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葬礼上的领悟
王慕青的葬礼,冷清得像十二月的垃圾桶。
寒风刮过墓园,秃树枝抖得跟手机震动模式似的。来了七八个人,站得离墓穴八丈远,低头刷手机的频率比哀悼的频率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5G信号测试点。
没有亲人。母亲三年前病逝后,她在这世上就彻底成了“孤儿寡……哦,寡不了,有丈夫。”
她的丈夫,海安科创集团董事长梁海安,此刻正站在墓园入口处打电话。黑色西装笔挺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侧脸线条硬得能划破冬日的灰白天空。
“合同条款第三项修改……对,让他们让步。”
王慕青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像放快递一样放入坑中。这视角挺新奇——她死了,但意识还在,像开了上帝模式观看自己的结局直播。
“慕青也太惨了,一个人去医院就出事了……”
“听说梁总那天本来要陪她,结果有个跨国会议。啧啧。”
两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精准传入灵魂形态的耳朵。王慕青想给她们点个赞:八卦传得比公司内部通知快多了。
她想起那天。高烧三十九度五,头晕得像坐了十圈过山车。给梁海安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他没接,第二个他说“在开会”,第三个他语气已经像在训下属:“王慕青,你是成年人,自己去医院不行吗?”
然后她就听话地去了。
然后就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然后就飘在这儿了。
“梁总好像也没多伤心啊。”
“商业联姻呗,能有什么感情?听说他心里一直有白月光,海外分公司那个林徽……”
王慕青闭了闭眼——如果灵魂有眼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是商业联姻。连梁海安大概也这么觉得。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她爱他。从十六岁在高中校园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白衬衫、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少年开始,就像中了毒似的爱了整整十年。
十年暗恋,三年婚姻,她活得像个人形背景板——还是那种会自己充电、自动维护、从不添麻烦的智能型背景板。
结婚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青青,梁家是高门大户,嫁过去要懂事,别总想着情啊爱的。”
她点头,心里的小人却在放烟花:我终于嫁给他了!
新婚夜,梁海安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她坐在床边看了一整夜,觉得这张帅脸能下饭。
第一年,她学做他喜欢的菜,虽然他一个月回家吃饭的次数比流星雨还稀有。
第二年,她辞了喜欢的设计工作,进他公司当小职员。他说:“这样也好,在公司能随时找到你。”——后来她才明白,是“随时能使唤你”。
第三年,母亲病重,她请假回老家照顾两个月。回来后发现,梁海安把她的东西从主卧搬到了客房。理由是:“你晚上总翻身,影响我休息。”
她居然还笑着道歉:“是我睡相不好。”
现在飘在空中回想,王慕青真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醒醒,你那是睡相问题吗?你那是存在都成问题!
葬礼仪式草草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填土。梁海安终于打完电话走过来,脸上表情跟看财务报表差不多——平静中带着点不耐烦。
特助小声提醒:“梁总,下午三点和瑞风资本的会议……”
“知道。”梁海安转身要走。
“梁总,”行政部小张跑过来,“这是从太太遗物里整理出来的铁盒子,您要不要……”
梁海安皱眉接过盒子,动作幅度暗示着“这破事耽误我多少钱”。
他打开。
最上面是本相册。梁海安随手翻开。
第一张:高中校运会,他在跑道上冲刺。看台上一个模糊身影被红笔圈出,旁白:“今天他跑了第一名,真厉害——2009.10.23”
第二张:大学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台下同一个身影,同一个红圈:“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他在经管系我在设计系……2009.9.1”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偷拍的他。图书馆的他,篮球场的他,毕业典礼的他。
梁海安翻页的速度从“刷”变成了“翻”,最后变成了“揭”。
相册最后几页是他们结婚后的照片。很少,都是偷拍——他在书房工作,他在餐桌看报,他睡着的样子。
每张下面都有日期和话:
“今天他回家吃饭了!做了清蒸鱼,他说‘还行’——2020.6.7”
“他感冒了,煮了姜茶,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2021.1.15”
“结婚一周年,他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2021.5.20”
梁海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梁海安,我爱你十年,嫁给你三年,累了。下辈子,不想再遇见你了。”
风突然大作,吹得相册哗哗响。
梁海安站着没动。
特助又凑过来:“梁总,时间……”
“滚。”
轻轻一个字,特助吓得退后三步。
梁海安继续翻盒子。下面是一沓诊断书——重度抑郁症,时间跨度两年。他从来不知道。
还有半瓶安眠药。
最底下,一个信封。抽出来,是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日期:她死前一周。
条款简单得像在开玩笑: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求解除关系。
王慕青飘在空中,看着梁海安拿协议书的手开始抖。
他的脸还是没表情,但脖颈青筋突得像要爆出来。
“为什么?”他低声问,不知道问谁。
然后他笑了,笑得讽刺:“王慕青,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注意?玩这种把戏?”
他把协议书塞回信封,扔回盒子,转身大步离开。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她会回来的。迟早。”
王慕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声——如果灵魂能笑的话。
是啊,以前的她,无论受了多少冷落,只要他一个电话,就会像被按了回旋镖按钮似的立刻飞回去。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死了。
意识开始模糊,四周景象像融化的油画。王慕青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再见了梁海安。
下辈子,真的别再见了。
***
黑暗。
然后是无边的疼痛。
王慕青猛地睁眼,剧烈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
“慕青?醒了?”
