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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不枉(17)

作者:半山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是哪里?


    深深浅浅的光和暗落在眼皮,身下是坚硬的触感,意识慢慢从黑暗中浮出来,并对周围建立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没有风没有雪,她似乎躺在冰凉的青石砖上,青石砖上有繁复凹凸的花纹,硌得人后背疼。


    洛意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两旁直抵天花板的沉木书架,光线朦胧,从轩窗落进一块霜白月色。


    洛意突然笑了起来。进入那个莫名其妙的荒原,又碰上一场未知凶吉的雪,虽有忌惮,但是却没有畏惧或者害怕,反而觉出一种履践险境的兴奋。


    她想起了她看过的那些游侠话本以及听过的传奇故事,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书中的主角一样,油然而生一种慷慨激昂。


    “真的太有意思了,李寒筝你觉得……诶,李寒筝?”洛意从地上爬起来,摩挲着去找她的同伴。


    浅淡的月光只能朦胧照见四周的景象,李寒筝没掉太远,就在她的身侧,被夜色衔做一个纤薄的剪影,脸上似乎有些微微亮的晶莹。


    是水在反射月光。


    洛意半跪在地上,开始嘲笑:“不会吧李寒筝,这么害怕,掉了满脸眼泪呢?”


    李寒筝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上面。


    从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正巧巧落在李寒筝的脸上。


    洛意尬笑一声,将李寒筝扒拉过来,给她喂了一颗养元丹。


    丹药在嘴里化开,李寒筝慢慢恢复了点力气,这才撑着手爬起来,抹去满脸的水,声音有些沙哑:“谁这么缺德,在这里滴水。”


    洛意扶着李寒筝站起来,仔仔细细地辨认着脚下青石砖上的花纹:“这应该是连接荒原的阵法,所以我们掉落在这里,话说袁期呢?”


    “在这。”


    角落里,一个朦胧的黑影缓缓举起了手,趴在地上,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狼狈的三人组终于聚头,围绕着整个房间打量起来。


    这是个八角形空间,八面都有雕花漏窗,透过窗户看下去,是熟悉的月松山山顶,玄黑锁链荡着幽冷的亮光,在风中摇晃出铛铛的声音。


    袁期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麻木的脸,分析道:“这个慈融塔像是有内外两层,从门口踏入后一脚进入荒原,是外层,而这里,是内层,传说中慈融塔藏宝的地方。”


    夜还黑着,圆月挂在高翘的檐角上。阵内的时间流速和阵外不同,阵内过去了一整天,阵外却只有大约一个时辰。


    目标已经达成,三人便打算撤走,结束这劳累辛苦的一天,然而这毕竟是谢家的地盘,连扇窗户都要设个阵。


    第一次试探,当然是错的。


    三人又将何殊的地图翻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何殊给的地图是对的,至少关于慈融塔的内层结构,图纸完全相符。大约谢家藏得太深,消息畅通如何殊也未能知道慈融塔外层藏着如此一个大阵。


    地图打开,找到相对应的窗户,轻点一下,出现一条温馨提示:窗上有阵法,若第一次错误,则需在半盏茶内找到正确解法,否则将会示警。


    三人:“……”


    三人:“!”


    袁期满地乱爬,洛意四处找头,李寒筝将初级阵法入门大全翻出了火星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转挑细处断,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古往今来多少名言名语都在证明,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会塞牙。


    因为此时,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李寒筝无声地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


    而后将书往衣襟里一塞,咬咬牙伸出了手指。


    洛意拍住她的一边肩膀,眨了眨眼睛:你确定吗,如果错了那就真的被抓了个正着!


    袁期拍住她的另一边肩膀,做了个手掌握住的手势:而且是瓮中捉鳖!


    李寒筝用力摇了摇头,忽然灵光大现,动了动自己的右手:还有谢序宁的手骨!


    三人无障碍眼神手势交流一通,终于想起了这件事,手忙脚乱地同时开始掏衣襟摸袖口,冷汗唰唰地流。


    该死该死,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忘了手骨放在哪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咚咚咚,像是胸膛里狂乱的心跳声。


    洛意从袖口找出手骨,李寒筝握住她的手腕往阵纹上怼。


    “咚……咚……咚……”


    谢呈和谢岩并肩走上第九层,绕过了书架。


    谢岩蓦地拔出了剑。


    谢呈道:“怎么了?”


