷淡的笑意,慢悠悠地问她。
她把‘只是好像有点生理性喜欢上一个我明明一点都不了解的你’这句绕嘴又闹心的话默默咽下去。
“我只是有点累了。”然后她这样平淡地笑着说。
“不然今天就这样吧。”她本来已经想好了分别的措辞。
她的话落下后。
空气却没有立刻变得轻松。
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短暂地按住了。
结月没有抬头。
可她很清楚地感觉到——
那种从他身上逼近过来的存在感,停顿了一瞬。
不是消失。
更像是被强行收住了。
她甚至分不清,那一瞬的错位,是因为夜风掠过,还是因为自己紧绷到发疼的神经终于出现了错觉。
她只觉得——
好像有什么本该落下来的东西,没有落下来。
这让她的心口不合时宜地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下一秒,才听见他的声音。
她听见五条悟没有说话,却溢出了一声让她不寒而栗的低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冷到北极的笑话。
——然后笑声像是被冷刃划过,戛然而止。语调愉悦却冷淡,仿佛蕴藏着冰。
“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吧,结月酱?”
他明明在笑,带着点冷淡的戏谑,却显得莫名而格外危险。
是那种让她多看一眼都会头皮发麻,心惊肉跳的神情。
虽然他明明..的确在笑。
一片突兀的寂静里,她听见自己耳道里血液冲刷的沙沙声。他唇角的笑又浅又冷,眼前这张带笑的漂亮面孔却比任何恐吓都凛冽吓人。
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嗯——没事,JR站就在旁边,就不麻烦他送她回家了。
顺手帮他打个车好了,打车的钱她来付,这样也算还他的人情了吧。
以后……嗯,暂时还是先不要再见面了。她需要点时间来理清自己这兵荒马乱的‘上头’,毫无理由的‘喜欢’,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肚子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
是饿了很久那种饥肠辘辘的‘咕噜’声。
她的脸轰然通红,蓦然抬头——
“那个,抱歉我...”
肠胃因为过度饥饿而痉挛的声音在此刻再一次不合时宜的响起。
五条悟脸上原本漠然而冰冷得近乎危险的神情,在一瞬的安静后,冰雪消融。
她看见他抬起手,单手捂着脸笑出了声。
空气里那层看不见的冰就这样骤然消散了。
仿佛刚才那个低头俯视她,笑容浅薄,就算双手揣兜什么都没有做——单单他的存在本身就瞬间拉响了危险警报的五条悟,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空气里弥漫着的那层看不见的冰就这样在他夸张的笑声下融化。
“噗哈哈哈,好可怜呢,结月酱。不会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还来不及吃吧?”
他笑得毫不掩饰,肩膀微微发颤,连残余的那一点压抑到令人不安的气息都被这声笑冲散了。
结月僵了一秒,随即恼羞成怒地别开脸:“……笑什么。”
“笑你。”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还有——”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既然这样,就更不能放你一个人回去了吧?”
“……什么?”
“饿到这种程度的人,要是直接回家倒头就睡,明天绝对会胃痛的哦。”他说得一脸认真,仿佛这是什么常识,“结月酱可是艺术家吧?胃痛的话,画画会很辛苦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把“夜宵”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
结月张了张嘴,本能想拒绝。
可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背叛理智的反应。
饿。
是真的饿。
那种胃部空空荡荡、连思考都变得迟钝的饿。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跟自己妥协,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只吃一点。”
“好耶。”五条悟笑眯眯地应声,“那就去吃一点点吧。”
一点点。
结果是——
凌晨一点还在营业的深夜拉面店。
油烟味混着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狭小的店面里坐着零零散散的夜归人,疲惫、放松、带着一点无所顾忌的真实。
这地方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结月有点恍惚。
她很少来这种店。
不是嫌弃,而是她的生活总是被安排得过于体面——画廊、餐厅、应酬、安静又克制的空间。
可五条悟却像是对这种地方熟门熟路。
“老板~两份拉面。”他举起手,语气轻快,“她那份不要葱,我要双份叉烧。”
结月一愣,下意识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诶?”他偏了偏头,语气自然得过分,“你汤咖喱的时候不是把葱全部挑出来了吗?”
结月:“……”
她竟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注意到了这种细节。
她低下头,假装研究桌面上的调味料,心里却莫名有点乱。
太危险了。
这种被人轻易记住的感觉。
拉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结月原本只打算吃几口垫垫肚子,可第一口汤下肚,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忽然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抚平了。
她吃得很安静。
而五条悟几乎没怎么动筷。
他单手支着下巴,视线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又像是根本没打算遮掩。
“……你不吃吗?”
结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会吃的啦。”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却还是没动。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现在这样看着结月酱一脸满足地吃香喷喷的拉面,好像更有意思欸~”
“这种话很容易被误会的。”
“诶?这么严格吗。”
五条悟弯了下唇角,“那换个说法。”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陈述天气。
“看你吃饭,会让人心情变得超~极棒哦。”
这句话太自然了。
自然到比刻意的暧昧更犯规。
结月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为了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跳,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一瓶清酒。
一杯。
再一杯。
她的酒量并不算差,可今天实在太疲惫了。况且,在这一瓶以前,她已经一口闷了好几杯的山崎18,连冰都没有加的纯威士忌。
情绪起伏、紧张、后怕,还有那种被强行压了一整晚的失控感,一起反噬回来。
酒精上头得比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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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快。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世界已经开始微微发飘。
“结月酱。”
五条悟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脸好红哦。”
“……有吗?”
