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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不枉(18)

作者:半山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数以万计的雨珠从漆黑的夜空坠落,它落在昌平坊高高低低的屋瓦上,紧密排布的青瓦如同鱼鳞,溅开氤氲如雾的水花,也笼罩住百里之远,一座高而尖的箭塔。


    裴玉仪将手伸出窗口,垂眸看着豆大的雨珠细细密密地敲在手心:“下雨了。”


    段梧声捧着温热的茶杯,纤长的眼睫垂下:“是啊。”


    裴玉仪轻轻蹙起了眉:“师弟……两日后归墟秘境打开,我估计谢家和袁家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溯洄镜。”


    段梧声眉眼平静:“师尊和洛家主的意思是,尽量阻止他们的行为,就目前而言,谢袁两家还不会轻易和仙盟撕破脸。”


    裴玉仪只是默然地看着窗外的雨。


    叔父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玉仪,你是裴家的少家主,仙盟什么目的,袁家谢家什么目的,都和你无关,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很久之后,裴玉仪叹了口气:“确实不会撕破脸……但,他们不会管那些年轻弟子的性命。”


    风吹着雨珠,砸在赭色的窗棂上,窗外漆黑如墨,像是大海翻涌,只有零星的一点光,那是仙盟尽职尽责的弟子们,他们持着照明符正在巡防。


    忽有一道贯彻天地的闪电陡然炸开,像是一颗银白枯树撑破了天穹,耀目的光芒全部都倒映在裴玉仪的眼中,显出几分冰冷锋利来。


    沉默良久,裴玉仪转了一个话题,眼中多了一抹暖色:“不知道小意和寒筝待在听潮馆里会不会有点烦闷,后半夜我们轮值,我想给她们带话本子和零嘴。”


    段梧声轻轻蜷了蜷手指。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寒筝了,这些日子他都在刻意地屏蔽有关李寒筝的消息。


    或许是风雨太晦暗,他忍不住顺着这句话去联想。


    寒筝最近都在钻研铸造之术,此刻肯定窝在听潮馆的房间里,头发上挂着木屑,说不定还会有墨汁溅到衣服和脸上。


    像个小花猫。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养生。


    窗外是冰冷瓢泼的大雨,他心中想着李寒筝窝在房中,侧脸映着明亮烛火的模样,忽觉有一点暖光也映照在了他的身上。


    手臂上一点刺痛将他从这样的联想中拉了出来。


    段梧声轻微蹙眉。


    难道这个时候,他也克制不住对李寒筝的杀念吗?


    “怎么了?为何叹气?”裴玉仪道。


    “我有一个疑问,”莫名地,段梧声开了口,斟酌着道:“我总是想起一个人,但是我觉得,我并不想要杀她。”


    裴玉仪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谬,不由笑出了声:“师弟,想起一个人,并不代表想要杀了她。”


    此刻,从远处传来声音:“裴司常——”


    裴玉仪转身而去,没注意段梧声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掩在袖袍下的手指痉挛般握紧。


    须臾,有巡查的弟子披着蓑衣匆忙而来:“城南上空出现大片云舟,都是谢家的,据说是慈融塔失窃了,谢家的人现在往别院的方向去,要彻查偷窃犯是否藏在了诸仙门的地盘中。”


    另一个弟子匆匆跑过来,急乱的脚步溅起水花无数:“司常,有侍从发现洛少家主和李姑娘此时都不在听潮馆中,不知去了哪里。”


    *


    听潮馆后院有一片湖泊,已经入秋,湖面上只剩下枯败的残荷,横斜地立着,不堪暴雨,左右摇晃。


    此刻,漆黑的夜空上突然划过一抹亮光,拖曳着明亮的尾翼,如同流星,直直往后院坠落而来。


    隐隐还有些声音。


    “你慢点慢点——要撞上了——”


    “静音符!!静音符贴了没!!”


    而后“砰”地一声巨响。


    巨大的水花轰然砸开,湖水四溅,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半晌,从岸边爬出来一个湿漉漉的人,长发披散,手脚扭曲,状若水鬼。


    水鬼抹了一把脸,将糊了一脸的黑发扒拉开,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然后就看见了一双鞋子。


    李寒筝抬起头,伸出手摆了摆:“晚上好呀洛长老。”


    “呦,看看这是谁呢,这不是我未来的小师妹吗?怎么这么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里来戏水?真是好兴致。”


    洛意手里拿着一块瓜,啃了一口,站得松松垮垮:“换做我洛家的弟子,可是万万不敢干出这种事,他们平日里就只知道兢兢业业地画符,衣衫那都是一等一的整洁干净……”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了自己像水鬼一样爬出来的侄女。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洛久霖轻声道:“侄女,你听见了吗?”


    洛意有点心虚:“什么?”