熟悉的声音。
她艰难转头,看见了梁海安的脸——年轻了几岁的梁海安,眉头紧皱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医生说你肺炎严重,得住院几天。”他一边说一边打字,“公司给你请了一周假。这几天你自己注意,我可能没时间过来。”
王慕青呆呆看着他。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道,手背上的输液针。
这不是墓园。
这是医院。
她抬手摸脸——温热的,有弹性的。
她还活着。
“我在跟你说话,听见没有?”梁海安抬头,语气不耐,“上次让你做的项目报告,发我邮箱了吗?”
王慕青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梁海安看手表,起身:“我得走了,下午有重要谈判。护工请好了,费用公司报销。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充:“对了,林徽下周回国,有接风宴,你准备一下,别像上次穿得那么随便。”
门关上。
王慕青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突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她二十七岁那年。连续加班一个月得了肺炎住院。
梁海安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跟探监似的准时且短暂。
林徽,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正要从海外调回总部。
一切还没走到最糟。
她还没签离婚协议。
还没死于车祸。
还没在葬礼上看着他冷漠离开。
王慕青擦掉眼泪,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
屏幕显示:2023年3月12日。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可以重选的时候。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她睁着眼,笑说:“王小姐醒啦?你先生走时特地嘱咐好好照顾你呢,真贴心。”
贴心?
王慕青扯扯嘴角。
以前的她,确实会因为这句“嘱咐”甜蜜半天,像中了彩票。
但现在——
“护士,”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借我纸笔。”
“你要写什么?我帮你。”
“不用,自己来。”
护士拿来便签纸和圆珠笔。王慕青坐起身,靠在枕头上,一笔一划写:
**辞职信**
**致人力资源部:**
**本人王慕青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即日起生效。**
**此致**
**敬礼**
**申请人:王慕青**
**2023年3月12日**
写完,她拍照,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备注为“海安”的对话框。
上次记录停在三天前:
她:“我发烧了,好难受”
他:“多喝水”
王慕青把辞职信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
“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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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已提交。工作交接病好后一周内完成。另,林徽接风宴我不参加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找到通讯录,把“海安”改回“梁海安”。
取消置顶。
拉进“消息免打扰”分组。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下。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朝里看了看,扑棱棱飞走。
王慕青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
从……卖甜酒开始。
等等,为什么是甜酒?
她突然想起外婆。那个总是系着蓝布围裙、在小院里酿甜酒的小老太太。小时候,她总趴在灶台边看外婆忙活,空气里满是甜糯的香气。
外婆说:“青青啊,这甜酒就像人生,要慢慢发酵,急不得。但发酵好了,又甜又暖,能醉人。”
后来外婆走了,配方留给了她。再后来,她为了“配得上梁太太的身份”,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了起来,再没碰过。
王慕青睁开眼,摸过手机,打开计算器。
存款: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元二角——三年婚姻里她自己的积蓄,梁海安给的家用她都存着没动,像在维持某种可笑的自尊。
租个小铺面:首付三万。
设备材料:两万。
启动资金够了。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慕青甜酒铺”创业计划**
**1.主打外婆传的桂花甜酒酿、玫瑰米酒**
**2.线上小程序+线□□验店**
**3.目标客户:都市年轻女性、养生党**
**4.Slogan:一杯甜酒,暖胃更暖心(暂定)**
正写得投入,手机震了。
梁海安来电。
王慕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觉得心跳加速,反而想笑。
她按下接听,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边。
“王慕青,你什么意思?”梁海安的声音压着火,“辞职信?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没开玩笑。”她声音平静,“梁总,我肺炎挺重的,医生说需要长期休养。公司事务我胜任不了,就不占着位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因为林徽?”梁海安突然问,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自以为是的了然,“我说了那是工作应酬,你没必要这样闹。”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
“梁海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跟林徽没关系。我只是想通了,人该为自己活一次。”
“你——”梁海安似乎被她的语气惊到,“你到底怎么了?烧糊涂了?”
“可能吧。”王慕青看着天花板,“烧了一场,看清了很多事。对了,离婚协议书我会重新拟一份,这周内发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
“王慕青!”梁海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清楚。”她顿了顿,“比过去十年都清楚。”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一气呵成。
王慕青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肺部都没那么疼了。
护士又探头进来:“王小姐,你先生刚才打电话到护士站,问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他怎么说的?”王慕青挑眉。
“他说……‘我太太可能精神不太稳定,你们多留意’。”
王慕青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起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护士姐姐,”她边笑边说,“帮我转告梁先生: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还有——”
她眨眨眼:
“告诉他,我要去卖甜酒了。如果他将来想喝,可以打八折。前夫优惠。”
护士一脸茫然地走了。
王慕青躺回床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深处。
那里存着外婆酿甜酒的照片,还有发黄的配方手稿。
她放大照片,看着外婆慈祥的笑脸,轻声说:
“外婆,我要把你的甜酒卖遍全城。”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进病房。
明晃晃的,像崭新的开始。
而此刻,海安科创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梁海安盯着被挂断的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特助小心翼翼:“梁总,下午的会议……”
“取消。”梁海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查查,王慕青最近接触了什么人。”
他不信。
不信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看他如神祇的王慕青,会真的离开。
她一定会回来。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但他不知道,这一次,飞走的鸟不会再回笼。
它要去酿自己的甜酒了。
又甜又烈,醉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