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花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郭钊换了身玄色袍服,大步走进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十七郎,久等了久等了!”他抱了抱拳,“刚回府,莫怪莫怪。”
虽然年龄上差了十几岁,裴十七更是没有官职在身,但从祁国公夫人那算,两个人是平辈。
裴十七站起身,也抱了抱拳,笑道:“将军客气了。听说仲文侄儿在城外遇袭,可有大碍?”
郭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在府中喝了这么久的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他那娘子是府中女眷接待,自己的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薛媛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沈素无心见客,她得到消息后,不可能不提醒自己丈夫注意。
况且,能如此坦荡问出来,表情真切,想来此事跟他无关。
“无甚大碍,就是受了些惊吓。”郭钊请裴十七重新落座,自己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薛媛脸上扫了一眼,“这位便是弟妹吧?果然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薛媛微微欠身,举止得体:“将军谬赞。”
郭钊又转向裴十七,语气随意:“十七郎素日里不常走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裴十七做小伏低地笑道:“本就跟将军还沾着亲呢。只是平日里将军贵人事忙,不敢来叨扰。正月里本是走亲戚的日子,便带着娘子来给将军拜个年。将军不会怪我唐突吧?”
“哪里哪里。”郭钊笑道,“十七郎肯来,那是看得起我,以后常走动便是。说起来,弟妹该称呼镇国郡主一声表嫂吧?她好不容易从河陇回来一趟,你们可去拜过年了?”
这话问得有趣,对裴、薛二人来说,李、郭两家都是姻亲,比较起来,他们跟李家比郭家更亲近。
裴十七是李家名正言顺的内侄女婿,跟他郭钊可还隔着一层呢。
“去过了,元正那日便去了。”裴十七叹了口气,语气真诚:“河东裴氏东眷房,听着是好听。可我是什么出身,将军不会不知道。他们把我认回来,不过是充个人头,给间院子,给几个仆从,给个不咸不淡的族中名分,回到裴家这几年没少被人背后议论。
这些年,我自己折腾商号,是赚了些钱。可说到底,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如今认了祖,成了亲,还没个正经差事。哪能不急?我读书不多,也就会点拳脚功夫。原想着有娘子的关系在,便厚着脸皮去求了镇国郡主。哪知道,她......竟是一点亲戚情面都不顾......我都没嫌弃河陇偏远......没嫌弃她是个女人......”
这出戏本该是薛媛演的,可她在家试了好几次,实在演不出那种理直气壮怨恨亲戚不给安排工作的不要脸来。
裴十七却信手拈来,亏他私下里还将刘绰视为楷模。
这是求刘绰提携被拒绝了才跑到郭家来的?
郭钊的笑容微微一动。
他看了裴十七一眼,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裴十七的表情十分到位,委屈愤懑、难以启齿、誓要出人头地闪瞎刘绰狗眼的志气全都有。
郭钊点点头,感慨道:“李德裕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娶了个强势的娘子,一年到头聚少离多不说,还遮掩了他的才华。”
裴十七满眼都是对于成功的渴望:“将军,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但我在长安城里经营这些年,商场上的人脉、市井间的消息,多少有些用处。将军若是不嫌弃,我愿意替将军跑腿办事,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这人长在市井,果然满身市侩,世家公子的傲气是一点都没有。
虽然这夫妻俩在自己家里都没什么分量,可养条这样的狗在身边,恶心恶心刘绰也是好的。
郭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平淡:“此事倒也不难。过几日,调你进东宫左卫率先干着。如今太子病重,正是用人之际,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东宫卫?”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啊,裴十七丝毫不掩饰惊喜之情,“谢将军提拔,将军对裴某真是再造之恩啊!”
薛媛也满脸感激地起身跟着行了一礼。
在韦处厚那吃的闭门羹,找补回来不少,郭钊心里舒服多了,“都是自家亲戚,不必客气。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
薛媛极有眼力见地道:“既然府中有事,那就不打扰将军了。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裴十七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没等郭钊问就道:“将军,有句话裴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虽不爱走动,可长安城里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裴十七的声音低了些,“太子病重,朝中局势微妙。这个时候,仲文侄儿在城外遇袭,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将军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郭钊看着裴十七,目光深沉,像是要把他看穿。
裴十七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几分真诚,几分逢迎,挑不出任何毛病。
“十七郎有心了。”郭钊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京城地界,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对我儿动手。若不将那贼人揪出来,郭某这四十年就白活了。”
“将军说的是,敢与将军为敌这不是找死么?将军若要出城查探,可否带上裴某?”
“哦,十七郎也要去?”
裴十七赶忙道:“既要投效,自当让将军见识见识我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