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却失败了,“可能是拉面太热了。”
五条悟看了她两秒。
没拆穿。
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杯酒顺势挪远了一点。
动作很轻。
轻到不像是刻意的照顾,更像是理所当然。
结月没有反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筷子搅动着面条,视线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
黑色眼罩。纯黑色的,不透一丝的光。让她想起宇宙的黑洞,吞噬一切光源,湮灭所有的那样的黑色。
那层布料像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界线。
她盯着看了太久。
久到连自己都意识到有点不对。
“悟君。”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嗯?”
“那个……眼罩。”
他微微偏了下头。
“嗯?”
结月抿了下唇,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以……摘下来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直接。
太越界。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双手抱臂往后靠坐着,大长腿随意跷着,锃亮的皮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面。
他看着她。
隔着眼罩。
明明看不见那双璀璨耀眼的会将人灼伤的苍天之瞳,她还是能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注视’。他的视线着实让人无法忽视,被看久了会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现在?”
结月点了下头。
很轻。
“就……一下,拜托了悟君。”语调越发软了,像慢吞吞融化的棉花糖。她一眨不眨的用那双有些失焦的、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面颊上泛着惑人的红晕。
五条悟像是轻轻笑了一声。唇角的笑容漂亮的漫不经意。
他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漫长得不像是正常的停顿。
像是在冷静地评估,评估她现在到底清醒到什么程度。
也像是在判断——
如果真的越过这条线,后果会变成什么样。
他舌尖抵了下上颚,低低地“啧”了一声。
“结月酱。”语调依旧是那种懒散的、带着笑意的。
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现在这个表情。”他微微歪了下头。
“是在故意勾引我吗?”
结月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
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不是”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分不清。
她只是觉得胸口发紧。
喉咙发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地、危险地膨胀。
她没有回答。
只是很轻、很慢地,又往前挪了一点。
近到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点干净的气息。
近到她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不是消失。
而是被某种更深的情绪覆盖了。
“……真是的。”
他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刚才明明给过你机会了哦?”
结月仰着脸看他,视线有点失焦,却固执地停在他脸上。
那层黑色眼罩。
像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障。
她忽然伸出手。
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给他足够的时间拒绝。
指尖轻轻碰到眼罩边缘的布料。
布料是凉的。
可她的指尖却是热的。
热得发颤。
五条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乱了一下。
几乎察觉不到。
但结月感觉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指尖微微用力。
却在真正掀起之前,被他握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
却稳。
稳到她一下子动弹不得。
她心脏猛地一跳。
五条悟低下头。
高挺的鼻尖几乎要抵到她发烫的肌肤。
隔着眼罩。
距离近到危险。
“现在停下的话。”
他轻声说。
“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结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用有点发哑的声音,小声说:
“……可是我想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玩笑式的笑。
而是很浅、很短的一下。
“啊——”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在她亮盈盈的视线里,抬起了手。
修长的手指勾住眼罩边缘。
动作很慢。
慢到近乎纵容。
黑色眼罩被缓缓掀起。
9. 第 9 章
灯光落下。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映入视野的一瞬间。
结月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只是漂亮。
而是——
过分璀璨,像某种不属于人类范畴的颜色。明明是那般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的蓝,凝视久了却又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蕴藏着无法消融的冰雪。
她停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五条悟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她。
“结月酱。”
结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地靠近,很慢,慢到像是给自己预留了无数个逃跑的借口。酒精让一切感知变得迟钝又放大,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停在他的唇前,可身体却自顾自地偏了轨。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
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掌心微微发着颤。
像是在遮住他。
又像是在遮住自己。
五条悟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极轻地挑了下眉。
“诶?”
他语调懒散,却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是在做什么?”
结月没回答。
只是隔着手掌,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视线。
那种存在感强到离谱的注视。
她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像是被烫到。
然后,用一种明显带着醉意的、黏糊又小声的语气开口:
“……悟君。”
“嗯?”
“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随后像是被逗乐了似的,低低笑了一声。
“结月酱。”
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现在这个状态,说这种话——”
“很容易被误会你想要对人家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欸?”
他语气轻快,像在哄想要糖的小孩子,一只手懒洋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恶劣而不留情地揉乱她花好久才烫好的发。
酒精让理智变得迟钝。
她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动作。
手还覆在他的眼睛上。
“……闭上。”
五条悟看了她两秒。
像是在评估。
又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突然霸道起来了呢结月酱。醒来后一·定·会·后·悔哦?”
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声地说,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这样子的确很容易误会像是要强吻他一样。“我没有想要强吻你!!”
声音好像有些太大了,一下子成为了这家本来就不大的拉面馆里的声源。
刚才还热热闹闹、嘈嘈杂杂的馆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一下,所有人——就连从后厨走出来端着托盘上拉面的服务员小姐姐,都忍不住朝他们看了一眼,一脸忍俊不禁。
尽管早就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但是当代最强咒术师依旧是头一次因为这种原因被围观。
五条悟丝毫没有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甚至在周围食客忍俊不禁的目光中,颇为配合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凶哦,结月酱。”他笑意盈盈地拉长了声音,手指转而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看吧,大家都误会了。这可怎么办嘛。”
她一边气鼓鼓地拍掉他像高中男生一样调皮捣蛋的手,一边羞红了脸,大着舌头醉醺醺地说:“所以都说了让你、你你,闭上眼睛嘛。”
旁边那桌客人似乎笑着摇了摇头,窃窃私语着感慨现在的年轻小情侣可真是甜蜜。
“好嘛好嘛。”他用大人哄小孩子的语气回她,挺直着背脊,双手乖乖放在膝头上,一副三好学生的乖宝宝样,闭上了眼睛。
从她的角度,她看到的是他雪白浓密的睫毛就这样垂落下来,真的会让她想起北海道十二月汹涌落下的雪。
他的睫毛好像不会融化的雪花。
如果……含在嘴里,也会是冰凉凉的吗?会在唇齿间融化吗?