    “你姑姑被打脸的声音。”


    檐廊下有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定在不远处,声音清静:“洛长老,谢家的人来了。”


    洛久霖将三人都瞪了一眼,撂下一句“给我等着”,然后转身就走。


    袁期小声道:“你姑姑好凶。”


    洛意翻了个洛久霖的同款白眼:“你才凶,你懂什么,这叫活泼开朗。”


    有人蹲在李寒筝的身前,撑着一把二十四伞骨的油纸伞,雨珠闷闷地拍在伞面,伞下像是自成一个世界。


    段梧声轻声道:“寒筝,回去了。”


    李寒筝仰起头,透明的雨珠顺着她淋湿的额发滑落眉骨,顺着白皙的面颊往下,在下颚上轻轻一掠,最后落在段梧声伸出的手心。


    段梧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李寒筝道:“阿梧,你不躲我了吗?”


    她有点想要伸手握住段梧声的袖角,但是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湿漉漉的,还有污泥和水草,直接抓上去会弄脏段梧声整洁干燥的衣服。


    段梧声看出了她的犹豫,直接伸手牵住她的手,扶着她站起来,声音低哑。


    “不躲了。”


    *


    大门下,白色竹篾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台阶下立着的谢家弟子整齐划一地从中分开,走出一个姿容清雅的男子,“洛家主,慈融塔失窃,足以可见这小贼实在是嚣张至极,彻查听潮馆,也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考虑。”


    洛久霖立在台阶上,双手抱臂,将“安全”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玩味了一会,而后吐出:“安全?”


    她一声轻嗤,将谢呈晾了会,才悠悠开口:“裴家和段家的两个小辈,方才都还在巡城,你告诉我,你们谢家护佑的,是哪门子安全?”


    谢呈的神色稍稍冷下:“洛家主,仙盟五家同气连枝……”


    洛久霖不耐烦听这些虚伪的车轱辘话,直接打断:“谢家的,不必跟我说这些话,从前百年,我洛家没有受过你们的好,今日,你们也别想踏入暮山的地盘!若要动手,赢面未必在你谢家!”


    这番话直接挑开了欲盖弥彰的幕布,一切都赤裸裸地摊开,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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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寂静。


    谢呈的目光逐一掠过,看见了站在洛久霖身后的裴玉仪,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此时一个弟子匆忙跑过来,耳语了几句。


    谢呈脸色愣怔了一瞬,而后重新戴上温文尔雅的面具:“不敢叨扰洛家主的清静,既然如此,我们便离开了。”


    *


    谢家祖宅。


    烛火哔啵摇曳,显得谢岩的神色格外阴鸷。


    谢呈双手拢袖:“老祖,为何不让我继续……”


    “够了。”


    谢家老祖手支着颐,轻轻呵斥了声,却似有沉沉威压落下,谢呈和谢岩瞬间便噤了声。


    “没有追上,便是我们输了,没有什么可说的。”


    谢家老祖抬目看向天井,大雨顺着檐沟汹涌奔下,汇成一泓雨瀑,青色的绿萝在池中不住摇晃。


    谢家老祖淡淡开口:“北曦上神绯谣是天地间唯一一位凡人神明,继承了她衣钵的洛久霖,又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而且其他几大世家里,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得了的小辈……”


    谢岩道:“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蝼蚁……”


    谢家老祖掠过来一眼:“你真的以为他们是蝼蚁吗?今天晚上你追上了吗?”


    这一眼像是冰原上的寒风,几乎是瞬间,谢岩从头凉到了脚,脸却涨得通红,憋出一句话:“那都是……都是因为……”


    “别找借口了,”谢家老祖平静一嗤,转向谢呈:“裴家现任少家主裴玉仪心性坚韧,沉着冷静,是个好苗子,但是……她似乎并不怎么听从于你。”


    烛火飘摇,映照得谢呈那副清俊的贵公子相貌晦涩不明,“老祖,我会让她听话的。”


    两人退下之后,明堂内一片寂静。


    谢家老祖仰头看着墙壁上的棋局,那是李寒筝和谢呈没有下完的残局。


    白棋看似处于弱势,包围在黑棋的重重封锁之下。


    但焉知,这不是白棋的断臂求生?


    而新的生路,是更加的辉煌远大,光明灿烂。


    谢家老祖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


    那是在魔域的悬崖,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蜂拥而至的追兵,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悬崖上的罡风如同锋利的镰刀,那个满身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往问天梯走去。


    谢家老祖压下了愤怒,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序宁,从前种种,我都可以原谅你,就连你刺我的那一剑,我也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诚心顺服,谢家甚至会尽力托举你!”


    离问天梯只剩下最后一步,谁也不敢动。


    上了问天梯,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只能前进或者摔下来,没有原路返回的道理。


    在所有人眼中,那无异于死路。


    那个身影回头看了一眼,她没了半只右手,用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条随便裹着,腰佝偻着,双腿细得跟麻秆一样,浑身破破烂烂,身躯上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三年的流浪逃亡足以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变成一个脏污的乞丐,何况是她,更别提她要躲避的是半个仙盟和整个谢家的倾力追杀,一路上哪里有半分整洁和体面可言。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挑衅一般,往前踏去。


    她太虚弱了,甚至是手脚并用地往问天梯上爬,但是却始终没有后退。


    一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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