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长乐城。
清晨的宫城覆着一层薄雪,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朝臣们心头那股莫名的压抑——平卢战事已胶着三月,入冬后再无新报,朝中已有暗流涌动,质疑四皇子李晟“持节督军”是否得当的声音,开始在几个御史的奏疏边缘若隐若现。
今日的朝议与往常并无不同。户部尚书王延年正奏报今冬各道赋税催缴的难处,声音平缓如念经。几位文臣垂目静听,武将们则有些不耐地微微挪动脚步。宰相陈峤半阖着眼,仿佛在养神,但手中玉笏握得极紧。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极不寻常——不是内侍惯常的细碎步点,而是甲士奔跑的沉重踏响,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满殿文武下意识地转头,只见殿门处,一名身披风尘的驿卒疾奔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试图阻拦却不敢强拦的殿前侍卫。
“八百里加急——平卢军报!”
驿卒扑跪在玉阶下,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支红色翎羽的军报匣。他满面霜尘,嘴唇冻裂出血口,□□如拉风箱。
满殿寂静。
皇帝李淳缓缓抬眼,身旁内侍急步下阶接过军报匣,奉至御案。檀木匣上,三道朱漆封缄完好,封泥上盖着“东北道行军总管李晟”的印鉴。
“拆。”
内侍小心翼翼启封,取出卷宗,展开时,绢帛发出轻微的脆响。
下一刻,内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臣李晟谨奏:十一月廿八,臣率军与叛军主力战于幽州城南。是役,我军阵斩叛军七千余级,俘获四千,焚其粮草辎重过半,叛首郭元振率残部两万余北遁营州。幽州围解,河北道北境暂安……”
内侍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伤亡、缴获、下一步部署的细节。但殿中许多人已经听不清了。
赢了。
这两个字如惊雷滚过朝堂。
宰相陈峤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乍现。兵部尚书郑怀安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胡须微颤。户部尚书王延年手中笏板险些脱手,他急忙握紧,手指关节泛白。
而更多人的目光,则悄悄投向御座。
皇帝李淳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军报上,仿佛在逐字确认。内侍念到“阵斩七千”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念到“焚其粮草过半”时,他放在御案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直到内侍念完最后一句:“此战之功,首在众将士用命,尤赖骑军校尉张砚率三千精骑袭扰策应、断敌后路,临机决断,厥功至伟。”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皇帝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畅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那笑意如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虽浅,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了。
“好。”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声“好”,与他几月前准李晟北征时那声冰冷的“准”,已是天壤之别。
内侍知机,立即补道:“四殿下另有密奏一封,言此战详情及后续方略,请陛下御览。”
皇帝接过那封火漆密函,拆开细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抬手,示意内侍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先是一怔,随即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四名内侍抬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入殿,在御阶下展开。那是北疆详图,上面朱墨勾画,正是李晟这数月用兵的轨迹。
皇帝起身,缓步下阶。
满朝文武屏息。皇帝亲自下阶观图,这是极罕见的举动。
他走到图前,目光从幽州移到营州,又从营州扫向更北的草原。良久,他伸手指向图中一处标记:“张砚……就是在此处烧了叛军草料场?”
内侍忙道:“回陛下,军报所述正是此处。”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率三千骑,袭扰月余,叛军分兵防护,仍防不住?”
“是。军报言,叛军为护粮道,每队增至八百人,三班轮哨,仍屡遭截击。”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兵部。”
郑怀安急步出列:“臣在。”
“张砚是何出身?”
“回陛下,张砚乃兵部侍郎张谦之孙,前岁自请赴河西,在朔西军节度使赵珩麾下历练两年,去岁秋返京,授翊麾校尉。其父张铭现任河东道观察判官。”
“河东道观察判官……”皇帝若有所思,“朕记得,张铭当年殿试的策论,写的是《盐铁利弊疏》?”
“陛下圣明。张铭当年确以此文得先帝赏识,外放地方。”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李晟的行军路线缓缓划过:“李晟用兵,进退有据。张砚为翼,如虎添翼。”
这话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一系的官员面色微变。二皇子李陵的座师、吏部侍郎孙明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神色复杂。几位关陇勋臣则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他们与五皇子李毓明一脉素来亲近,张砚的崛起,于他们有利。
“陛下,”宰相陈峤持笏出班,“四殿下初战告捷,解幽州之围,实乃朝廷之幸。老臣以为,当立即明发谕旨嘉奖,以励军心,亦安天下。”
“准。”皇帝转身回座,“拟旨:晋李晟为镇北将军,仍领东北道行军总管。张砚擢为归德郎将,领幽州骑军副使。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速议叙功。”
“陛下圣明!”
朝议至此已散,但真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东宫,书房。
太子李泽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杯已凉的茶。对面坐着詹事府少詹事周文远,正是三个月前在朝堂上为太子发声的那位。
“……陛下亲自下阶观图,赞四殿下‘进退有据’,又说张砚‘如虎添翼’。”周文远声音压得极低,“宰相已请旨嘉奖,晋李晟为镇北将军,张砚为归德郎将。”
太子放下茶盏,茶汤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张砚……可是五弟举荐的那人?”
