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尹芙蕖跪在灵堂里,烛火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也映着她眼中那抹淬了毒的恨意。
棺椁中的常氏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寿衣,额上的伤口被尹芙蕖亲手用丝线细细缝合,又用白布层层包裹。可那渗出的血迹,还是染红了布条,像一朵朵妖异的红花。
“娘。”尹芙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您为我筹谋了二十六年。您说,只要我熬得住,总有一天能进楚家的门。您说,楚崇礼亏欠我的,迟早要还。”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木,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可您等不到了。”
“等不到女儿穿金戴银,等不到外孙金榜题名,等不到女儿让你能挺直了脊梁做一回主子了。”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砖地上。
尹芙蕖抬起头,望向灵堂外的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刻骨的决绝。
“女儿这就回京。”
“女儿要让楚家,血债血偿。”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灵堂一侧,跪坐在地上,轻声:“承贤啊。”
眉目清俊,眼中含泪的楚承贤跪在尹芙蕖身边:“母亲,儿子在。”
“你外祖母伺候了一辈子人,你们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京城人人都要赞一句的清贵门庭,母亲要带你们回去,只要进了府,要改口叫姨娘。”
“母亲,我不!”楚琳琅双手握拳:“爹爹说过,他爱重我们母子三人,为何要做姨娘?母亲要一定要做夫人!”
“承贤,琳琅。”尹芙蕖唤道。
姐弟二人都看着尹芙蕖。
“记住今晚的事。”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们的祖母,是被楚家大小姐楚似月活活打死的。她是楚崇礼的嫡女,是楚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她打死你们的祖母,就像打死一只蝼蚁。”
“她以为,她是楚家大小姐,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她以为,庄子上死个婆子,不过是小事一桩,赔几个钱就能了事。”
“母亲要她血债血偿!”尹芙蕖眯起眼睛:“她的一切都应该是琳琅的,楚家应该是承贤的!”
楚承贤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楚琳琅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硬是没有哭出声。
“娘带你们回京。”尹芙蕖站起身,看着两个孩子:“从今往后,你们的每一步,都要踩在楚家的骨头上。你们的每一次高升,都是在替你们的祖母讨债。”
与此同时,庄子另一侧的院落里。
楚漱玉站在窗前,望着不远处那处灯火通明的院子。
知春立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小姐,那婆子被尹芙蕖带走了,死了。”
“嗯。”楚漱玉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知春有些担忧:“会不会连累到您?”
楚漱玉轻轻笑了。
“不会。”她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相反,她还要感谢我。”
知春还是担心,夫人是小姐的亲生母亲又如何?还不是为了讨好老爷,处处刁难小姐吗?
楚漱玉也不解释,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尹芙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隐忍,什么时候该爆发,什么时候该借力,什么时候该独行。
今夜这一场血案,尹芙蕖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不会蠢到直接告官。
告官有什么用?楚崇礼是国子监祭酒,是天子近臣,是朝中清流的代表。死了一个婆子可以有很多种理由,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多赔些银子,息事宁人。
可尹芙蕖要的,不是银子。
她要的,是楚家欠她的那条命,是十六年的委屈,是她一双儿女本该有的前程。
而这一切,只有回京,只有进楚家的门,才能慢慢讨回来。
楚漱玉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点拨尹芙蕖,本就是埋下一颗棋子。
没想到,楚似月自己,亲手往这棋子上浇了一瓢血。
翌日清晨。
楚漱玉刚起身,知春便匆匆进来禀报:“小姐,那位尹夫天不亮就带着一双儿女,雇了马车,往京城方向去了。”
楚漱玉点点头,并不意外。
“楚似月呢?”相比于尹芙蕖,楚漱玉更关心楚似月,怎么就那么巧合?自己来了庄子,随后楚似月就到了,只不过楚似月离开楚崇礼,就是个绣花枕头了。
知春啧啧两声:“还在院子里发脾气呢。听说昨夜又砸了不少东西,丫环婆子都不敢靠进。”
楚漱玉微微一笑。
“小姐,”知春小声问,“咱们要不要也回京?”
楚漱玉摇了摇头。
“不急。”她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隐隐可见的京城轮廓:“先让她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京城,楚府。
楚崇礼今日休沐,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书,难得清闲。
忽然,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来了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口棺材,说是要求见老爷。”
楚崇礼手一抖,茶水溅在衣袖上:“什么妇人?什么棺材?”
门房恭敬禀报:“那妇人说她叫尹芙蕖,是老爷的故人。还说,她母亲昨夜被大小姐打死了,请老爷给个公道。”
楚崇礼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楚崇礼顾不得收拾,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谁被打死了?”
门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那、那妇人说,她母亲……被大小姐打死了。棺材就停在门外,好些街坊都围过来看了。”
楚崇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尹芙蕖!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带着棺材找上门来!
“老爷?”门房小心翼翼地问:“要、要请进来吗?”
楚崇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请进来。
一旦让那口棺材进了楚家的门,这事就再也压不住了。
可若不请进来,尹芙蕖带着棺材堵在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用不了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国子监祭酒楚大人的外室,抬着棺材上门讨公道!
“你让她们等着。”楚崇礼压低声音,“我亲自出去处理。”
门房应声去了。
楚崇礼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尹芙蕖这贱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年,他对她不薄!庄子给她住着,银钱按时送去,两个孩子也认下了,只等时机成熟就接进府里。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现在竟敢带着棺材闹上门来!
还有似月怎么会打死人?
他明明让人把似月送到庄子上避风头,怎么会和尹芙蕖的母亲撞上?