世界在结月眼前忽然安静了一点。
这个横冲直撞的突然涌现的念头,让她的心跳更乱了。
“好磨蹭哦结月酱~不会在偷偷做什么超过分的坏事吧?”
他歪了歪头,唇角噙着笑。
“我数三下,就要睁开眼睛了哦?”
这张线条冰冷的面孔在不笑的时候总是会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也许是捉摸不透的那种冷淡疏离,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又惹眼的不像话,是那种会夺去人心神的、有点散漫、又带着些纵容,那样说不上来的感觉,会让多看他一眼的她心跳又开始失控。
“三~”
尾音被他拖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像指腹若有若无地刮过神经。
就连倒数,都是这种语气。
结月用朦胧的醉眼看着他。
视线没什么焦点,却又像在一寸一寸描摹他的轮廓。
“二~”
在他慢悠悠的倒计时结束以前——
她吻上了他的眼睛。
像吻上落在指尖就快融化的雪,那样虔诚又小心翼翼的温柔,用唇瓣轻轻摩挲他的睫羽。
柔软的唇瓣含住他睫毛的瞬间,结月自己都怔住了。温热,柔软,像羽毛柔软的尖在微微颤动着,带着陌生又悸动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她的舌尖极轻地探出,沿着他眼睑的边缘,悄悄舔了一下。湿漉漉的舌尖舔了舔他雪白浓密的睫羽。
……原来不会像雪一样融化啊。他的睫毛。
她看到他脸上向来游刃有余的笑在一瞬间消失。
她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反手攅紧她的腕子,像燃烧的雪,失温的火焰——从他周身漫溢而出的炙热而危险的气息密不透风的将她裹挟。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的唇顺着他的眼睛,轻轻滑向他高挺的鼻尖。
像流离失所的小狗舔着依偎在窝里的另一只小动物,她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鼻尖。
“都说了,没有想要强吻你……”她醉醺醺地说着意识清醒前的最后一句话,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他的身上。
***
如果不是第二天醒来看见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旁的温泉蛋,以及冰箱门上画了颗超大笑脸他留下来的便利贴,宿醉头疼的朝日奈结月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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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救命啊她平时也喝酒啊从来就没有这么的过分啊!
更要命的是可能是羞耻度爆表,她完全记不得相亲对象是什么表情和反应了。
幸好他们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醒来的时候她完好无损地躺在自家软软的大床上,穿着那身剪裁精致的Snidel连衣裙,连最上面的扣子都还扣着。
就连被子都整整齐齐——她脑袋后面枕着的是她头一天叠好的被子。
身上却不会觉得冷。她蜷缩着躺在谁的制服外套下面,抱着袖子的一角,像是想要拽着谁的手不放。
她诈尸般坐起来——
脑袋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炸裂般的疼,人还在晕着,胃也有些绞痛也许是喝太多威士忌的缘故。
所以昨天晚上,她……
人越是在羞耻度爆表的时候,越是想话多——并且很想在这一刻逃离地球。
朝日奈结月心如死灰的狠狠闭了闭眼,绝望的给自己的男闺蜜拨通了电话。
幸好夏油杰的电话总是接的很快。不论她在多么尴尬的时间点给他打电话,总是会在铃声响第一下或者第二下就被接通。
“杰,你们教会还收人吗?修女啊、尼姑之类的?”
她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倒在他腿上蛄蛹的自己、和隔着布料硌在脸颊上的那惊人触感。
“我觉得……我好像比较适合出家。”
她一鼓作气地说起来:“我昨天晚上,非礼了我的相亲对象。还强吻了他。啊不——不是接吻的那种强吻。我我我吻了他的眼睛,还舔了他的睫毛啊啊啊!!”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初吻都还在的矜持·羞涩·清高的玉女。
昨天这个形象在相亲对象那里发生了彻底的崩塌吧!!五条悟一定会误以为她特别特别喜欢他吧?啊啊啊啊她才没有呢,输人不输阵啊朝日奈结月!
电话那头男闺蜜的沉默震耳欲聋,隔着大半个东京她都能想象杰此刻怕不是顶着三个问号沉默疑惑地盯着手机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男闺蜜总是很擅长抓重点。“结月酱昨天是,喝醉了吗?你的相亲对象……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她总觉得这一刻他温和的语气莫名有些冷意。不过满脑子都是羞耻度爆表的结月没有去细想,只是用劫后余生的语气回答:“没有,完全没有,甚至连昨天晚上的衣服都没有帮我换,礼貌有分寸的简直和他说话的语气是两个人。”
她微微停顿,忽然更气了:“但是怎么可能有人真的这么正人君子?自己的相亲对象喝醉后这么主动了,明明有大好的机会居然什么都没做?是我不好看吗?还是他那方面不行啊?”
最后那个虎狼之词说出口的时候,她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的杰似乎被什么呛了一下,咳得有些许狼狈。
结月越想越觉得不对:“他都没有等我睡醒就走了?好过分啊他。这么急着回家,不会家里还有隐婚的老婆、其实同时交往三个女朋友之类的吧?”
电话那头分不清是轻咳还是轻笑的声音传来:“噗、咳——要见面说吗,结月酱?”
朝日奈结月答应得很迅速。还好男闺蜜回来了,有个人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不然今天要么东京爆炸要么她爆炸——总得炸一个。
10. 第 10 章
所以说,她当时到底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鬼使神差、仿佛被什么饥渴的恶灵上身似得非要去相亲啊?