    谢岩将剑往前一递,笑道:“我准备带入归墟秘境的剑,如何?”


    谢呈垂眸打量一通:“不错。”


    雕窗底下,趴在黑瓦上的三人齐齐松了口气,然后动作划一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洛意将手骨塞进李寒筝的衣襟里,还有些后怕的劲,幸好找到了,在最后一刻翻出窗躲了起来。


    谢呈走到窗前,望着泠泠作响的锁链:“封印越来越压不住了。”


    谢岩从鼻孔中哼出一声:“谢序宁那丫头,真是给我们摆了一道。”


    寒风中面面相觑的三人:“……”


    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话,在酒楼里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不好吗?


    真的好想回去,好困,好累……


    李寒筝捂着唇轻轻打了一个哈欠,手臂刮了下腰间悬挂的锦囊,本来就在飓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的锦囊此时彻底断了,咻地落下去。


    李寒筝:“!”


    洛意及时伸出一条腿,将锦囊勾住。


    三人又松了一口气。


    松气没多久,一个小药瓶从袁期的襟口滚出来,眼看就要掉落在黑瓦上。


    袁期:“!”


    洛意及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小药瓶。


    三人再次松了一口气。


    洛意得意地压着嘴角,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扯出一张符,叠成了一个千纸鹤,成形之后一拍,千纸鹤飞起来,叼着锦囊晃晃悠悠往上飞。


    李寒筝接住锦囊,刚欲伸出大拇指,此时洛意腰间的剑啪地磕在了黑瓦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洛意:“!”


    果然人还是不能得意太久。


    “……”


    谢呈的目光骤然凛冽:“谁?”


    事已至此,必须先发制人,雕窗甫一推开,袁期掏出乌木扇,猛地一扇。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满室书册纷纷而动,谢岩没料到这一招,霎那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三人的动作很快,而且配合默契,袁期丢出了云舟,率先跳了上去,李寒筝和洛意紧随其后。几乎是落座的一瞬间,袁期猛扳发动杆,云舟咻地飞了出去,风和月撞了满脸。


    谢岩阴森地睁开眼睛,“来人,给我追!”


    慈融塔头一次遇见这么光明正大的小偷,而且是在执事长老和少家主的眼皮子底下,这简直不可容忍。随行的侍从都是谢家训练有素的精良,一听号令,几十艘云舟同时升入半空,如同流星一般潜入夜色追了上去。


    *


    归墟秘境将开,潮海城是最热闹的时候,灯火通明,如同无边暗夜里一颗璀璨的明珠,煌煌灯火和热闹的声音升入城市上空,迷离耀目,恍如盛开满城永不凋败的灼灼繁花,又像极晴朗的傍晚,天边巍峨如山的火烧云倒映进一池清水中,轰然烧成满池金液荡漾。


    该是天仙醉酒,倾下美酒万樽。


    修士们腾云驾风,览尽天下风光秀丽,遇见此景,也不由得久久赞叹,故而潮海城也有个名称——


    金池仙城。


    而此时,在这金池上,突然破开一道水痕,迅速前掠,层层涟漪随之散开,又似有金色的游鱼穿梭,缀着涟漪戏水。


    这不是水痕,不是涟漪,亦不是金色游鱼。


    而是一艘云舟撞进了满城煌煌,几十艘云舟缀在后面,繁复的阵法和纷乱的符纸在空中轰然对撞,灵力波动,流光四溅,像是轰然绽开的烟花。


    高楼上,有醉酒客持杯看月,忽而指着天空手舞足蹈:“放烟花啦——放烟花啦——”


    然而放烟花的人,心情却不太美妙。


    云舟猛的侧转,火刃贴着船铉划过。


    洛意将被燎黑的发尾往身后一甩,两指并着十张符用力甩出去,大吼一声:“破——”


    火符缀着明亮的尾巴炸开,又是几艘云舟流星般坠落,然而更多的云舟却追了上来,如同蝗虫般源源不尽。


    袁期目光极度镇静,双手紧紧握着着方向舵,扬声道:“冷静点冷静点!这是潮海城,稍不注意就会伤到凡人修士,谢家总不可能在这里开大型阵法!”