“正是。此人乃前兵部张侍郎之孙,其父张铭任河东道观察判官,素与五殿下亲近。”周文远顿了顿,“张铭当年那篇《盐铁利弊疏》,陛下至今记得。如今其子又在北疆立下战功……”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老四和老五这手棋,下得妙啊。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举荐人才。张砚这一胜,不仅解了幽州之围,更让五弟在朝中多了个将才的‘知人之明’。”
“殿下,”周文远向前倾身,“北疆暂安,今冬河北道的赈济钱粮压力可稍缓。但更重要的是——四殿下这一胜,朝中那些质疑他‘年少轻率’的声音,怕是要压下去了。”
“嗯。”太子望向窗外,“只是这‘暂安’二字……用得妙啊。叛军主力未灭,来年必有再战。届时老四若再胜,威望便真的立住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文远,你明日去见孙侍郎,就说……孤那篇《请定盐铁专营疏》,可以递上去了。”
周文远一怔:“殿下是说……”
“二弟那边,不是一直想要东南几个富庶州的盐税分成吗?”太子淡淡道,“告诉他,若他支持孤的盐铁专营之策,孤可奏请父皇,将扬州、苏州的盐税三成划归他的封地用度。作为回报……”
他没有说完,但周文远已经懂了。
盐铁专营若成,太子一系将掌握帝国最大的财源。而二皇子得到实利,两党同盟将更加稳固。这是对四皇子、五皇子联盟最直接的反制。
“臣明白了。”周文远躬身,“只是……三殿下那边?”
太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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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性子温吞,向来中立。但盐铁之利关乎天下,他若聪明,便该知道该站在哪边。”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李陵正在书房临帖,听罢门客禀报,笔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团黑迹。
“归德郎将……”他放下笔,笑了笑,“五弟倒是会举荐人。”
门客小心道:“殿下,太子那边刚刚递来消息,说《盐铁专营疏》不日将上奏。承诺若殿下支持,扬州、苏州盐税三成可划归殿下封地用度。”
李陵拿起帕子,慢慢擦拭手上的墨渍:“大哥这是急了。老四在北疆一胜,他就急着巩固同盟。”
“那殿下的意思……”
“盐铁专营是柄双刃剑。”李陵目光清明,“若能成,国库充盈,于国有利。但大哥想借此掌天下财权,未免太过心急。不过……”
他顿了顿:“扬州、苏州三成盐税,确实诱人。告诉大哥的人,此事孤会斟酌。但在朝议之前,孤要先见一个人。”
“何人?”
“三弟。”李陵望向窗外积雪。
门客一怔:“三殿下向来不参与这些事,见他有……”
“正因他不参与,才更要见。”李陵打断他,声音平静,“老三这人,表面看着怯懦,心里却有自己的算盘。你记得去年秋狩那次吗?”
门客回想片刻:“可是三殿下马匹受惊那回?”
“正是。”李陵手指轻叩桌案,“当时马惊了往崖边冲,大哥的人只顾拦着别惊了圣驾,孤的人在后方观望,唯有老五——他离得最远,却第一个策马冲过去,不是硬拦,而是引着自己的马并排跑,边跑边喊‘三哥,往左拉缰,对,再拉一点’。声音稳得不像在救命,倒像在教人骑马。”
他顿了顿:“最后马在崖边三尺处停住。老三下来时腿都软了,是老五扶住他,还笑着说了句‘三哥这马术,下次可别挑这么烈的了’,像在说笑,把一场惊险轻飘飘带过。”
门客若有所思:“五殿下确实……会做人。”
“不止。”李陵摇头,
门客沉默了。
“还有前年老三生母周嫔病重那会儿。”李陵继续道,“太医院的人看人下菜碟,开药拖沓。是五弟让自己的贴身太医去瞧的,药也是从他府上库房直接取的。事后周嫔想谢,五弟只让内侍回了句‘三哥与我兄弟,应当的’,连面都没露,生怕老三觉得欠了人情。”
他看向门客:“你说老三胆小懦弱,不想站队,这没错。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哥对他视而不见,孤对他敬而远之,老四性子粗疏想不到这些细处,唯有老五……一次次在他最慌乱无措时,不显山不露水地扶一把。”
“所以殿下是想……”
“拉拢是拉拢不来的。”李陵淡淡道,“老三那性子,你越拉他越躲。但总要听听他这个‘中立’的弟弟,对盐铁之事有何想法。若他肯说一两句实话,比如老五私下对盐铁专营的态度……那便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况且,见老三一面,也能探探他的近况。老五最近与老三走动可勤?”
门客答道:“据眼线报,五殿下上月邀三殿下赴了两回诗会,一回赏雪。都是寻常兄弟往来,并无特别。”
“寻常才是特别。”李陵轻笑,“老五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越是表现得‘寻常’,越说明他在老三身上用了心。”
他望着窗外积雪,想起三个月前宫廊下李晟攥着五弟李毓明手腕的那一幕。当时只觉四弟鲁莽,五弟温吞。如今看来……
四弟在前线浴血挣军功,五弟在朝中布局收人心。一个张砚的崛起,背后是多少人的算计?而那个看似怯懦的老三,在这盘棋里,又会被老五推到什么位置?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章完,约4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