去相亲也就算了,大不了不见面就好了——但是莫名其妙拿错手机这种不着调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拿错手机也就算了,自己怎么会脑子被卡车撞了似得非得给他打电话?打电话也就算了,喝醉了以后还去吻他的眼睛啊啊啊啊——
这辈子没有脸再去见他了!也不可能再回他一条LINE了!
于是夏油杰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捂着脸做鹌鹑状的朝日奈结月。
“撒西不理~结月……酱?”他笑眯眯地抬起手向她打招呼,话音还未落她已跳了起来,像看到什么救命恩人一样朝他奔来。
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么急切的、迫不及待的想见他的表情。
早上九点半的宫下公园空无一人,只有开在顶楼的那家名叫 Valley Park Stand 的咖啡厅已经陆陆续续坐进了翘课的学生和涉谷的游客。
“杰,我的杰,你终于来了。”她抓着他的手腕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你不知道,人越是尴尬的时候,越是不能独处。脑子里会一直不停的在重演尴尬的场面,并且会试图预测后续连锁反应……”
大早上便开始咖啡配酒的朝日奈结月在夏油杰不赞同的眼神下点了一杯威士忌拿铁。
“不来点 C 加 A,我和东京今天迟早要炸一个。”她苦大仇深地低头看了一眼散发着强烈酒精味的拿铁,恶狠狠地咕嘟咕嘟灌下两大口。
夏油杰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原本打算推给她的那杯黑咖啡暂时留在了自己手边。
“我的相亲对象,越想越觉得他有问题呢。”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羊角包。
“长得又帅、背景清白、职业正常、性格幽默有趣还是个不趁人之危的正人君子——在我需要他的时候这好从天而降的拯救我——这种偶像剧一样的发展,偶像剧男主一样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真实的嘛!”
夏油杰笑眯眯地伸手用指尖拭去她的唇边的面包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听起来问题很严重呢。
“是吧?而且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出场真的很奇怪?哪有人大晚上走路还戴眼罩啊,假装成帅气盲人大哥哥想当街碰瓷吗?”
她的男闺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茶就这样呛到了他自己。
“而且,他真的,太神秘了吧——我们都见了三次了,三·次·了啊杰!而且不是那种匆匆见面的三次,是每次见面都相处了至少三四个小时,还是他在说的那种约会,我对他还是完全不了解!”
在他终于止住轻咳的时候,她一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表情,握紧了拳头,表情坚定地看着夏油杰说:“鉴于东京这块有毒的土壤实在养育不出来什么正常男人,所以,杰,我觉得他——”
夏油杰似乎猜到了她准备说什么,眼神鼓励着看着她,风轻云淡的再一次抬手举起了茶杯。
“不会当时在和什么有钱贵妇刚玩完cosplay就来找我了吧?”
“——噗、咳咳咳咳咳!”这杯来不及喝下第二口的茶再一次把她男闺蜜呛住。
朝日奈结月一边体贴地替男闺蜜顺背,一边继续分享她的总结:“又或者他同时在谈三个女朋友?我只是比较适合未来结婚的备选项?”
“总不能是他其实早就早婚生子,我‘被小三’了吧?!”
夏油杰默默把茶杯推到了桌子另一边,忍着笑意,眼神无奈地看向朝日奈结月:“结月酱。”
“嗯?”
“这些猜测都很……有意思。但是我建议你换个思路呢。”他循循善诱。
她眼睛一亮:“所以果然还是他有什么隐疾,比如年纪轻轻就不行什么之类的吧?”
结月头一次在男闺蜜脸上看见这么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么想要知道答案,也许结月酱亲自去问问他本人会更好呢?”
朝日奈结月睁大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缓慢而坚定地摇头:“问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再给他一条短信,再见他第四次了!”
“但是从刚才坐下,一直到现在,结月酱已经和我聊了快一个小时,全都是关于这位相亲对象哦?”
第一次这么狼狈呢,朝日奈结月。
面包屑吃到了面颊上。咖啡还洒了一点在新买还没穿两天的裙子上。
“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吗,结月酱?”