    话刚落,一个大型而繁复的阵法迅速成形,数以千计的藤蔓骤然拔长,如同女鬼扭曲狰狞的手,如同狂乱阴寒的蛇群,铺天盖地地朝着云舟扑过来。


    “袁期,你这个乌鸦嘴!”


    风太大,正常说话的声音刮入风中就消失不见,只有大吼才能够勉强听见对方的声音。


    洛意一边甩出十张火符,一边大吼:“能不能再快点!”


    袁期拧转方向舵,同样大吼:“已经是最快了,你冷静一点!”


    “你买的什么垃圾云舟!我们快要被追上来了!!”


    “我这是买来看风景的!谁知道今天要在这里跟你们一起飙云舟!!!”


    云舟的速度极快,平和的海风在云舟周侧却好似山巅肆虐的罡风,李寒筝弓着身子往前爬,拍了拍袁期的肩膀:“让我来开。”


    袁期百忙之中分来一眼,有些讶然:“你学过?”


    李寒筝用力地一点头。


    袁期还在犹豫,他记得李寒筝之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小姐来着,哪来的机会学云舟。


    李寒筝又道:“洛意撑得很勉强,你去帮她,我来开云舟。”


    袁期动摇了,此时云舟行驶到一个空旷的地方,袁期放慢了一点速度,让开驾驶位,不放心地嘱咐道:“慢一点哈,不要一上来就最大速度,冷静冷静!三思三思!”


    李寒筝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爬上驾驶位,新奇地到处看看,“控制速度的是哪一个?”


    刚爬到一半的袁期:“……哈?”


    一个音节还没有说完,就被狂风卷成粉末,李寒筝挑了一个木杆,直接扳到了底,云舟骤然加速,李寒筝芜湖了一声。


    袁期:“啊啊啊啊啊啊啊……李寒筝你到底会不会啊!!你这个疯子我就不应该相信你!!!”


    强大的惯性将洛意摊饼一样摊在了船舱内,脑门险些磕出一个包,洛意将糊了满脸的头发往后一甩,撑着胳膊爬起来,大吼:“开的这么快不要命了!!”


    袁期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队伍里还是有正常人的,他抱着船舱的廊柱勉强维持着身形,分出一只手将沾满了毒药的灵蝶给放出去,脸都被吹得有点僵,商量道:“我们必须得冷静,得从长计议,你千万得稳住,稳妥为上,不要用太猛的符纸,情况要是闹大了那就完了,我看我们还是……”


    洛意将裙摆往裤腰上一勒,往后甩出十张符纸护佑在云舟四侧,而后俯低身体往前爬:“放心,我堂堂洛家少家主,谨慎周全,大局为念,绝对不会人来疯的!”


    袁期放下了心。原本还担心洛意会一怒之下发狂上头,没想到毕竟还是世家大族用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到了关键时候还是顾全大局的。


    洛意爬到了李寒筝身边,只听李寒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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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度还是太慢了,有没有什么能够加速的符纸,贴个十张八张。”


    洛意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疯了!!还十张八张!我告诉你,顶多只能贴四张!!”


    袁期:“……哈!?”


    他原本还点着头,听到后面逐渐觉得不对劲,声音几乎破音:“少家主你的冷静理智呢!!!被你吃掉了吗!!!我就不该上你们俩的贼船!!!”


    然而为时已晚,洛意将符纸往船铉上一拍,速度加成百分之五十,云舟骤然加速,袁期的叫声被拉扯进风里,回荡九霄。


    谢家的云舟上,控制方向舵的侍从道:“掌事,速度已经加到最快了。”


    谢岩神情阴鸷地盯着前方不断加速的云舟,威严被挑战的怒火在胸膛里沸腾,叫他几乎将扳指捏断。


    那只是一个用于游山玩水的破烂云舟,根本就比不上谢家装备精良用于巡防作战的云舟。


    但是,就是这么个破烂云舟,竟然将他们溜了两刻钟,至今仍旧没有追上。


    这不仅是在挑战他的威严,更是在挑战谢家的威仪,如果在眼皮子底下都能够让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鼠逃掉,那么谢家的千年威望何在!


    谢岩神情冷肃:“把阵法打开,接着加速!”


    李寒筝神情冷静地吐出几个字:“再贴两张加速的符纸。”


    洛意呼出一口气:“你确定?”


    “确定?”


