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金吾卫大将军,郭钊其实原本没打算亲自出城查探。
但看着裴十七那张写满“求立功”的脸,他改变了主意。
想知道裴十七有何本事,听手下转述,又怎么比得上亲眼所见?
据他所知,裴十七的确一直挺积极地往刘绰跟前凑,而刘绰也的确没给过他任何提携。
“十七郎有此心,本将军自然成全。”郭钊当即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跟在一旁的薛媛紧张地手心里冒汗,可怎么办?表嫂给得实在太多了!
一行三十余人,从郭府侧门出发,沿着春明门大街快马而行。
郭钊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侧是四名贴身护卫,前后左右各有八骑拱卫。
裴十七就跟在郭钊身侧。
他在心中冷笑,这个郭钊自负权势和武功,真是托大,带这么点人就敢出城。
还敢让他离得这么近,他是看高了自己还是看扁了裴家的私生子?
看来,对付他的长子算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将军,”裴十七策马靠近了些,“这方向......是要去少陵原?”
“嗯。”郭钊点头,“仲文是在少陵原北面的林子里遇袭的。”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日里,田里光秃秃的,只有枯黄的麦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又走了约莫两里地,官道开始收窄,两侧的田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光秃秃的树,枝条在风里摇曳,像无数只手。
两侧的丘陵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马蹄声在两侧的山壁间回荡,听起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逼近。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嘣”——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三支手臂粗的弩箭从树干后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队伍前方的几匹马。
“噗噗噗——”
三匹马应声倒地,护卫被摔下马来,队伍的前锋顿时乱了。
“有埋伏!”亲卫队长郭猛大喝,“保护将军!”
话音未落,两侧的密林里又传来几声机括响动。
绊马索从泥土下弹起,绷得笔直,恰好拦在路面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收势不及,前蹄被绊,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
紧接着,滚木从两侧的山坡上轰隆隆滚下,砸向队伍中段。
郭家的亲卫虽然都是老兵,可马被一顿惊扰,嘶鸣着乱窜,撞在一起,队伍彻底乱了。
“下马!结阵!”郭钊当机立断,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横刀。
亲卫们纷纷下马,试图结成圆阵,可路面太窄,两侧又被滚木堵住了退路,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根本展不开阵型。
更神奇的是,不少人觉得脚步虚浮,胳膊使不上力气。
机关里也没见夹着迷药,难道是操练时累着了?可年节里又没有加练,刚出汗就停下休息喝水了啊!
刚想到此处,两侧密林里,便有浓烟涌出。
几个护卫还十分应景的,一头栽倒在地。
裴十七吓得惊叫大喊:“烟雾有毒!屏住呼吸!”
郭钊皱了皱眉,他最看不上这种大惊小怪的人。
可看见真的已经有人中招倒地,由不得人不信,郭钊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裴十七好不容易才压住了笑意,这他娘的不就是柴草烧着了的浓烟?
无常和判官蹲在路两旁的林子里使劲扇着烟。
只是,一个沉默无言,一个嘴里不停小声骂着:“凭啥让老子在这煽风点火?不管了,这烟够浓了,老子这就过去杀个七进七出!”
谁让树叶子好点,但是小山风不够劲儿呢!
透过浓烟,郭家护卫看到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把玩着两柄短刀,刀锋在指间翻转,像两只银色的蝴蝶。
判官蒙着面,眼神很冷,手里提着一柄窄刃长刀。
脱力的护卫用刀支撑着身体,但还是认出了无常手里的武器。
听受伤幸存的兄弟说,刺杀大郎君的人用的就是这样的武器。
两个蒙面人脚下越来越快,越过烟雾杀入护卫群。
“将军,跟我走!”郭猛冲到郭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西侧林子毒雾薄,冲出去!”
郭钊来不及多想,跟着郭猛往西侧的密林里冲。
身后,亲卫们拼命抵挡,可根本不是那两人的对手。
袭击大公子时,那人必定留手了。
裴十七冲到前面胡乱挥了几刀,就脚底抹油,紧跟着郭钊往西侧林子撤退。
密林深处。
郭钊跟着郭猛跑出数十步,身后的喊杀声已经远了。
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这是哪条路?回城不是应该——”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不对。
郭猛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力道太大了。
那不是搀扶,是钳制。
他猛地抬头,看向郭猛的脸。
还是那张脸,黝黑,短须,眉目憨厚。
可那双眼睛——
不对。
郭猛的眼睛,是棕褐色的。
眼前这双眼睛,是深黑色的。
刚才烟太浓,太混乱,他没看出来。
“你——”郭钊的瞳孔猛地一缩,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晚了。
“郭猛”的另一只手早已按在刀柄上,死死压住,不让他拔出来。
与此同时,一条细细的铁链从“郭猛”袖中滑出,蛇一般缠上郭钊的脖子。
“别动。”那个声音,还是郭猛的声音,可语气完全不对了——冷得像冰碴子。
郭钊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脑子里轰然炸开。
“你……你不是郭猛!”
“郭猛”笑了。
那笑容挂在郭猛憨厚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棱角分明,眉目冷峻,正是阎王。
“郭将军,”阎王的声音恢复了自己的,“久仰。”
郭钊的脸色铁青。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见裴十七跌跌撞撞跟来,他大喊:“别过来,赶紧回城报信!”
裴十七却充耳不闻,不慌不忙到了近处,周身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走吧,郭将军。有人想见你。”
郭钊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你们是一伙的?”
他刚要试图反抗,就被裴十七照着太阳穴来了一拳,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