像是将自己包裹在一个轻飘飘的气球里,然后那个气球就这样一下子被针尖‘噗的’戳破了。
之前大学时有一堂心理学的选修课,其中一期讨论主题是‘你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A或者B,全班只有朝日奈结月一个人选了C。
“老师,爱情本身是伪命题。”
她镇静自若地走向讲台,面上噙着一贯无可挑剔的笑容:“所谓强烈的心动其实是大脑分泌了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会让我们感到心跳加快和脸红。内啡肽和催产素会让我们渴望拥抱、做-爱、并且会产生‘强烈想见到对方’的心情。”
那时的朝日奈结月用着最冷静的医学字眼,不留情面的‘拆穿’着她心里关于‘爱情’的假面。
那时候自己的言论像回旋镖在这一刻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怎么可能?”朝日奈结月嗤笑了一声,把杰那杯冷掉的茶一口气喝掉:“我怎么可能会对谁一见钟情?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什么,但是——”
“喜欢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啦。”她一锤定音。
夏油杰没有开口,只是淡笑着看着她,眼里浮现出一种了然的、高深莫测的情绪。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啦,杰。说起来,杰有过什么喜欢的人吗?认识这几年,好像都没有看你和谁谈过恋爱呢。”她心虚的将话题引到了他的身上。
“喜欢的人吗?”他先是不紧不慢的把这个字复述了一遍。
“嗯啊。”
他垂落眼睫,沉默了有那么几个呼吸的瞬间,而后抬眼看向她,浅浅地笑:“有呢。”
“诶——?”她敏锐的捕捉到他没有用过去式。
“不过她不知道。也暂时……不准备让她知道。”
“为什么啊?不告白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答案呢?”她不赞同地看着他:“杰这么好看这么温柔的男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有女孩子拒绝你吧。”
他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不要当让我瞧不起的胆小鬼呢杰。”她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如果你不去告白,她和别人在一起的话,心里会很难受吧。”
“习惯了呢,结月酱。”他用宠溺又无奈的语气这样回答:“习惯了她每次都选择另一个人。”
他的用词有点奇怪。‘每次’和‘另一个人’,她自动把这个翻译成了:这一个和很多人谈过很多次恋爱的女生。
“听起来是个渣女呢。那杰还是不要喜欢她好了。”她嫌恶地皱眉,替男闺蜜打抱不平:“所以杰到底是为什么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原因的呢,结月酱。”他眉眼弯弯地笑着,温柔地投喂了她一块蔓越莓饼干:“不喜欢才会有理由。”
“所以结月酱对自己相亲对象到底是什么一种感受呢?想清楚了吗?”他耐心的、慢条斯理地问她。
她这一次沉默了格外的久。
“我不知道这种心情和感受到底是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谁呢,杰。”也许是陷入了某种思绪,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梦游一样轻。
“可是已经开始好奇了……”
她忽然停顿在这里,放空似得长久的沉默。
夏油杰没有催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需要时间才能落地的思考。
直到她的视线重新聚焦,他才顺着她的话,温和地问了一句:
“好奇什么?”
她正想回答,咖啡厅门边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清脆、短促,像是被人随手拨动。
朝日奈结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下意识抬起头——
门被推开,四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少年少女一股脑地闯了进来,带着还没散干净的晨间凉意和过盛的精力,声音比人先一步填满了空间。
背着库洛米书包的女孩几乎是蹦着进来的,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她一边笑一边回头去追前面的少年,书包在身后晃得厉害,差点撞到门口的绿植。
“你给我站住——!”
被追的少年夸张地“哎哟”一声,故意放慢脚步,在她快要抓到的时候猛地转身,一手捂着脑袋装作被打疼,另一只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去,捏了一把少女的脸。
“喂!!”
女孩立刻炸毛,伸手去打他,力道却明显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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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更像是闹着玩。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另一个少女憋着笑,几乎是踩着两人的影子进来的。她举起手机,对着这混乱的一幕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又切到录像模式,坏笑着对着屏幕比了个胜利手势。
“证据确凿哦——”
“删掉啊你!”
最后慢悠悠进来的少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连表情都没怎么变。他熟练地把占着点单台不点单的那两个人往旁边一拨,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敷衍:
“要点什么?快点,后面排队了。”
“翔太,你管管他!”
“‘翔太你管管他呀——’除了这句你还会说什么啊,笨蛋桃。”
“你学我说话干嘛!”
吵闹声一时间盖过了咖啡机运转的白噪音。
朝日奈结月看着这一幕,忽然就移不开视线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羡慕,也不是怀念——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只是那点毫不设防的热闹,像是不小心撞进了她心里某个空着的地方。
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泛酸。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视线在那几张年轻的脸上停留得比必要的时间久了一点。
身旁的人没有立刻出声。
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的视线落在那群学生身上,很安静地停了一会儿。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却像是被什么极轻地拽了一下——不是突兀的失神,更像是短暂地,被某段并不完整的画面触碰到。
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
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善地放回了原处。
“结月。”
他这才低声唤了她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刻意避开了那份喧闹的边缘。
她回过神来,侧过头,对他弯了弯眼睛:“抱歉,走神了。”
“没关系。”他说。
语气温和而克制,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也没有试图替她解释情绪。
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一点短暂的停留,当成一件不需要被打断的事情。
“会很好奇。”她重新开口,像是终于找回了刚才被打断的那条思路。
“好奇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是每次考试拿第一的优秀三好学生吗?还是喜欢逃课去网吧揪前桌女孩小辫子的坏小子?
他会有早恋对象吗?以前有过暗恋的女同学吗?应该从小就收到了很多情书吧?
“也许是还不够了解。可是见面这几次,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算是笑声很夸张,也感觉和他始终隔着点什么。”
“会试图想象他学生时期的样子。可是我甚至想象不出来。”
咖啡已经冷了。
掺了酒的冷咖啡,喝起来似乎比黑咖啡还要苦。
“有时候会很遗憾啊,杰。我没有大学以前的记忆。我不知道什么是同窗友谊,我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我见不到身边的人,最青涩纯真时期的模样。”
“我是一个没有青春的人呢,杰。”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将杯子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很快被背景音吞没。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她。
而是伸手,将她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威士忌拿铁缓缓挪开了一点。
动作很慢,也很克制,像是在确认她并不抗拒。
然后,他把自己那杯还温热的黑咖啡推到了她手边。
“结月。”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抬起头。
夏油杰这才对上她的视线,目光沉静而温和,没有回避,也没有怜悯。
“不是没有。”他说。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只是你不记得了。”
这句话并不锋利,却让她微微怔住。
“记忆缺席,不代表它不存在。”他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给她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你现在会被这些触动,说明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了。”
结月低头看着那杯被推到面前的热咖啡,指尖无意识地贴上杯壁。
温度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青春这种东西,总是会落幕的。”
11. 第 11 章
那天以后,朝日奈结月以为自己真的不会再和五条悟见面了。
他早上发给她的 LINE,她看了又看,删了又写——最后停在输入框里,像被卡住的针脚。等她终于想好措辞,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连“现在回会不会显得很刻意”都变成了新的负担。
她没有回。
他竟然也没有再发。像是在等她自己顺着命运的线走回到他面前。
最开始那几天,她会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在吃饭的间隙,在画画的时候,甚至连淋浴的中间都会拧掉水龙头,鬼使神差地瞥一眼手机。
是在等谁不期而至的短信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究。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果然是这样。本来就该这样。哪有一个高大帅气、性格幽默、还偏偏符合她全部择偶标准的“普通高中老师”,那么恰好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恰好地对她笑,恰好地对她好——
要是一切都能幸运到这种程度,她还不如去买彩票等着中个几千亿的大奖。
——就这样一直单下去好了。
“你和后藤先生怎么样了?”养母一边择菜一边随口问,明显还不知道他们已经两个礼拜没联系了,连姓都记错了。
结月也懒得纠正:“不太合适。”
她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敷衍借口。
养母却没放过她,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切口,立刻把话接得严丝合缝——
“那就再多见见,总能找到的。你这个年纪,再拖下去就真的很难了。”
结月叹了口气,抬眼:“妈,我们能不能不要把结婚当成 KPI。”
“我不是催你,我是担心你。”
养母皱着眉,手里的菜也不择了,像是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几天的话摊开,“你最近……是不是太倒霉了?”