    袁期抱着柱子,脸都被风吹得有点僵,“能不能先问一下我的意见!!!”


    云舟的速度加到极致,飞鸟展开平直的双翼,被甩在身后,所有声音都被湮灭在炸开的火光里,听不清说了什么,无数道风刃火球擦着云舟飞过,符纸如飞鸟护佑在云舟周围,又纷纷炸开,火光明明暗暗,高楼台阁在眼前飞速倒掠而去。


    明明灭灭的光芒在李寒筝的脸上掠过,鸦羽般的长发往后吹拂,如同分海破山,露出她明亮的一双眼。


    “嘿,朋友们,我有一个想法——”


    “掌事,不能加速了,前面就是昌平坊,楼高且密,这样的速度绝对会撞上的,到时候老祖那边交代不了。”


    谢岩咬着牙:“我能不知道吗?”


    往前望去,繁密的高楼鳞次栉比,这样的难度,堪比朝着枝叶繁密的森林射出一支速度极快的箭,要求它在不射中任何一片叶子的情况下穿越这片森林。


    谢岩勾唇笑了下:“那就减速,我看这几只小老鼠敢不敢进去,就算敢进去,也只是入瓮之鳖,到时候老祖也挑不出我们一点错。”


    他紧盯着前方,速度极快的云舟如同一尾游鱼,毫无犹豫地进入了昌平坊。


    整个世界都是呼啸的风声,风和风紧挨着,中间没有一丝空隙,像是巨大冷硬的铁块两相摩擦,碰撞出轰隆的声响。


    船舱早就被拔起,在夜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云舟上没有可以附着的地方,洛意和袁期朝着李寒筝扑过去,一人紧紧勒住李寒筝的腰,一人死死抱住李寒筝的小腿。


    李寒筝的计划便是——进入楼高繁密的昌平坊,彻底甩掉谢家的追兵。


    这是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在于完成的难度极高,不亚于在人群中走突然捡到了一万块上品灵石。


    袁期也是觉得自己疯了才会答应。但是事已至此,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犹豫。


    云舟飞速疾驰,转弯,侧转,转弯,侧转,天旋地转,七荤八素,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小匣子,由一双巨大而疯狂的手握着不断摇晃。


    如果真有那么一双手,袁期肯定会破防开骂,并且把这双手给砍断,但这竟然是自己主动上的贼船,便也无话可说。


    无数个险之又险的时刻,檐角几乎是擦着云舟的边飞掠而去,甚至能够清晰看见凭栏之人脸上的惊讶,酒壶摔地都不知,倾泄一壶的酒香。


    有时好不容易左转右转,松了一口气却见两栋靠得极近的高楼俯冲而来,最狭窄的地方仅容云舟倒侧过来才能堪堪通过。


    世界简直成了一个万花筒,不断地交织变换,时而是开阔的天空,时而是密匝的高楼,时而是茶香扑面而来,全新的视角和贯穿世界的风声扎进眼底,绘成了一副前所未有举世无双的画卷。


    谢家的云舟不远不近地缀在上空,像是高坐钓鱼台,俯身看着水面下的小鱼慌忙地逃窜着,待得疲软之际一击毙命。


    洛意眼神上掠,骂了一句什么,袁期大感不好,连声道:“冷静冷静冷静……”


    洛意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


    而后分出一只手,从储物囊中拿出一沓符纸,猛地向上一扬。


    “破——”


    洛意大小姐的符,自然都是些昂贵而又强大的符箓,此举无益于往天空撒钱,潇洒而又张狂。


    符纸如同一群飞鸟,飞掠着冲向谢家的云舟里,而后炸开,火球,冰刃,飓风……一时光芒映亮了半边天空。


    袁期劝诫无效,轻轻叹了口气。


    大家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一点呢?


    果然,这艘云舟上就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正常的袁期握住乌木扇,往天上一丢。


    乌木扇在空中“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的群山长河陡然流淌起来,散发着如同鎏金般的微光,某个瞬间,风声都在停滞,某种隐秘的巨变正在发生。


    “风来——雨来——”


    霎时间,天色忽变,先是足以贯穿天地的雷声和闪电,紧接着大雨倾盆,如同天穹裂了一个大口子,狂风暴雨从中倾泄而出。


    李寒筝:“……”


    洛意:“……”


    两人异口同声:“你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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