结月动作一顿。
倒霉。
这个词被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后颈莫名一凉,像有人用指腹轻轻刮过神经。
她不信命,更不信“倒霉体质”,但这段时间的运气,确实差得离谱。
先是差点被高空坠落的花盆擦着肩砸下来——只要她晚一步抬头,她引以为傲的脸就会先一步报废;再是绿灯过马路走到一半,旁边一辆车突然失控冲上来,刹车声尖锐得像要把耳膜割开。
那一刻她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先一步动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撤步、错开,动作利落得不像她自己。等人群尖叫涌上来,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站在安全线外,心跳却安静得可怕。
像是某种“应该这样”的肌肉记忆。
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她“活下来”。
她把这种不舒服的联想压下去,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最近水逆。”
养母显然不吃这一套。她盯着结月,眼圈却有点红,语气变得更硬——不是封建迷信的硬,而是那种害怕失去的硬。
“那就更别再一个人硬扛了。你不是一直想谈一段普通人的恋爱吗?那就认真去见面——哪怕只是吃顿饭,让我放心也好。”
结月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一个人也可以”,却在看到养母发白的指节时把话吞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信命,可养母信的是她会不会出事。
于是她妥协得很轻,也很干脆。
“……好。”
她说,“我再去见一次。”
不是因为“大师说你有劫”。
也不是因为“她终于信了玄学”。
而是因为——她太讨厌这种被动的失控感了。
她需要用一次“正确的、规矩的、不会出错”的相亲,把自己从那段荒唐又灼热的夜里,拽回到她擅长的生活轨道上。
就当作……把故事关上盖子。
——朝日奈结月准备最后尝试一次相亲。
这一次,是在新桥。
一家以“安静”“规矩”“不会出错”而出名的怀石料理店。门口的风铃声清淡得几乎听不见,服务生的脚步声也被榻榻米吞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磨过的克制。
她对面的男人,正是养母口中“条件非常不错”的那一类。
工作稳定,性格老实,说话时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音量,不会越界,也绝不主动靠近。他用餐时的动作像是被礼仪书校准过,连夹起一片生鱼片的角度都一丝不苟。
“朝日奈小姐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些什么?”
“画画。”
“啊,是兴趣爱好吗?”
“算是工作。”
“那一定很辛苦吧。”
他点头,露出一个理解却并不真正好奇的微笑。
话题在安全的范围内来回打转,像一场永远不会发生意外的例行公事。她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一切——下一道菜、下一个问题、以及最后那句“如果有机会,希望可以再见面”。
结月低头抿了一口清酒。
味道很好,却让人记不住。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对方的话。
而是——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看着。
不是正面的、礼貌的注视,也不是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放肆、更漫不经心的目光。那视线并不急切,却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仿佛只是随意地落在那里,就足以扰乱呼吸的节奏。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包厢的隔墙。
纸门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结月轻轻皱了下眉,又很快把这种荒谬的错觉压了下去。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
而就在她毫无察觉的隔壁包厢里——
“所以,”家入硝子把筷子随手搭在碗沿,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淡,“你为什么突然提议聚餐?”
桌对面,七海建人正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明显“规格过高”的菜单,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而且还是在新桥。”
“而且还是怀石料理。”
硝子补了一句,侧过脸,看向某个从刚才开始就异常安静的人。
五条悟靠在座位上,一条长腿随意伸开,手肘撑着桌沿,下巴托在手背上,神情懒洋洋的,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在听。
“诶——不要这么冷淡嘛。”他拖长了语调,“偶尔聚一下不是很好吗?”
“理由。”硝子说。
“庆祝GTG高中毕业十周年?”
七海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年并不是整十年。”
“哎呀,细节不要在意啦。”五条悟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而且你们不觉得怀石料理很适合‘回忆青春’吗?”
硝子没有接话。
她只是顺着五条悟的视线方向,极其自然地、像是随意一瞥般,看向了前方包厢的位置。
然后,她心里“咔哒”一声。
——原来如此。
五条悟的目光并不遮掩,甚至称不上刻意。他只是看着,像是理所当然地把注意力放在了那里,偶尔还会微微偏头,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的声音。
“你和你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硝子忽然开口。
五条悟“唔”了一声,像是才想起这个话题似的。
“慢慢来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不然会吓跑她的。”
七海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说话。
硝子却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医生特有的冷静与审视。
“最近看你一直在加班。”她慢悠悠地说,“不会是……一直都没联系她吧?”
五条悟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侧过脸,黑色眼罩将所有情绪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他嘴角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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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个轻佻却笃定的弧度。
“不着急。”
他说。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确定的事实。确定她只会和他在一起。
硝子看着他,没有拆穿。
只是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最糟糕、也最无可救药的那一型。
“说起来,”家入硝子忽然换了个姿势,背靠榻榻米,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最近高层给你塞的那些麻烦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故意吊人胃口。
“该不会,是因为你和夏油的合作吧?”
七海建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空气安静了半拍。
“和‘最恶咒诅师’合作这件事情……”硝子轻轻啧了一声,语调冷静却毫不客气,“怎么想都太不靠谱了吧?高层那帮老家伙没当场掀桌子我都觉得是奇迹。”
她侧过脸,看向五条悟。
“夜蛾居然也答应了。”
“说起来,”她继续道,“他的悬赏令是被你撤掉的吧?你们两个——”
“——到底在密谋什么?”
五条悟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听到了什么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诶?密谋?”他夸张地拖长了尾音,抬手随意地晃了晃,“硝子酱讲话好可怕哦~我只是个每天被工作压榨的可怜教师而已啦。”
“而且‘最恶咒诅师’这种称呼也太过分了吧。”他歪了歪头,语气轻佻得近乎敷衍,“现在不是讲究人才再利用吗?环保一点不好吗?”
七海:“……”
硝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算了。”她叹了口气,“反正你也不会说实话。”
她的目光在五条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近乎医生本能的审视。
“越来越看不透你这家伙了。”
夹了片黄尾鱼生鱼片,七海瞥了一眼五条悟,淡淡地接着硝子的话说:“除了夏油,他只有在她面前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回响在包厢里的那一瞬间,空气似乎一下子结了冰,安静得彻底。
听到这个禁忌的名字,硝子第一反应是摸向口袋里的烟。
“她只能当一个不能知道咒术届存在的‘普通人’,七海。五条和她没可能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不是刻意收敛。
而是像从一开始就只是挂在那里,现在被人随手取下。
黑色的眼罩依旧覆着他的眼睛,将那双苍蓝色完全遮蔽。失去了表情的五条悟,整个人却反而变得更加醒目——
线条锋利的下颌,抿紧的唇线,五官沉静得近乎冷酷。那是一张在不笑的时候,会让人本能地意识到“危险”的脸。
淡漠到会给人以‘倨傲’的错觉,那样晦涩而疏离。
像是某种遥不可及又无法琢磨的存在。
即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也足够令人心生寒意。
却偏偏——
依旧好看得过分。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勾起嘴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
“别这么说嘛。”
“万事皆有可能哦?”
***
而此刻,前方包厢里。
朝日奈结月放下筷子,忽然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仿佛有人隔着薄薄的墙壁,隔着礼貌与距离,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危险又漫不经心的专注,看着她。
她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心跳,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乱了一拍。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而是因为——
那个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的名字。
12. 第 12 章
也许是因为朝日奈结月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男人们总是很容易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开始俗套的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以为她很容易被那种‘廉价的爱’打动。
就像这个相亲对象,才聊了一个小时不到,已经开始用那种沦陷的、沉迷的眼神不可自拔地凝视着她的面孔。
“所以,朝日奈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对自己未来那一半有什么要求吗?”说着这句话的这位斋藤还是伊藤先生,一直不受控制地凝视着她。
她的轮廓生得极好。
线条精致,却不过分锐利,是那种昭和年代美人常有的、楚楚可怜的柔美。肤色白净,偏偏嘴唇红滟。
最容易让人失去判断力的,是她的眼睛。
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柔软得近乎无辜。那种湿润感并不张扬,却会让人下意识放低警惕,误以为她情绪透明、心思单纯,只要语气再轻一些,就能轻易靠近。
“要求?有的呢。”她弯着眼睛,露出招牌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刻意停顿在了这里。
“请朝日奈小姐放心地说。只要能满足的——我一定尽可能满足朝日奈小姐。不管做什么都可以。”
明明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明明连她即将说出口的要求都不知道,就这样武断承诺的男人,真是令人厌倦。
幸好,这一次出来相亲,结月给自己准备了完美且‘礼仪周到’的撤退方案。
“坦白来说,”她用真诚的眼神望着这位她忘记是叫斋藤还是伊藤的男人:“我是一个性格很孤僻的人呢。所以朋友很少。严格意义上,我只有一位友人。”
这个话题似乎有些跳跃,对面老实巴交的男人有些费劲的努力跟着她的思路:“啊,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是朝日奈小姐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
于是可怜的先生就这样一脚踏进了结月的陷阱里。
“真的吗?”她露出一个惊喜的神情:“我刚还想说,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我未来的伴侣一定要将我最好的朋友,也视为他最好的朋友。因为我这位朋友,对于我而言,着实是不可替代的呢。”
这个走向显然是这位老实人没有想到的:“啊这个……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虽然我的朋友很多,好朋友也很多,但是多一位好朋友也——”
结月微笑着打断他的话:“不是多一位好朋友哦。是我的好朋友一定要是我未来男朋友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呢。”
这位先生正在搜肠刮肚的找词汇:“啊这个……朝日奈小姐的要求,是否有些……”
“我之前说过了吧,我是一个性格很孤僻的人呢。所以并没有兴趣再去认识先生你的朋友了。而我和我的好朋友,我们每周都有固定的活动日呢。”
“活动日?”
“对。”结月轻飘飘地笑:“有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看电影。有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游乐园,迪士尼或者USJ,如果出了我喜欢的限定动漫主题。”
“当然,以为我是一位画家,所以很经常会去看展。所有的画展、漫展、博物馆、我都会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去。失眠的时候我可能也会率先选择给他打电话,毕竟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冒昧的问一下,朝日奈小姐的这位友人,性别是?”
结月笑得无辜又坦荡:“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呢。”
“所以——”朝日奈结月一副正襟危坐的认真表情看着面前这位血色褪尽、面色格外苍白的老实先生。
“如果您可以接受和我的这位好朋友一起——”
朝日奈结月着实没想到这位老实人会豁出去,就这样下定了决心用把自己祖传房产卖掉的语气对她说:“我、我、我可以尝试!”
……棒极了。
没关系。她还有底牌。
“真的吗?”她勉强维持着唇边礼貌的笑容:“正好他在附近哦。可以把他叫来,一起吃饭吗?”
“毕竟,交朋友这件事情,是双向的哦。”她笑靥明艳:“我的这位友人,朋友圈和我一样狭小。”
“据我所知,除了我这位女性友人以外,他也只有一位不可替代的具有唯一性的挚友。”
结月状似忧郁地叹气:“就连我……也没有见过他的挚友呢。”
“那就祝这位先生好运了。”
***
在将近二十分钟的尬聊后,结月终于等来了她的救兵。
“我朋友到门口了呢。我让他进来了哦。”
下一秒,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敲门声,没有礼貌的“失礼します”。门扉滑开的动作流畅得近乎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一道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了斋藤先生的视线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而冰冷的气息,如同无声涨潮的深海暗流,悄然淹没了这个原本只有礼仪性温暖的密闭空间。
面前的男人很高,乌玉般的长发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有着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极为清隽的面孔。
是夏油杰。
但并非结月平日所见的、穿着休闲服、眉眼弯弯的“杰”。
斋藤——姑且称他为斋藤先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摸向了手边的热茶。
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细长的眼眸缓缓扫过室内,目光掠过脸色发白的斋藤时,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丝毫停顿,最终落在了朝日奈结月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冰川般的冷意,似乎微微融化了一线。
“结月酱。”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等很久了吗?”
斋藤先生已经完全呆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张,视线在夏油杰的袈裟和长发上来回游移,显然无法将眼前这个充满宗教肃穆感以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危险气息的男人,与“可爱的男孩子”这种描述联系在一起。
结月则是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来了,她的救星,虽然今天的救星看起来……格外有“杀气”。
“没有哦,杰。”她扬起笑容,语气熟稔,“这位是斋藤先生。斋藤先生,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夏油杰。”
夏油杰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斋藤,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疏离:“初次见面。”
斋藤被那目光一扫,竟有种被冰冷蛇类掠过的错觉,背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慌忙起身鞠躬:“初、初次见面!我是斋藤!请、请多指教!”
夏油杰没有回应他的慌乱,径自走到结月身旁的空位,姿态从容地坐下。袈裟的衣袖随着动作展开,那清冷的檀香越发清晰。
他并没有看菜单,也没有关注桌上几乎未动的料理,只是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谈论天气般的自然语气对结月说:
“上周你说的,塞尚那幅《圣维克多山》的早期版本,下个月会在根津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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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特别展出。我托人拿到了两张内部预览日的邀请函,时间正好是你我都空着的周三下午。”
他的语气平和,内容也寻常,仿佛只是两个好朋友之间寻常的看展邀约。
但“塞尚”、“圣维克多山”、“内部预览日”这些词汇,连同他说话时完全将第三个人隔绝在外的专注姿态,无声地构筑起一道坚固的、旁人无法介入的透明壁垒。
斋藤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找回一丝声音,他急于表现自己的“接纳”和“诚意”,结结巴巴地插话道:“塞、塞尚吗?那个……那个画家!我、我也很喜欢艺术!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和两位一起去……”他的声音在夏油杰缓缓转过来的视线中越来越小。
夏油杰并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悦或怒容。
他甚至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落在斋藤脸上的目光,如同冬日湖面上最薄的一层冰,清澈,幽深,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意。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于生命层次差异的漠视,仿佛在审视一只不慎闯入的不合时宜的飞虫。
斋藤剩下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发生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夏油杰这才重新看向结月,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瞥从未发生,语气恢复温和:“还是说,你更想去上野看看新来的熊猫幼崽?听说很活泼。”
***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包厢内。
原本靠在座位上、姿态懒散的五条悟,忽然毫无预兆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愉快,甚至让他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在这间充斥着硝子冷静分析、七海沉默用餐、整体气氛略显凝重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家入硝子舀了一勺海胆饭的手顿在半空,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七海建人也抬起眼,推了推眼镜,冷静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声的询问。
“啊啦,抱歉抱歉~”五条悟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脸上灿烂的笑容在黑色眼罩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耀眼。他用那种标志性的、轻快又拖长的语调说道: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让人心情超~~级愉快的事情呢。”
他没打算解释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自顾自地笑得越发开心,仿佛独享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笑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利落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顿时给狭小的包厢带来一股压迫感。
“嘛,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麻烦的任务要处理。”他语气轻佻,毫无诚意地抛下理由,“账我已经结过了哦,你们俩慢慢吃,最好再点瓶贵的清酒~”
说完,也不等硝子和七海反应,他单手插兜,迈开长腿,就这么悠悠然地拉开了包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留下身后两人面面相觑。
硝子沉默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半晌才淡淡道:“……绝对和隔壁有关。”
七海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又突然离席的最强咒术师的离席,一点也不会影响他继续细细品尝这顿人均五万日元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